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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黑松林三藏逢魔”.2

74.评“学”与“仕”(读沈廷松《明人百家小说》)

[原文]

孔子曰:“可以与人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闻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夫学之谓也。”

——摘自方大镇《田居乙记·记学》(见沈廷松《明人百家小说》)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无所谓

——毛泽东读沈廷松《明人百家小说》所收方大镇《田居乙记·记学》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48页)

[解析]

《明人百家小说》,是明代沈廷松编的一部文言笔记小说。内容多采自典籍,录写各种掌故。毛泽东读的,是明了历元年刊行的版本,全20册。在其中收录的方大镇《田居乙记》里“记学”与“记仕”的部分,毛泽东时有精练的批语。我们举几例来看看。

关于“记学”的批语。

一则说:“马实曰:‘幸生圣明之世,免砖瓦之资。托为丈夫。当建名千载,不可为空生徒死之物,秽天地之间。’”读至此,毛泽东批道:“劣语。”

一则说:“枚皋文章疾敏,长卿制作淹通,皆尽一时之誉。而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杨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皋;庙廊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册用相如。’”读至此,毛泽东批道:“其实二者都无用。”

一则说:“有人问苏文忠公曰:‘公之博洽可学乎?’曰:‘可。吾读《汉书》,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货财之类,每一过,博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核矣。参伍错综,八面受敌,沛然应之而莫御焉。’”读至此,毛泽东批道:“此法好。然苏是个唯心主义者。”苏东坡提出的“八面受敌”的读书方法,是很有名的。毛泽东早在1941年9月13日写的《关于农村调查》一文中,曾说道,“古人说,文章之道,有开有合。这个说法是对的。苏东坡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历史,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宋朝,也是对的。今天我们研究中国社会,也要用个‘四面受敌’法,把它分成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军事的四个部分来研究,得出中国革命的结论。”

以上批语,表达出毛泽东对古代有关治学和为文的观点的评价。他不同意所谓生逢圣明之世,文人当建功立名的说法,对孔子片面强调以治学来闻达于诸侯的观点,也不以为然。枚皋和司马相如是汉代大赋的代表作家,一个写文章很快捷,一个写文章很博雅,毛泽东认为他们的创作并没有什么用处。这大概是针对汉赋的形式主义风气而说的。对苏拭提出的“八面受敌”的有名的读书方法,毛泽东是很欣赏的,但他对苏轼思想的评价则是“唯心主义”。

关于“记仕”的批语。

一则说:“魏公子牟东行,穰侯送之曰:‘先生将去冉之山东矣,独无一言以教冉乎?’魏公子牟曰:‘微君言之,牟几忘语君。君知夫官不与势期而势自至乎?势不与富期而富自至乎?富不与贵期而贵自至乎?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乎?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乎?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乎?’穰侯曰:‘善,敬受明教。’”读至此,毛泽东批道:“有理。”

一则说:“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读至此,毛泽东批道:“此有唯物论思想。”

一则说:“孙叔敖遇狐丘丈人,狐丘丈人曰:‘仆闻之,有三利必有三患,子知之乎?夫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归之。’孙叔敖曰:‘不然,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溥;可以免子患乎?’狐丘丈人曰:‘免矣!’”读至此,毛泽东批道:“很难做到。”

以上三段原文,属于古代修身致仕之谈。其中,魏公子牟说的由官位到权势,由权势到财富,由财富到华贵,由华贵到骄横,由骄横到犯罪,由犯罪到丧身的转化,对为官者很有警策作用,所以毛泽东认为有理。第二则关于耳闻、目见、足践、手辨的议论,大致是说初入官场的人,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即或有所了解,也是“耳闻目见”的表面现象,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足践手辨”的具体而深入的实践之后,对许多问题的看法才能明了起来,治政理事就会自如了。这确如毛泽东所说,“有唯物论思想”。至于孙叔敖说的爵高志下、官大心小,禄厚施碎的致仕修身原则,正是为了避免魏公子牟说的那种转化现象所带来的祸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难得的好想法。但在毛泽东看来,这在古代社会体制内,似乎是有点唱高调,所以“很难做到”。

75.借鬼狐说教(读蒲松龄《聊斋志异》)

[原文]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憨拙。因与里中羊富室有郤,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榜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凌于强鬼;我将赴冥,代伸冤气矣。”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曰:“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榜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那!”遂出,写状。趁城隍早衙,喊冤投之。羊惧,内外贿通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许以千金。席不听。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忍,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

——摘自蒲松龄《聊斋志异·席方平》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聊斋》是封建主义的一种温情主义。作者蒲松龄反对强迫婚姻,反对贪官污吏,但是不反对一夫数妻,赞美女人的小脚。主张自由恋爱,在封建社会不能明讲,即借鬼狐说教。作者写恋爱又都是很艺术的,鬼狐都合作诗《聊斋》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鲁迅把它归入“怪异小说”,是他在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说法,是搞错了。

蒲松龄很注意调查研究。他泡一大壶茶,坐在集市上人群中间,请人们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流行的鬼、狐故事,然后回去加工不然,他哪能写出四百几十个鬼与狐狸精来呢?

——摘自毛泽东1939年5月5日在延安同萧三的谈话(见萧三《窑洞城》,《时代的报告》1981年第3期)

《聊斋志异》,可以当作清朝的史料看。

——毛泽东1942年4月在延安同何其芳等的谈话,摘自何其芳《毛泽东之歌》,《何其芳文集》第3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席方平——引者注)老实人,虽然历经磨难,只要敢于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原则,敢于斗争,问题终会弄清楚,冤案终能昭雪。

——摘自林克《在毛泽东身边的岁月片断》(见《缅怀毛泽东》下册第563—564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表现作者的封建主义,然亦对农民有些同情。

——毛泽东读《聊斋志异·白莲教》的批语(见《毛译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81页)

资本主义荫芽。

——毛泽东读《聊斋志异·细侯》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丈古籍批语集》第85页)

[解析]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别号柳泉居士,淄川(今山东淄博)人。早年热衷功名,刻苦为学,屡试不第。长期设帐教学为生,一生清寒,对社会腐败、百姓疾苦深有所感。以满腔义愤作文言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共16卷,400余篇。内容分三大类。揭露封建社会政治的黑暗和官场的罪恶;讽刺八股是取士的科举制度;通过花妖狐鬼与人的恋爱,反对封建礼教对人性人情的束缚。

这部小说的最大特点是,把花妖狐鬼和幽冥世界等非现实的幻想事物组织到社会生活中来,又极力把花妖狐鬼人格化,把幽冥世界社会化,通过人鬼相杂、幽冥相间的生活画面深刻地反映了现实矛盾;同时,又充分利用花妖狐鬼和幽冥世界所提供的超现实力量,以惩恶扬善,突出地表现了作者理想的人物和生活境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毛泽东称赞这部书“写得好”,“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并认为鲁迅把它归于“怪异小说”之列,“是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说法,是搞错了。(按: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聊斋志异》:“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魁故事,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强,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花狐魁,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妄为异类,而又偶见鹊突,知复非人。”)

关于《聊斋》的社会现实性价值,毛泽东进一步认为可以把它当作清朝的史料看,并举出其中的一篇《席方平》为例来说明这个观点。《席方平》写诚朴的席廉得罪富豪羊某,为羊某死后买通冥间的狱吏揉掠而死。席方平代父伸冤,魂赴冥司告状,可是从城冥到郡司直至冥王,都受了羊某的贿赂,不仅冤屈未伸,反遭种种毒刑。显然,这是直接影射封建社会的现实状况。在延安同“鲁艺”学员的一次谈话中,毛泽东特别赞赏席方平受锯刑时忍而不号,使行刑的两个鬼大加钦佩,故意锯偏才没有伤他那颗心的细节,还说:这篇小说的主人公觉得,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岳瑟《鲁艺漫忆》,《中国作家》1990年第6期)

关于《聊斋》同现实生活的关联方式及其思想价值,毛泽东提出:《聊斋》是封建主义的一种温情主义。作者蒲松龄反对强迫婚姻,反对贪官污吏,但是不反对一夫多妻,赞美女人的小脚。主张自由恋爱,在封建社会不能明讲,便借鬼狐说教。这就把神鬼故事的社会性主题倾向,进一步还原到处于特定历史环境的创作者自身的现实思想的基础上来加以分析,触及到神鬼故事的艺术“幻想性”同社会现实之间的联系特征——借鬼狐说教。同时,还揭示了在封建社会具有民主性思想的作家身上带有普遍性的创作心理矛盾。这种矛盾艺术化地表现在作者的创作构思上,同时也反映在具体的情节和形象当中。

毛泽东在读《聊斋》写的批语中提到的《白莲教》,说的是白莲教首脑徐鸿儒,“得左道之书,能役鬼神”。他以迷信方法,封官许愿,聚集党徒达万人,与官兵作战,战中派两个女子骑木马,挥木刀与官军将领周旋,竟将该将领累死。行文中作者对白莲教多有眨意,称为“贼党”,故毛泽东认为表现了“封建主义”,但作者也描绘白莲教义军的勇敢机智,所以说“对农民有些同情”。

毛泽东认为反映“资本主义萌芽”的《细侯》,说的是教书先生满生同妓女细侯相爱,为筹钱为细侯赎身,满生吃了官司。被迫远走他乡。一有钱的商人为得到细侯,假造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遂从鸨母那里把细侯买了过来。后满生归来,才同细侯破镜重圆。

毛泽东认为,鬼魁志怪之作,也是来源于生活的。他说蒲松龄很注意“调查研究”,广采素材来源进行加工,也是有依据的。《聊斋》故事,一部分是亲身见闻,如《地震》、《跳神》等篇;一部分是承袭过去的怪异小说题材而发挥之,如《续黄粱》、《莲花公主》等;更多的则是取材于当时民间的传说。关于后者,作者在《聊斋自志》中说得很清楚:“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伙。”另据邹弢《三借庐笔谈》载,蒲松龄在写此书时,常设茶烟子道旁,“见行者过,必强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由此可见,毛泽东除了读《聊斋》外,还读了一些与这部小说有关的笔记书籍。

此外,在1942年4月同何其芳等人的谈话中,毛泽东还谈到蒲松龄写《聊斋》的其他优点,特别对其描写生活细节的真实和细致十分赞赏。为此,还举出一篇题目叫作《狼》的短小作品,以它为例子来说明作者蒲松龄的难能可贵之处。他讲了那个故事。一个屠夫在黄昏中走路,狼追着他。道路旁边有晚上耕地的农民搭的窝棚,屠夫就到那里面去躲。狼把前爪伸进窝棚。屠夫赶快捉住它,不让它逃走,但又没有办法杀死狼。屠夫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刀子。后来他就用这把小刀割开狼的前爪皮,用吹猪的方法使劲吹。吹了一阵,狼不大动了,才用带子绑住。他出窝棚去看,狼已经胀得像小牛一样,腿直伸不能弯了,口张开不能合了。于是他就把狼背回家去。毛泽东讲完了这个故事,笑着说:蒲松龄有生产斗争知识。

76.际关系应该这样(读蒲松龄《聊斋志异·小谢》)

[原文]

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

(秋容、小谢)与(陶)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生令与秋容执一经,满堂咿晤。生于此设鬼帐焉。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

——摘自蒲松龄《聊斋志异·小谢》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一篇好文章,反映了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人与人的关系应是民主的和平等的。

——毛泽东读蒲松龄《聊斋志异·小谢》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82—83页)

[解析]

《小谢》,写倜傥正直的书生陶某,身处鬼魁惑人的宅第,不受女鬼小谢、秋容的诱惑,并教她们读书写字,通事明理,从而使这两个女鬼由敬慕而爱恋上陶生。后来陶生因事入狱,小谢、秋容奔走相救;秋容被城隍词黑判抢去,也得陶生搭救。女鬼的善良、勇敢、多情,和她们同陶生的和睦互助、真心相爱的关系,感动了曾道士,称赞“此鬼大好,不宜负他”,施展法术,帮助小谢、秋容还阳复生,促成陶生和她们的结合。毛泽东读后的批语,从人鬼恋的故事中挖掘出强烈的积极的社会价值,也表现了他的平等、民主的社会理想。毛泽东的批语,写在1955年9月文学古籍刊行社出版的《聊斋志异》第526页上面。

77.歌颂李克用父子(读严遂成《三垂冈》)

[原文]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严遂成《三垂冈》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田家英同志:近读五代史后唐庄宗传三垂冈战役,记起了年轻时曾读过一首咏史诗,忘记了是何代何人所作。请你一查,告我为盼!毛泽东十二月二十九日

三垂冈诗一首: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诗歌颂李克用父子。

——毛泽东1964年12月29日致田家英信(见《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第113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

[解析]

三垂冈之战,是后唐庄宗李存勋在其父李克用病死后嗣位晋王之初发生的一场战役。唐天祐五年(908年),李存勋率军埋伏在山西上党附近的三垂冈下,乘天有大雾,攻破后梁拥占的夹城,斩万余人,俘获对方将领数百人。们日五代史·庄宗纪》接着叙述道:“梁祖闻其败也,既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猪犬耳。’初,唐龙纪元年,帝(李存勋)才五岁,从武皇(李克用)校猎子三垂冈,冈上有玄宗原庙在焉。武皇于祠前置酒,乐作,伶人奏《百年歌》者,陈其衰老之状,声调凄苦。武皇引满,搏须指帝曰:‘老夫壮心未已,二十年后,此子必战于此。’”毛泽东很可能就是读到这段叙述,记起了年轻时读过的严遂成的《三垂冈》一诗,从而写信给田家英让他查一下,并凭记忆写下了这首诗。

严遂成(1694—?),字崧瞻,又字海珊,浙江乌程(今吴兴)人。雍正年间进士,善作咏史诗。有《海珊诗钞》留世。其《三垂冈》所写的,便

是我们前面说的那段史迹。根据现存的《海珊诗抄》查对,毛泽东凭记忆写下的《三垂冈》与《海珊诗钞》中的《三垂冈》有两字不同;即第四句“连城犹拥晋山河”中的“犹”字在《海珊诗钞》中为“且”字;第七句“萧瑟三垂冈下路”中的“下”字在《海珊诗钞》中为“畔”字。但是,在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卷2第62则中,袁枚所引的这首《三垂冈》诗,恰好与毛泽东记忆中的一样,即将“且”字写作“犹”字,将“畔”字写作“下”字。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毛泽东是从《随园诗话》中读到并记下这首《三垂冈》的;另一种可能是,毛泽东和袁枚所见到的是同一种版本的《海珊诗钞》或收录了严遂成《三垂冈》诗的某种书。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毛泽东对这首诗是很喜欢的,读后几十年尚能全记得。该诗题旨,也诚如毛所说的,是“歌颂李克用父子”的。李克用、李存勋父子,开始是一意扶持唐朝江山,朱全忠篡唐,另立后梁王朝,他们与之连年奋战,终于灭掸后梁,建立后唐王朝。说起来,确为英雄之辈。

78.看出兴亡(读纳兰性德《蝶恋花·出塞》等)

[原文]

今古河山无定据,

画角声中,

牧马频来去。

满目荒凉谁可语?

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

铁马金戈,

青家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

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性德《蝶恋花·出塞》[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看出兴亡

——毛泽东读纳兰性德《蝶恋花·出塞》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33页)

[解析]

纳兰性德(1655—1685)是清朝著名的满族词家。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他自幼修文习武,于康熙年间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后晋升一等,曾受康熙之命到黑龙江呼伦考察沙俄侵扰的情况。但其本性淡泊,无心于功名,读书好学,特别擅长填词。其词风颇近于李煜,多写离别相思或怨夏悲秋的个人生活感受,直抒胸臆,婉约清新,哀怨凄绝。有词集《侧帽集》、《饮水词》传世。由于多次出塞,纳兰性德也写过一些边塞景物生活的作品,具有一定的历史内含。毛泽东是在龙榆生编选的《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年9月版)里读到纳兰性德的《蝶恋花·出塞》的。这首词明白晓畅,在苍凉旷漠的塞外河山的描写中,透出些许历史、江山的苍桑感。所以毛泽东认为从中可以“看出兴亡”。此外,《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还选了纳兰性德的好几首悼亡言情之作。如《菩萨蛮》四首、《临江仙·寒柳》,毛泽东在这些作品旁边批道:“悼亡”,又在其《清平乐》(“风鬟雨鬓”)旁批道:“赠女友”。

79.中国古典小说写得最好的一部(读曹雪芹《红楼梦》)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开始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

——摘自毛泽未1964年8月18日在北戴河同哲学工作者的谈话(见龚育之、宋贵仑《“红学”一家言》,《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第220页,三联书店1986年版)

你现在也看《红楼梦》了吗?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中国古典小说写得好的是这一部,最好的一部。创造了好多文学语言呢。

——摘自毛泽东1973年12月21日的谈话

[解析]

《红楼梦》是继《金瓶梅》之后以一个家庭为题材的最成功的一部小说。共120回,前80回为曹雪芹所著,后40回一般人认为乃高鹗续作。曹雪芹(?—1763或1764),名霑,字梦阮,号芹圃、芹溪居士,雪芹亦为其号。一说字芹圃,号梦阮。祖籍辽阳,一说为河北丰润。先世为汉人,后为满洲正白旗“包衣”。自曾祖父曹玺始,三代任江宁织造前后达60余年。曹雪芹一生经历了曹家的由盛而衰。他出生在南京,少年时代在繁华富贵中度过,13岁时随家迁居北京,曾一度在北京的右翼宗学当教习或差役。晚年移居北京西郊,陷入“举家食粥”、蓬蒿环堵的穷困落魄境地,靠卖画和朋友周济度日,但仍嗜酒狂放,愤世嫉俗,在穷愁潦倒之中始终保持孤高豪放的个性。生活的巨变,家世的沉浮,使之对社会上种种世态炎凉、黑暗罪恶产生更全面深刻的认识,对创作小说《红楼梦》有极大帮助。居于西郊时,其主要精力都投之于小说《红楼梦》的创作与修改。《红楼梦》原名《石头记》,系以其家族生活为素材,“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而成。小说以贾宝王、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为主线,展开极广阔丰富的社会生活的描写。描述了贾家宁、荣二府由盛而衰,终于一败涂地的全过程,展现了以贾宝玉、林黛玉为代表的具有叛逆精神的青年不被社会理解以及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悲剧,刻画了一群“小才微善”的青年女子被摧残、被扭曲、被毁灭的悲剧性命运。

毛泽东在韶山读私塾时,就爱读旧小说,但同斯诺的谈话中,没有提到那时读过《红楼梦》。毛岸青和邵华在《回忆爸爸勤奋读书和练习书法》一文中说:“《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聊斋志异》等古典小说,爸爸在少年时代就看过。”估计是到了长沙读书后,才读到《红楼梦》的。在1913年做的《讲堂录》笔记里,便记有《红楼梦》里的“意淫”之说。在后来风风雨雨的革命生涯中,毛泽东经常阅读和谈论这部小说,并给以极高的评价。

在井冈山时,有一次,贺子珍谈起她喜欢《三国演义》、《水浒》,不喜欢《红楼梦》。她说:“《红楼梦》里尽是谈情说爱,软绵绵的,没有意思。”毛泽东一听,就反驳她说:“你这个评价不公正,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哩!《红楼梦》里写了两派,一派好,一派不好。贾母、王熙凤、贾政,这是一派,是不好的;贾宝玉、林黛玉、丫鬟,这是一派,是好的。《红楼梦》写了两派的斗争。我看你一定没有仔细读这本书,你要重读一遍。”

到延安后,毛泽东特意托人从国统区给他买来《红楼梦》、《水浒传》等小说。1965年10月10日的一次谈话中,毛泽东还提到这件事。1938年4月在鲁迅艺术学院的讲话,指出“《红楼梦》是一部很好的小说,特别是它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这明确表达了他对《红楼梦》的评价,以纠正人们的偏见。5月中旬的一天,毛泽东又到“鲁艺”,给学员们作报告。讲到鲁艺与社会的关系,他说:《红楼梦》里有个大观园。大观园里有个林黛玉、贾宝玉。你们鲁艺是个小观园。你们也就是林黛玉、贾宝玉(说到这里,毛泽东两只手臂抱在胸前,笑了起来)。但是,我们的女同志不同于林黛玉只会哭。我们的女同志比林黛玉好多了,会唱歌,会演戏,将来还要到前方打仗。抗日民主根据地就是大观园。你们的大观园在大行山、吕梁山。同年10月召开的中共六中全会期间,毛泽东同几位著名将领诙起古典小说时,开玩笑说:《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不看完这三部小说,不能算中国人。在延安同文化人交谈时,他经常发表对《红楼梦》的看法,著名作家茅盾就回忆说:1940年6月在延安时,一次毛泽东来问候,“和我畅谈中国古典文学,对《红楼梦》发表了许多精辟见解。”(《延安行》,《新文学史料》1985年第1期)

在1956年的《论十大关系》中,毛泽东在谈到中国和外国的关系,中国的缺点和优点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国过去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不是帝国主义,历来受人欺负。工农业不发达,科学技术水平低,除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以及在文学上有部《红楼梦》等等以外,很多地方不如人家,骄傲不起来。”对《红楼梦》评价之高,可以说是无以复加毛泽东多次说,《红楼梦》他至少看过五遍,他极其喜欢读《红楼梦》。据50年代曾给毛泽东做过兼职秘书的李锐回忆:1958年南宁会议后不多天,一天晚上,他奉召到丰泽园毛泽东的住所,关于《工作方法六十条》的草稿等,漫谈很久。上卫生间时,看到一张方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线装《红楼梦》,可见此书之不离左右。

另据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回忆,在1964年以后,毛泽东又至少十次向工作人员要过不同版本的《红楼梦》。工作人员回忆:“我们多次送给毛泽东的各种不同版本的《红楼梦》,除少数的用后退给我们还有关单位外,大多数都一直放在他的身边。毛泽东逝世后,我们整理翻阅他中南海故居(包括在丰泽园住地和后来的游泳池住地)里的全部图书,从中看到,有线装木刻本《红楼梦》,也有线装影印本、石刻本,还有各种平装本,一共有20种之多。”其中有两种版本的《红楼梦》,毛泽东用铅笔圈画过。一种是《脂胭斋重评石头记》,一函八册,影印本。一种是《增评补图石头记》,四函32册,木刻本。圈画时间大概是50年代中后期或60年代初期。此外,曾任上海市文教书记的石西民也保存过一套毛泽东批注过的《红楼梦》,大约是60年代初期,毛泽东在南方视察时,把随身带的一部自己做有许多批语的《红楼梦》赠给当时的上海一位负责人;这位负责人又把它交给石西民,嘱好好研究,但在“文革”中被抄,至今无下落。(徐中远:《毛泽东读<红楼梦>》)

1994年,报刊上又出现一种说法。说一位叫路工的学者曹在接受毛泽东赠书的那位上海市负责人家里看到毛批注过的运套《红楼梦》,遂借回家中,照原样抄录在自己的《红楼梦》书上。毛泽东批注的版本,是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这年9月11日,毛泽东在该书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尾部批注道:“此回是一篇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情切切段,是将两种人生观相互冲突的爱情,有花样的语言,切切道出。宝玉与袭人相爱,两者都是诚恳的,但他们性格不同,思想有矛盾,无法统一。在袭人看宝玉,是:性格异常,放荡驰纵,任性恣性。而宝王对袭人,也只能‘坐八人轿’慰之。”“意绵绵段与前段相反,这里是将同一人生观相互结合的爱情,像玉一样的光辉,香一样的气氛,绵绵地喷发出来。宝玉与黛玉的相爱,不公是真挚的,而是建筑在思想一致的基础上,是任何人不能相比的,故宝玉说:‘见了别人,就怪腻的’,他把黛玉比作‘真的香玉’。而黛玉说:‘真正你是我命中的妖魔星’。”“在袭人的口中,听到切切的箴□,故待之以八人大轿。从黛玉的身上,闻到绵绵的幽香,故比之以优美的童话。”“1954年9月11日中秋节记”。(马汉民《新民晚报》,转引自陕西紫阳《南山报》1994年10月22日)这段批注似乎确实,还须待证实。

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最令毛倾心的,无疑是《红楼梦》,认为它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写得最好的一部。直到晚年,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建议高级干部要读《红楼梦》,一两遍不行,至少要读三遍。由于《红楼梦》读得极熟,因此他平日讲话作文,常常不经意就引了出来。

1949年初,国民党战败求和,提出以他们的“军队有确实的保障”,为和平谈判的条件之一。毛泽东在《评战犯求和》这篇评论中,这样挖苦地予以反驳:“大观园里贾宝玉的命根是系在颈上的一块石头,国民党的命根是它的军队,怎么好说不‘保障’,或者虽有‘保障’而不‘确实’呢?”

《红搂梦》第6回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中,凤姐向前来求告的穷亲戚刘姥姥哭穷:“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毛很欣赏这句话,作比喻时,不只一次引用过。例如,1963年9月28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谈到国际形势时说:我,总相信《红楼梦》上王熙凤说的那句话,“大有大的难处。”现在美苏两国都很困难。不要忘记这一点。还是《红楼梦》上冷子兴说的,“百足之虫,死而未僵”。

《红楼梦》第68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中,记凤姐发觉贾涟偷娶尤二姐,列宁国府撒泼一事,当时她的长篇讲话中有一句:“俗语说:‘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话很使毛泽东感兴趣,在谈话、开会时,不止一次引用过。在八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中他曾说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几个月之后,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谈到整风的时候,又引了这句话。经过他的一再引用,后来这句话流播很广。

《红楼梦》第82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病潇湘痴魂惊恶梦”中,记林黛玉听到袭人评论尤二姐惨死的事之后,说:“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这话也不止一次地在会议上引用过。在八届二中全会上,

谈到北京城里有两个司令部的时候,曾说,我们的古人林黛玉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1957年在莫斯科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上的发言中,他用此话来说明“世界大好形势”:“现在我感觉到国际形势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世界上现在有两股风:东风,西风。中国有句成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认为目前形势的特点是东风压倒西风,也就是说,社会主义的力量,对于帝国主义的力量占

了压倒的优势。”毛泽东给东风和西风赋予了如此重要的政治内容。

1973年7月4日,在同王洪文、张春桥谈话时,有人提到:有些人盼十大,开过十大,开人大,人大一开就要解决工资问题。毛泽东答道:各有各的心事。贾母一死,大家都哭,各有各的目的。如果一样就没有个性了。哭是一个共性,至于个人想的,伤心之处不同,那是个性,我功人们去看柳嫂子同秦显家的争夺厨房那几回。

毛泽东还说:“作者的语言是古典小说中最好的,人物也写活了”,“凤姐就写得好!”“贾宝玉吃饭穿衣都要丫头服侍,不能料理自己。林黛玉多愁善感,哭哭啼啼,住在潇湘馆,吐血,闹肺病。对现代青年来说,不足为训。”

80.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读曹雪芹《红楼梦》)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红楼梦》里有这样的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篷窗上。”这段话说明了在封建社会里,社会关系的兴衰变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溃。

《红楼梦》中就可以看出家长制度是在不断分裂中。贾进是贾赦的儿子,不听贾赦的话。王夫人把凤姐笼络过去,可是凤姐想各种办法来积攒自己的私房。荣国府的最高家长是贾母,可是贾赦、贾政各人又有各人的打算。

——摘自毛泽东1959年12月至1960年2月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谈话(见《党的文献》1994年第5期)

十七世纪是什么时代呢?那是中国的明朝末年和清朝初年。再过一个世纪,到十八世纪的上半期,就是清朝乾隆时代,《级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就生活在那个时代,就是产生贾宝玉这种不满意封建制度的小说人物的时代,乾隆时代,中国已经有了一些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但是还是封建社会。这就是出现大双园里那一群小说人物的社会背景。

——摘自毛泽东1962年1月30日在扩大的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见《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第828页)

《红楼梦》第二回 上,冷子兴讲贾府“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讲得太过。探春也当过家,不过她是代理。但是贾家也就是那么垮下来的。

——摘自毛泽东1963年5月7日在杭州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见龚育之、未贵仑《“红学”一家言》,《毛泽东的读书生活》第225页,三联书店1986年版)

[解析]

《红楼梦》是一部奇书。尽管清代江苏巡抚丁日昌曾两次把《红楼梦》列入淫词小说,要求严行查禁,但自《红楼梦》问世以后的100多年,《红楼梦》却愈禁影响愈大,愈禁流传愈广。据乾嘉问经学家郝懿行记述,那时,北京已“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搂梦》”(《晒书堂笔录》)。京都竹枝词也有“做阔全凭鸦片烟,何妨作鬼且神仙。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之咏。到光绪年间,李慈铭说,《红楼梦》“甫出即名噪一时,至今百年,风流不绝。裙屐少年以不知者为不韵。”一方面是官方查禁,一方面是读者需要。

在毛泽东少年时,社会上对《红楼梦》仍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些伪道学斥之为淫书,甚至编出种种故事,说《红楼梦》的作者无后堕入拔舌地狱之类,肆意谩骂;而一些有见地有眼光的人,则认为《红楼梦》“乃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 好小说,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废者”。(黄遵宪语)

对《红楼梦》这部书,尽管喜欢的人甚众,但各人所得不同。鲁迅说过,读《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欣赏,本来就是一种再创造,即在作者的作品中,掺入了欣赏者自己的立场、观点、思想、经验,以及现实的需要。见《易》、见淫、几缠绵、见排满、见宫阉秘事,均因此而出。

毛泽东读《红楼梦》,另是一路。如果说,少年时当作有趣的故事读,那么,后来特别是在他掌握了马克思主义学说之后,小说不是单纯当作文学来读,而是首先当作社会生活的反映,当作历史书来读的,是一种对社会历史生活的解剖考察。这个观点,他反复申明,从不讳言。

1938年4月28日,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演讲中,他要人们不要以为《红楼梦》写的只是哥哥妹妹的事情,其实它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1961年12月20日在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区第一书记会议上,当刘少奇谈到自己已看完《红楼梦》,说该书“讲到很细致的封建社会的情况”时,毛泽东接着发挥说:《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看,它写的是很细致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1964年8月18日的谈话中说,《红楼梦》我至少读过五遍,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1965年又同王海容说:你要不读点《红楼梦》,你怎么知道什么叫封建主义。

在毛泽东看来,把《红楼梦》当故事读,是读小说的初浅层次。把《红楼梦》当历史读,进到了读小说的较深层次。怎么叫做把《红楼梦》当历史读呢?从毛泽东的有关评论来说,大致有这样几层意思。

第一,要了解《红楼梦》的历史背景,以及《红楼梦》中的思想反映了怎样的历史进步要求。1962年1月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在谈到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从17世纪开始经过了好几百年的时候说:“17世纪是什么时代呢?就是清朝乾隆时代中国已经有了一些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但是还是封建社会。这就是出现大观园里那一群小说人物的社会背景。”关于《红楼梦》的思想价值,毛泽东的观点是:“不满意封建制度。”说得较有分寸。不满意封建制度的什么?方面很多,人们也有不少论述。毛泽东着重的是作者、书中人物不满意封建制度对人的摧残;是作者、书中人物对封建家族中被迫害,被侮辱和被毁灭的人们的同情;是作者、书中人物对妇女的尊重;是作者、书中人物在黑暗和丑恶中对光明和美好的向往与追求。在1961年12月20日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区第一书记会议上,毛泽东说:《红楼梦》是尊重女性的。1962年8月在中央工作会议核心小组会上,毛泽东又说:《红楼梦》与谴责小说及《金瓶梅》不同,写得有点希望么。这些说法,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民主性”。一般说来,民主性以及人民性,是毛泽东评论封建社会文化中好的一面常用的概念。

第二,对《红楼梦》的历史内含,毛泽东谈得较多的是,它成了中国封建社会走向衰败的一个缩影。我们在前面引的三段话,都涉及到这个意思。在毛泽东看来,《红楼梦》全书,也就是一部四大家族衰败史。在四大家族中,《红楼梦》其实只写了一个家族——贾府。从一家看四家,从四家看代表整个封建统治阶级的百千个“大族名宦之家”。清代二知道人在《红楼梦说梦》一书里说得好:“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纪一世家。然雪芹纪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从贾家的衰落,可以看到封建社会灭亡的必然。

贾府是怎样衰败下来的呢?这是毛泽东读《红楼梦》特别注重的一个问题。

1954年读李希凡、蓝钥的《评(红楼梦研究)》时,读到文中“贾氏的衰败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贾氏家族兴衰的命运,而是整个封建官僚地主阶级,在逐渐形成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必然走向崩溃的征兆”一段话,毛泽东特意批注:“这个问题值得研究。”该文又说:“这样的豪华享受,单依靠向农民索取地租还不能维持,唯一的出路只有大量的借高利贷,因而它的经济基础必然走向崩溃。”毛泽东在这段话旁又划了竖线,打了一个问号,并批道:“这一点讲得有缺点。”似乎是觉得这样来理解封建家族的经济基础的衰败有些简单。

关于贾府的衰败,毛泽东的理解是:首先是人的衰败,即统治者阶层自身的腐朽所致。他说:《红楼梦》第二回 上,冷子兴讲贾府“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贾家也就是那么垮下来的。面对一代又一代的膏梁纨绔,一二个像探春那样有为的谋划者试图支撑和拯救这烂透了的家族大厦,无疑是徒劳。其次,中国封建社会的统治形式是家国一体,家庭既是社会的经济生活细胞,又是社会的政治统治的基本途径。家庭——家族——宗族——社会,形成环环相扣的宗法家长制政治体制。毛泽东认为《红楼梦》还体现了作为封建根基的家长制的动摇。他说:贾琏是贾赦的儿子,不听贾赦的话。荣国府的最高家长是贾母,可是贾赦、贾政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可以看出家长制度是在不断分裂中。第三,毛泽东还注意到《红楼梦》反映了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关系的变化。他借用《红楼梦》里这样一段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说明在封建社会里,社会关系的兴衰变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溃。这种变化造成了土地所有权的不断转移。家长制、土地关系、人生态度,事实上是决定封建社会关系兴衰成败的政治、经济、文化三个方面的重要基础。这三个基础都动摇了,整个封建制度的衰败自然就无可挽回。就贾府而言,唯一一个有思想、有才华、有个性的,却是这个家族和这个制度的逆子——贾宝玉。这样的家族,这样的阶级,还能有什么前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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