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郭嘉多谋善断,很值得学习(读陈寿《三国志》卷十四《魏书·郭嘉传》)
[原文]
郭嘉字奉孝,颖川阳翟人也。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或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
从破袁绍,绍死,又从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太祖还救之,遂从定邺。又从攻谭于南皮,冀州平。封嘉洧阳亭侯。
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诸下多惧刘表使刘备袭许以讨太祖,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九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已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太祖遂行。至易,嘉言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而出,掩其不意。”太祖乃密出庐龙塞,直指单于庭。虏卒闻太祖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及名王己下。尚及兄熙走辽东。
嘉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曰:“唯奉孝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还、疾笃,太祖问疾者交错。及毙,临其丧,哀甚,谓苟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谥曰贞侯。子奕嗣。
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摘自陈寿《三国志》卷十四《魏书·郭嘉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毛泽东介绍《郭嘉传》让大家看,意思正是希望党的各级领导干部做事要多谋善断。毛泽东说:多谋善断这句话,重点在“谋”字上。要多谋,少谋是不行的,要与各方面去商量,反对少谋武断、商量又少,又武断,那事情就办不好。该是基础,只有多谋,才能善断。谋的目的就是为了断。要当机立断,不要优柔寡断。(毛泽东还说:)应当根据形势的变化来改变计划。反对党内一些不良倾向,也要当机立断。
——摘自薄一波《回忆片断——记毛泽东同志二三事》(载1981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
[解析]
1959年,毛泽东在一些重要场会谈论最多的历史人物,并给予很好评价的,恐怕要数三国时曹操的谋士郭嘉(170—207)了。他喜欢郭嘉,在于其多谋,又善断,且谋断都很准确。再加上英年早逝,更使人惋惜。作为一代领袖,毛泽东高度评价这位多谋善断的历史人物,自是希望他领导下的各级干部向郭嘉学习,做事要多商量,但不要优柔寡断:要当机立断,但不要武断。这样,党就可以把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在4月上海八届七中全会之前,毛泽东就向党的高级领导讲述了郭嘉的多谋善断的故事。3月2日,在郑州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几乎把《郭嘉传》里郭嘉为曹操出谋划策的故事都讲了出来,他说:三国时候,曹操一个有名的谋士,叫郭嘉,27岁到曹操那里当参谋,38岁就死了,赤壁之战时,曹操想他,说这个人在,不会使我处于这种困难境地。许多好主意就是他出的。比如,打不打吕布,当时议论纷纷。那时袁绍占领整个河北和豫北,就是郑州以北,曹操在许昌,吕布在徐州。郭嘉建议先打昌布,有人说,打吕布,袁绍插下来怎么办?郭嘉说,袁绍这个人多端寡要,见事迟,得计迟,不要怕,袁绍一定不会打许昌。于是曹操就去打吕布,把吕布搞倒了。如果不先打吕布,如果吕布跟袁绍联合起来同时攻击,曹操就危险了郭嘉这个计策恨成功。然后又去打袁绍,袁绍渡了黄河,在郑州与洛阳之间曹操打牲了。接着引出是不是去打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的问题。郭嘉说不要打,我们回师.装作打刘表,把军队摆到许昌、信阳之间,他们一定要乱的。果然,曹操的军队一搬动,几个月.两兄弟就打起来了。袁尚把哥哥包围在山东平原(德州),哥哥眼看要亡党、亡国、亡头,就派了一个代表叫辛毗的,跑到曹操这里来求救。曹操去救,乘势夺取了安阳,消灭了袁尚的部队,袁尚本人跑到辽东去了,然后再去消灭了袁谭。这个计策也是郭嘉出的。在河北冀东追袁尚时,郭嘉又出一计,他说:他不防备,我们轻装远袭,可以得胜。就在这个时候,郭嘉得病,38岁就死了。这个人很有名。《三国志·郭嘉传》可以看。
1959年在庐山会议期间,7月11日晚,毛泽东找周小舟、李锐、周惠谈话时。说到1958年经济计划搞乱了,毛泽东说出两句“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即指陈云而言(他在南宁会议后只负责建委工作)。随即向他们解释:这是《三国志·郭嘉传》上的话。曹操在赤壁之战,吃了大败仗,于是想念郭嘉。据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一书记叙,几天后,毛泽东找李锐等谈话,又说到郭嘉:世上没有先知先觉,没有什么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刘伯温。无非是多谋善断,留有余地。《三国志》里郭嘉传值得一读。郭嘉这个人足智多谋,初在袁绍麾下不得施展。就跑到曹操那里。曹操说他“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可惜中年夭折。曹操大哭。大跃进出点乱子,不要埋怨。否则就是“曹营之事不好办”,或者叫你“欲与共济天下大难”!
毛泽东在1959年为什么反复谈到郭嘉呢?这与总结和解决1958年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出现的问题有关。1959年三四月间.毛泽东连续写了五封党内通讯,强调要从过去几个月措施失当这样一个深刻的教训中,获取经验,反对浮夸风等“左”的错误倾向。在上海召开的八届七中全会上,又着重讨论了做工作要多谋善断、留有余地等问题。具体到干部作风上,就是要善于思考问题,善于做工作。一方面,要善于与各方面的人包括与自己意见相反的人商量问题,到群众中去调查,听取各种意见,这就是“多谋”,是一种民主作风。另一方面,又要能够正确集中来自各方面的意见,不失时机地作出判断与选择,这就需要提高马列主义水平,需要胆略和魄力。这就是“善断”,是集中制。
对此,毛泽东在1959年3月2日郑州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说得很清楚:现在,我是借郭嘉的事来讲人民公社的党委书记以及县委书记、地委书记,要告诉他们,不要多端寡要、多谋寡断。谋要多,但是不要寡断,要能够当机立断;端可以多,但是要拿住要点。
“智”在中国文化里占有很高的地位,古人言“智信仁勇”,“智”已经化为一种德行,上升到道德的高度,有智者方可谋大事,成大业,居于领导岗位更是这样。正是鉴于此,毛泽东才希望干部中多出几个郭嘉式的人物。
21.行伍出身的人,不可不读此传(读陈寿《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吕蒙传》)
[原文]
《江表传》曰:初,权谓蒙及蒋钦曰:“卿今井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蒙曰:“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宁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卿何独不自勉勖邪?”蒙始就学,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后鲁肃上代周瑜,过蒙言议,常欲受屈。肃拊蒙背曰:“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摘自陈寿《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闲谈中,毛泽东说:“吕豪是行伍出身的,没有文化,很感不便,后来孙权劝他读书,他接受了劝告,勤读苦读,以后当了东吴的统帅。现在我们的高级军官中,百分之八九十都是行伍出身,参加革命后才学文化的,他们不可不读《三国志》的《吕蒙传》。”
——摘自余湛邦《张治中将军随同毛泽东巡视大江南北的日子》,(见1983年12月12日《团结报》)
[解析]
吕蒙是东吴的大将。15岁就开始随姐夫出征。孙策很赏识他的勇敢。孙权继位后,他南征北战,多立奇功。但他“少不修书传,每陈大事,常口占为笺疏”。于是孙权劝他读书。此后吕蒙见识日广,更加有勇有谋。周瑜死后,鲁肃接任东吴统帅,在如何对待关羽的问题上,吕蒙帮助鲁肃筹划了“五策”,使鲁肃十分惊异。后来吕蒙代鲁肃成了东吴领兵的统帅,为孙权出了许多好主意,指挥作战,几乎无不取胜。孙权评价吕蒙说:“子明(吕蒙字)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子公瑾。”《三国志》作者接着说:“吕蒙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擒关羽,最其妙者。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
1958年9月,毛泽东到安徽视察工作,同行的有民主人士张治中和当时任公安部长的罗瑞卿。在火车上,毛泽东读《三国志》里的《吕蒙传》。闲谈中,毛泽东同他们说起吕蒙发愤读书的故事:吕蒙从小参军,虽然骁勇有胆略,但没有文化,当了带兵官后禀报军情时只能心记口述,很感苦恼。孙权劝他读书,他说军务倥偬没时间。孙权便以自己为例,说明只要有决心,时间不是主要的问题。吕蒙听从了,刻苦自学,数年之后,判若两人。后来,吕蒙当了东吴的统帅,打了许多胜仗,还使关羽败走麦城。说到这里,毛泽东建议军队中行伍出身的高级军官,“不可不读”《吕蒙传》。还对罗瑞卿说:公安干警应成为有文有武的人,才能适应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
《吕蒙传》记叙,鲁肃死后,吕蒙代之统兵与关羽对峙。这时,关羽正在攻打曹魏占据的樊城,吕蒙上书孙权说:“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擒也。”毛泽东读至此,批注道:“诡计”。这是指吕蒙的计谋而言。后来关羽果然中了吕蒙之计,抽调荆州后方大量兵力赶赴襄阳、樊城前线,吕蒙随即轻取荆州,关羽在回兵时,也遭擒杀。这是吕蒙“诡计”所建的一大奇功。
我们知道,毛泽东读史,常常对那些读书很多的人不以为然。这与他晚年多次表露过的文化低的人打败文化高的人的观念有联系。他欣赏吕蒙年长后好学,提倡行伍出身的高级军官读《吕蒙传》,表明他晚年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还有另一面。
此外,还有一个例子,也是有关《三国志》的。1959年12月至1960年2月,在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谈话中,毛泽东说起赤壁之战:
三国时吴国的张昭,是一个经学家,在吴国是一个读书多、有学问的人,可是在曹操打到面前的时候,就动摇,就主和。周瑜读书比他少,吕蒙是老粗,这些人就主战。鲁肃是个读书人,当时也主战。可见,光是从读书不读书、有没有文化来判断问题,是不行的。
毛泽东这里说的是《三国志》里记载的“赤壁之战”的事情。曹操率大军下江南,搞得东吴孙权的阵营惶惶不安。孙权本人在和战之间犹豫不决,手下文武两班人马各持己见。以张昭为首的谋士文臣多为主和派,以周瑜为首的一班将领则主战。
鲁肃身为行政官员也是主战,当时还负责同刘备这方面的外交联系。文士主和,大多因他们的长处和兴趣不在大敌当前时克敌制胜,未必与读书多少有关。周瑜虽为拥兵大将,但也是读书人出身的,鲁肃办外交,有较多的实际政治才干,看问题较长远些,他主战也当在情理之中。毛泽东谈上面这段话,倒是从不满意光知道读书的知识分子引起的。既痛读书多之误,又慨不读书之陋,“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人民知识化”。毛泽东总是乐于全面地看问题。
22.郭象无行(读房玄龄等《晋书》卷五十《郭象传》)
[原文]
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每
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州郡辟召,不就。常闲居,以文论自娱。后辟司徒椽,稍至黄门侍郎。东海王越引为太傅主簿,甚见亲委,遂任职当权,熏灼内外,由是素论去之。永嘉未,病卒。著碑论十二篇。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外而为解义,妙演奇致,大畅玄风。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晋书》卷五十《郭象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郭象无行
——毛泽东读《晋书》卷五十《郭象传》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67页)
[解析]
郭象(252—312),是西晋有名的哲学家,清谈派人物。其《庄子注》是在向秀的《庄子注》基础上增改而成,在阐扬老、庄道家思想方面,有些见解。毛泽东认为“郭象无行”,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以清高扬名,以清谈自娱,最后还是“任职当权”,势倾内外,一改淡泊功名之素论。可见说的和做的不一。再就是在学术上有剽窃向秀《庄子注》之嫌。
23.封建时代,少数民族非乱不可(读房玄龄等《晋书》卷五十六《江统传》)
[原文]
统深惟四夷乱华,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论》,其辞曰:“关中土沃物丰,百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扰,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诩、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
、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氏,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地。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恩,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乱华,时服其深识。
——摘自房玄龄等《晋书》卷五十六《江统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迁亦乱,不迁亦乱。在封建时代非乱不可。千数百年后,得化为不乱始辑耳。
——摘自毛泽东读房玄龄等《晋书》卷五十六《江统传》(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70页)
[解析]
江统是西晋人。初为山阴县令,后历任太子洗马、尚书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西晋元康八年(298),孟观、沈毅率兵西讨作乱的齐万年,平息了经年在关、陇一带滋扰的少数民族氏、羌,捉住了氏族统帅齐万年。江统认为,“四夷乱华”,应该趁早杜绝其根源。于是他在元康九年(299)作《徙戎论》,向朝廷建议,把羌、氏等少数民族从关、陇一带迁往更西边的地方去,还其本上,以“释我华夏纤介之忧”。这个建议未被采纳。不到10年,西边的少数民族果然兴起进攻中原。时人都佩服江统的深远见识。
毛泽东对江统的看法则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封建时代,少数民族是不是同中原地带对立,不在于把他们迁不迁走。为什么,毛泽东的批注没有说明,但他说“千百年后得化为不乱”,大概是说我们今天少数民族拥护中央政府,同汉族和睦相处,关键在于我们的民族政策好。在封建时代,像江统《徙戎论》所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以这种认识来对待和处理少数民族问题,自然“非乱不可”。
“迁亦乱,不迁亦乱”,关键是江统诸人看问题立场不对,大汉族主义的民族观下的见识,总是错。纵可能一时奏效,但时间一长还是要出乱子。所以,毛泽东在党的民族工作中,总是强调要克服大汉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重点在前者。
24.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读李延寿《南史》卷七《梁高祖本纪》)
[原文]
论曰:梁武帝时逢昏虐,家遭冤祸。既地居势胜,乘机而作,以斯文德,有此武功。始用汤武之师,终济唐虞之业。岂曰人谋,亦惟天命。及据图箓,多历岁年,制造礼乐,敦崇儒雅。自江左以来,年逾二百,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然先王文武递用,德刑备举,方之水火,取法阴阳,为国之道,不可独任。而帝留心俎豆,忘情干戚,溺于释教,弛于刑典。既而帝纪不立,悖逆萌生,反噬弯弧,皆自子弟。履霜弗戒,卒至乱亡。自古拨乱之君,固已多矣,其或树置失所,而以后嗣失之,未有自己而得,自己而丧。追踪徐惬之仁,以致穷门之酷,可为深痛,可为至戒者乎!
——摘自李延寿《南史》卷七《梁高诅本纪》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毛泽东读李延寿《南史》卷七《梁高祖本纪》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85页)
[解析]
梁武帝(464—549)萧衍,原为南北朝时期齐朝的雍州刺史,镇守襄阳。齐朝的东昏侯萧宝卷凶狂暴虐,杀死萧衍的哥哥萧懿,萧衍因而起兵攻陷齐都建康,迎立萧宝融为帝,是为和帝。萧衍被封为梁王。后灭齐,建立梁朝。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动乱的时代。在南朝宋、齐、梁、陈几朝的频繁更替中,梁武帝执政48年,在位的时间最长。在位时,基本保持着和平环境,比较有作为。
毛泽东在《南史·梁高祖本纪》中,有许多圈画和批注。前面引述的原文,是《南史》作者李延寿对梁武帝的评论总结。梁武帝登位后,除军事、经济上有建树外,还“制造礼乐,敦崇儒雅”。但他“留心俎豆,忘精干戚,溺于释教,弛于典刑”,最后终因宗室子弟相互倾轧残杀,错误地接受北魏侯景的降服,引狼入室,导致梁室的覆灭。开国创业贵为天子的梁武帝,竟卑微屈辱地饿死于候景的囚室。李延寿说:“自古拨乱之君,固已多矣,其或树置失所,而以后嗣失之,未有自己而得,自己而丧。追踪徐偃之仁,以致穷门之酷,可为深痛,可为至诚乎。”徐偃是西周徐国国君,强大时有三十六国向他朝贡,被称为东方的霸主。毛泽东在这段评论的天头上,用红铅笔批注:“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在“忘情干戚”、“弛于刑典”两句旁画着密圈,天头上画着三个大圈。在“未有自己而得,自己而丧。追踪徐偃之仁,以致穷门之酷”这几句旁,画着着重线。“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是唐朝诗人罗隐《筹笔驿》中的诗句。毛泽东随手拈来用以评价梁武帝,同样表达了他对梁武帝这个历史悲剧人物的感慨。
早期的梁武帝有比较清醒的政治头脑,也很有魄力,毛泽东对此多有圈画。《南史·梁武帝纪》记载:当梁武帝的哥哥萧懿为齐所害,他起兵讨齐时,有人劝他把齐和帝接走,免得别人“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被动。他不听,说:“若前途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功业克建,谁敢不从,岂是碌碌受人处分。”毛泽东在这段的天头上画着三个圆圈,每句加了旁圈。梁武帝还清醒地觉察到齐朝的政权被某些地方官员所把持的弊端,他说:这些地方官员“皆口擅王言,权行国宪”,“而政出多门,乱其阶也”。毛泽东在前两句旁画着曲线,后两句旁画着密圈,在两处的天头上画着三个大圈,流露出赏识。
梁武帝很有军事才能,在《南史·梁高祖本纪》及其他史书中,关于他善用兵的事例,多有记载。毛泽东在这些地方也有不少圈画和批注,十分注意。
《南史·梁高祖本纪》记载:梁武帝在襄阳起兵时,齐派大军镇压。他派人离间齐军,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毛泽东在此处的天头上画了三个大圈。梁武帝在争夺郢城的战斗中,及时在加湖打击齐的援军,梁“众军乘流齐进,鼓嗓攻之”,很快取胜。毛泽东在这段记载的天头上批注:“打援”。齐在援救郢城的同时,派人镇守江州,为之助威。梁武帝对诸将说:“夫征讨,未必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加湖之败,谁不詟服。我为九江,传檄可定也。”毛泽东在这段旁加了曲线。后郢城求降,镇守江州的陈伯之“犹惧”,“乃束甲请罪”,证实了梁武帝用乓的预见性和善于决策。
《南史·曹景宗传》记载:梁武帝天监五年(506),徐州刺史昌义之被魏军围困,梁武帝派曹景宗去解围,指令他在某地与另一援军会合后,共同行动。曹景宗想自己邀功,竟单独前进,却不料遇到暴雨,淹死不少人,只得退回。梁武帝得知这一消息后,说:“此所以破贼也。景宗不进,盖天意乎?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见狼狈。今得待军同进,始可大捷矣。”毛泽东对此加了旁圈,在天头上批注:“此时梁武,犹知军机。”
对梁武帝的失误和衰亡,毛泽东也有图画和批注。梁武帝的晚年,听不进正直的忠告。《南史·梁高祖本纪》记载:在他去世前五年,大臣贺琛针对时弊给他写了一个奏折,提出:官吏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生活极端困苦;上层统治阶层的生活穷奢极欲,浪费十分严重;权臣作威作福,专找别人的罪过;朝廷大兴土木,民众服役不得生养3。建议他对官吏“宜严为禁制,导之以节俭,贬黜雕饰,纠奏浮华”。贺琛提出的这些情况本是实际存在的,建议也很中肯。但梁武帝对他秉公陈述的奏折却觉得忠言逆耳,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口授敕书,一一反驳,痛加斥责。他说,我做皇帝40多年,一直能听取好的意见,最恨昏聩,你贺琛在朝为官,不应和地位低下、品格卑鄙的人一样讲话。毛泽东在这段记载的天头上批注:“此等语,与孙权诘陆逊语同。”孙权是三国时美国的国君,陆逊是他手下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的得力名将,官至丞相。黄武五年(227),陆逊上书孙权,劝他“施德缓刑,宽赋息调”,孙权不接受,一一反驳。梁武帝和孙权一样,听不进正确意见。他用自己的简朴、勤于政事批驳贺琛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加令不从。”又说:“我以身作则,不和女人同居已30多年,住处除一张床外,别无装饰摆设,不饮酒,不听音乐,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处理国事,腰围都瘦了二尺,等等,这还不是起带头作用吗?”毛泽东在这一段的天头上批注:“萧衍善摄生,食不过量,中年以后不近女人。然予智自雄,小人日进,良佐自远,以致灭亡,不亦宜乎。”
梁武帝还斥责贺琛说:你说当今做官的都通过向皇帝奏事,谋求进取,但也不能因噎废食,不让他们这样做呀!否则岂不“专听生奸,独任成乱”吗?毛泽东在此处又批注:“‘专听生好,独任成乱’,梁武有焉。”毛泽东对梁武帝的批注大意是说:一个好皇帝,艰苦朴素、自善其身固然很难得,但若听不进好人的意见,不能兼听则明,那就会被小人所包围,导致失败,梁武帝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梁武帝系明白人,但却自护其短,英雄末路,大抵如此,时运不济,并非全是天意,亦是自造。
25.臧质是“豪杰之士”(读李延寿《南史》卷十八《臧质传》)
[原文]
二十八年正月,太武自厂陵北返,悉力攻盱眙,就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太武怒甚,筑长围,一夜便合。质报太武书云:“尔不闻童谣言邪?‘虏马饮江水,狒狸死卯年’。冥期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飨有桑乾哉!假令寡人不能杀尔,尔由我而死。尔若有幸,得为乱兵所杀,尔若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负送都市。尔识智及众,岂能胜苻坚邪?顷年展尔陆梁者,是尔未饮江,太岁未卯故耳。”太武大怒,乃作铁床,于上施铁鑱,云:“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魏军书,写台格,购斩太武,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魏以钩车钩垣楼,城内系絙,数百人叫呼引之,车不能退。质夜以木桶盛人,悬出城外,截其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下不过数斗。魏军乃肉搏登城,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死者与城平。如此三旬,死者过半,太武乃解围而归。上嘉质功。
——摘自李延寿《南史》卷十八《臧质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此是欲战法,激之使战。
臧质豪杰之士,一解汝南之围,二胜盱眙之敌,三克刘劭之逆。梁山之战,刘义宣不听臧言,因以致败,惜哉。
——毛泽东读李延寿《南史》卷十八《臧质传》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86、188页)
[解析]
臧质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宋文帝时人。《南史·臧质传》称赞他“涉猎文史,尺牍便敏,有气干,好言兵”。曾任徐、兖二州刺史。南朝到了宋文帝时,经济和文化得到发展,经常出兵击魏,想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统一中国。北朝的魏太武帝勇武善战,统一黄河流域之后,有吞并江南的意图。宋元嘉二十七年(450)以后,南北两朝经常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臧质在和魏军作战中屡立战功。毛泽东读这篇传记的批语,说了臧质的三次战功。
“解汝南之围”。是指魏太武帝于元嘉二十七年(450)围攻汝南,宋守将陈宪告急,宋文帝派臧质去援救,杀伤魏兵惨重,魏太武帝败退。
“胜盱眙之敌”。即前面引述的原文所说的事情。魏太武帝于元嘉二十八年(451)率10万大军攻盱眙,臧质为辅国将军与之抗击。这一仗打得有声有色,充分显示了藏质的军事才能。魏太武帝向臧质要酒,臧质为羞辱他,把人尿装进酒坛送去,魏太武帝大怒。毛泽东在“质封溲便与之”一句旁加了密圈,天头上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大圈,批注:“此是欲战法,激之使战。”臧质给魏太武帝写信,辱骂他是自己来“送死”;又给魏军写信,说谁能斩了魏太武帝,“封万户侯,赐布帛各万匹”。气得魏太武帝做了一个铁床,装上铁铲,发誓一旦攻下盱眙,捉到臧质,定要将他铲死,碎尸万段。这次攻坚战相持30多天,魏军屡攻不下,所施种种计谋都被臧质所破。最后魏军登城肉搏,“杀伤万计,死者与城平”。“太武乃解围而归”,损失超过一半人。臧质获胜。兵法曰:怒不可以兴师,魏太武帝自取其败。以怒兴师,野战尚无胜算,况攻城乎?
“克刘劭之逆”。刘劭是宋文帝的长子,他昏庸残暴,杀了文帝自立为帝。臧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通知了文帝的第三子刘骏(注:孝武帝)和江陵王刘义宣(注:宋武帝的第六子),并即日率5000人马去讨伐,生擒了刘劭,为孝武帝即位扫清了道路。臧质除掉无道昏君。立了一大功。
毛泽东所惋惜的历史上的“梁山之战”,是指孝武帝即位后,臧质因孝武帝年轻,许多事情都不向他请示和报告。臧质傲慢自负,“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杰”。又以为刘义宣更容易受他控制,因而阴谋推翻孝武帝,立刘义宣为帝。孝武帝得知这一情况后,派王玄谟等屯兵梁山洲两岸拒守。臧质向刘义宣献计说:如今应该派兵去打南州,王玄漠在梁山“必不敢轻动”。我乘船去攻占南京,这是取胜的最佳策略。有人劝阻刘义宣不要采纳这个意见,担心臧质取胜后野心更大。臧质的计划因而未被采纳。兵败,臧质逃回家乡,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携带妻妾潜藏在一个湖中,追兵到,他用荷叶盖在头上用鼻孔出气,但最后终于被捕赐死。
毛泽东对臧质这位历史人物的评价是褒中有眨,实事求是。毛泽东很欣赏臧质的军事才能,多所批注、圈画。对臧质向刘义宣的进计,逐字加了旁圈。对劝阻刘义宣反对臧质的话和臧质逃回家乡后的情况,也用红铅笔画着着重线。毛泽东研究了梁山之战中臧质和刘义宣两人的作战部署,肯定臧质的意见,毛泽东认为,这一仗致败的原因不是臧质的无识无能,而是臧质的意见未被采纳,并为此发出“惜哉”的感叹。同时,毛泽东对臧质“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杰”处,用红铅笔画了着重线,并批注:“此是妄想”。《南史》作者李延寿在《臧质传》后有段评论,说:“减氏文义之美,传于累代。含文以致诛灭,好乱之所致乎”。“含文”是臧质的字,“好乱”是指他不安分、有野心。毛泽东在“好乱之所致乎”旁,用红笔加了着重线,在着重线旁逐字画了六个大叉。毛泽东看重臧质在解汝南之围、胜盱眙之敌、克刘劭之逆等战役中表现的军事才能,因此他不能苟同史学家李延寿把梁山之战的失败,臧质被杀,归罪于臧质“好乱”这一论断。他以一个战略家的心态和感情,为臧质这一仗的失败表示惋惜,赞叹臧质为“豪杰之士”。
26.袁氏子弟,一个无能,一个死节(读李延寿《南史》卷二十六《袁觊传》、《袁粲传》)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袁觊无能
袁粲死节
──毛泽东读李延寿《南史》卷二十六《袁觊传》、《袁粲传》批语(见《毛译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笔191、192页)
[解析]
《南史》卷二十六《袁湛传》,同时列有袁湛的两个孙辈袁凯、袁粲的传记。袁氏是东晋的大族,与谢氏有通婚之好。袁凯和袁粲是堂兄弟。在刘宋朝均居高位。《袁觊传》说:袁觊“初为豫州主簿,累迁晋陵太守,袭南昌县五等子。大明末,拜侍中,领前军将军。时新安王子鸾以母嬖有盛宠,太子在东宫多过,上微有废太子立子鸾之意,从容言之。觊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帝怒,振衣而入,觊亦厉色而出”。毛泽东读至此,批道:“袁觊无能”。这大概是指袁觊不善进谏。后袁觊起兵叛宋明帝,但他自己却“无将略,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阵,唯赋诗谈议而已,不能抚接诸将。”乃至“未一战而败”,被杀。南朝名士,大率如此。不止无能,而是士风之使然。
毛泽东在《袁粲传》开头批注说:“袁粲死节”。袁粲有名士风度,宋明帝死前,托袁粲为顾命大臣,拥立宋后废帝。萧道成杀后废帝,立宋明帝,又准备篡宋。当时袁粲任中书监,驻镇石头城(今南京清凉山),决意不事二姓,密谋进攻萧道成,事泄兵败。但他镇定自如,说:“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遂被杀。
27.此种推论是错误的(读李延寿《南史》卷二十七《孔靖传》)
[原文]
琇之有吏能,仕齐为吴令。有小儿,年十岁,偷刈邻家稻一束。琇之付狱案罪。或谏之,琇之曰:“十岁便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
——摘自李延寿《南史》卷二十七《孔靖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此种推论,今犹有之。如曰一人小过勿治,众人皆将效尤。
──毛泽东读李延寿《南史》卷二十七《孔靖传》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93页)
[解析]
孔琇之是南朝齐武帝时人。是宋武帝大臣扎靖的孙子。上面这段原文说他在当吴县县令时,不听人劝阻,把一个偷了邻家一捆稻子的10岁小孩送往衙狱治罪的事,其理由是:“十岁便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就这样,传记作者还称赞他“有吏能”呢,毛泽东显然不同意史传作者的这个观点,他用红铅笔在“有吏能”几字下画了一条粗重线,在天头上写了前面引的那几句批语。
在毛泽东看来,孔琇之治小孩罪的“推论”是没有道理的。人是随着环境、条件乃至年龄生长的变化而变化的,环境、条件、年龄改变了,就不能排除这个小孩可以改正自己的偷窃行为。这就是他在读《后汉书》《陈寔传》写的批语里说的,“人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改造的”。如果像陈突那样,对这个小孩进行教育诱导,变好的可能性更大。好借古鉴今的毛泽东特别感叹和忧虑的是,这种形而上学看问题的“推论”方法,在我们的一部分干部中仍然存在。其表现就是:认为一个人犯了点小错误若不处理,大家就会效法他。毛泽东一贯主张:对待犯了错误的同志,应采取批评教育从严,处理从宽,目的还是为了使之改过自新。所以,他经常讲,我们不要学鲁迅《阿Q正传》中的假洋鬼子,不准人家革命。他在《论十大关系》中说得更明确:“人是要帮助的,没有犯错误的人要帮助,犯了错误的人更要帮助。人大概是没有不犯错误的,多多少少要犯错误,犯了错误就要帮助。只看,是消极的,要设立各种条件帮助他改。”因为,“对于革命来说,总是多一点人好。犯错误的人,除了极少数坚持错误、屡教不改的以外,大多数是可以改正的。正如得过伤寒病的可以免疫一样,犯过错误的人,只要善于从错误中取得教训,也可以少犯错误。”
毛泽东评点古人,联系实际,希望人们在对待人的问题上,要多点辩证法,少点形而上学。
28.曹景宗“亦豪杰哉”(读李延寿《南史》卷五十五《曹景宗传》)
[原文]
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脯,甜如甘露浆。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此邑邑使人气尽。”
——摘自李延寿《南史》卷五十五《曹景宗传》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景宗亦豪杰哉
——毛泽东读李延寿《南史》卷五十五《曹景宗传》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97页)
[解析]
曹景宗(457—508)是梁武帝时的开国名将。他骁勇善战,立有战功,但在治军和个人品德上却又不为人称道。毛泽东说他“亦豪杰”,是指其骁勇洒脱的个性和率兵破敌的战功。
《曹景宗传》载:景宗幼善骑射,好打猎。有次随父亲出门,中途突然遇到数百个强盗围攻,他身上带有百余箭,百发百中射杀强盗,强盗吓得逃窜而去,“因以胆勇闻”。传里还说曹景宗“颇爱史书,每读《穰苴》、《乐毅传》,辄放卷叹息曰:‘丈夫当如是!’”穰苴即司马穰苴,春秋时齐国大夫,“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死后有《司马穰苴兵法》传世。乐毅是战国时燕国名将。对这两处反映曹景宗的勇敢和抱负的记载,毛泽东较重视,逐字画有旁圈。
《南史》卷五十八《韦睿传》记载,天监五年(506),曹景宗率兵与韦睿合力攻魏,解救徐州刺史昌义之,打了胜仗。毛泽东批道:“良将也,仅次于韦睿、裴邃。”韦、裴二人与曹景宗同时,都是梁朝名将。毛泽东时韦睿的军事才能有很高评价,说景宗仅次于他,评价也是不低。据曹景宗本传记载,曹在这次战斗中召募勇战兵士千余人,大败魏将杨大眼,配合韦睿力攻魏,“虏五万余人,收其军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称计”。
《曹景宗传》载,徐州解围后,曹景宗班师回朝,梁武帝于华光殿开庆功宴会,众臣连句作诗,偏曹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启求赋诗。在梁武帝和众臣看来,曹景宗不过一介武夫而已,没有答应,梁武帝还说,你技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在一首诗上争胜呢?曹景宗仍然请求。这时只剩下“竟”、“病”二韵了,便给了他,他持笔拈须,很快作了一首:“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众人读后,“惊嗟竟日”。毛泽东
对这首诗,逐字加了旁圈,对其文采颇为赏识。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毛泽东在一次会上特意念了这首诗,称赞有加,用以说明文化不高的人也可以写出好诗。
对本传里所述曹景宗的劣处,毛泽东也有批注。本传载,曹景宗随梁武帝起兵初,攻破一个县城,“景宗军士,皆桀黠无赖,御道左右莫非富室,抄掠财物,略夺子女,景宗不能禁。及武帝入顿西城,严中号令,然后稍息。”读至此,毛泽东批道:“曹孟德、徐世勣、郭雀儿、赵玄郎亦用此等人。”曹孟德即曹操,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一文中,说曹操用了盗坟的无赖兵士,“所过隳突,无骸不露”。徐世勣,即唐初大将李勣,《新唐书》本传说他纵人抢掠。郭雀儿即后周太祖郭威,新、旧《五代史》均说他起兵入汴京时,纵兵大掠。
本传又载:“景宗在州,鬻货聚敛,于城南起宅,长堤以东,夏口以北,开街列门,东西数里。而部曲残横,人颇厌之。二年十月,魏攻司州,围刺史蔡道恭。城中负板而汲,景宗望关门不出,但耀军游猎而已。及司州城陷,为御史中丞任昉所奏。帝以功臣不问。征为右卫将军。”毛泽东读至此批道:“使贪使诈,梁武有焉。”这就从曹景宗的贪、诈中,看出梁武帝对部下养痈遗患的失误。
总起来看,毛泽东认为曹景宗不失为豪杰之人,特别是他追求金戈铁马铿锵有力的人生风格。前面引述的那段原文就表明了曹景宗粗犷、豪放的性格和气概。本传载曹景宗“性躁动,不能沉默。出行常欲褰车帷幔,左右辄谏以位望隆重,人所具瞻,不宜然。”于是他说了一番他过去在乡里飞马拓弓,击鸱逐獐,饮血茹毛,从而“不觉老之将至”的人生作风。毛泽东对这段记载很感兴趣,在许多地方密密地加了旁圈,由衷的赞赏和同情,因而禁不住批道“景宗亦豪杰哉”。
的确,曹景宗贵为公侯、刺史、将军,对标志权贵身份的繁文缛节和车马排场,不是刻意追求,而是十分蔑视,强烈向往叱咤风云、自由自在的生活,是难得的。他引起毛泽东的深深共鸣,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毛泽东追求的人生方式,和他内在的豪迈狂放的性格。正像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毛泽东是个不愿束缚自己的个性去循规蹈矩的人。但是,建国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因为没有警卫部门的批准,他出不了中南海,不能像一般人那样逛街、游园等等,出门也是汽车、火车、飞机。这对一个在金戈铁马中打出江山的领袖来说,不啻是一种违背个性的制约。这种感受,毛泽东在1965年1月9日会见他的外国老朋友斯诺时,便有过自白。他说:与其说我是写文章的,不如说我能同反对我的人打仗更合适。不打仗了,有时候病也来了,出门也不骑马,坐汽车、飞机、火车每天走10里路,骑20里马,非常舒服,又说:简单一点的生活,对人反而好些。以毛泽东这种性格和处境去理解曹景宗的上述自白,很自然会产生特有的思想感情上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