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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晋/李师东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毛泽东在一师求学期间(1913—1918年),一连几年的国文教员都是袁仲谦。袁仲谦是前清举人,蓄一把大胡子,他要学生写桐城派古文。毛泽东在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时(1910年下半年)爱上了梁启超的文章,并学梁的文笔作文。袁仲谦不喜这种文体,对学生规定又严,毛泽东就去钻研韩愈的文章,改写古文。他从长沙玉泉街的一家旧书铺里找到了一部廉价的宝庆版《韩昌黎诗文全集》。宝庆(今邵阳)旧时文化颇为发达,是近代启蒙思想家魏源的故乡,有刻书业。毛泽东把这书买回来,发觉不但页面有破损,文字也有讹误。他于是到学校图书室借来一部善本《韩集》,逐页逐字校勘,改正讹误,修补破烂。这样花了几个月的闲余功夫,居然也成了一部“善本”了。有一个时候,他每天清早都琅琅诵读韩愈的诗文。当然不像幼时读私塾只知死背了。当时的同班同学周世剖回忆说:“读韩集时,除开那些歌功颂德的墓志铭,叹老嗟卑的感伤诗一类毫无意义的作品外,他都一篇一篇地钻研阅读。从词汇、句读、章节到全文意义,首先凭借一部字典和注释的帮助,进行了解、领会,使其达到融会贯通的地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反复的默读和朗读,这样就懂得更深,记来易熟。通过这样持久的努力,韩集的大部分诗文都被他读得烂熟,背得流利。”

对韩文,毛泽东不单是诵读,而且还动笔批画。周世钊曾回忆说,“他读《韩昌黎诗文全集》时,不但注意它的文字技巧,更注意的是它的思想内容。凡是他认为道理对、文字好的地方,就圈圈点点,写上‘此论颇精’、‘此言甚合吾意’等眉批;认为道理不对,文字不好的地方,就画×画杠,写上‘不通’、‘此说非是,等眉批,他不因为这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师韩愈的文章,就不问青黄皂白地一概加以接受,却要在同一个人的作品中认真深入地分辨出它的是非优劣,以期达到吸取精华,吐弃糟粕的目的。”(周世钊《毛主席青年时期刻苦学习的几个故事》)

《讲堂录》后半部分,便是读韩文的笔记,涉及韩愈的作品,有《浑州溪堂诗并序》、《猫相乳》、《元和圣德诗片并序》、《改善服仪》、《谏臣论》,《复志赋》,《感二鸟赋》、《闵己赋》、《答予翱书》、《与于襄阳书》等十几篇,每篇后面有多条词、句的释义。我们不妨引述几段。

(一)读《韩昌黎诗文全集》卷十四《谏臣论》做的笔记有:

“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

人皆以为华,杨子不色喜。

城好学,贫不能自得书,乃求为积贤写书吏,窃官书读之,六年乃无所不通。

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然不加喜戚于其心。

善为国者,赏不悟而刑不滥。

孜孜矻矻矻矻,劳也。

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

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于之所以见杀于齐也。

襄公曰:立于淫乱之间,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

目见泰山,不见眉睫,其此之谓乎?

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其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

《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间而能改之也。

志不可则,求之不如无也。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则是循名而阻天下以无齐善也。”(二)读《韩昌黎诗文全集》卷十四《省试学生代斋郎议》的笔记有:“执笾豆,骏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长。骏,大也。其亦微矣哉。其亦不可移易明矣。盖亦不得其理矣。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此无其他。此非近于不敬者欤!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为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故曰以

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罍洗祭器也。宗彝彝,尊也。宗彝者,祭宗庙之尊,宗寻,罍洗”(三)读《韩昌黎诗文全集》卷一《感二鸟赋》的笔记有:“遭时舌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左太冲众嚣嚣而杂处分,咸叹老而嗟卑。视余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

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兮,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化以为忧。李翱。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虽然,公不云乎,文章之作,常发于羁旅草野。至王公贵人,气得志满,

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四)读《韩昌黎诗文全集》卷一《复志赋》的笔记有:“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负薪,贱者之称。视韩彭之豹变,谓蛰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纨,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

力者运之而趋乎。李孝标《辨命论》经术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也。夏侯胜谓诸牛朝驰骛乎书林兮,夕翱翔乎艺苑。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圃,翱翔乎礼乐之场。《剧秦美新》真婆婆乎艺术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班孟坚《宾戏》争名者子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史记·张仪

传》谅却步以图前兮,不浸近而愈远。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也。《家语·儒行篇》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前汉·刘向传》嫉贪佞之污浊寺,曰吾其既劳而后食。抱关之厄陋兮,有肆志之阳阳。伊尹之乐于吠亩兮,焉富贵之能当。”以上所引,都是毛泽东读《韩昌黎全集》记下的文字。多是摘录原文或

原诗中他感兴趣的字句,也摘了不少后代注家对韩文的解释、评论和对某些词句渊源及意义的解释,也有一些是毛泽东读韩文的感想、发挥。有关议论和评论较多的,是读《闵己赋》的笔记,其中记有苏轼《颜乐亭诗并序》中的话:“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者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壁,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博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之大事乎。”又记司马光《颜乐亭颂·序》中评论韩愈的话:“光谓韩予以三书抵宰相求官,《与于襄阳书》,求朝夕刍水仆赁之资,又好悦人以志诏而受其金,其戚戚于贫贱如此,乌知颜子之所为乎?”然后毛泽东引用韩愈文章的句子作为辩护的议论:“司马、苏氏之论当矣。虽然,退之常答李习之书(即韩愈《答李翱书》,见《韩昌黎诗文全集》卷十六——引按)曰,孔子称颜子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元箪食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不亦难乎。”由此几例,可见周世钊有关毛泽东读韩文的回忆是很确切的,毛泽东对韩文确是熟悉之至。

由于对韩文反复熟读,会背大部分。并细心揣摩,加之原就有很好的古文基础,毛泽东很快改变了文风,写得一手很出色的古文。所以,1936年毛泽东同斯诺谈话时,还特别提到:“我不得不改变我的文风,去钻研韩愈的文章,学会了古文的措词。所以,多亏袁大胡子(即袁仲谦),今天我如果需要的话。仍然能够写出一篇过得去的古文。”(引按:1952年,毛泽东还应原一师历史教员罗元级之请,为袁仲谦写了墓文。事实上。他当时写给黎锦熙、萧子升的信,大都气势沛然。情感炽烈,义理跌宕。也可以说很得韩愈笔意。

我们可从1915年8月毛泽东写给萧子升的信所抄录的自己的一段日记里,窥知他的古文造诣及其审美风格,因知者不多,我们全文引出:

“客告于曰:若知夫匏瓜乎?阳动土暖,茁乙布■,缠牵成蔓,不能自伸。苟无人理,则纵横荆棘之颠,□播蓐草之内,时序■至,间吐疏苞,若明若灭。人将指曰:是亦蓐草之类而已。然而秋深叶萎,牧竖过往其间,剔茸疏榛,则累累之物,大者如瓮,乃是蔓之瓜也。反而观之,牧丹之在园中,绿萼朱葩,交生怒发,高室光晶,争妍斗艳,昧者将曰:是其实之盛大不可限也,而孰知秋至凉归,花则枯矣,实不可得。吾子观于二物,奚取焉?

应曰:牡丹先盛而后衰,钝瓜先衰而后盛,一者无终,一者有卒。有卒,是取匏瓜乎?

客曰:虽然,吾观于子,一伎粗伸,即欲献于人也:一善未达,即欲号于众也。招朋引类,耸袂轩眉,无静澹之容,有浮嚣之气,■■自悦,曾不知耻,虽强其外,实干其中,名利不毁,言欲日深,道听涂说,搅神丧日,而自以为欣。日学牡丹之所为,将为实之可望。猥用自诡曰:吾惟钝瓜之是取也,岂不诬哉!

予以无答,逡巡而退。■然汗出,戚然气沮。”

这无疑是一篇充满想象和哲理的散文。比托恰当,文采斐然。文中以匏瓜和牡丹比托粗野有实和妍艳无果这样两种人格境界,形象生动,跃烈纸上设立客与我的问答、让对方提出问题,层层推进,从而真诚地解剖自己身上存在的那种“耸夫轩眉”的“浮嚣之气”,义理力透纸背。最后“我”“■然汗出,戚然气沮”,自然地暗示了”我”的真实选择。这一文风,明显透露出庄子、孟子、韩愈、苏轼之类擅长雄辩而重气势的散文大家的风格痕迹。这样的文风训练,对毛泽东后来写出议论,煽情和气势上都十今出色的政论文章。是有影响的。

建国后,毛泽东也注重读韩愈的文章。1965年8月10日,他指示工作人员替他找《韩昌黎全集》。《新唐书·李汉传》说:李汉“少事韩愈,通古学,属韩文,辞雄蔚,为人刚略,类愈,愈爱重以女妻之”。毛泽东读至此.特意批注说:“韩愈文集,为李汉编辑得全,欧阳修得之于随县,因以流传,厥功伟哉。”足见他对韩愈文集的编辑情况的熟悉,把韩愈文集得以传世视为了不起的事情。

在读到《新唐书·姚崇传》叙姚崇向唐玄宗上书论佛教一段:“梁武帝身为寺奴,齐胡大后以六宫入道,皆亡国外家。近孝和皇帝发使赎生,太平公主、武三思等度人造寺,身婴夷戮,为天下笑。”毛泽东又批注说:“韩愈佛骨表祖此。”元和14年,唐宪宗派人将凤翔法门寺内藏释迎文佛指骨迎入宫内供养三日,韩愈上《论佛骨表》谏诤。其中有这样一段:“梁武帝在位48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故毛泽东说其继承了姚崇上唐玄宗书攘佛的观点。如果不是对韩愈文章读得精熟,就不会有如此即兴而妥贴的批语。

16.见篇中人物,皆一时之豪(读牛运震《游五姓湖记》)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读《游五姓湖记》,则见篇中人物,皆一时之豪;吾人读其文,恍惚与之交矣。游者岂徒观览山水而已哉,当识得其名人巨子贤士大夫,所谓友天下之善士也。

——摘自毛泽东1913年10—12月《讲宝录》(见《毛泽东早期文稿》第2版,第587页)。

[解析]

牛运震(1700—1758),字阶平,一字真谷,号空山。滋阳(今山东兖州县)人。历官甘肃两当、秦安、平番等县知县,曾主讲皋兰、晋阳、河东等书院。有《空山堂文集》留世。其《游五姓湖记》见该文集卷六,据该文所云,五姓湖“汇泳济、临晋、虞乡三具之交”,“输于涑水”,“周环六七十里”,游湖时间在“蒲郡太守周侯既浚五姓湖之三年”,同游者除牛运震自己外。还有周侯、浙东胡稚威、永济令张君、万泉令毕君。“记”中对周侯将“淤且涸者百有余年”的五姓湖重新疏浚,使“鱼虾之产岁千万石,湖之民裙而戈其利者倍禾稼之入”的政绩予以充分肯定,故《讲堂录》沈“见篇中人物,皆一时之豪”。毛泽东接下来的发挥,是把读书与“读”人结合在一起,把游览山川同友天下善士结合在一起。

17.文贵义法,力避气单(读方苞《与翁止园书》、姚鼐《范蠡论》)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与瓮止园书》,戒淫也。淫为万恶本,而意淫之为害、比实事尤甚,当懔懔然如在深渊,若履薄冰。

作文有法,引古以两宗为是。一是病在气单。

文章须蓄势河出龙门,当其出伏而转注也,千里不止,是谓大屈折。行文亦然。作史论当认定一字一句为主,如《范蠡论》重修身而贵择交句,《伊尹论》之任字是。

文贵颠倒箕[簸]弄。

桐城、阳湖,各有所胜。言其要道,可以一言蔽之:桐城发而阳湖朴。

——摘自毛译东1913年10—12月《讲堂录》。

(见《毛泽东早斯文镐》第2版,第584、587、588页)

[解析]

方苞(1668—1749)和姚鼐(1733—1815),是清代桐城派古文的主要作家。他们是安徽桐城人,因此得名。该派继承归有元的“唐宗派”古文传统。方苞提出“义法”的主张,“义”就是“言有物”,“法”就是“言有序”,一个是主题思恕,一个是形式技巧,包括结构、素材和语言。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是桐城派立论和选文的基础。方苞编了一部《古文约选》,在序中提出他推崇的风格标范:“古文气体,所贵澄清无滓。澄清之极,自然而发其无精,则《左传》、《史记》之瑰丽浓郁是也。”到了姚鼐,进一步把义理、考据、文章合而为一,既反对质木无文的学究文章,又反对拖泥带水的虚浮文章。他编选了一部《古文辞类纂》,在序中提出:“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姚鼐的创作虽偏于阴柔,但他却向往阳刚的风格:“文之雄伟而劲直者,必贵于温深而徐婉。”桐城派有一支流名阳湖派,以恽敬为代表、其古文理论同桐城派大同小异,可视为桐城派的补充。恽敬的主张和创作,是向往一种既醇粹博雅又有恣肆浑厚气势的文风。乾嘉进代,由于考据家的排斥和骈文家的对抗.桐城派古文的影响减弱。但近代以来,由于梅曾亮、曾国藩的提倡,桐城古文又扩大影响,形成中兴局面,被视为唐宋古文之后的“正宗”,和学子追踪古文道统的典范。

在“一师”时期,桐城派古文是毛泽东学习的一个重点。《讲堂录》里所记阅读方苞《与瓮止园韦》和姚鼐《范蠡论》的体会,便是一个例子。翁止园,名荃,金陵人,究心三礼,亦能诗文,与方苞友善。方的《与翁止园书》,见《方望溪先生全集》卷五。方在这封书信中说:“近闻吾子与亲戚以锥刀生隙,有烦言,布流朋齿,虽告者同辞,仆坚然信其无有。然苏子有言,”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毋吾子之夙昔。尚有不能大信于彼人者乎?仆位在京师,几时辈有公为吾■■者。青阳徐诒孙曰:‘若九害,彼不知其不善而为之也。吾■有此,则天厌之矣。’仆自与人交,虽素相亲信音,苟一行此.必造怒而逢尤;仆每以自伤,然未敢以忖吾子,于前所闻.即信吾子之必不然,于后所陈,又信吾子必心知其然,是以敢悉布之。”故毛泽东读后说此书是“戒淫也”。这显然是一种发挥。毛泽东不进一步说,“意淫之为害,此实事尤甚”,这是律已慎独的人生修养方面的引申。

姚鼐的《范蠡论》,见《惜抱轩文集》卷一。该文讲范蠡之子杀人,系干楚,蠡在营救其子的过程中,由于所托非人,结果失败。于是作老得出结论:“旦暮之交,君子弗与。故必内行备而后可友天下之士:友天下之士,而后为之谋则忠信而不私,当真事则利害而不渝,故君子重修身而贵择交。”毛泽东读后。护这最后一句什为“文眼”来推崇,认为是作史论文章在结构上的典范,此外,青车毛泽东还认真研读了姚鼐编选的《古文辞类纂》,在1915年9月6日致萧子升信中,把它同曾国藩的《经史百家杂钞》作了比较。

青年毛泽东还在文章观念和技法上受到桐城派散文的影响,他很强调艺术技巧和行文义法,《讲堂录》说:“文章须蓄势”,“文贵颠倒簸弄”。所蓄之“势”,就是“颠倒簸弄”一类的结构义法。所谓“蓄”,就是对诗文气势进行欲纵故收的积累。即康宋古文家和清代桐城派散文家着力讲求的抑扬顿挫、吞吐曲折、神气酣畅、浩浩沛然的行文气势,对这种文章气势,《讲堂录》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河出龙门,一泻至潼关;东属,又一泻至铜瓦;再东北属,一泻斯入海。当真出伏而转注也,千里不止,是谓大屈折。行文亦然。”这段比喻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姚鼐在《复鲁■非书》里对那些具有阳刚之气的作家风格的描述:“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弄骐骥。”

《讲堂录》还记有关于裤敬的介绍及其文集《大云山房集》,并评论说:“桐城、阳湖,各有所胜。言其要逗.可以一言蔽之:桐城发而阳湖朴”。“发”和“补”可分引理解为明亮简切和自然浑厚。青年毛泽东强调散文在于“村”与“法”的统一明显是出自桐城的“义法”之说。《讲堂录》又云:“作文有法病在气单”,也多少透露出姚鼐之论。

桐城派试图总结散文创作规律,是可取的。对此,毛泽东后来一直持肯定态度。即便是后来他实际上成为革命的新文艺的指导者,强调大众化的时候,也告诫革命的文艺工作者,清代桐城派作文章讲义法,用现在的术语来说,就是讲技巧,这也是要学的。因为没有良好的技巧,便不能表现丰富的内容。(1938年4月28日在“鲁艺”的演讲记录)

18.其痛惭之意见于诗中(读吴伟业《赠愿云师》等)

寄身苍崖巅,危苦秋失脚。

万化皆虚空,大事惟一著。

再拜诵其言,心颜抑何作。

未运初■■,达人先大觉。

劝吾非不早,执手生退却:

留连白社期,惭负青山约。

君亲既有愧,身世将安托?

——摘自吴伟业《赠愿云师》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王士祯,字贻上,号阮亭,山东新城人。诗为前清一代正宗。吴、王并称。吴伟业之诗,雄于一时。吴以官清故,每对苍雪(王瀚)若有痛惭者然,其意常于其往来诗中见之。然吴亦有所逼耳。母老一也,清洁严二也。始盖与苍雪约同玩者。——摘自毛泽东1913年10—12月《讲堂当》(见《毛泽东早期文稿》第2版,第582—583页)

[原文]

吴伟业(1609—1671),明末清初诗人。字骏公,号梅村,自署鹿樵生、灌隐主人。太仓(今属江苏)人。崇祯进士,官左庶子,南明弘光朝任少詹事,因与马士英等不合,乞假还乡。入清被迫出仕,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借母亡辞官归,病亡于家。曾受学于复社领袖张溥,并为复社成员。学问渊博,诗与钱谦益、龚鼎孽合称“江左三大家”,久负祷坛盛名。早年诗歌风华绮丽;明亡,身经丧乱,则多写哀时伤事、故国之思和对自己“失节”的悔恨,诗风一变为激楚苍凉。尤长七言歌行体。著作有《梅村家藏稿》等。其《圆圆曲》一首颇有名。毛泽东说“吴伟业之诗,雄于一时”,当是承前人定评。

毛泽东在《讲堂录》里提到的苍雪、王瀚(即愿云),是吴伟业的好友。苍雪,字读澈,号南来,云南呈贡县人,为南京名僧雪浪法徒,卒于顺治十三年(1656)正月,有《南来堂诗集》。据《梅村先生年谱》卷二引《娄东者旧传》:“王瀚,字原达,受业于张采,为诸生有名。明亡后为僧,号晦山大师,名戒显,字愿云,庚寅(1650)夏人庐山,遂主席江右。”吴伟业《赠愿云师》之《序》后有其子吴■关于王瀚的一小注:“先大夫同学友也。”苍雪与王瀚都与吴伟业相友善,但他们对吴这样一位晚明名士,明亡以后出仕清朝的行径颇不以为然,因此或劝他保持晚节,或劝其出世。

《梅村诗话》载:“师(指苍雪——引者)和余《西田赏菊诗》有‘独擅秋容晚节全’。”在《赠愿云师》一诗之《序》中,吴伟业谈到他和愿云“甲中闻变,常相约入山,予牵帅不果,而师已悟道受法于云门具和尚,今夏从灵隐来,止城西之太平庵,云将远游庐岳,贻书别予,以两人年逾不惑,衰老渐至,世法梦幻,惟出世大事,乃为真实,学遁一著,不可不勉。感其言,因作此诗赠之,并识予愧也。”由此可知,青年毛泽东读、评吴伟业之诗,对其生平交往也是熟悉的。吴在《赠愿云师》中说自己“寄身苍崖巅,危苦愁失脚”,“流连白社期,惭负青山约”,确实微妙地向朋友吐露了“若有痛惭者然”的矛盾心境。那么,吴伟业为什么要屈节事清,事清之后又为什么不及早归隐呢?毛泽东又进一步谈到吴的家境和社会环境:“吴亦有所逼耳,母老一也,清法严二也。”这样的理解,显是传统的“以意逆志”、“知人论世”的论诗思路。

此外,青年毛泽东还认真读了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卷十一中的《雪中遇猎》一首。据《梅村先生年谱》卷四载:“(顺治)十三年(1656)春,上(指顺治帝)驾幸南海子,遇雪大猎,先生恭纪七律一首。”全诗为:

北风雪花大如掌,河桥路断流澌响。

愁鸱饥雀语啁啾,健鹘奇鹰姿飒爽。

将军射猎城南隅,软裘快马红氍毹。

秋翎垂头西鼠暖,鸦青径寸装明珠。

金鹅箭褶袍花湿,■酒驼羹马前立。

锦靴玉貌拨秦筝,瑟瑟鬟多好颜色。

少年家住贺兰山,碛里擒生夜住还。

铁岭草枯烧堠火,黑河冰满渡征鞍。

十载功成过高柳,闲却平生射雕手。

漫唱千人敕勒歌,只倾万斛屠苏酒。

今朝仿佛李陵台,将军喜甚围场开。

黄羊突过笑追射,鼻湍出火声如雷。

回去朱旗满城阀,不信沟中冻死骨。

犹有长征远戌人,哀哀万里交河卒。

笑我书生短褐温,蹇驴箬笠过前村。

即今莫用《粱园赋》,扶杖归来自闭门。

毛泽东的《讲堂录》里对诗中的一些字词和用典用了注解:《雪中遇猎》鹘音骨,鹰属。氍毹织毛褥、衬鞍之类。秋翎孔雀翎,前清冠饰。西鼠冠也,即貂帽。

■酒酒也。以马乳为酒,撞■乃成也。驼羹紫驼之峰,其味甚美。瑟瑟女饰,碧珠也。擒生擒其生也。铁岭奉天铁岭,县治。黑河东遂黑河、外遂黑河,均在牧厂东南。高柳古城,今大同府阳高县西。射雕手邢子高曰:斛律金真射雕手也。(北齐事)

敕勒歌北齐神武使斛律金歌《敕勒》。屠苏酒酒也,饮能御寒。李陵台燕然山有李陵台。黄羊兽也,出关右塞上,无角,色同獐鹿。交河古西域车师城名。蹇驴蹇,跛也。蹇驴,言无用之驴也。箬笠箬,草名。箬笠,箬作之笠也。《梁园赋》相如作。闭门后汉袁安雪天僵卧闭门。由此可见青年毛泽东在老师指.点下读诗之精细。

19.国学者,道统与文也(读姚鼐《古文辞类纂》、曾国蕃《经史百家杂钞》)

余抄纂此编,每类必以六经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为归,无所于让也。——摘自曾国藩《经史丙家杂钞·序例》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顾吾入所最急者,国学常识也。昔人有言,欲通一经,早通群经,今欲通国学,亦早通其常识耳。首贵择书,其书必能孕群籍而抱万有。于振则枝披,将麾则卒舞。如是之书,曾氏“杂钞”其庶几焉。是书上自隆古,下迄清代,尽抡四部精要。仆观曾文正为学,四者为之科。日义理,何一二书为主(谓《论语》、《近思录川,何苦干书辅之。日考据亦然;曰词章日经济亦然。国学者,统道与文也。姚氏“类纂”畸于文,曾书则二者兼之,所以可贵也。

——摘自毛泽东1915年9月6日致萧子升信(见《毛泽东早期文稿》第2版,第24—25页)

[解析]

在文学上,曾国藩是相城派古文在晚清的中兴人物,对近代古体文风,有不小影响。《曾文正公家书》里有一封曾国藩给儿子曾纪泽的信,谈到他生平爱读之书:“余于四书、五经之外,最好《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好之十余年,惜不能熟读精考,又好《通鉴》、《文选》及姚惜抱所选《古文辞类纂》、余所选《十八家诗钞》4种,共不过10余种。早岁骂志为学,恒思将此10余书,贯穿精通,略作札记,仿顾亭林、王怀祖(王念怀)之法。今年齿衰老,时事日艰,所志不免成就,中夜思之,每有渐悔。”

桐城派大文章家姚鼐,以为治学有义理、词章、考据3个方面,即以此为线索编成《古文辞类纂》,所录以古文辞为限而不及经史,目的是便于阅者研习古文。清初方苞、刘大■、姚鼐3位古文家,都是安徽桐城人。他们宗程朱理学,奉明代归有光为祖师,归长于抒情叙事散文(或称小品文),眼光局限,少论世说理之作。桐城派文章主要是应用的碑志、传状,也写山水景物的小品文为世称道。姚氏编《类纂》,清代只选方、刘二人文章,而撇开顾炎武、魏旗等爱国志士忧时伤世的血泪文章。曾国藩对这个选本有不满足的地方,于是调整了分类,更换了选文,编成了《经史百家杂钞》。在取材方面,经史子集四部,无不选择收录,以为辞章源自经史,在序例中说:“余抄纂此编,每类必以六经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为归,无所于让也。”在编辑思想上,除了姚鼐提出的义理、辞章、考据三者之外,还增加了经济(即所谓经世济民)一项,而前三者都以经济为依归。因为它抄及经史,阅者从这个选本里,不仅可以研习辞章,而且可以接触到历史的治乱兴衰、典章文物、学术思想以及经世济民之道之术。

毛泽东爱读《古文辞类纂》,但更喜欢《经史百家杂钞》,毛泽东将《经史百家杂钞》同姚鼐编的《古文辞类纂》作比较,以为《杂钞》比早出的《类纂》高明,是极有见地的。毛泽东所说:姚氏《类纂》偏重于文,曾氏《杂钞》则道与文章二者兼之。可说是简明扼要地指出了两部选本的差异和长短。他认为,《经史百家杂钞》“孕群籍而抱万有”,是研习国学的入门书。他在信中向朋友介绍了自己研读此书的方法:从选本中的一篇而及全书,自一史而及于他史,如此等等,也就可以获得比较完全的国学常识了。

更重要的是,毛泽东读《古文辞尖纂》和《经史百家杂钞》所作的评论,鲜明地体现了他的对“国学”要旨的认识:“国学者,统道与文也”,二者不可偏废。道借文传,文须载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内容与形式要统一。

建国后,《古文辞类纂》是毛泽东喜欢读的作品之一。从北京图书馆“借了还,还了借,他不知看了多少遍。”(忻中《毛主席读书生活纪实》,《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4期)在1959年10月23日外出前指名要带走的书中,也有这部书。在一本同治年间江苏书局重刊版《古文辞类纂》上面,毛泽东写了不少批语。

此外,毛泽东青年时代,不只是读了不少曾国藩的文章,兴趣和见解也受其影响。曾国藩推崇笔势雄健,气象峥嵘,议论纵横,意义层出的文风,最爱读韩愈的文章。在《日记》中常对韩文推崇备至。如说韩文“雄视千古”(王子正月),“阅韩文《送高闲上人》,所谓‘机应于心,不挫于物’,姚氏以为韩公自道作文之旨。余谓‘机应于心’,熟极之候也,《庄子·养生篇》之说也,‘不挫于物’,自嫌之候也,《孟子·养气章》之说也,‘不挫于物’者,体也,道也,木也。‘机应于心’者。用也,技也,末也。韩子之于文,技也进乎道矣。”(庚申一月)“读《原毁》、《伯夷颂》、《获麟解》、《龙杂说》诸首,岸然想见古人独立千古,确乎不拔之象。”(王戌九月)毛泽东的喜读韩文,看来不仅是因为教员袁仲谦的提倡,其中也有曾国藩的影响所在。如1919年写的《祭母文》,为当年塾师誉为“脱尽凡俗,语句沉着,笔力矫健,至性流露”,其中“恺恻慈祥,感动庶汇”两语,即取自曾氏家书。

20.贯通大本大源(读朱熹《朱子语类》、《四书集注》等)

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

大本不立,小规不正,刮落枝叶,栽培根本。

——摘自朱熹《朱子语类》

夫子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策,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

——摘自朱熹《四书集注》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动其心者,当具有大本大源。今日变法,俱从枝节人手,如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一切皆枝节也。枝节亦不可少,惟此筹枝节,必有本源。本源未得,则此等枝节为资疣,为不贯气,为支离灭裂,幸则与本源略近,不幸则背道而驰。夫以与本源背道而驰者而以之为临民制治之具,几何不谬种流传,陷一世一国于败亡哉?而岂有毫末之富强幸福可官哉?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天下之生民,备为宇宙之一体,即宇宙之真理,各具于人人之心中,虽有偏全之不同,而总有几分之存在。今吾以大本大源为号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动者乎?天下之心皆动,天下之享有不能为者乎?天下之事可为,国家有不富强幸福乎?

只将全幅工夫,向犬本大源处探讨,探讨既得,自然足以解释一切,而枝叶扶疏,不宜妄论短长,占去日力。

圣人,既得大本着【者】也;贤人,略得大本者也;愚人,不得大本者也。圣人通达天地,明贯过去现在未来,洞悉三界现象,如孔子之“百世可知”,孟子之“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孔、孟对答弟子之间,曾不能难,愚者或震之为神奇,不知并无误巧,惟在得一大本而已。执此以对付百纷,驾驭动静,举不能逃,而何谬巧哉?

——摘自毛泽东1017年8月23日致黎镐熙信(见《毛泽东早期文稿》第2版,第8587页)

[解析]

朱熹(1130—1200),南宋哲学家,字元晦,号晦庵,别称紫阳。徽州婪源(今属江西)人,侨寓建阳(今属福建)。曾任秘阁修撰等职。主张抗金。广注典籍,对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以至自然科学皆有贡献。在哲学上发展了二程(颢、颐)关于理气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学体系,世称程朱学派。强调“天理”和“人欲”的对立,要求人们放弃“私欲”,服从“天理”。其学说在明清两代被提到儒学正宗的地位。其《朱子语类》,是讲学语录,由后人编辑而成,几140卷。《四书集注》,全称《四书章句集注》。包括《大学章句》1卷,《中庸章句》1卷,《论语集注》10卷,《孟子集注》7卷,儒家“四书”之名从此定。注释中颇多发挥理学家的论点。

朱熹曾在湖南讲学,他的思想对湖南思想家影响深远。加之曾国藩的提倡推崇,以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朱熹哲学被湖南思想界视为“正宗”,学校作为必开课程。当时正处在“修学储能”的青年学生毛泽东,也受到相当影响。他对朱熹青年时代主张抗金图存,恢复中原的爱国思想赞扬推崇。他最崇敬的伦理学老师杨昌济采用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泡尔生《伦理学原理》作教本,但又自称“所讲不限西洋之伦理学说,中国先儒如孔孟周程朱张陆王及王船山之学说亦间取之。”(《达化斋日记》。第197页,湖南教育出版社)《论语类钞》凡38条,就是场昌济自编的教材,其中引据朱子解释《论语》的语录达22条之多。毛泽东是杨昌济最得意的门生,在老师的诱导下,他认真研读过《近思录》、《朱子语录》、《小学》、《四书集注》等书,对来嘉哲学相当钦服。

在1913年记的《讲堂录》里,毛泽东便赞同“宋儒之学都是切实的”说法。他对程、朱的心性之学评价很高,认为:孔、孟、朱、陆、王阳明等大儒是”传教之人”。其中还记有“货色两关打不破,其人不足道也”,该句便出自朱熹《朱子文集》卷六《答王于合》一信中的“大抵吾辈于货色两关打不透,便更无语可也。”

在1915年11月9日致黎锦熙信中,毛泽东谈到学校非读书之地,意志不自由时,使信手引用了《朱子语类》卷八中“人多言为事所夺,有妨讲学,此为‘不能使船者嫌溪曲’者也”的句意。

在1917年4月的《体育之研究》一文中,毛泽东更多次言及朱嘉,其中说到体育运动要有恒心,必专注时,便说:“朱子论主一无适,谓吃饭则想著吃饭,穿衣则想著穿衣,注全力于运动之时者,亦若是则已耳。”

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深入,他对朱熹哲学伦理学的守旧内容,越来越不能容忍,但是对朱熹哲学唯心主义体系的庞大精巧,朱熹说明问题的方法,仍表示相当欣赏。他与新民学会会员一起游览朱熹在长沙活动的遗址时,曾发出过“赫曦联优在,千载德优馨”(罗章龙《亢斋汗诗话》,《湘江文艺》1980年第2期)的慨叹,表达了他对朱熹思想体系的钦佩。在青年毛泽东一系列读书笔书、书信、论文当中,在相当程度上形成了以探求作为“宇宙真理”的“本源”为核心的早期哲学观念,其中便明显受到朱熹理学思想的影响。据江澍白《毛泽东的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一书分析,这方面的影响,大致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真理观。在未嘉哲学体系中,“理”,“太极”、“遁”或“一本”这几个范畴,指的是世界本源,人类社会的最高法则。它们是超时空的东西,人们得子天而具子心。抓住了它,心扫于本,万事万物就有了头绪,因为万事万物都是它的具体表观和运用,杨昌济在讲课中具体解释了朱嘉的这个观点,他把“一木”称之为“大原则”。他说,“宇宙为一全体,有贯通其间之大原则,宇宙间所有一切之现象,悉自此大原则而生,吾人当深思默会,洞晓此大原则.所谓贯通大原也。”他强调要洞晓“大原则”,并提出要矫正近世汉学家讳言“大本大源”和指宋儒谈性道为空虚的“曲解”(《杨昌济文集》第85页,湖南教育出版社)。青年毛泽东接受了朱嘉“理”木休论和杨昌济“贯通大原”的思想,进一步提出,“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他在1917车下半年至1918年上半年读泡尔生《伦理学原理》所写的批语中又说:”发显即本休,本体即发显,合无量数发显而为一大本体,由一大本体分为无量数是显。”这就是说,作为世界本体的“宇宙真理”是全部现实世界的灵魂,林林总总的万千现象(即发显)都不过是“宇宙真理”的表现而已。“宇宙奏理”产生一切而又在一切之中,这与朱喜的“理一分殊”论若合符节。毛泽东当时还用他所体会的“本源”真理来评价维新派的变法,认为只是抓注了制度和实业这些“枝节”问题,没有发动“发显”在人人心中的那个“本源”,所以失败。

(二)倡学。怎样获得这个“本源”呢?这就需要学习。来喜主张做学问要由“积累”而达到“贯通”。他说:“铢积寸累。工夫到后,自然贯通”(《未子语类》)。如苦知识积累不多,理会不透,是难以达到豁然贯通的。杨昌济在《论语类钞》第二条引了朱嘉的一段话:“吾子学乃铢积寸累而得之,若南轩则大本卓然先有见者也。”毛泽东在《讲堂录》中记下了对这段语录的发挥:“夫善积而成者也,是故万里之程一步所积。千尽之帛一丝所积。差一步不能谓之万里,差一丝不能谓之千尺。朱子学问,钵积寸累而得之,苟为不言,则终不得矣。”他们都强调了知识积累的重要性。积累知识的目的是为了抓住木源,朱熹特别强调这一点。朱熹批评世之倡学者“不知学之有本”,因此学校虽有,而元异于虚设。他说:“后世学校之设,虽或不鼻乎先王之时,然其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则皆忘本逐未,怀利去义,而无复先王之意,以故学校之名虽在,而其实不举,其效至于风俗日敝,人材日衰,虽以汉唐之盛隆,而无以仿佛乎三代之叔季。”(《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静江府学记》)朱熹认为,要发挥倡学的功能,就必须“明义返本”,所谓明义返本就是“明人伦为本”,朱嘉把倡学和“定本”联系起来,主张倡学的目的就是用哲学伦理学塑造人心。毛泽东完全肯定朱熹对倡学目的的看法,反对倡学只抓杖节,舍本逐末,赞同倡学必须以改造人的思想为根本。在1917年8月23日致黎锦熙信中,他认为追求知识,改造社会,首先要下决心去探求主宰一切的“宇宙之真理”或“大本大源”。但社会上的庸人却舍本逐末,以从事各种专业或追逐浮名浮利为“有志”,他认为那不过是一种盲目性。“志者,吾有见夫宇宙之真理,照此以定吾人心之所之之谓也。”掌握“宇宙之真理”是立志的根本,“真欲立志,不能如是容易,必先研究哲学、伦理学,以其所得真理,奉以为己身言动之准,立之为前途之鹅,再择其合于此鸽之事,尽力为之,以为达到之方,始谓之有志也。”这就是说,只有通过研究哲学与伦理学,掌握了性天之大原、“宇宙之真理”,才能明确前进方向和行为准则。因此,他断言:“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并表示今后“只将全幅功夫,向大本大源处探讨。探讨既得,自然足以解释一切,而枝叶扶疏,不宜妄讫短长,占去日力。

(三)历史观。朱熹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体系在历史方面的运用和贯彻,表现为“道统”论。他说:“盖自上古圣神,继天主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儿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六《中庸章句序》)在朱熹看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上古圣人尧舜的十六字道统心传。以后依次及于禹、汤、文、武、周公以至孔、孟,代代以“心”传“心”,至孟子而道统中绝。一千四百牟后,二程(程颖、程颐)遥接孟子的不传之学,而朱熹又私淑程氏,被认为是“道统”嫡传。毛泽东的早期著作中没有关于传道谱系的直接论述,只是在《讲堂录》中记述了曾国藩所标举的三十二圣哲,其中蕴含着文、周、孔、孟和周、程、朱、张的传道谱系在内。但是,在“道统”论方面,青年毛泽东有独到的发挥。1917年8月23日致黎锦熙信中说:“圣人,既得大本者也,贤人,略得大木者也,愚人,不得大本者也,圣人通过天地,明贯过去现在未来,洞悉三界现象。”这里所说的“圣人既得大本者也”,与《朱子语类》中说的“圣人全是道心主宰”相合。《朱子语类》还讲:“道心者天理也”,“道心是本来禀受得仁义礼智之心”。青年毛泽东把“遁心”或“天理”称为“大本”,并以之作为超凡入圣的分界线。“如孔子‘百世可知’,孟子之‘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孔、孟对答弟子之问,曾不能难,愚者或震之为神奇,不知并无谬巧,惟在得一大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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