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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敦德 当前章节:7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38

“对,你都认识。”周恩来说。

“一共四个。”

“对。”

“那个恩格斯,我们在美国不大见到他的照片。”

尼克松在参观各种工业设备,他还伸手去按电钮,新式机床运转起来。他对周恩来说:

“我们按电钮,必须是为了建设,而不是为了毁灭。”

周恩来哈哈大笑。四周的气氛十分热烈。

尼克松兴致来了,又对周恩来说:“一九五九年夏天,我作为副总统在莫斯科陪同赫鲁晓夫参观美日展览会,在洗衣机前,他同我争吵谁的火箭厉害些,我讲比火箭没有意义,战争爆发谁都当不了赢家。”

周恩来笑得更大声,笑罢说:“我知道,这就是有名的‘厨房辩论’,它使你出了名。”

尼克松笑了,说:“我想不是坏名声。”他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说,“总理先生,你不应该全信报纸上说我的坏话,我也不会全信报纸上说你的坏话。”

周恩来收住笑,对尼克松说:“我信奉毛主席说的一句有名的话,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下午五时,向新闻界公布了中美两国的《联合公报》。因为在上海发布,当时两国还没有外交关系,大家就称它为“上海公报”。

此后,下午五点五十分,基辛格和助理国务卿格林在上海展览馆的宴会厅举行记者招待会。为给台湾方面及美国国内的反对派以“安慰”,基辛格煞有介事地在会上申明美国同台湾的防御条约并不变动,以表示“没有抛弃老朋友”。可是,这种形式主义的说明并没有引起记者们的兴趣;上海公报对世界的震动与冲击,使基辛格的解释黯然失色。

值得提到的是,基辛格在记者招待会上透露了:毛泽东自始至终密切掌握着谈判的整个进程。

这天是星期天,在上海为尼克松举行了最后的宴会。尼克松显得兴高采烈,茅台酒使他脸上的笑都泛着红光。他洋洋自得,喜不自禁地举起酒杯;斟上茅台,走到麦克风面前,作了在这次访问中从没有过的即席讲话:“……联合公报将成为明天全世界的头条新闻。但是我们在公报中说的话不如我们在今后的几年要做的事那么重要。我们要建造一座跨越一万六干英里和二十二年敌对情绪的桥梁,可以说,公报是搭起了这座通向未来的桥梁……”

人们沉浸在欢乐中,为总统的话鼓掌。

尼克松又随酒兴所至说:“上海这个城市,曾经饱受外国侵占之苦,我们再也不允许上海,及全中国以至全也界所有象上海一样的城市,再受外国侵占之苦了。我们绝不答应!”

基辛格那玳瑁眼镜架后的眼珠转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忧虑,总统一定是太高兴了,他忘了周恩来批评黑格说的关心中国“生存能力”的事,又将这种意思讲了出来。基辛格瞥了周恩来一眼。周恩来严肃地坐着,面无表情。

尼克松又兴奋地说:“美国人民,要和中国人民一起,将世界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这是一句十分敏感的话,要是往常,挑剔的记者们会马上抓住话柄大作文章,说总统在鼓吹“中美”联合“主宰”世界了。常为尼克松准备发言稿的基辛格十分但心。幸好记者们特殊的神经也被茅台酒麻醉了,他们竟没有什么反应。

尼克松更为踌躇满志地说:“我们访问中国这一周,是改变世界的一周。”

周恩来默默地望着,当全场热烈鼓掌时,他也随着拍了两下。

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周恩来将尼克松一行送至虹桥机场停着的总统专机舷梯旁。

尼克松在跟周恩来握过手以后,在登上舷梯前,转过身来跟翻译唐闻生握手。他握着她的手,喜盈盈地说:“在这最后的场合,请允许我对我的‘中国之声’唐小姐表示赞赏。我听她翻译,她把每个字都翻得很清晰很正确。”

唐闻生感到很窘,站着不开口。周恩来鼓励她翻出来。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将话翻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翻得不流畅。

尼克松与夫人帕特最后上了舷梯,在机舱门口回身挥手。

漆着蓝、白、银三色的总统专机飞离了上海。尼克松还沉浸在欢乐的情绪中。

夫人帕特对他说:“周恩来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尼克松也说:“是的,他是一个伟人,本世纪罕见的伟人。我感到惋惜的是,他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他总是小心谨慎地让舞台的聚光灯照射在毛泽东身上。”

轻松的情绪过去了,又一层忧虑涌上他心头。多年来国际事务的经验使他意识到他的中国之行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他知道他赢得了一场真正的外交上的胜利。成功似乎比失败更使尼克松感到不安。他好象担心自己没有受到充分的评价,并被这个念头折磨着。临离开上海的晚上,他几乎没有睡觉。他睡不着,熬过了这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周之后,公报也发表了,他竟然没有一丝谁意。凌晨三点钟了,他还把基辛格和已经入睡的霍尔德曼叫去他的房间谈话,倾述檀这段时间来的紧张和兴奋,以及他在完成一件大事时往往伴随产生的隐忧。

在往东飞行的专机里,机舱格外安静,使得他的隐忧显得更沉重。他那经过多年磨难的政治头脑使他意识到,如果记者们的第一批新闻报道决定了公众的情绪,不知道他回去后会碰到什么情况?实际上,在后来,他的对华行动得到了美国两党和美国公众的一致肯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历史上的地位正在日益提高,人们认为打开中国之门是他最伟大的功绩。在他因“水门事件”辞职以后,基辛格曾对他说:“历史将比现在更公正地看待你。”

可是,在这从上海飞回华盛顿的专机上,他将头靠在椅背上,忧虑与疲乏使他脸色发青。

帕特见他脸色不佳,忙问:“你怎么啦?累了?还是不舒服?我叫大夫吧……”

尼克松挥手阻止帕特,说:“我是为飞机着陆后担忧,谁知道是凶是吉?”

毛泽东说,是尼克松改变了世界么?我看还是世界改变了他周恩来送走尼克松之后,也于当天搭乘那架“伊尔一1

上海公报发布以后,西方新闻界发表了种种评价。法新社说“改变世界的一周”应该是“改变尼克松的一周”;《底特律自由新闻报》说,“他们得到台湾;我们得到蛋卷儿”;《费城公报》,“尼克松飞回美国,在台湾问题上让步”。也有不少肯定的报道:《费城问询报》说,“从短期看,尼克松付出的代价比得到的多;但从长远看,他也许获得了远比付出代价更有价值的东西”;《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说,“尼克松总统所同意的就是他早已决定要做的事”……

飞机上的我国记者都在谈论着外国记者的反应,这是我国记者第一次接触那么多外国的记者。

周总理操劳了一个星期,也没有借飞行机会在前舱休息。他来到后舱看望记者们。

新华社记者问:“总理,有个美国记者报道尼克松访华的结果,用乒乓球的比数来比喻,中国对美国,二十一比二。可以报道么?”

周总理听了哈哈一笑,问:“是哪个记者?”

“美联社记者卡洛。”

周总理摆了摆手:“人家可以那么写,我们不能那么说。公报只是一个起点,我们要学会把眼光看到未来。”

有记者问:“总理,外电评论,这次是你导演的外交杰作。”

周总理严肃地说:“不。不能那么说。这是主席的英明,主席的功劳。这次乒乓外交我就没看准,是主席决定的。打开中美关系还是靠主席的英明决策。到底主席是主席,我们是我们。”

周恩来回到北京后,当即驱车前往中南海,到丰泽园向毛泽东汇报。

毛泽东穿着睡衣,躺在木板床上。床上里侧摆满了书,毛泽东的头靠在垫得很高的枕头上。

走到床边的周恩来问:“主席,你困么?”

“不困,你说吧。”

“尼克松很高兴地走了。他说这一周改变了世界。”周恩来汇报说。

“哦?!是他改变了世界?哈哈。”毛泽东伸手拿起一支雪茄,秘书给他点上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喷出来,说,“我看还是世界改变了他。要不,他隔海骂了我们好多年,为什么又要飞到北京来?”

周恩来又说:“尼克松临走时还一再表示,希望能在美国与我们再次相会。他们国务院提出了一个邀请我们访美的名单。”

毛泽东说:“那青天白日旗不落,我们怎么去?公报是发表了,路还长哪!我和你,怕都看不到那一天啦。”

周恩来默然无语地看着毛泽东。

毛泽东有点喘,咳了两声。女秘书为他拍了几下背。他缓过气来,又深吸了一口烟,盯着手中的雪茄烟卷,自嘲地说:

“还说改变世界哪,我几次要改变吸烟的习惯,都改不了。”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五日,

于北影仿清楼写毕。

后 记

历史发展到今天,生存的全球观念已经把地球上人类的命运更加紧密地连结在一起。中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中国,在世界上已经不再孤立地存在。当我们从闭关锁国、夜郎自大中醒来而环视外部的世界,就不能不为社会整体水平如此落后的状况而震撼,就会产生强烈的历史的使命感与民族命运的沉重感。要改革,要开放,要和平,要发展,已经成为中国人民的心声。日益开放的中国不能偏离世界文明的大道。虽然现实中人类还存在着敌意与对抗,不同国家不同人群之间也存在着深刻的理想冲突,存在着社会制度的差异;可是,至今谁也不能不考虑,给别人掘墓也要危及自己的生存;这个事实,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认识。大家都共同生活在一个星球之上,社会变革的进程已经不可逆转。开放,理解,沟通,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改革开放已经成为我国的治国大计。以今天改革开放的现代意识来重新审视十六年前,中美两国之间打开关系之门,发表震惊中外的“中美上海公报”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就会倍感亲切,使人回味无穷。尽管毛泽东、周恩来、尼克松、与基辛格四位先驱者,以惊人的胆略打开冰冻二十多年之久的中美关系之门,离不开当时历史的特定条件。但是,打开中美关系之门这个世纪性的事件,随着岁月的流逝,益发显示出其所包合的意义与价值,已超越丁时空,超越了意识形态,超出了当时历史的规定性和功利性的一般含义。就是今天,也很难说请楚它的深远意义。毛泽东、周恩来这一英明之举,打开了中国封闭的大门,掀开了中华民族历史新的一页;并为当今改革开放,奠定了基础。

正因为作者意识到这个题材的份量,才没有畏惧其很大的难度,决心把它作为献给改革开放的时代、献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的礼物而进行创作的。

本书在创作过程中,得到了当年外交部、国家体委等部门的一些当事者和知情者的指点与帮助;得到外交界一些前辈的热心指导;得到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的领导和有关同志的指点和帮助;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专门研究中美关系的高级专家的指教和帮助;得到曾经在周总理身边工作的好些同志的热情帮助;还得到电影界有关领导与前辈及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积极支持,在此谨表示衷心的谢意。

也因为这个题材的难度实在大大,涉及面实在太深太广,恐怕错漏疏谬之处在所难免,作者诚心祈望海内外热心的朋友给予指正。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八日,北京。

采访材料目录

○1987年元月14日、8月11日,两次采访庄则栋;

○1987年元月12日,采访李富荣;

○1987年8月5日,采访王炳南及其夫人;

○1987年8月7日,采访拍摄过基辛格访华、尼克松访华纪录影片的优秀摄影师牟森;

○1987年8月14日,采访《乒乓外交始末》一书的作者钱江;

○1987年8月17日、9月5日,及1988年元月25日,三次采访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高文谦;

○1987年8月20日,采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兼美国研究所所长李慎之;

○1987年8月20日、27日,采访美国研究所副所长资中筠;

○1987年8月22日,采访冀朝铸;

○1987年8月25日、9月1日、11月15日、11月20日,四次采访章含之;

○1987年8月25日,采访宋中;

○1987年9月9日,采访熊向晖;

○1987年9月14日、11月20日,两次采访中共中共文献研究室周恩来组的吴瑞章、高文谦、陈浩等;

○1987年9月17日,采访熊蕾;

○1987年11月19日,采访新华社高级记者彭迪、钱明;

○1988年元月26日,采访水华导演钱大庸、赵(左禾右皋)华;

○1988年元月21日,作者在北影的责任编辑林锡琪处采访王海容;

○1987年11月23日,采访浦寿昌。

参考书籍及资料目录

○1981年9月23日,乔冠华谈“文化大革命”以来周恩来总理在外交斗争中的贡献和一些情况,

○1981年10月6日,乔冠华谈1969年至1972年打开中美关系;

○1981年11月25日,乔冠华谈建国初期的外交工作;

○《毛泽东1936年同斯诺的谈话》人民出版社1979年12月版;

○《毛泽东的几次湖北之行》文章,作者梅白,载于《春秋》杂志,1988年第1期;

○《历史的注脚》文章,作者熊蕾,发表于《新观察》杂志,1986年;

○《九一三事件补白》文章,作者符浩,载于《党的文献》杂志

○《学习继承周恩来总理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长篇文章,作者为“周总理身边部分工作人员”,发表于《人民日报》1988年2月12日;

○《周总理安排的绝密航行》文章,作者徐柏龄,发表于《人民日报》1988年2月;

○《尼克松与美国的对外关系》文章,作者钱大庸,发表于《国际问题研究》1983年第3期(总第9期);

○《斯诺文集》(1—4卷),新华出版社出版,1984年8月版;

○《纪念埃德加·斯诺》,新华出版社出版,1984年8月版;

○《她心灵中的正义: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一生》[美]特雷西·斯特朗与海伦娜·凯莎合著,新华出版社出版,1986年版;

○《中美会谈九年》,王灼南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5年3月版;

○《美军观察组在延安》,[美]包瑞德著,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2月版;

○《伍修权回忆录》,选自《党史资料》;

○《周恩来传略》,方钜成、姜桂侬著,人民出版社出版,1986年9月版;

○《怀念周恩来》,人民出版社出版,1986年1月版;

○《周恩来一生》,南新宙著,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1987年7月版;

○《周恩来书信选》,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1988年元月版;

○《不尽的思念》,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1987年12月版;

○《文化大革命十年史》,严家其等著,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1986年版;

○《历史在这里沉思》(三卷),华夏出版社出版,1986年8月版;

○《建国三十三年》,金春明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987年4月版;

○《“文化大革命”论析》金春明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985年2月版;

○《使美八年纪要》,沈剑虹著,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蒋介石传》,[西德]施罗曼与费德林斯坦合著,台北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尼克松回忆录》,商务印书馆出版,1978年12月版;

○《领导者》,尼克松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3年10月版;

○《真正的和平》,尼克松著,新华出版社出版,1985年10月版;

○《白宫岁月一基辛格回忆录》,(1—4卷),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0年11月版;

○《动乱年代》,(1—3卷),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4年版;

○《基子格》(上、下)[美],卡尔布兄弟著;三联书店出版,1975年3月版;

○《基辛格评传》,陈有为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4年3月版;

○《美国对华政策的缘起和发展(1945—1950)》,资中筠著,重庆出版社出版,1987年6月版;

○《缓慢的解冻——中美关系打开之前十几年间美国对华舆论的转变过程》,资中筠著,发表于《美国研究》1987年第2期;

○《中美关系二百年》,新华出版社出版,1984年3月版;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对华政策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1984年5月版;

○《黑格回忆录》,时事出版社出版,1985年6月版;

○《二十世纪的领袖们》,[日]岸信介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6年10月版;

○《秘密使命》,[美]沃尔特斯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0年7月版;

○《与莫斯科决裂》,[苏]舍甫琴柯著,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1986年1月版;

○《同床异梦——纷纭世事二十年,(1962—1981)》,[法]安德烈·方丹著,新华出版社出版,1986年8月版;

○《和平的幻想——尼克松外交内幕》(上、下),[美]肖尔茨著,商务印书馆出版,1982年1月版;

○《二十世纪的美国与中国》,[美]迈克尔·谢勒著,三联书店出版,1985年2月版;

○《美国十字军在中国1938—1945年》,[美]迈克尔·谢勒著,商务印书馆出版,1982年7月版;

○《白宫秘闻》,[美]比尔·加利口述,玛丽·埃伦·里斯整理,新华出版社出版,1982年3月版;

○《权力的见证》,[美]埃利希曼著,新华出版社出版,1985年7月版;

○《忠于信仰——一位美国总统的回忆录》[美]吉米·卡特著,新华出版社出版,1985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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