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被小老虎吃掉,自然是个“很好的教训”。
36.英俊天才,搞点幻想(读李贺《李长吉集》等)
[原文]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李贺《梦天》,摘自《李长吉集》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李贺除有很少几首五言律外,七言律他一首也不写。李贺诗很值得一读,不知你有兴趣否?
——摘自毛泽东1965年7月21日致陈毅信
[解析]
李贺(790—816),唐代诗人。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家居昌谷。宜阳境内)。唐宗室郑王李亮的后裔,至贺家世已衰,生活困顿。自幼聪明,少有诗名,作诗极为刻苦,曾深得韩愈赏识,还与皇甫湜、沈子明等人友善。因避父讳,被迫不能应进士试,韩愈曾作《讳辩》为之鸣不平,然终未能登第,仕途不得意,一生只做了三年奉礼郎便郁郁而死,年仅27岁。李贺一生,以祷为业。所作多古诗、乐府,极少近体律诗。内容上多批判现实,慨叹身世之作,字里行间常常流露出悲愤的感情。有不少描写神仙鬼魅的作品,宋人钱易、宋祁据此称其为“鬼才”。艺术上,贺诗上承楚辞、九歌和南朝乐府的传统,下继李白的浪漫主义精神,并直接受韩愈的影响,形成想象丰富,构思奇特,意境迷离,语言瑰丽的浪漫主义风格。在中唐诗坛上独树一帜,并对后世产生一定影响。不足之处在于有的诗过于求新求奇、流于晦涩荒诞。曾自编诗集,共四编,收诗223首。由于其作品比较难读,从宋至清便有十数种注木。南宋吴正子《李长吉歌诗笺注》最古,此后有姚文受《昌谷集注》、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方扶南《李长吉诗集批注》等。1959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以王琦《汇解》本为主,附录姚文燮的《集注本》、方扶南的《批注》本,加以断句,名为《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此外,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还出版了叶葱奇的《李贺诗集》,该书以王琦《汇解》本为主,参照其他诸家做了订正、增补和注解。
李贺是毛泽东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在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户宅饯崔使君序》所作的批语中,毛泽东称李贺为“英俊天才”。在1958年1月16日南宁会议上的讲话中,毛泽东说:“光搞现实主义一面也不好,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我不愿看,李白、李贺、李商隐,搞点幻想。”在他的心目中,李贺是浪漫主义幻想的代表诗人之一,而浪漫主义,恰是毛泽东的重要的性格内容。注重想象,是大胆创造、跳出圈圈想问题的心理条件之一。
1958年3月22日,毛泽东在成都会议上谈到要大胆创造,不要迷信时,说:中国的儒学家,对孔子就是迷信,不敢称孔丘。唐朝李贺就不是这样,对汉武帝直写其名,曰刘彻、刘郎,称魏夫人为魏娘。一有迷信就把我们的脑子镇压住了,不敢跳出圈子想问题。总之,在毛泽东看来,“李贺诗很值得一读”。
在毛泽东故居书房里藏有多种版本的李贺诗集。如《李长吉歌诗集》、《李长吉集》、《李昌谷诗集》、《李昌谷诗注》等等。翻开这些书,每本都有毛泽东的圈画。在一本《李长吉歌诗集》杜牧所写的序言中,毛泽东多处画着曲线和圈。李贺流传于世的诗约有240首,毛泽东圈画过的有83首。有些诗圈画过四五次。
此外,在一本毛泽东读过的《新唐书》第230卷 《李贺传》中,他在天头上标写着“李贺”两个醒目的大字,在记载李贺写诗“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等处,逐句加了旁圈。
毛泽东圈画得较多的是李贺的《南国十三首》和《马诗二十三首》。这两组诗是诗人托物、托景、托事寄情,抒发自己对政治、对人生的抱负、见解和感慨的。毛泽东除了在几部李贺的专集中圈画了这些诗外,在《唐诗别裁集》中也作了圈画。而以《南园》中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和“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两首圈画得最多。这两首诗是抒发诗人要求参加削藩平叛的战斗豪情,嘲讽那些死读经书、庸懦无为的书生的。这类诗还有《浩歌》:“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诗人用神话传说,描绘自然界的变化,感叹人生易老,从而怀念历史上知人善任的平原君:“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使英雄得以施展才能。这首发愤抒情之作,表达了诗人渴望在少壮时期奋发图进的强烈心愿。《致酒行》一诗中,诗人以汉朝的主父偃、唐太宗时的马周先遭厄运,后被重用的历史人物自勉自励,不以遭际“零落栖迟”、“幽寒”而气馁。诗的最后四句:“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表达了诗人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壮志得以实现的愿望。“雄鸡一唱天下白”的诗句,音韵高亢,意境开阔,是诗人积极进取、胸怀蓬勃朝气凝铸的心声。毛泽东在写《淀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一词时,点化运用“雄鸡一唱天下白”这一诗句,形容全国解放后,由黑暗走向光明的中国。
毛泽东还多次圈画过李贺的《秦王饮酒》、《金铜仙人辞汉歌》、《苦昼短》、《昆仑使者》、《官街鼓》等诗。诗人在这些诗里借历史人物和神话传说,或讽喻帝王求仙访道、谋取长生之术的愚妄;或指斥帝王纵情声色,导致国家衰亡的昏骑。它是诗人不满现实的呼声。诗的语言警策精辟,发人深省;意境、词句都充分体现诗人俏丽哀艳的艺术风格。毛泽东是很欣赏的。《金铜仙人辞汉歌》通过魏明帝搬迁汉武帝所铸金铜仙人这一段历史(“茂林刘郎秋风客忆君清泪如铅水”),用拟人化的表现手法,赋予金铜仙人以真挚深沉的思想感情,着力刻画了仙人离开京都长安时的哀伤、愤慨和对汉武帝的眷恋。其中“天苦有情天亦老”一句,更是写仙人离京时的感叹,诗意是深邃的。毛泽东在写《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一诗时,引用这一诗句并赋以新意。
杜牧盛赞李贺的诗为“骚之苗裔”。他的《巫山高》、《湘妃》、《神弦》、《雁门太守行》等诗,都被誉为“胎息《楚词》”,也是毛泽东图画得比较多的。毛泽东多次圈画过《雁门太守行》这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土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首诗写元和年间在易水一带进行的平叛战争,全诗色彩浓重,气势悲壮,意境苍凉,是一幅有声有色的战斗画卷,反映诗人要求削平藩镇、统一国家的思想,风格很像《九歌》中的《国殇》。毛泽东对李贺的这类诗流露出喜爱。
李贺以他奔放的激情,瑰丽多彩的语汇,奇峭独特的构思,驰骋丰富的想象力于神话世界,写下一些游仙诗,如《天上谣》、《梦天》等等。《梦天》中写诗人梦游太空,看到奇丽变幻的天光月色;俯视人间,沧海桑田,千年如瞬息。辽阔的中国大地上,九州和海洋,渺小得像九点烟、一杯水。这首诗美丽而富哲理,感染力很强。毛泽东在一本黄陶庵评本《李长吉集》中,对“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两句未画着圈;在天头编者的评语:“论长吉每道是鬼才,而其为仙语,乃李白所不及,九州二句,妙有千古”处,每句都圈点断句,很重视这一评论。
1960年5月初,毛泽东在山东视察工作时,便专门同省委的一些负责同志谈到《梦天》,解释了诗中“三山”、“齐州”、“九点烟”的意思,接着说,这是唐朝李贺的诗,这个诗人27岁就死了。他专门作古怪的诗,人们说他写的是鬼怪,不是人诗,但有些还是容易懂的。
毛泽东对李贺诗歌的偏爱和熟悉,还可从这样一个例子中得到说明。1959年3月,文物出版社刻印了一册线装本的《鲁迅诗集》。其中有一首《湘灵歌》,是鲁迅于1931年3月5日写赠给日本友人松元郎的。“湘灵”是古代楚人神话里的湘水女神,鲁迅借用这个神话典故来表达对倒在国民党反动派屠刀下的死难者的哀思。全诗为:“昔闻湘水碧如染,今闻湘水胭脂痕。湘灵妆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窥彤云。高秋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无余春。鼓完瑶琴人不闻,太平成象盈秋门。”毛泽东在该诗未句旁边批注:“从李长吉来。”李贺在《自昌谷到洛后门》一诗中有“九月大野白,苍岑竦秋门”之句。足见毛泽东读季贺诗之精细。
37.做事要干到底(读杜牧《题乌江亭》)
[原文]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题乌江亭》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楚霸王项羽在中国是一个有名的英雄,他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自杀,这比汪精卫、张国焘好得多。但项羽尚有一个缺点,从前有一个人在他自杀的地方做了一首诗,问他你为什么要自杀,可以到江东去再召八千兵来打天下。我们不学汪精卫、张国焘,要学项羽的英雄气节,但不自杀,要干到底。
——摘自毛泽东1939年4月8日在延安“抗大”的演讲词
[解析]
毛泽东在上面这个讲话中说的“从前有一个人在他(项羽)自杀的地方做了一首诗”,是指晚唐诗人杜牧(803—852)写的一首《题乌江亭》。杜牧出身高门世族,是宰相杜佑之孙,又是少年科第。本可飞黄腾达,但由于为人刚直不阿,不屑逢迎权责,最后仅官至中书会人。在诗歌散文方面,与李商隐齐名,人称“小李杜”。有诗文集《樊川文集》。建国后,毛泽东曾特意批示工作人员为他找一本《樊川文集》,可见他对杜牧的作品是注意阅读的。
《题乌江亭》是杜牧的咏史诗。毛泽东很早就读过。1939年4月8日的讲话,借它来说明“要干到底”的意思,当是抓住了该诗的主要旨意。这个观点,毛泽东在建国后也有所表达。杜牧另有一首咏史诗题为《赤壁》:“折栽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历代诗话》的《二乔》(《历代诗话》庚集)一文,引用许彦周诗话对这首诗的理解。许彦周认为“赤壁不能纵火,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也。孙氏霸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历代诗话》辑录了另一种理解,认为:杜牧的诗,常“用翻案法,跌入一层,正意益醒”。“东风、春深数字,较为含蓄深窈矣”。并举杜牧《题乌江亭》佐证,说“项氏以八千渡江无一还者,谁肯复附之?其不能卷土重来决矣。”毛泽东在“翻案法”等处画了着重线,但对有关项羽的论断则批注“此说亦迂”四个字,不同意这种观点。“迂”在何处?《历代诗话》的作者没有超出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理局限,并以个人的“面子”问题来揣摩江东父老对暂时失败的英雄的态度,由此把一场声势浩大的楚汉相争的成败完全归之于个人的声誉。在毛泽东看来,彻底的反抗者和挑战者,除了善于把握历史趋势,分析社会时事外,还必须具有韧性的战
斗精神,一切都事在人为。何况在反抗暴秦阶段,刘、项同属于推动历史进步的阵营,灭秦后的楚汉之争,双方所代表的集团力量,也没有进步还是倒退这种历史意义的高下之分,所异者只是刘、项的年龄、个性、才智和领导经验。具有“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一魄力风范的项羽,如果善于总结经验教训,回到江东,为什么不可以卷土重来呢?
毛泽东读杜牧《题乌江亭》有深深的共鸣。他称项羽为“英雄”,肯定他宁肯自杀也不屈降的“气节”,惋惜他放弃卷土重来的机会,提出“要干到底”的命题,鄙薄政治上“开小差”或屈降事敌的汪精卫、张国焘之流,这是不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毛泽东个人的性格本色呢?
38.不要一概而论,存疑可也(读李商隐《李义山诗集》)
[原文]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摘自《李义山诗集》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李义山无题诗现在难下断语,暂时存疑可也。奉复久羁,深以为歉。诗词与论,拜读欣然,不胜感谢。
——摘自毛泽东1976年2月12日致刘大杰信(见《毛泽东论文艺》(增订本)第172页)
[解析]
李商隐(约813—约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自幼丧父,后与弟从堂叔研习经书文章。16岁著《才论》、《圣论》,即以古文名于世。后深为牛党的今狐楚赏识,被召为幕僚。开成二年(837)得中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弘农具尉等职。不久,因娶李党王茂元之女为妻,陷入党争的漩涡中。政治上屡受排挤,郁郁寡欢,颠沛流离,潦倒终生。后充任幕僚,病死荥阳。李商隐工诗善文,尤以近体诗和律诗的成就为高,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是晚唐重要诗人之一。其诗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有揭露宦官专权,批判藩镇割据,反映政治腐败的,如《行次西郊作一百韵》、《有感二首》、《重有感》等。有借咏史以暗讽时政的,如《隋宫》、《贾生》等。有抒情写景托物言志的,如《高松》、《蝉》等。但最受后人重视的还是表现爱情的无题诗,如《无题》、《锦瑟》等。这类诗感情浓郁,情思委婉,语言精丽,音调和美,读来今人回肠荡气,最能体现其诗歌深情绵邈、绮丽精工的艺术特色。其诗艺术成就甚高。无论感时、吊古、咏物、言情,无不蕴含着诗人的深厚感情。十分善于通过景物的描写来渲染气氛,传达感情,极少直抒胸臆而具有一唱三叹的韵味。语言上凝重而又不失流畅,古朴而又不失清新。然少数作品用典过多,过分讲究辞藻,不免流于艰涩,后人有“獭祭鱼”之讥。其诗尤其是爱情诗,对后世影响很大,从晚唐的吴融、韩偓,直到清代的黄景仁、龚自珍等,都深受其不同的影响。此外,唐宋婉约派词人、元明清戏曲作家也曾受其影响。其诗今存600余首,有明汲古阁本《李义山诗集》三卷等。注本甚多,以冯浩《玉谿生诗集笺注》较好。
六七十年代,毛泽东同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刘大杰两次谈过对李商隐和韩愈的评价。毛泽东非常喜欢李商隐的诗,尤其是他的“无题诗”。对韩愈的诗毛泽东也非常熟悉,而且有自己的见解和评价。
刘大杰所著的《中国文学发展史》是一部较有影响的著作,毛泽东翻阅过这本书,直到逝世,还摆放在书架上。在“评法批儒”的政治形势下,刘大杰决定再次修改《中国文学发展史》。1975年8月2日,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就如何评价韩愈和李商隐的诗,谈了自己的看法。信中谈到:“关于李义山的无题诗,说有一部分是政治诗,也有少数是恋爱诗,这样妥当吗?”“如果能得到主席的指教,解此疑难,那真是莫大的光荣和幸福。”于是,毛泽东于1976年2月12日回信中,发表了“现在难下断语,暂时存疑可也”的意见。这个意见是遵循学术研究规律的。其实,早在1965年6月20日,毛泽东在上海接见刘大杰时,谈到李商隐的《无题》诗,毛泽东就说过:“无题诗要一分为二,不要一概而论。”(孙琴安《毛泽东与刘大杰谈古典文学》,1991年12月28日《文艺报》)
毛泽东一生酷爱中国古典文学,在病魔缠身和右眼患严重白内障的情况下,他还仔细阅读了刘大杰的来信和作品,还在思考古典文学研究问题,并复了信,这实在令人起敬。这是毛泽东的最后一篇论文艺的文稿。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在以前的有关内部材料中,把毛泽东这封复信的时间确定为(1975年)“八月十二日”。经有关同志鉴定手迹,时间应为“二月十二日”。从手迹上看,尽管毛泽东重病在身,“二月”之“二”写得不标准,但绝对不是“八”,另外.刘大杰的信是1975年8月写的,如果毛泽东是在该月12日复的信,那么,毛泽东说“奉复久羁,深以为歉”就不合乎情理了。据此判定,这封信的时间为1976年2月12日。
毛泽东对李商隐诗歌的熟悉,可从下面这个例子中知其一二。据史学家周谷城回忆,1965年他在上海见到毛泽东,“谈话的范围真够广了。谈到哲学史,他说:‘胡适之的中国哲学史,只写了一半,就没有下文了。’我说:“胡的白话文学史,也只写了一半,就没有下文。’他又谈到‘中国佛教史没有人写,也是一个问题。’毛泽东学问渊博,对古今中外文、史、哲等都有兴趣,关于旧体诗,我们谈到了李商隐,我当即忘乎所以,随便把李商隐的一首七言律诗,用湖南腔调哼起来,曰:
海外徒闻更九州,
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
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
当时七夕笑牵牛。
把五六两句哼了几遍,七八两句居然哼不出来。他知我已忘记了,便笑着,自己代我念出,曰:‘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毛泽东读李商隐的诗,特别喜欢两类作品,一是他的咏史诗,一是他的无题诗。上面同周谷城一道背出的,便是叫《马嵬》的咏史诗。它写安禄山之乱,唐明皇赐死杨贵妃的咏史诗。从故居藏书中看,这首诗毛泽东有三处圈画。李商隐写咏史诗也是卓然成家的,毛泽东圈画过一些李商隐的咏史诗。如《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说汉文帝召见贾谊这样有才能的人,不向他征询国家大事,却问鬼神之道。笔触合蓄,语意却辛辣。这首诗,毛泽东有六处圈画。1965年6月28日在上海同刘大杰谈话时,毛泽东还特意问刘:“《贾生》一诗能背得出来吗?”刘背后,毛泽东喟然叹道:“写得好哇!写得好!”(《毛泽东与刘大杰谈古典文学》)李商隐的《北齐二首》写北周大军出征灭齐,齐后主高伟仍在醉生梦死地过着腐朽享乐的生活;《隋宫》写隋场帝荒淫无度,不听谏言,等等,这些诗和七言古诗《韩碑》,毛泽东都分别图画三至五遍之多。
李商隐的无题诗,大部分是写爱情的,也有一部分咏史的内容。李商隐的爱情诗,辞藻朴实而自然,情致缠绵而不庸俗,有感人的艺术魁力。《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毛泽东在这首诗的标题上连画三个圈,圈画过五遍。对含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等著名诗句的无题诗,毛泽东画着大圈、小圈,流露出极为赞赏的心情。另外如《夜雨寄北》、《嫦娥》等诗,毛泽东都多次圈画。
唐王朝的国势,到李商隐生活的这个时期,已经是江河日下,皇帝昏庸,宦官专擅,朋党倾轧,藩镇割据,土地兼并日益激烈,阶级矛盾、民族矛盾越来越尖锐,人民生活在痛苦的深渊。李商隐怀有拯救晚唐于危亡、报效国家的远大政治抱负,但一生蹭蹬,郁郁不得志。他写的一些政治诗,鲜明而大胆地针迁时政,抒发己见,有独到之处,他的《有感二首》和《重有感》是写“甘露之变”的,前者被清朝何悼称誉为“唐人论甘露事,当以此诗为最,笔力亦全。”毛泽东多次圈画过这些诗。太和九年,唐文宗与李训、郑注等策划剪除宦官,失败后,李、郑被杀,文宗被宦官胁持,下语杀死他明知无罪的宰相王涯,史称“甘露之变”。当时宦官气焰嚣张,朝官人人自危,李商隐的诗中却敢于痛斥宦官为“凶徒”,为无辜被杀者喊冤:“谁瞑衔冤目,宁吞欲绝声?”王涯曾受命定《云韶乐》,诗中“近闻开寿宴,不废用《咸》、《英》”,就是指文宗杀了无辜的王涯之后,在宴会上仍然演奏王涯定的《咸》、《英》乐曲而无动于衷。这两句诗,把这位无权、无能而贪于享乐的文宗皇帝,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商隐的“无题诗”,因其大多无所确指,成为后世文人评论的一个热点。毛泽东读李商隐的诗,是很精细的。他很注意古人对其一些难懂的作品的解释。《锦瑟》一诗中:“锦瑟无端五十弦。”对这首诗和“五十弦”的解释,历来众说纷纭。《历代诗话》中的《锦瑟》一文,记叙了苏东坡的解释:“此出《古今乐志》。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按李诗:‘庄生晓梦述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作者在按语中还辑录了另外几种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上述四句诗,说的是锦瑟的四种曲子;有的说锦瑟是令狐楚家的婢女名字;也有的认为对这首诗“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作者还从《汉书》、《史记》等史籍中考证了瑟弦的数目。毛泽东对这些解释和考证,一路密加圈画。正因为他了解历史对李商隐这类诗众说纷纭,故强调“存疑可也”,不要下“断语”。
毛泽东还注意了解李商隐的生平事迹。譬如,他曾给田家英写过这样一封信:
田家英同志:
苏雪林著《李义山恋爱事迹考》,请去坊间找一下,看是否可以买到,或者商务印书馆有此书?毛泽东七月二十七日
这封信年代不详,当是在50—60年代,“文革”以前。
此外,毛泽东还时常以李商隐的诗作为书法练习的内容。《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里,便收有李商隐的《锦瑟》,《筹笔驿》、《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马嵬》、《嫦娥》、《贾生》,这几首恰是毛泽东很喜欢的作品。
39.值得同情的诗人(读罗隐《罗昭谏集》,《甲乙集》)
[原文]
湖州刺史高彦闻难,遣其子渭将兵入援,至灵隐山,绾伏兵击杀之。初,鏐筑杭州罗城,谓僚佐曰:“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掌书记余杭罗隐曰:“楼不若皆内向。”至是,人以隐言为验。
——摘自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九《钱氏据吴越》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罗隐《偶题》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昭谏亦有军谋
──毛泽东读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九《钱氏据吴越》的批语(见《毛译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306页)
十上不中第
──毛译东读罗隐《偶题》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之古籍批语集》第17页)
[解析]
毛泽东故居的藏书中,有罗隐的两本诗集——《罗昭谏集》和《甲乙集》。毛泽东对其中很多首诗都画着浓圈密点,粗略地统计约有91首。毛泽东喜读罗隐的诗,与罗隐的才气与生平遭际有关。
罗隐(833—909),原名横,字昭谏,号江东生。杭州新城(今浙江桐庐)人。生子官宦之家,天资聪明,少负诗名。因常讥讽权贵,曾十举进士不第,于是改名为隐。唐咸通十一年(870)入湖南幕府,次年任衡阳主簿。不久,遭权贵打击,愤而辞归。后游大梁、淮、润等地。晚年入镇海节度使钱鏐幕府,曾任钱塘令、节度使判官、司勋郎中等职。唐亡,后梁以谏议大夫征隐入朝,不就。一生坎坷,又适逢乱世,笔下多愤世嫉俗,不满时政,关注民情之作。其诗文俱洼,以杂文小品成就为高。诗作收入《甲乙集》、《罗昭谏集》。
作为有才气而又不得志的文人,罗隐在他的小品文中充分表达了他的不平之情。收在《谗书》里的讽刺小品文都是他的“情感不平之言,不遇于当时而无所以泄其怒之所作”。(方回《谗书·跋》)他的诗歌,有相当一部分也是表达这种情绪的。毛泽东图画较多的,就是这类诗,其中常是借史咏怀。
《筹笔驿》全诗为:“抛郑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惟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筹笔驿在四川境内,诸葛亮出师时,曾驻军筹策于此。毛泽东在这首诗的标题前画着三个大圈,每句诗未都画着圈,在第一句旁画着曲线,从第三句开始,一路密圈到底。《王濬墓》:“男儿未必尽英雄,但到时来即命通,若使吴都犹王气,将军何处立殊功。”王濬是西晋大将,大练水师,破吴有功。毛泽东在这首诗的标题前画着两个大圈,头两句诗旁画有密圈。罗隐在这些诗里,名为咏史,实则是对自己一生怀才不遇的酸楚感叹。
前面引述的《嘲钟陵妓云英》那首诗,毛泽东特别注重。据说罗隐首次应考的时候,在钟陵酒宴上遇见歌妓云英。十二年后,罗隐还没有考中,又与云英相见。云英笑他仍是一个酸秀才,罗隐就写了这首诗回答她。诗题一作《偶题》。在《罗昭谏集》中的这首诗最后两句,字字都画了密圈。在《甲乙集》的这首诗中,除圈点外,还批注:“十上不中第”。罗隐的这首诗,名为嘲笑妓女云英,实则是和妓女云英“同病相怜”。“可能俱是不如人”无疑是一种不得已的苦笑,毛泽东对这首诗的圈画和批注,是对诗人身世遭际的深刻理解。
罗隐满腔怀才难展的悲愤,流露在作品中,既有比较清醒的揭露现实的一面,也有愤世嫉俗、消极和低沉的一面。如已成为广泛流传成语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他《自遣》诗中的一句。这首诗是:“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毛泽东对这首诗一路密圈到底。“自遣”是自己排解宽慰的意思。诗人生活在政治极端腐败黑暗的晚唐时期,面对着社会上的各种丑恶现象不能无动于衷,却又无能为力,只落得个以酒浇愁。又如《偶兴》:“逐队随行二十春,曲江池畔避车尘。如今赢得将衰老,闲看人间得意人。”毛泽东对这首诗最后一句加了密圈。《东归别常修》:“六载辛勤九陌中,却寻归路五湖东。名惭桂苑一枝绿,鲙忆松江两筋红。浮世到头须适性,男儿何必尽成功。惟惭鲍叔深知我,他日蒲帆百尺风。”毛泽东对全诗每句都加了圈,天头上画着大的圈记。罗隐在这些诗中流露的情绪是消极的,但这种消极不是醉生梦死、沉溺于声色酒肉的颓废;不是超脱尘世、遁入空门的虚无;这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受压抑的血泪呻吟,是他对世事浮沉客观冷静的观察。从毛泽东对这些诗的圈画,可以隐约地感到他对诗人的同情。
毛泽东之所以同情罗隐,还因为他并不是没有实际才干的空头书生。毛泽东读过的一本《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九记载:唐未藩镇割据,江东纷扰,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与黄巢所属孙儒旧部作战时,在杭州修筑城垒,“谓僚佐曰:‘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掌书记罗隐曰:‘楼不若皆内向’。至是,人以隐言为验。”毛泽东对罗隐的话,逐字加了旁圈,批注:“昭谏亦有军谋”。
毛泽东还图画了罗隐的一些有独到见解的咏史诗。如《西施》:“家国兴亡自有时,越人何苦进西施。西施若解倾美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毛泽东在这首诗的标题前画着两个大圈,全诗都密圈。在古典诗词中,有不少著名诗人咏叹西施的作品,罗隐的这首诗,不把国家兴亡之责归于个人的作用,不认为封建王朝是天命不亡的。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这样超凡脱俗的清醒见解,确属难得。这类咏史诗,毛泽东还圈画过《焚书坑》:“千载遗踪一窖尘,路旁耕者亦伤神,祖龙算事浑乖解,将为读书活得人。”罗隐从另一角度写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含蓄有新意,毛泽东对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加了密圈。《秦帝》:“长策东鞭极海隅,鼋鼍奔走鬼神趋。怜君未到沙丘日,肯信人间有死无。”这首诗是讽刺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之术的,毛泽东对前两句加了曲线,后两句加了密圈。《董仲舒》:“灾变书生不合闻,漫将刀笔指乾坤。偶然留得阴阳术,闭却南门又北门。”这首诗,对一代大儒董仲舒的评价,在封建社会里是颇为大胆的。毛泽东对此一路密圈到底。
罗隐的写景诗,毛泽东也圈画了不少。如《七夕》:“月帐星房次第开,两情唯恐曙光催。时人不用穿针线,没得心思送巧来。”毛泽东对最后两句不仅一路密圈到底,最后还画上一个大圈套两个小圈。诗人对神话中牛郎织女久别重逢的心情是多么体贴入微,构思又是多么别致新颖,毛泽东是很欣赏这首诗和诗人显露的才华的。《浮云》:“溶溶曳曳自舒张,不问苍梧即帝乡,莫道无心便无事,也曾愁杀楚襄王。”《京中正月七日立春》:“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涯是今日。远大归雁拂云飞,近水游鱼迸冰出。”这两首诗,毛泽东全诗都加了圈点,标题前分别画着两个大圈。《中秋夜不见月》:“阴云薄暮上空虚(句末加双圈),此夕清光已破除(句未加双圈)。只恐异时开霖后,玉轮依旧养蟾蜍(句旁加密圈)。”仔细品味罗隐的这些写景诗,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致,诗的意境别具一格。毛泽东这些密密麻麻的图画,流露出他的欣赏所至。
40.光靠秀才造反不行(读章碣《焚书坑》)
[原文]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焚书坑》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林克:请查《焚书坑》一诗,是否是浙人章碣(晚唐人)写的?诗云: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毛泽东1959年12月11日致林克信
[解析]
章碣,生卒年不佯,原籍桐庐(今浙江桐庐县),后迁居钱塘(今浙江杭州)。在唐未咸通、乾符年间,累试不第,后竟流落不知所终。与晚唐著名诗文家罗隐友善。诗作以《焚书坑》知名,该诗对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举的评论,是相当深刻的。故多为后人称道。
毛泽东很喜欢这首诗,读其诗便想知其人,为了弄清章碣的生平以及该诗是不是他写的,毛泽东是花了功夫的。在此之前,他让康生查过,12月8日,康生在给毛泽东的报告中说:“主席:关于章蝎的生平材料很少,查了几条,但同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所记差不多,送上请阅。”或许是康生送上的材料不能最终回答毛泽东的询问,故他又请林克再查。前面引述的给林克的信,便是写在康生送的报告上面的。
毛泽东经常谈到秦始皇焚书坑儒的事,也关注前人的评价。《历代诗话》中《焚书》一文,说的是章碣《焚书坑》这首诗。作者对“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中的“焚书坑”作了考证,指出是在骊山下,即“坑儒谷”。文中辑录了对秦始皇焚书坑儒持不同看法的两首诗:“万历中,陈眉公诗:‘雪满前山酒满觚,一编常对老潜夫。尔曹空恨咸阳火,焚后残书读尽无。’天启中,叶圣野诗:‘黄鸟歌残恨未央,可怜一夕葬三良。坑儒旧是秦家事,何独伤心怨始皇。’一诘责后人,一追咎前人。各妙!”接着作者例举历史史实,阐述自己的观点。即:“秦时未尝废儒,而始皇所坑者,盖一时议论不合者耳。”毛泽东对此加了圈点。
对这件事,毛泽东有自己的评价。他多次谈过,秦始皇这个人大概缺点甚多,有三个指头,主要骂他的一条,是“焚书坑儒”,坑了460个儒,其实主要是反对他的人,而我们搞掉几十万反革命,比他多好多倍。这基本上是为秦始皇辩护的。
在毛泽东看来,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失误,在于他以为搞掉秀才就万事大吉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非常赞同章碣《焚书坑》的观点。
41.偏于豪放,不废婉约(读范仲淹《苏幕遮》、《渔家傲》,辛弃疾《稼轩长短句》等)
[原文]
碧云天,黄叶地,彩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意。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蟑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将军自发征夫泪。
——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导》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树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往。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引自《稼轩长短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各有兴会,应当兼读。读婉约派久了,厌倦了,要改读豪放派。豪放派读久了,又厌倦了,应当改读婉约派,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婉约派中有许多意境苍凉而又优美的词。范仲淹的上两首(指《苏幕遮·碧云天》和另一首《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引者注),介于婉约与豪放两派之间,可算中间派吧;但基本上仍属婉约,既苍凉又优美,使人不厌读。婉约派中的一味儿女情长,豪放派中的一味铜琶铁板,读久了,都令人厌倦的。人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所偏但仍是复杂的。所谓复杂,就是对立统一。人的心情,经常有对立的成分,不是单一的,是可以分析的。词的婉约、豪放两派,在一个人读起来,有时喜欢前者,有时喜欢后者,就是一例。睡不着,哼范词,写了这些。
──摘自毛泽东1957年8月1日对范仲淹两首诗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27—28页)
[解析]
词的创作,自晚唐五代以降,逐步形成椅靡婉约的作风,人们习惯于用它来写艳情。北宋柳永、李清照为此种词风的代表。同朝苏拭翘首高歌,时见奇怀逸气,于婉约词家之外,别立豪放一宗。后人论宋词,遂有婉约、豪放之别。毛泽东本性近于豪放,最重苏拭、辛弃疾、张孝祥等豪放词家,而前面引述的他说自己不废婉约,偏于豪放那段话,说明他读宋词时对作品风格的选择,有两个角度,一是由阅读节奏引起的自然调节,它对风格的选择有时间的阶段性;一是从个性情趣出发的主观需要,它对风格的选择不受时间阶段性的限制,反映接受主体与作品风格的较为稳定的对应关系。
在1957年8月1日的批语中,毛泽东先是抄写了范仲淹的两首词,即《苏幕遮》与《渔家傲》,接着引发出前面引的那段关于婉约与豪放两派的评论。这段评论,集中表达了毛泽东欣赏和阅读宋词的情况。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江苏吴县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他是有远大抱负的政治家,并不以词知名。毛泽东书写、推荐、评论的这两首,确是范仲淹流传的五六首词中的精品。《苏幕遮》上片写秋色,下片写乡愁,是向来词家多次重复过的内容,却依然给读者比较新鲜的感受。这是由于作者胸襟开朗、感情真挚,而没有一些婉约派词家的扭捏作态。范仲淹曹任陕西经略副使,负责沿边军事行政,抑制西夏侵略,这是他写《渔家傲》的生活基础。其词意上承唐代边塞神韵,通过边塞的凄清景象表现边防将士的忧国深心,从而将文人词扩大到边塞的广阔天地,意境雄阔,具大家气象。从词史上说,这首词是五代以来婉约的柔靡词风转变的开端,当然,还不像后来东坡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那样豪迈宏伟的气势和韵味,也没有稼轩词那样的豪爽和意气,但已明显区别于缠缠绵绵的柔靡词风了。
作为词史上承先后后的作品,必然兼有前者和后者的特点。毛泽东认为,《苏幕遮》与《渔家傲》是介于豪放与婉约之间的“中间派”,就是指的这个意思。
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词人是苏轼和辛弃疾。毛泽东说他的欣赏阅读,是“偏于豪放”。这一点,反映在对辛词的阅读上。
据臧克家先生在《毛泽东与诗》(《红旗》1984年第2期)一文中说:在毛泽乐阅读《词综》时,曾经把自己喜爱的作品,用三种颜色的笔在题目上画大圈,在字句上浓圈密点。这个本子曾经复制过。我从友人处得悉详况,也照样标志在自己的《词综》上。他圈得较多的是辛弃疾、张元干这样一些爱国主义的词人的豪放作品。田家英曾在电话中告诉我:毛泽东的某首词的起头,是有意仿照稼轩《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
从毛泽东故居藏书中,可以知道,在历代词人作品中,毛泽东圈画得最多的,是辛弃疾的词,约98首。一部1959年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的《稼轩长短句》,共有四册,每册的封面上。他都用粗重的红铅笔画着读过的圈记。书中有60多首词的标题,也画了圈记,书中用黑、红两色铅笔画着圈、点、曲线。从图画用的不同笔迹估计,这部书可能是他在不同时期内断续读完的。在他经常翻阅的几部《词综》里,对辛弃疾的词也是反复多次圈画。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属山东)人。出生时宋室南渡已13年,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22岁时,聚众2000人,起事抗金。后加入农民耿京起义队伍。任为掌书记,共图恢复。次年,奉耿京之命,赴建康(今南京)奏归附事。归途中闻京被降金的张安国所杀,毅然率50骑突袭济州,擒张安国,押回行在斩首示众。此壮举盛传一时。南归后,历任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安抚使等职。其间写成《美芹十论》、《九议》,进奏朝廷,提出抗金恢复的大政方略,以讲和方定,不被采纳,亦不授要职。在地方官任上惩贪吏豪强,赈济饥民,创雄镇一方的飞虎军,种种政绩,引来权臣的忌恨,淳熙八年(1181)被弹勤落职。退居江西上饶带湖,后迁至铅山瓢泉。自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以“稼”名轩,自号“稼轩”。此后20余年间,除短期赴福建、镇江、浙东任职外,主要闪居乡间。嘉泰三年(1203)被起用,先后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知镇江府。终因言官弹劾罢职,不久病卒于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