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光昌流丽之外,还有牢骚满腹一方(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
[原文]
上元二载,高旻八月。人多汴北,地实淮南。海气近而苍山阴,天光秋而白云晚。川涂所亘,郢路极于崤潼;风壤所交,荆门泊于吴越。凭胜地,列雄州,城池当要害之冲,寮寀尽鹓鸾之选。昌亭旅食,悲下走之穷愁;山曲淹留,属群公之宴喜。披鹤雾,陆龙门。故人握手,新知满目。钦崔公之盛德,果遇攀轮;慕郝氏之高风,还逢解榻。接衣簪于座右,驻旌棨于城隅。临风云而解带,眄江山以挥涕。岩楹左峙,俯映元潭;野径斜开,傍连翠渚。青苹布叶,乱荷芰而动秋风;朱草垂荣,杂
芝兰而涵晚液。舣仙舟于石岸,荐绮席于沙场。宾友盛而芳樽满,林塘清而上筵肃。琴歌迭起,俎豆骈罗。烟霞充耳目之玩,鱼鸟尽江湖之赏。情盘乐极,日暮途遥。思染翰以凌云,愿麾戈以留景。嗟乎!此欢难再,殷勤北海之筵;相见何期,惆怅南溟之路。
——摘自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是去交趾(安南)路上作的,地在淮南,或是寿州,或是江都。时在上元二年,勃年应有二十三四了。他到南昌作滕王阁诗序说,“等终军之弱冠”。弱冠,据《曲礼》,是二十岁。勃死于去交趾路上的海中,《旧唐书》说年二十八,《新唐书》说二十九,在淮南、南昌作序时,成是二十四、五、六。《王子安集》百分之九十的诗文,都是在北方——绛州、长安、四川之梓州一带,河南之虢州作的。在南方作的只有少数几首,淮南、南昌、广州三地而已。广州较多,亦只数首。交趾一首也无,可见他并未到达交趾就翻船死在海里了。有人根据《唐摭言》、《太平广记》二书断定:在南昌作序时年十三岁,或十四岁。据他作过沛王李贤的慕僚,官“修撰”,被高宗李治勒令驱逐,因为他为诸王斗鸡写了一篇檄英王鸡的文章。在虢州,因犯法,被判死,遇赦得免。这个人高才博学,为文光昌流丽,反映当时封建盛世的社会动态,很可以读。这个人一生倒霉,到处受惩,在虢州几乎死掉一条命。所以他的为文,光昌流丽之外,还有牢骚满腹一方。杜甫说:“王杨卢骆当时体,不废江河万古流”,是说得对的。为文尚骈,但是曹初王勃等人独创的新骈、活骈,同六朝的旧骈、死骈,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是七世纪的人物,千余年来,多数文人都是拥护初唐四杰的,反对的只有少数。
——摘自毛泽东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7—10页)
[解析]
毛泽东的这个批语,共有1000多字,写在一本清代项家达编的《初唐四杰集》中王勃的《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一文的旁边。毛泽东还在标题前画了一个大圈,表示熟读和重视。从批语中的其他内容来看,大约写于1958年之后,60年代之前。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隋末硕儒王通之孙。14岁应举及第,授朝散郎。沛王李贤闻其名,召为王府修撰,因戏作《檄英王鸡》文,被高宗逐出王府。任虢州参军时,因擅杀官奴,犯死罪。遇赦后渡海省亲,溺水受惊而死。少时即才华出众,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号“初唐四杰”。著作甚丰,原有集散佚。明人张燮辑有《王子安集》16卷。
对王勃的生平遭际,毛泽东是很熟悉的。他读过《新唐书》和《旧唐书》中的《王勃传》。《新唐书·王勃传》中写到:“勃属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数升,则酣饮,引被覆面卧。及寤,援笔成篇,不易一字。时人谓勃为腹稿。”毛泽东读这篇传记时,在这段记载下用红铅笔画着着重线。
前面引述的毛泽东的批语,可分两个部分,前者为考证,后者为评价。就行文而看,无疑是凭记忆兴之所至写的,足见其惊人的记忆和平时博读的功底。一番叙述,对王勃的行年踪迹和创作历程作了基本概括,透露出近于职业的研究精神。
毛泽东的考证,论证了王勃在淮南写《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在南昌写《滕王阁序》的年龄。关于王勃在南昌作序的时间,旧有二说。王定保《唐摭言》卷五以为是王勃14岁时作。蒋清翊《王子安集注》卷八本文注引申其说,谓当时王勃之父王福畤在六合当县令,王勃路过洪州,便是前往六合。辛文房《唐才子传》及《名胜志》据新、旧《唐书》中《王勃传》,说是王福畤谪贬海南时,王勃前往省亲途中所作。毛泽东以后说为是,进一步指出王勃时年当在“二十四、五、六”。毛泽东花力气弄清王勃写这两篇序文时的年龄,是因为它们是王勃骈文的代表作。
在文学创作上,王勃论诗不满人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骨气都尽,刚健不闻”的诗风,常常“思革其弊,用光志业”(杨炯《王勃集序》)。做诗能突破当时文坛盛行的宫体诗束缚,风格较为清新明朗。名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联,意境开阔,气象高爽,一扫前人送别伤离的低沉格调,历来为人们传诵。亦长于骈文,代表作《滕王阁序》在唐代就已家喻户晓;其中佳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尤为时人赞赏。
毛泽东在批语中高度评价了王勃的文学成就。他引用了杜甫《戏为六绝句》中“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一首,来肯定王勃等人致力于改变齐梁以来浮华绮丽的形式主义文风,对唐朝文学发展所起到的承上启下的推动作用。毛泽东特别指出了王勃虽“为文尚骈”,但写的是“新骈、活骈”,与六朝之“旧骈、死骈,相差十万八千里”。其差别所在,既在于文风(“光昌流丽”),又在于内容(“反映当时封建盛时的社会动态”)。这个评价,是恰当的。
毛泽东更同情王勃的命运遭际,并把它同作者的为文气质联系起来。王勃才华出众,有建功立业的壮志,但“一生倒霉,到处受惩”,于是,“他的为文,光昌流丽之外,还有牢骚满腹一方”。这个观点,确是独到的知人之谈。
毛泽东特别喜爱的《秋日登滕王阁饯别序》,便集中体现了王勃为文风格,即光昌流丽与牢骚满腹的结合。全文用严谨的对仗,和谐的声律,精炼的语言,细致优美地描绘了湖光山色:“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雾,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这是光昌流丽一面。接下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怀才不遇,遭际危艰的牢骚,跃然纸上。毛泽东读后,在“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等警策的句子后面画着臼。尤其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一优美的句子表示了由衷的喜爱。60年代初,他在和子女们的一次谈话中,一边背诵这篇诗序中的佳句,一边评论,谈兴正浓时,坐到桌前,悬时挥毫,为他们书写下这一具有诗情画意的千古名句。
毛泽东批注过王勃的其他诗文。如《杜少府之任蜀州》一诗:“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毛泽东在一本《注释唐诗三百首》中这首诗的天头的上面,简洁而有力地批注了一个字“好”。在凝聚着真挚友情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诗句下,连画三个大圈。他还把全诗当作书法练习的内容,其手迹收在《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里面。
20.都是英俊天才,惜乎死得太早(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王勃)以一个二十八岁的人,写了十六卷诗文作品,与王弼的哲学(主观唯心主义),贾谊的历史学和政治学,可以媲美。都是少年英发,贾谊死时三十几,王弼死时二十四。还有李贺死时二十七,夏完淳死时十七。都是英俊天才,惜乎死得太早了。
青年人比老年人强,贫人、贱人、被人们看不起的人、地位低的人,大部分发明创造,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他们干的。百分之三十的中老年而有干劲的,也有发明创造。这种三七开的比例,为什么如此,值得大家深深地想一想。结论就是因为他们贫贱低微,生力旺盛,迷信较少,顾虑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说敢干。如果党再对他们加以鼓励,不怕失败,不泼冷水,承认世界主要是他们的,那就会有很多的发明创造。我们近来全民性的四化运动(机械化、半机械化、自动化、半自动化),充分地证明我的这个论断。由王勃在南昌时年龄的争论,想及一大堆,实在是想把这一大堆吐出来。一九五八年党大会上我曾吐了一次,现在又想吐,将来还要吐。
——摘自毛泽东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中古籍批语集》第10—13页)
[解析]
毛泽东这段批语,无疑是由此及彼的借题发挥了。
毛泽东由青年文学家王勃的创作成就而联想到的其他“英俊天才”中,贾谊、李贺,我们有专条叙述。
批语中提到的王弼(226一249),字辅嗣,山阳(今河南焦作市)人,大族后代。王弼幼年聪慧,十几岁就爱好《老子》,通辩能言,对答如流。官至尚书郎,但事功非他所长,得病而亡,年仅24岁。他的著作现在流传下来的较多,除《老子注》、《周易注》、《周易略例》以及《老子指略》的佚文外,还有《论语释疑》一书的片断,保存在梁人皇侃《论语义疏》和邢昺《论语正义注疏》中。王弼是魏晋玄学开风气的哲学家。
批语中提到的夏完淳(1631—1647),明末诗人,抗清将领。原名复,字存古,号小隐,又号灵首(或灵脊)。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出身于书香门第,父夏允彝是江南名士,老师陈子龙在当时文坛上声望很高,他们二人创立“几社”。夏完淳从小受到他们的学识、文章和气节的熏陶,加之天资过人,聪明早熟,5岁知书史,7岁能诗文,受到前辈赏识。顺治二年(1645),清兵南下,江南抗清义师蜂起,他仅14岁,便随父亲及老师在太湖起兵抗清复明。上书南明鲁王,鲁王授他为中书舍人。不久兵败,只身流离。顺治四年(1647)在家乡被捕,押解南京。当面痛骂洪承畴,被杀时,年仅17岁。他一生虽然十分短暂,但却生得可歌,死得可泣,著作也很有成就。著有赋12篇、各体诗337首、词41首、曲4首、文12篇。作品风格高亢激越,慷慨悲歌。特别是被捕后写的诗《南冠草》、文《狱中上母书》等,皆为血泪浇成的正气篇。后人编刻有《夏节愍集》。
早在青年时代,毛泽东就感叹过一些早天的英俊天才。1916年12月4日致黎锦熙信中,为说明强身健休的重要性,毛泽东说:“颜子则早天矣;贾生,王佐之才,死之年才三十三耳;王勃、卢照邻或早死,或坐废。此皆有甚高之德与智,一旦身不存,德智则随之而隳矣!”
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毛泽东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再次抒发一大堆感慨,确实反映了他一生的一个重要主张:青年人、贫贱的人,最有朝气,最有创造力,他们是事业的希望所在。基于这个认识,他一生都反对压制青年人,反对瞧不起低贱的人。
毛泽东在这个批语中说的,他在1958年党的代表大会上“曾吐了一次”,是指他1958年5月8日在八大二次会议上所作的“破除迷信”的讲话。在这个讲话中,他举了古今中外29个年轻有为和有发明创造的例子。其中也谈到:唐朝的诗人李贺,死的时候只有27岁;作《滕王阁序》的王勃,初唐四杰之一,也是一个年轻人;晋朝的王弼,做《庄子》和《易经》的注解,他18岁就是哲学家,他的祖父是王肃。他死的时候才24岁。毛泽东又说:举这么多例子,目的就是说明青年人是要胜过老年人的,学问少的人可以打倒学问多的人,不要为大学问家所吓倒!要敢想,敢说,敢做;不要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这种束手束脚的现象不好,要从这种现象里解放出来。
同年5月18日,毛泽东又在一个文件上批示:“此件印发大会各同志阅读。请中央工业交通部门各自收集材料,编印一本近三百年世界各国(包括中国)科学、技术发明家的通俗简明小传(小册子)。看一看是否能够证明:科学、技术发明大都出于被压迫阶级,即是说,出于那些社会地位较低、学问较少、条件较差、在开始时总是被人看不起,甚至受打击、受折磨、受刑戮的那些人。如果能够有系统地证明这一点,那就将鼓舞很多小知识分子,很多工人和农民,很多新老干部打掉自卑感,砍去妄自菲薄,破除迷信,振奋敢想、敢说、敢做的大无畏创造精神,卞和献璞,两刖其足;‘函关月落听鸡度’,出于鸡鸣狗盗之辈。自古已然,于今为烈。难道不是的吗?”
1958年的讲话和批示,自然具有大跃进的热情想象成分。但在大跃进之后,毛泽东仍然坚持他的主张。在他看来,青年人,贫贱的人最有创造力,因此我们要不遗余力地鼓励他们,这不仅是政策问题,也是认识问题,并且也是被实践证明了的问题。这样,在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的批语中,他又说:“如果党再对他们加以鼓励,不怕失败,不泼冷水,承认世界主要是他们的,那就会有很多的发明创造。我们近来全民性的四化运动(机械化、半机械化、自动化、半自动化),充分地证明我的这个论断。”
青年人、贫贱的人为什么有充沛的创造力?毛泽东的批语里包含了明显的政治伦理哲学。他十分突出地强调“贫贱低微”与“生力旺盛”之间的内在联系,自觉地把二者视为因果转化的必然过程。在毛泽东看来,凡是被压抑的主体,必然内聚着天然的实现欲望,而压抑别人的主体,又必然本能地产生惰性因素。二者之中,前者是活泼的、赋有生命的动力,后者则是呆滞
的,形成历史的阻力;前者是弱小的,但却蕴育着生机,后者虽然实力雄厚,但却意味着衰亡。这样,辩证法所揭示的命题沉淀在毛泽东的观念中,就形成了那个众所周知的名言:“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他还多次说过,司马迁不受辱刑写不出《史记》,左丘明不被流放体验不到生活,曹雪芹家境不衰也就没有《红楼梦》了,等等。
21.不足证明古代官吏禁带眷属(读贺知章《回乡偶书》)
[原文]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少奇同志:
前读笔记小说或别的诗话,有说贺知章事者。今日偶翻《全唐诗话》,说贺事较详,可供一阅。他从长安辞归会稽(绍兴),年已八十六岁,可能妻已早死。其子被命为会稽司马,也可能六七十了。“儿童相见不相识”,此儿童我认为不是他自己的儿女,而是他的孙儿女或曾孙儿女,或第四代儿女,也当有别户人家的小孩子。贺知章在长安做了数十年太子宾客等官,同明皇有君臣而兼友好之遇。他曾推荐李白于明皇,可见彼此惬洽。在长安几十年,不会没有眷属。这是我的看法,他的夫人中年逝世,他就变成独处,也未可知。他是信道教的,也有可能屏弃眷属。但一个九十多岁像齐白石这样高年的人,没有亲属共处,是不可想象的。他是诗人,又是书家(他的草书《孝经》,至今犹存)。他是一个胸襟洒脱的人,不是一个清教徒式的人物。唐朝未闻官吏禁带眷属事,整个历史也未闻此事。所以不可以“少小离家”一诗便作为断定古代官吏禁带眷属的充分证明。自从听了那次你谈到此事以后,总觉不甚妥当。请你再考一考,可能你是对的,我的想法不对。睡不着觉,偶触及此事,故写了这些,以供参考。
毛泽东
一九五八年二月十日上午十时
复寻《唐书·文苑·贺知章传》(《旧唐书·列传一百四十》,页二十四),亦无不带家属之记载。
近年文学选本注家,有说“儿童”是贺之儿女者,纯是臆测,毫无确据。
——毛泽东1958年2月10日致刘少奇信(见《毛泽东书信选集》第535—536页)
[解析]
贺知章(约659—约744),唐代诗人,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武后证圣初(695)进士及第,授国子四门博士,累迁至太子宾客、秘书监。天宝初年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唐玄宗曾赋诗赠行。贺知章少时以文辞知名,性格旷达,晚年尤放诞,不拘礼度,常邀嬉里巷,经常醉后属词,文不加点,又擅长草隶。在长安时与李白一见如故,而为忘年之交,称李白为“谪仙人”。诗作以七绝为佳,《回乡偶书》(二首)为其代表作,乃晚年回归故里时所作。该诗由于生动自然地反映了久客回乡的老人的感遇而脍炙人口。
1957年,刘少奇到南方巡视工作的时候,曾多次与当地领导干部谈到如何贯彻群众路线的问题。当时有些职工夫妇分居两地,存在具体困难,但解决这个问题,国家又有许多难处,家属宿舍和城市设施问题短时期内解决不了。于是,刘少奇在当时比较强调发扬革命精神,号召广大职工帮助国家一起来解决这样的困难。有一次,他在讲这个问题时,便引用了贺知章的这首《回乡偶书》,他认为,这首诗说明了唐朝像贺知章这样的人物进京做官都不带眷属,自古以来就是那样的,我们把家属都接进城里来不容易马上办到。刘少奇回到北京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毛泽东。
毛泽东认为根据贺诗断定古代官吏在外居官不带眷属的论据不大充分,为证明自己的观点,他翻阅了一些有关贺知章的笔记小说和诗话,特别是比较权威的《全唐诗话》和《唐书·文苑·贺知章传》,都没有关于贺知章不带眷属的记载。于是1958年2月10日特地给刘少奇写了上面这封信,层层论述了自己的观点。
关于贺知章《回乡偶书》中的“儿童”与贺的关系问题,历代注家之间有分歧。刘少奇把“儿童”断为贺的儿女,这在过去的唐诗选注本中是占主流的说法。关于把此诗解释为贺知章为官未带眷属,则是刘少奇的见解,这是一种“唐诗别解”,也不失为一家之言。但这种解释是牵强了一点。毛泽东独树一帜,自成一家,他的两点考证倒是很有说服力的:(1)“儿童相见不相识”中的“儿童”不是贺自己的儿女;(2)贺知章身边不会没有眷属。首先,以贺知章“老大回”——老年辞官返归故里的年龄为大前提,以他儿子的官职为佐证,推断了“儿童”不是贺自己的儿女。一种可能性是他的孙辈或第四代,另一种可能是邻人家的孩子。这个推理最有说服力。古代的回乡诗中也有这样的诗句“邻人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方来。”第二层是从贺得唐王知遇,在长安为官数十年,推出不会没有眷属。这里省略去的大前提应为“贺不能几十年没有眷属”。第三层是进一步的论证,这里包含两个理由,一是高龄人生活不能自理,二是贺的性情决定他不是一个清教徒式的人物。这后一个理由恰好是第二层推论——也是整个结论的大前提。最后历史文献方面的否证——没听说过有官吏禁带眷属这么回事。信尾附言,是作具体史证的。虽说毛泽东的理由是充分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他还提出了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如贺知章的夫人中年逝世,他就变成独处,也未可知。再有贺是信道教的,也有可能屏弃眷属。所以毛泽东在信尾写道:“请你再考一考,可能你是对的,我的想法不对。”
毛泽东的这封信,所论证的虽是理解一处诗句的小事,但可窥见其批评态度之严谨和知人论世的批评方法,也体现了党内领导同志之间平等地探讨理论学术问题的民主空气。
在毛泽东故居收藏的一本《全唐诗话》中,在第一卷 有关贺知章年86岁,老病还乡一段,有毛泽东画的曲线,加的圈点,天头上画的大圈。这部《全唐诗话》可能就是信中所说的那部了。工作如此繁忙,却挤出有限的工余时间,为搞清1000多年前,一位诗人、一首诗中的一个情节去翻阅古籍,查找资料,一丝不苟。这种勇于探索的精神,没有对诗的极大热忧是不可能做到的。
22.这里有意志(读王昌龄《从军行》之四)
[原文]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
——摘自王昌龄《从军行》之四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害病严重时,心旌摇摇,悲观袭来,信心动荡。这是意志不坚决,我也尝尝如此。为你的事,我此刻尚未睡,现在我想睡了,心情舒畅了。诗一首: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誓不还。这里有意志。知道吗?
——毛泽东1958年2月3日致李讷信(见《老一代革命家家书选》第55—56页)
[解析]
王昌龄(约698—757),字少伯,盛唐边塞诗人。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授汜水尉。后官校书郎,出为江宁令。晚年贬龙标(今湖南黔阳)尉。安史乱后,弃官居江夏,为刺史闾丘晓所杀。他擅长五言古诗和五七言绝句,尤以绝句成就最高。作品句奇格俊,雄浑自然。其《从军行》共七首,向来推为边塞名作。《从军行》是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内容叙述军旅战争之事。上面这首诗借雪山孤域作背景,有力地显示出身经百战、金甲磨穿的战士们以身许国的决心。“不斩楼兰”中的“斩”字,有的版本作“破”字。楼兰为汉时西域的鄯善国(今新疆境内),其国王与匈奴勾通,多次截杀汉朝使者,屡犯汉境。据《汉书·傅介子传》载,汉昭帝时,傅介子自请往击楼兰,说不斩楼兰王誓不回来,后果然带了楼兰王的首级回到汉朝。王昌龄在诗中借用这个典故,表述一种扫净边尘的壮志。
对意气勃发、豪情满怀的唐边塞诗,毛泽东向来爱读。他着重从中体会一种强健意志的人生风格。早在1917年写的《体育之研究》中,毛泽东反复描绘“任金苹死而不厌”的强劲人生风貌。他说:“武勇之目,若猛烈,若不畏,若敢为,若耐久,皆意志之事。取例明之夫力拔山气盖世,猛烈而已;不斩楼兰誓不还,不畏而已;化家为国,敢为而已意志也者,固人生事业之先驱也。”可见,从青年时代起,他就把王昌龄的《从军行》当作体现人生意志风貌的作品来体会。
1958年初,毛泽东的女儿李讷当时住院连续做了两个外科手术,手术后伤口感染,引起发烧。2月3日,正在参加一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的毛泽东给李讷写了上面这封信,为鼓励她以坚强的意志看待病情,特地抄寄上王昌龄的这首诗,明确提出“这里有意志”。毛泽东在信中还说:“意志可以克服病情。一定要锻炼意志。”又在这两句话下面加了着重号。60年代,毛泽东又常凭记忆用毛笔书写王昌龄的边塞诗。选入1984年中央档案馆编的《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中的作品,除这首诗外,还有《从军行》中的“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一首;还有被称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些作品,都突现出坚定不移的意志信念和昂扬奋发的人生壮境。
23.我喜欢李白,有脱俗之气(读李白《梁甫吟》等)
[原文]
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
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
宁羞白发照禄水,逢时吐气思经纶。
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
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
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
入门不拜骋雄辩,两女辍洗来趋风。
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
狂客落魄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
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
帝傍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
倏烁晦冥起风雨,阊阖九门不可通,
以额扣关阍者怒。白日不照吾精诚,
杞国无事忧天倾。
——摘自李白《梁甫吟》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
——摘自何其芳《毛泽东之歌》(见《时代的报告》1978年第2期)
李白的诗,文采奇异,气势磅礴,有脱俗之气。
——摘自毛岸青、邵华《回忆爸爸勤奋读书和练书法》(见《瞭望》1983年第12期)
光搞现实主义一面也不好,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我不愿看,李白、李贺、李商隐,搞点幻想。我们党建党以来,几十年没正式研究过这问题。
——摘自毛泽东1958年1月16日在南宁会议上的讲话
[解析]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其先代在隋末流寓于西域,他出生于安西都护府所属的碎叶(今吉尔吉斯境内)。5岁随父迁居绵州彰明县(今四川江油)青莲乡。少有逸才,10岁观百家之书。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20岁左右,周游蜀中。25岁时,“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希望实现“愿为辅弼”的愿望。此后10年内,漫游了长江、黄河中下游的许多地方,结识了不少名人,并在湖北安陆成家。天宝元年(742),为道士吴筠推荐,应诏入长安,供奉翰林。贺知章见其文,赞叹为“天上谪仙人”。因秉性刚直,得罪了权贵,深惑政治抱负无法施展,遂上书请还,于天宝三年,被“赐金还山”。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曾参加永王李璘幕府。后李璘谋乱兵败,他连坐当诛,郭子仪救之,改流放夜郎。幸而途中遇赦,才得以东归,时已59岁。晚年虽困苦飘泊,然壮心未已,还欲参加李光弼军为国效力,因病未果。卒于其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家。李白的思想比较复杂,他既接受了儒家“兼善天下”的观念,希望“济苍生”、“安黎民”;又接受了道家,特别是庄子那种遗世独立的处事态度,追求绝对自由,蔑视世间一切。同时,还深受游侠“不爱其驱”、“羞伐其德”思想的影响。这三者相互作用,结合为“功成身退”这样一个支配他一生的指导思想。他关心国事,希望建功立业。从年轻时起,就立志要“奋其智能”、“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渴求有姜尚遇文王那样的机运,直到晚年,在倍受挫折的情况下,仍自信地写下了“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在水军宴》)的诗句,表现了积极用世之心。他的诗作今存900余首,内容非常丰富,既表现了他一生的思想和经历,也反映了盛唐时代的社会风貌,其作品有南宋杨齐贤注的《李翰林集》二十五卷,明代胡震亨的《李诗通》二十一卷,清代王琦注的《李太白文集》三十六卷。王琦注本,是李白诗文集中最完善的本子。建国后,出版了好几部李白诗歌选。
毛泽东喜欢李白的诗歌,从不讳言自己的这个偏好。1942年4月13日,毛泽东约见何其芳、严文井、周立波等交换文艺工作意见时,有人问他:主席喜欢中国古典诗歌,您是喜欢李白,还是杜甫?毛泽东回答说: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
1957年3月7日,在一次会议上谈到学校课程的设置时,毛泽东提出:文学课各地就可以讲些本地作家的作品,四川就可以讲李白、杜甫的东西。
毛泽东喜欢李白诗歌,首先是推崇他那洒脱的艺术气质。而在这种艺术气质背后,事实上传达出一种追求个性解放,反抗各种世俗规范的人生价值观。在李白笔下,总是充满着笑傲王侯,蔑视世俗,不满现实,指斥人生,饮酒赋诗,纵情欢乐的浓烈情感。毛泽东说李白有道士气,又说其作品“文采奇异,气势磅礴,有脱俗之气”。大体就是指这种精神状态。龚自珍曾说:“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庄指庄子,屈指屈原。就是说李白艺术精神融合了道家的飘逸和屈原骚体的瑰丽。这种精神与儒家精神相反,它把目光从窒息僵化的现实投向广袤无垠的自然宇宙,对视为宗法社会秩序和思想规范的楷模的尧、舜、禹、汤提出非议,向传统的观念提出挑战。庄、屈的思想成为历代反礼教、反权威、反专制的重要的思想武器,李白在诗歌中融合二者,最有其突出的思想价值。作为现代中国最伟大的革命家,作为中国革命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作为中国历史和文化传统的最伟大的挑战者,毛泽东在李白诗歌中获得的思想和感情共鸣是可想而知的。
李白又是一个多色彩的人。他还有强烈的入世济世的抱负。他的悲剧则在于,他的才华,他的追求,在封建社会里不可能逞意实现。于是他转而为悲愤之鸣。这样,他的诗歌又往往从洒脱飘逸遁入忧愁烦恼。
李白诗歌被历代唐诗选家所重视,不少被纳入集中。其中最有影响并为毛泽东熟读的是《唐诗别裁集》和《唐诗三百首》。前者为清代沈德潜选编,选录唐代不同时期不同流派的诗作1828首,分体编排,并有简单评位。其中选李白诗150首之多。《唐诗三百首》为清代乾隆年间孙洙选编,自序上题为“蘅塘退士”编选。由于编选简要,多是脍炙人口的佳作,便于诵读,故广为流传。以后又有好几种注释本,其中以陈婉俊的注本为佳。其中也有不少李白诗作。毛泽东比较喜欢这个本子。在《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里,便有李白诗作15首。
《梁甫吟》这首诗,是李白被唐玄宗召进长安,过了三年布衣翰林的客卿生活,满怀“济苍生”、“安黎民”的远大政治抱负,未受重视,反被统治阶级排挤出长安后所作。诗中大量引用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中有为之士遭受的挫折,比拟自己的怀才不遇,控诉权奸当道的黑暗政治。诗人用“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傍投壶多玉女,”暗示皇帝身边被小人包围,使他报国无门,壮志难酬。但是诗人并不绝望,从全诗一开头的“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到最后“《梁甫吟》,声正悲。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屼当安之。”看得出他寄希望于未来,相信有才能的人,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不应因受挫折而气馁。这是李白用世之心的积极方面。这首诗,气势磅礴,色彩缤纷,极富浪漫主义的艺术特色。毛泽东喜爱这首诗,早在60年代,他就曾在五页红格信纸上,凭记忆手书过这首诗。毛泽东晚年对李白这首政治上失意后的悲愤之作,从思想性和艺术性方面有着更深刻的理解,表露出特殊的倾心。毛泽东故居藏书里,有一份李白《梁甫吟》的手抄本。它是用一寸大小楷休的毛笔字,抄录在16开毛边纸上的,共七页。右上角,有毛泽东用铅笔画着读过两遍的圈记。了解情况的同志说:这是毛泽东晚年,由于眼疾视力减退,为了读这首诗,特意让人用大字抄写出来的。在另一本70年代出版的大字本《唐诗别裁集》的这首诗里,他在“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指挥楚汉如旋蓬”两句旁,用红铅笔画着直线,在函套上也画着读过两遍的大圈。
李白的《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泾县桃花潭人,常酿美酒招待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年胡虏,良人罢远征?”等诗,毛泽东也多次圈画。这些诗的语言明快爽朗、形象生动、感情真切,琅琅上口,具有“慷慨吐清音,明转出天然”的民歌乐府风韵,毛泽东很爱读。
24.好诗(读李白《将进酒》等)
[原文]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摘自李白《将进酒》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好诗
——毛泽东读李白《将进酒》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22页)
[解析]
在一本《注释唐诗三百首》中,李白《将进酒》的标题前,毛泽东画着一个大圈,标题后连着画了三个小圈,天头上又批注:“好诗”。这首诗虽有人生短促之感慨,但情感豪迈、奔放、自信,事实上是从一个侧面(或以洒脱的方式)反映了对当时社会压抑人才的不满。对李白那些强烈追求个性解放、不畏权贵、不崇拜偶像的诗,毛泽东都很欣赏。如《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的“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等等诗句,毛泽东在句旁画了着重线。好几本诗集中,这些诗的标题前都画着两个、三个圈;有的书中,标题前画圈,标题后连画三个小圈。足见重视之深。
25.主要是艺术性高(读李白《蜀道难》)
[原文]
噫吁戏,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摘自李白《蜀道难》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此篇有些意思
——毛泽东读李白《蜀道难》的批语(见张贻玖《毛泽东和诗》第27页,春秋出版社1987年版)
李白的《蜀道难》写得很好。有人从思想性方面作各种猜测,以便提高评价,其实不必。不要管那些纷纭聚讼,这首诗主要是艺术性很高,谁能写得有他那样淋漓尽致呀,它把人带进祖国壮丽险峻的山川之中,把人们带进神奇优美的神话世界,使人仿佛到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面了。
——摘自杨建业《在毛译东身边读书访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芦荻》,1978年12月29日《光明日报》
[解析]
在一本中华书局印行、乾隆年间蘅塘退士编的《注释唐诗三百首》中,毛泽东在《蜀道难》这首诗的天头上画着一个大圈,并批注说:“此篇有些意思”。全诗极意夸张蜀道的险峻壮丽,当现实中的事物不足以形容和比喻奇情壮美的景观时,便以神奇莫测之笔,全凭渺茫虚幻的神话和种种奇丽惊人的传说,来烘托气氛。于是,从传说中的蚕丛、鱼凫这两位“尔来四万八千岁”的古蜀国开国君王起笔,又写到秦国入蜀、五丁开山的神话。传说,秦惠王许嫁五位美女给蜀王,蜀王派五个力士去迎接。回到梓潼,见一大蛇钻入山穴中,五力士共扯蛇尾,把山拉倒,于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诗人还发出这样的想象,羲和驾着六条龙拉的车子载着太阳在空中运行,走到蜀地剑阁山时也被挡住,不得不回车。那里至今还竖立着使“六龙回日之高标”。这样的想象,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景观描绘得极富感染力。此外,诗中还借用其他事物来衬托蜀道之难。如“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转石万壑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等。诗的开头、结尾和中间三处赞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部作品,实在是把山高道难写到了极境。所以毛泽东说“使人仿佛到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面了”。
毛泽东在同芦荻的谈话中,为什么说不必从思想性方面作各种猜测呢?这是因为古今注家对这首诗的内在意义有不同说法。如萧士贇的《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说,这首诗是安史之乱后,讽刺玄宗逃难入蜀之作。初版于1963年,由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一册 ,在该诗前面的“题解”中说:“唐时,蜀中商业经济极为发达,入蜀的人们乐不思返,而没有意识到这一地区,形势险要,自古为封建割据之地,随时有发生变乱的可能。诗中强调‘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就是指此而言的。”毛泽东不同意这些内容分析,认为主要是艺术性高。
26.赠庐山常委诸同志(读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原文]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摘自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娃:
你身体是不是好些了?妹妹考了学校没有?我还算好,比在北京时好些。登高壮观天地间,六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这是李白的几句诗。你愁闷时可以看点古典文学,可起消愁破闷的作用。久不见甚念。
爸爸
八月六日
——毛泽东1959年8月6日致刘松林信(见《老一代革命家家书选》第57页)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李白庐山谣一诗中的四句。登庐山,望长江,书此以赠庐山常委诸同志。毛泽东一九六一年九月十六日
——毛泽东1961年9月16日在庐山的一封信(见《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
[解析]
李白这首七言古风,乃登山有感以寄友人之作。在诗中,李白强烈地表达了他“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漫游旨趣。在诗的结尾处,李白甚至表示:“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唐诗别裁集》编选者沈德潜在该诗末尾说:“先写庐山形势,后言寻幽不如学仙,与卢敖同游太清,此素愿也。笔下殊有仙气。”所评当是。毛泽东两次手书诗中的四句,一赠党的核心领导成员,一赠儿媳孩辈。其所重者,在于这四句所写浩阔雄浑之境,概与他自身的浩阔胸际相吻合。书以赠人,当是劝导他人开阔胸际之意。此外,游历名山大川,也是毛泽东一生之好。早在青年时代,他就在《讲堂录》里写道:“汗漫九垓,遍游四宇”,“游之为益大矣哉!”“益”在何处?“陶写胸襟,可以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