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粲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步出夏门行·观沧海》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北戴河、秦皇岛、山海关一带是曹孟德(操)到过的地方。他不仅是政治家,也是诗人。他的碣石诗是有名的,妈妈那里有古诗选本,可请妈妈教你们读。
——摘自毛泽东1954年7月23日致李敏、李讷的信(见《老一代革命家家书选》第50页)
曹操的文章、诗,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应当学习。
——摘自毛岸青、邵华《回忆爸爸勤奋读书和练书法》(见《盼望》1983年第12期)
[解析]
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三国魏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年二十举孝廉,征拜为议郎。先后起兵镇压黄巾军和讨伐董卓,建安元年迎汉献帝建都许昌。后消灭袁绍势力,统一了中国北方。建安十三年(208)进位丞相,后封魏王。死后其子曹丕称帝,追尊为魏武帝。现存其创作的乐府诗20余首,较完整的散文40多篇。其诗内容深沉,气魄宏伟,慷慨悲壮,开启并代表了文学史上的“建安风骨”的特色。
在古代帝王中,兼有文采武功的人也有一些,但像曹操这样在政治、军事,文学诸方面皆为一流则为仅见。所以毛泽东说,“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轻轻几笔,便把历史上的马上天子荡过去了。南唐李后主算是有艺术气质和创作才能的一代词家,但严格说来算不上政治家,既无开疆拓土的寸功,连守住父业也不能。对此,毛泽东在1957年4月的一次谈话中说他,虽“多才多艺,但不抓政治,终于亡国”。数来数去,毛泽东对曹操是格外看重的。
1927年鲁迅写《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其实,曹操是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佩服他。”毛泽东在50年代读到鲁迅此文中的上述评论时,用粗重的红铅笔画了着重线,表示对鲁迅关于曹操的看法,是非常赞同的。这篇文章还说曹操的文词风格是“清峻”、“通脱”。清峻,就是“简约严明”;通脱,就是“随便之意”,“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这个说法,显然被毛泽东吸收进“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的评价之中。
1954年夏在北戴河,毛泽东还对工作人员说:“我还是喜欢曹操的诗。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是真男子,大手笔。”毛泽东很爱读曹操的诗。在毛泽东故居藏书里四种版本的《古诗源》和一本《魏武帝、魏文帝诗注》中,曹操的《短歌行》、《观沧海》、《土不同》、《龟虽寿》、《薤露》、《蒿里行》、《苦寒行》、《却东西门行》等诗,毛泽东都多次图画过。大多数诗的标题前画着圈,诗中密密圈画。在一本《古诗源》中的“武帝”旁,毛泽东用红铅笔画着两条粗线,“武帝”下编者评注曹操的诗风说:“孟德诗,犹是汉音。子恒以下,纯乎魏响。沈雄俊爽,时露霸气。”毛泽东对此圈点断句,足见其重视这个评价。曹操的《短歌行》是很有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在这些句旁,毛泽东都加了密圈。这首诗既有对时光流逝功业未成的深沉感慨,又有收揽人才以完成统一事业的宏伟怀抱,在忧郁之中激荡着一股慷慨激昂的情绪,很是本色、通脱。毛泽东在该诗标题前,用红、蓝两种笔色作了圈记。
《观沧海》,是曹操于建安十二年(207)率军平定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乌桓(乌桓,又称乌丸,是北方的少数民族)后,班师途中经渤海之滨的碣石山(今河北秦皇岛附近)时所作。全诗通过辽阔雄壮的沧海景色表现了诗人开阔的胸襟,象征着诗人叱咤风云的气概和艰苦征战获得胜利的豪迈喜悦心情,被古代诗评家誉为“有吞吐宇宙气象”。毛泽东在好几部诗集里都图画过这首诗,还用他那龙飞凤舞的草体手书了全诗,作为练习书法的内容。1954年夏天,毛泽东来到北戴河。据他的保健医生徐涛回忆,有些天,毛泽东在海岸沙滩漫步,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地背诵《观沧海》;在夜里工作疲劳后,稍作休息,出门观海,有时也低声吟诵这首诗。他还找来地图查证,说:“曹操是来过这里的”,曹操“建安十二年五月出乓征乌桓,九月班师经过碣石山写出《观沧海》”。前面所引的1954年7月23日致李敏、李讷的信,专门谈曹操的“碣石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的。也是在这个时候,毛泽东酝酿创作了他的名篇《浪淘沙·北戴河》:“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这首词触景生情,壮歌抒怀,缅怀千古雄杰,追步雄豪诗风而又超越之。其中,“萧瑟秋风”一句是由曹操《观沧海》中“秋风萧瑟”点化而来。
汉高祖刘邦,算不得什么诗人。但一次衣锦还乡,酒酣耳热之际,禁不住击筑自歌,唱出一首不同凡响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直朴的几句,活脱脱展露出一代雄主的豪阔胸际。诗风同曹操的《观沧海》相似。在一次谈话中,毛泽东认为,“这首诗写得很好,很有气魄”,并认为刘邦没有读过几天书,能写出这样的“好诗”很不容易。诗风出于本色,刘邦为诗的气魄同他立业的气魄是一体的。毛泽东显然是把二者糅在一起来体验和推崇,如同他推崇曹操的功业和诗词文章一样。
11.讲养生之道的,很好(读曹操《龟虽寿》)
[原文]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独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曹操《龟虽寿》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你须长期休养,不计时日,以愈为度。曹操诗云:盈缩之期,不独在天。养怡之福,可以永年。此诗宜读。
——摘自毛泽东1961年8用25日致胡乔木信(见《毛泽东书信选集》第585页)
[解析]
《龟虽寿》是曹操在平定乌桓后的班师途中写的。起因大概是他的重要谋士郭嘉在这次班师途中病死了,年仅38岁,从而引发他时不我待的感慨,全诗12句恰分三层意思。一是人终究是要死的,这是对生命的达观态度;一是要在有生之年积极进取;一是不信天命,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就是清代沈德潜在自己编选的《古诗源》中该诗的末尾所注评的:“盈缩之期,不独在天,言己可造命也。”
对这首具有朴素唯物论色彩而又积极进取的人生观的作品,毛泽东是很欣赏的。他不仅自己书写这首诗,还经常把它写下来寄赠给别的同志。除前面引的1961年8月25日致胡乔木信以外,在1963年12月14日的一封信中,毛泽东还说:“曹操有一首题名《龟虽寿》的诗,讲长生之道的,很好。希你找来一读,可以增强信心。”
《南史》卷22“僧虔传”叙述刘宋时光禄大夫刘镇之30岁时曾得过一场大病,家人皆以为定死无疑,已置棺材,不料不久病情转好,最后活到90多岁。史家由此而写道:“因此而言天道未易知也”。毛泽东读《南史》至此,随即以曹操的《龟虽寿》批注道:“盈缩之期,不独在天。养怡之福,可以永年。”意即并非是“天道”不可知,全在人们自己的“养怡”而已。实乃“己可造命也”。
所谓“己可造命”,就是达观的生命意识。毛泽东还认为,这里面有唯物的因素。他曾对自己的保健医生说:曹操多年军旅生涯不会很安逸,可在1700多年前,医疗条件也不会怎么好,他懂得自己掌握命运,活了65岁,该算是会养生的长寿老人罗。你们搞医学的应该学学,不要使人养尊处优,主要是乐观,心情开朗,锻炼身体。又说,曹操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以永年;陆游讲“死去原知万事空”,这都是唯物的。
12.中国文学批评的历史发端(读曹丕《典论·论文》、萧统《文选·序》、陆机《文赋》等)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中国文学批评的历史是从魏文帝开始的吧?有《典论·论文》。以后有《文心雕龙》。《昭明文选》里也有批评,昭明太子那篇序言里就讲,“事出于沉思”,这是思想性;“义归乎翰藻”,这是艺术性。单是理论,他不要。要有思想性,也要有艺术性。
——摘自毛泽东1957年3月8日同文艺界人士的谈话
陆机、陆云,都是晋代的文学家。陆机的《文赋》是很有名的,具有朴素的唯物观点,可惜太冗长了些。
——摘自余湛邦《鲜花一束》(见《缅怀毛泽东》下册第473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解析]
从以上两段谈话可知,毛泽东读过魏晋六朝的一些文学批评论著,肯定魏文帝曹丕在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上的特殊地位。
曹丕(187—226)的《典论》是一部学术著作,共5卷20篇,《论文》为其中一篇。《典论》亡佚于北宋,《论文》由于萧统选编入《昭明文选》而得以保存。《论文》高度强调了文章的作用与意义,认为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提出了“文以气为主”的命题,概括了作品与创作主体的关系;进一步划分了文体,指出了不同文体的特征;探讨了文学批评的方法原则;具体分析了“建安七子”的创作风格。在曹丕以前,虽不乏人撰文谈到诗歌文学,但多是就一部分、一篇文章或某种文体立论,而《典论·论文》则是把整个文学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肯定了文学的独立价值。由此被称为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上的第一篇文学批评专论。所以,毛泽东说中国文学批评是从曹丕开始的。
《文心雕龙》,南朝刘勰(466?—520?)著。刘勰与梁昭明太子萧统大致同世。其《文心雕龙》是古代文学批评史最重要也是最系统的专著之一,共50篇。《文心雕龙》总结了先秦以来文学创作的经验,又继承和发展了先秦以来文学理论批评的成果,从文学的本质论、创作论、文体论、因革论、批评论、修辞学等各方面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文艺观点,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就其论述问题之广,体系之严整而言,不但是前无古人,甚至可以说后乏来者。
萧统的《昭明文选》是现存最早的古代诗文总集。他在“序”里从理论上说明了他的取舍标准。认为,文学作品之所以不同于经籍子史,在于“以能文为本”,而“能文”的特征,就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瀚藻”。意即描写任何题材,须有意义可寻;而这意义的表现,又不同于一般的哲学论文、历史书籍和其他应用文字,必须是通过深沉的艺术构思,见出语言词藻之美。故毛泽东说,《文选》里也有批评,它既讲思想性,也讲艺术性。
前面引的毛泽东评陆机《文赋》的话,是1958年9月在安徽同张治中讲的。《文赋》是毛泽东仔细读过的一篇文学论文。作者陆机(261—303),西晋著名文学家,字士衡。出身名门,祖陆逊,父陆抗皆三国吴名将。西晋太康末年,陆机与弟陆云同至洛阳,名动一时,时谓“二陆”。擅诗赋。其《文赋》较早地把文学创作的过程、方法、形式、技巧等重要问题提高到文学批评的范畴来专门研究。其头一段论述文学创作的动因时说:“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这就明确把玄览感物,作为文学创作的重要触发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毛泽东认为它具有原始唯物主义观点。
1959年12月27日,《光明日报》“文学遗产”专栏第293期里发表晏震亚的《如何评价〈文赋〉》一文,作者对陆机《文赋》的价值和在文学批评史上的进步意义,作了较充分的肯定。该文不同意《光明日报》“文学遗产”栏在278期上的一篇题为《关于〈文赋〉一些问题的商榷》的文章的观点。那篇文章说:“《文赋》讲的主要是结构修辞的作文方法,甚至于是汉赋的铺张方法。”因此,陆机“是六朝形式主义文学的开先人”。而晏震亚的这篇文章则认为,“这个结论仍然站不住脚”。《文赋》所涉及的内容范围中,“尤其”包括了“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文学的社会作用问题;作家的个性与作品的风格问题;继承与革新的问题,等等。”毛泽东读后,将此文批示给一些同志阅读,并说这是“一篇好文章”。
13.故土之思,感情很深(读王粲《登楼赋》)
[原文]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之异心?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爪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
——摘自王粲《登楼赋》[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这篇赋好,作者抒发了他拥护统一和愿为统一事业作贡献的思想,但也含有故土之思。人对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乡,过去的朋侣,感情总是很深的,很难忘记的。到老年就更容易回忆、怀念这些。
——摘自杨建业《在毛主席身边读书——访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芦荻》,1978年12月29日《光明日报》
[解析]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西南)人。出身名门,祖上为汉朝三公,但幼年丧父,13岁时又值董卓之乱,汉末动荡的社会对其影响很大。17岁时避居荆州,历15年无所建树。后曹操大军南下,粲劝刘表之子刘琮归曹,以此功受曹操重视,后迁军谋祭酒,参与政务。魏国既建,拜为侍中。建安二十一年(216)随曹操征吴,次年病卒道中。据《三国志·王粲传》云,“著诗赋论议,垂六十篇”。但大多散佚,今有辑佚本《王粲集》流传。王粲为文,俊远真挚,为“建安七子”之一,且创作成就最高。《登楼赋》为其代表作,被梁朝萧统选入《昭明文选》。该赋写于建安十二年(208)归附曹操之前,正值避难荆州,久无建树的时候,故作品风格沉郁悲凉,本想登楼望景以解愁闷,结果反使愁闷更浓,接着抒发其愁的内容:一为长年流离,思念故乡;一为国乱未息,雄才不展。归乡无路,报国无门,而时光却在流逝,使作者思绪万千,不能自拔。
毛泽东从青年时代起便熟读《昭明文选》,对《登楼赋》也是很熟悉的,晚年因视力不好,调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芦荻到他身边为他读书。那是1975年夏天,毛泽东让芦荻给他读了王粲的《登楼赋》后,便谈了上面所引的那段谈话,准确地指出了该赋主题的两个方面:一个是因登搂望见异乡风物之美而引起思乡怀土的深切情感,一个是身处乱世壮志未酬的感慨,并渴望河山统一的积极进取心情。但毛泽东随后的发挥,则在前一方面,这与他迟暮之年重病缠身的心境有关。特别是他说的“到老年就更容易回忆、怀念”自己的童年、故乡、朋侣,更是借文纵情、由人及己的评论了,因为王粲写《登楼赋》的时候,才30岁左右,谈不上是“老年”。
说完《登楼赋》后,他紧接着还有这样一段话:我写《七律·到韶山》的时候,就深切地想起了32年前许多往事,对故乡是十分怀念的。《七律·答友人》,“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就是怀念杨开慧的,杨开慧就是霞姑嘛!可是现在有的解释却不是这样,不符合我的意思。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前后,毛泽东还让工作人员找出《昭明文选》中庾信的《枯树赋》读给他听,据工作人员回忆,他先是静静地听着,接着,他猛然间声音微弱地苦吟起来:“此树婆娑,生意尽矣!至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粮柢盘魄,山崖表里。桂何事而销亡?桐何为而半死?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神志的极度清醒,脑细胞的极度活跃,与躯体的衰老形成了极大的矛盾,造成悲凉情感。庾信的《枯树赋》抒发的是英雄暮年的心境,反映的是一种在自然规律面前无可奈何的失落心态。
14.古诗词里的地圆说(读张华《励志诗》、辛弃疾《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原文]
大仪斡运,天回地游。
四气鳞次,寒暑环周。
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凉风振落,熠耀宵流。
——摘自张华《励志诗》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
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摘自辛弃疾《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宋朝辛弃疾写的一首词里说,当月亮从我们这里下去的时候,它照亮着别的地方。晋朝的张华在他的一首诗里写到:“大仪斡运,无回地游”。
——摘自逢先知《博览群书的革命家》(见《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第8页,三联书店1986年版)
[解析]
张华(232—300),出身寒微,在西晋初年官至显位,是个较正直的官僚。其《励志诗》是73句的四言古诗,顾名思义,乃自我勉励之作,表现了较好的志向情趣。前面引述的,是这首诗中的前面几句,直观地感到四季变化与“天回地游”有关。
毛泽东是从《古诗源》里读到这首诗的。在1964年8月的这次谈话中,他便指出:这首诗收在《古诗源》。
辛弃疾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前面有一小序:“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这首词写送月,且用屈原《天问》的形式来写,是很新颖的。作者经过详细的观察,发挥丰富的想象,看到月亮由东升起,自西落下,猜测到地球是圆的和月亮绕地球旋转。这在天文学史上是个佳话。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讲到这首词时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毛泽东很喜欢这首词,在一本《稼轩长短句》中这首词的标题前连画三个大圈;对小序中的每句话加了圈点;对词中每个疑问句后,都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1964年又同周培源、于光远谈到这首诗包含的地圆说想法。由此可见,毛泽东对这首词的着意圈画,除艺术上的欣赏外,还十分赞赏词人辩证思维的深刻性。
15.此人一辈子矛盾着(读谢灵运《登池上楼》等)
[原文]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摘自谢灵运《登池上楼》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通篇矛盾。“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见矛盾所在。
此人一辈子矛盾着。想做大官而不能,“进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晚节造反,矛盾达于极点。“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是造反的檄文。
——毛泽东读谢灵运《登池上楼》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3页)
[解析]
毛泽东故居书房里有一本1957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出版的《古诗源》。毛泽东在谢灵运《登池上楼》这首诗中,几乎每句诗旁都画着曲线,句末加着圈。在“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下面连画两个圈后,在天头、行间写了上面这段批语。这100多字的批语,远远超出作品本身,是对谢灵运一生政治态度和内心世界的评价。
谢灵运(385—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世居会稽(今浙江绍兴)。是历史上淝水之战大败苻坚的赫赫名将谢玄的孙子,谢氏家族是当时最有权势的大贵族、大官僚地主。谢灵运袭封康乐公,一生崇尚奢侈,纵情山水,博览群书,工诗善文。由晋入宋后,降爵为侯。在政治上,他“自谓才能宜参权要”,而宋武帝、文帝始终未委以军国要职,因此他“常怀愤惋”,并数次遭贬,曾被逐出京城任永嘉太守。在职期间,他不问政事,“肆意邀游”,不久就托病辞职。武帝死后,文帝即位,再次起用他。他“自以名辈应参时政”,而文帝“唯以文义见接”,因此他还是不得志,经常“称病不朝”。不久又被免官,出任临川内史,有人在文帝面前告他“谋反”,“遂有逆志”。后被杀,年48岁。毛泽东在一部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南史》列传九中,仔细阅读圈点了有关谢灵运及其家族的历史资料。他对谢灵运的生平事迹是了解的,由此才通过他的作品挖掘其内心世界。这大概便是古人说的“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吧!
池上楼在永嘉境内,《登池上楼》一诗是他任永嘉太守时所作。“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反映他当时郁郁不得志的心情,所以毛泽东说他“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晚节造反,矛盾达于极点。”被毛泽东称为“造反檄文”的“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一诗,是谢灵运谋反时写的一首诗,见于《宋书·谢灵运传》,《古诗源》未收该诗,看来毛泽东是在《宋书·谢灵运传》里读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种直接称颂造反的张良(子房)和不事二君的鲁连的作品,在谢诗中并不多见。当然,谢灵运的“造反”,是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引起的铤而走险。毛泽东的批注,说他的矛盾是想做大官而不能,对他的政治作为并非持同情态度。但对谢灵运的诗,毛泽东却颇为重视。在他写有批注的这本《古诗源》中,收进谢的诗有24首,毛泽东作了图画的有22首。编者注释中,评论谢灵运的诗“一归自然”、“匠心独运”、“在新在俊”等处,毛泽东都画着曲线和圆圈。《昭明文选》、《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谢灵运的诗,毛泽东也圈画了不少。
《岁暮》是谢灵运通过自然景物表达自己的情怀,抒情与写景紧密结合的一首诗,毛泽东每句都加了圈,有的还加了三个圈。另一首《斋中读书》是言忘记怀的,毛泽东也是逐句圈画。如“怀抱观今古,寝食展戏谑”这两句旁每字都加了密圈;“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戟亦以疲,耕稼岂云乐。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每句末都画了三个圈。对于这些诗句,毛泽东可能既欣赏其艺术性,又了解了诗人的思想矛盾。
谢灵运以描绘自然美的山水诗见长,给东晋以来枯燥乏味的玄言诗中注入了清新活泼的生机,使诗风一转,受到诗坛的重视,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一定位置。对谢灵运那些刻画自然风物的清丽诗句,如《邻里相送至方山》中的:“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过始宁墅》中的:“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垒,洲萦渚连绵”等等,毛泽东都在句旁画着直线、曲线、曲线加直线;句子下面也都连画两个圈、三个圈。在《古诗源》里《邻里相送至方山》的编者注解:“别绪低徊”、“触景自得”两句旁画着曲线,说明毛泽东对这种评价的重视。
16.好文宜读(读萧统编《昭明文选》)
[原文]
舒布为诗,既言如彼;总成为颂,又亦如此。次则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笺记之列,书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序,碑碣志状,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
余监抚余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都为三十卷,名曰《文选》耳。
——摘自萧统《文选序》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好文宜读
——毛泽东在李善注释本《昭明文选》封面上的批语
[解析]
《昭明文选》是我国现存编选最早的诗文总集,它选录了先秦至南朝梁代八九百年间、100多个作者、700余篇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因是梁代昭明太子萧统(501—531)主持编选的,故称《昭明文选》。萧统,字德施,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是个很渊博的学者。著作多散佚,后人辑有《昭明太子集》。其主持的《昭明文选》,主要收录诗文辞赋,除了少数赞、论、序、述被认为是文学作品外,一般不收经、史、子等学术著作。选的标准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即情义与辞采内外并茂,偏于一面则不收。萧统有意识地把文学作品同学术著作、疏奏应用之文区别开来,反映了当时对文学的特征和范围的认识日趋明确,是有相当贡献的。后世注本主要有两种:一是唐显庆年间李善注本,改分原书30卷为60卷;一是唐开元六年(718)吕延祚进表呈上的五臣(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注本。
由于《昭明文选》是有代表性的诗文总集,收录了很多辞藻华美的文章,故后人学习前代作品都要经过《昭明文选》阶段,它对唐以后的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唐宋之世的学者,几乎人手一编,甚至流传有“《文选》烂,秀才半”的谚语。毛泽东在青年时代读书时,除《韩昌黎诗文全集》外,在古代诗文集中,读得最熟的便是《昭明文选》了。许多篇章,他都可以背诵。据罗章龙在他的回忆录《椿园载记》中说,1917年,毛泽东游览南岳衡山,登上了祝融峰。在下山归途中,曾给罗章龙写了封信,主要记述景观名胜的见闻。第一句话就是:“诚大山也!”接着对南岳的风光描绘了一番,文风
与木玄虚的《海赋》格调相仿。《海赋》便收在《昭明文选》李善注本(下同)卷十二。建国后,50年代、60年代、70年代,毛泽东都多次要过《昭明文选》来读。1959年10月23日外出前,指定要带走的书籍中,也有《昭明文选》。
毛泽东批注过的版本,现存的便有三种。在一部李善注解本的封面上,他用刚劲的笔触写了“好文宜读”四个大字。对其中的诗、赋部分,做了很多圈画。在毛泽东生前,卧室里有两本用大字排印的江淹的《恨赋》、《别赋》,谢庄的《月赋》,谢惠连的《雪赋》,以及庾信的《枯树赋》,封面上都有红铅笔画的大圈。这是他晚年嘱咐印制的,病重时经常读,有时还背诵。
下面,我们选几篇毛泽东谈到过的《昭明文选》中的文章,来介绍他阅读的情况。
1939年7月9日在延安陕北公学作题为《三个法宝》的讲演中,毛泽东颇为欣赏地谈到:南朝梁代的文学家江淹(444—505),做了很多好文章,有篇叫《别赋》,里面有很好的话,但尽是伤感流泪的话。最为人们所熟记的有“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多么伤心流泪,文笔很好。我们今天不需要这样写,改一下,作为“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延安,快如之何”。这篇《别赋》收在《昭明文选》卷十六。毛泽东评改的四句,乃赋中名句。以美好的春色衬托别离的愁绪。毛泽东把“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改为“送君延安,快如之何”,去掉了古代文人低沉的离愁别绪,转为快乐地送别同志们从后方到前方去工作。《别赋》开头两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也是很有名的。毛泽东在其他场合也引用过。
西晋平蜀后,征蜀中名士李密(224—287)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紧逼。李密便上《陈情表》以达辞因。该表感情诚挚,语言质朴而精美。如:“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该表收入《昭明文选》卷三十七。1949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引用《陈情表》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话,形象地写出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的尴尬处境,说:“没有人去理他,没有什么事做了,只好夹起皮包走路。”
1960年5月2日,毛泽东在山东视察工作时,他与舒同讨论先秦齐国的历史和曹植封东阿王、陈王的事情,为了印证他的观点,便随口背起谢庄(421—466)的《月赋》:“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盖秋阪”接着评价说:自古以来赋月亮的,就是谢庄的这一篇最著名。谢庄的《月赋》收在《昭明文选》卷十三。
《昭明文选》卷五十三收有三国时魏国李康的《运命论》,其中有这样一段:“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递志而成名也。”毛泽东比较欣赏这段话,时常引用。1974年10月,在他的建议下,邓小平主持中央和国务院的日常工作。此后的整顿工作,对遏止“四人帮”的例行逆施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1975年夏,毛泽东找邓小平淡了一次话,对他的工作给予了肯定,明确表示:没有多大问题,你要把工作干起来。邓小平回答说:反对的人总是有的。毛泽东随即引用李康《运命论》中的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借喻是很恰当的。1975年6月7日接见外宾时,毛泽东说起,过去美国人骂我比希特勒还希特勒,蒋介石骂我们是共产主义的土匪,林彪骂我是秦始皇、B—52。接着,他又引用《运命论》的话解释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就是人必骂之,人不被别人骂不好。这个解释,很反映毛泽东的个性。外宾对《运命论》中的这几句话很感兴趣,毛泽东又随手用铅笔把这句话写了出来。
《昭明文选》卷十六还收了江淹另一篇有名的《恨赋》。1975年夏,毛泽东让芦荻为他读这篇赋。当读到“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时,为解释其中的“溢”字,毛泽东又将《西厢记》中的一段有“溢”字的原文背了出来。
《昭明文选》里的文章,光昌华丽,也有不少骈文。清代许梿(字叔夏,生卒年不详)于道光年间选了一本《六朝文絜》,凡12卷,收赋、诏、策、书、论等18类体裁的骈文作品72篇;作者35人,绝大多数是南北朝的骈文大家的名篇。许梿认为,六朝骈文的缺点是繁冗。于是,他选文的标准是“析词尚简”,注重构思精炼和修辞简洁的骈文精品。建国后,毛泽东多次要过这部书来读。如1957年10月2日给林克的信里,便请他“找一部《六朝文絜》及其他六朝人各种文集”。1957年10月23日赴苏联前要带走的书目中,也有《六朝文絜》。
庾信(513—581)是有名的辞赋家。早年是南朝梁时的东宫讲读,侯景之乱时任建康令。后奉命出使西魏,便滞留北朝,后又仕北周。他的《哀江南赋》、《小园赋》、《枯树赋》等,都是六朝骈文的代表作。毛泽东对他的作品读得很熟。
1949年冬,毛泽东在中南海颐年堂约见章士钊、刘斐、符定一等民主人士时,大概他知道语言学家符定一有一句口头禅:“你认得几个字?”在谈到魏晋南北朝文学时,毛泽东把庾信《谢滕王赉马启》中的一段顺口念了出来:“柳谷未开,翻逢紫燕;陵源犹远,忽见桃花。流电争光,浮云连影。”接着风趣地问道:“他(庾信)总能认几个字吧?”
毛泽东称道韩柳古文运动,但从他乐读《昭明文选》、《六朝文絜》的情况来看,显然也不是认为骈文一无是处。事实上,他的某些文章书信,便有骈文的风格气势,读来琅琅上口,可作为他推崇的“新骈”、“活骈”来读。如l935年12月5日致杨虎城将军的信,因知者不多,我们不妨引上一段:
是以抗日反蒋,势无偏废。建义旗于国中,申天讨于禹域。驱除强寇,四万万具有同心;诛戮神奸,千万年同兹快举。鄙人等卫国有心,剑履俱奋,行程二万,所为何来;既达三秦,愿求同志。倘得阁下一军,联镖并进,则河山有幸,气势更雄,减少后顾之忧,增加前军之力。重关百二,谁云秦塞无人;故国三千,惨矣燕云在望。亡国奴之境遇,人所不甘;阶下囚之前途,避之为上。冰霜遍地,勉致片言,风雨同舟,望闻明教。
这可看出毛泽东含光吐华的骈文功底。
17.“迷途知返”,可以一阅(读丘迟《与陈伯之书》)
[原文]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宜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獗,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暇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塗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摘自丘迟《与陈伯之书》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送周小舟同志:
“迷塗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几句见丘迟与陈伯之书。此书当作古典文学作品,可以一阅。“朱鲔喋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嫌[疑],魏看待之若旧”,两个故事,可看注解。
毛泽东
八月一日夜十时
如克诚有兴趣,可给一阅。
——毛泽东1959年8月1日致周小舟信
[解析]
丘迟(464—508)字希范,浙江吴兴人,以文才知名,在南朝梁代官至司空从事中郎。曾有集,已佚,明人辑有《丘司空集》。其《与陈伯之书》为文学史上的骈文名篇。陈伯之在齐末为江州刺史,曾抗击过梁武帝萧衍,后降梁为江州刺史。502年率部投魏。505年萧宏北征伐魏,陈伯之率军相拒。萧宏让丘迟写信给陈伯之劝降,次年陈伯之降梁。丘迟在《与陈伯之书》中,先是指责陈忘恩负义投降敌人,继而申明梁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从正面相劝。最后指出敌我双方形势,说明陈伯之的处境危险。中间,又以江南故国的美景和一些典故来打动他。全信写得委曲婉转,淋漓尽致。
毛泽东是在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推荐周小舟、黄克诚读《与陈伯之书》的。当时,由于对大跃进的不同看法,黄克诚、周小舟已同彭德怀、张闻天等被认为是犯了“错误”,从而受到党内的不正确的批判。从毛泽东写给周小舟的信中可以看出,他还附上了原文或原文中的一部分。该信反映了毛泽东当时的想法,即希望周小舟等犯了“错误”的同志“迷塗知反”,这也是他做思想工作的一种方式吧。他在信中引用的《与陈伯之书》里的“迷塗知反”四句,在原文里的意思是:迷途不远而知复返,这是以往的圣贤和过去的经典都赞同、嘉许的。这四句用来表达他当时的想法倒也合适。接下来引用原文中的两个典故,说的是东汉初年,朱鲔曾劝更始帝刘玄杀了刘秀的哥哥刘縯,后来,刘秀又诚心招降了朱鲔,使其官至少府。再就是三国时,董卓部下张绣投降曹操,不久又反水,让曹操的长子曹昂战死,后来,张绣再次归降,在官渡之战中为曹营立了功,曹操仍旧信任他。丘迟在文中用这两个典故,意在说明,只要陈伯之归梁,萧梁会“不以为疑”、“待之若旧”,毛泽东在信中引用,其意也自明。
丘迟《与陈伯之书》,叙事写景,辞采华丽,对仗工整,其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描绘,已成名句,流传甚广。故毛泽东说,“当作古典文学作品,可以一阅”。
18.体会山水闲适诗(读谢灵运、孟浩然、王维、苏轼等山水名句)
[原文]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略好。——毛译东读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的批语
“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一九四九年五月五日柳先生惠临敝舍,曾相与论及上述诸语,因书以为纪念。
──毛泽东1949年5月5日书赠柳亚子
[解析]
孟浩然(689—740)和王维(701—761),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主要代表。孟浩然一生基本上都过着隐居生活。王维早年得志,累迁至监察御史、给事中等官职。中年以后,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二人诗作艺术成就较高。孟浩然的《早寒江上有怀》,把旅途思归的心情和初冬江上凄寒的景色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是其代表作之一。毛泽东读后写的“略好”批语,写在一本蘅塘退士编的、由中华书局印行的《注释唐诗三百首》中该诗旁边。
1949年5月,进北京不久,柳亚子应约到毛泽东住所晤谈。两位现代旧体诗人在一起,其兴会所在,不言而喻。临别,柳亚子请毛泽东在他的《羿楼纪念册》上题词,毛泽东就写了前面引述的那几句诗。看来,他们当天晤谈时,谈了不少古人祷作。毛泽东写下的几句,分别出自谢灵运、薛道衡和苏轼笔下,看似在联句。谢灵运《登池上搂》中“池塘生春草”一句,说起来历,还有一段佳话常为人们所道及。谢灵运很喜爱他的族弟谢惠连,说每看到他便觉神智俊爽,“辄得佳句”。一天他梦见谢惠连,醒来得“池塘生春草”的诗句,自己说是“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以后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园序》中所说的“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即援引这一故事。金人元好问在他的《论诗绝句》中曾有“池塘春草谢家春”之句,也是拿“若有神助”的这句诗和宋代诗人陈师道的“闭门觅句”相对比,强调作诗应该是自然流露而不是苦觅硬造。薛道衡则因在《昔昔盐》一诗中写出“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的诗句而受到隋炀帝杨广的嫉妒,杨广后来借故把他杀掉了,杀他时还悻悻地说:“还能作‘空梁落燕泥’否?”苏东坡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见于他的《惠崇春江晚景》其二,写冬去春来的季节变化,十分贴切,生意盎然。毛泽东与柳亚子“论及”这些名句,想必也涉及背后的佳话,文人雅淡之情趣,不难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