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发现自己对这些严肃和具有献身精神的人发生了好感。
尼克松的访华的确说明,世界正在改变着,这是任何人也抗拒不了的潮流。
尼克松的访华,使那些二次大战的中国通们不禁感慨万千。巴巴拉·塔奇曼说:在二次大战期间,从中国写情况报告的那些人现在看到一位美国总统,竟路途迢迢地前往中国,谁能不意识到强烈的讽刺意味,以致哑然失笑呢?谁要是记得往日的态度,而现在又看到尼克松总统和毛主席在照片上双双并排地坐在一对沙发上,怎能不由衷地意识到事实确实比虚构更加不可思议吗?
一年以后,5月30日,在美国国务院8楼庄严的富兰克林大厅里,有250人应美国外交协会的邀请,举行了集会,这是一个为四十年代的中国通们举行的集会,由于希望参加的人很多,大厅容纳不下他们,不得不在大楼的其他地方,通过闭路电视向600名观众转播。外交协会理事会主席哈罗普在措词不同寻常的请柬中,对受邀的客人说:总统的北京之行和开辟的中美关系的新时代,使人们注意到1942年到1945年,在中国工作的驻外处的内行们所写的许多报告的预见性。
历史学家赞扬在那个动乱时期,驻在重庆使馆以及中国其他地方的外交官们所具有的洞察力和直截了当。然而,他们所报告的事不为国内所欢迎,许多这样的外交官在国内遭到粗暴的批评,不能继续他们的事业。
美国外交协会将于1973年5月30日(星期二)中午在国务院8楼举行午餐会,宴请40年代初期在中国由于如实报告情况,而表现出他的职业尊严和诚实正直的外交官..。
午餐会开得隆重而热烈,谢伟思受到大家起立欢呼。这样的欢呼声是意味深长的。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毛泽东为继续推进中美关系不懈努力,他给美国客人留下了最后的难忘的印象尼克松访华成为中美关系史上的里程碑,正如预言那样,毛泽东把中美关系奠定在崭新的基础上,中美必须在平等友好的基础上,形成新的关系。毛泽东虽然已经步入了他的生命的最后几年,但是这件大事不解决,他是放不下心的,他必须把这个大事业推进到底。他继续拖着病体接见美国客人,给他们留下了最后的难忘的印象。
1973年2月13日至19日,11月10日至14日,1975年7月19日至23日以及10月下旬,基辛格多次来华访问。这几次访问,毛泽东的身体状况已处在相当恶化的状态,但是,为了推进中美关系朝着最后实现邦交正常化方向发展,毛泽东每次都抱病接见他,和他进行了广泛的谈话。
基辛格对毛泽东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他感到毛泽东的人格伟大和极具感染力。他在谈到对毛泽东的印象时追忆说:
在会见一位出名而掌握大权的领袖人物时,人们往往分辨不出在多大程度上倾倒于他的人格,又在多大程度上敬畏于他的地位和声望。会见毛泽东的情况却是不容置疑的。毛泽东的存在本身就是意志的巨大作用的见证。没有任何外在的装饰物可以解释毛泽东所焕发的力量感。我的孩子们谈到流行唱片艺术家身上有一种“颤流”,我得承认自己对此完全感觉不到,但是毛泽东却的确发出力量、权力和意志的颤流。
基辛格在每一次会见毛泽东时,都深切地感到尤如处在一种力场之中,不能不受到巨大的震颤,受到巨大力量的作用,毛泽东的语言总是充满力度和深度的。即使他几乎不能讲话了,在死亡的阴影下,毛泽东的思想还是清晰而带嘲讽的。
基辛格感到,毛泽东几乎从来不一个人独白,这同他认识的所有其他政治领袖相反。毛泽东也不象多数政治家那样,要旁人给他准备讲稿。然后记诵而装作即席讲话,或者照本宣科。他轻松自如,似乎随随便便地引导着苏格拉底式的对话,从中表达出自己的真意。他在开玩笑中夹带出主要的论点,牵着对话者转来转去,找机会插进几句时而寓有哲理、时而冷嘲热讽的话。总的效果是,他的主要意思被包藏在许许多多离题很远的语句当中,以致意思是表达出来了,同时规避了义务。他有时也下几句断语,这种断语使听者猝不及防,造成一种令人迷惑并略带威胁的气氛。这种情况竟象是对着来自另一世界的神灵,他偶尔揭开掩盖着未来的帷幕的一角,让我们瞥上一眼,从来不允许我们看到全貌,这一全貌唯有他自己才看到过。
基辛格认为,毛泽东也会无情地揭露一个问题的核心。当他对邓小平说,中美两国的关系是建立在一个健全的基础之上的,因为我们都无所求于对方时,第二天,毛泽东便有力地批驳说:“如果双方都无所求于对方,你到北京来干什么?如果双方都无所求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们要接待你们和你们的总统?”
1973年2月17日已是晚上11时,毛泽东在他的住所会见了基辛格。基辛格明确地感到毛泽东希望在他有生之年把中美关系解决好。
基辛格认为,这次会见的用意是为了强调美中友好关系要在毛还健在时确定下来。毛很快就表明这一点。当基辛格问候毛时,毛说:我看来还不错吧,可是上帝给我发请柬来了。基辛格深思其语,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寓意深刻。这位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无神论国家的领袖,唯物辩证法大师居然谈起上帝来了。基辛格觉得,这话也并不突兀,除了上帝老子,谁敢中断这位主席的伟业?!尤其使人印象深刻的是,毛很随便而合乎实际地谈到他的统治行将告终的问题,暗示必须把需要他亲自过问的事情赶紧办完的意思。
基辛格记下了毛泽东关于中美关系的一系列问题的基本看法:
——毛泽东强调中美之间的友好关系已建立起来。他说,哈里·杜鲁门和林登·约翰逊这两位前任总统相继在两个月前去世了;随着他们的去世,美国旧的对华政策和旧的对越南政策也就被埋葬了。毛泽东幽默地说:“那个时侯,你们..反对我们。我们也反对你们。我们双方是敌人啊。..现在我们把我们双方的关系称为友好关系。”
——毛泽东要求中美双方都不要采取一种近视的政策,要从大处着眼处理中美关系。他强调中国治国之道的一条基本原则,那就是:耍手腕占人小
便宜是近视的政策,双方不应该做有损于相互信任的任何事情。“我们都不要说假话,也不要搞阴谋诡计。”一句话,大的目标需要高瞻远瞩的政策,玩弄策略是不行的。
——毛泽东主张处理中美国家间关系时,要超越意识形态,按和平共处的原则行事。他强调,意识形态的分歧并不妨碍国家间应有正常的关系。我们两国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不顾意识形态分歧的情况下采取联合行动。在这方面,双方必须在追求共同目标的同时坚持自己的原则。他表示赞同地提到尼克松1972年时对他所讲的,中美两国互相接近是出于各自的需要。
——毛泽东坚定地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前进的症结。美国如果想同北京建立外交关系,原则上必须同台湾断绝关系,但这并不是无法解决的难题。基辛格认为,毛泽东是在间接地要求我们提出能够把统一中国的原则同某种适应现状的实际安排结合起来的建议。
——毛泽东表示,中国将实行开放政策,必须向外国学习,当然也包括向美国学习。基辛格认为,现代化已是毛感到紧迫的问题,个别的人物倒不是中国国内问题的症结所在。毛在其最后那些日子里面临如何使中国现代化这个几百年的难题。他强调向外国学习的重要性,这也是在晚会上演奏贝多芬音乐的象征性意义所在。他要求派更多中国人去外国留学。他自己也在学习英语。而且还必须努力简化汉字,以使中国人能更好地掌握外国的东西。①
基辛格发现,毛泽东提出的解决中美关系的一系列原则,对中美关系的发展指明了方向,阐述了中国的原则立场,实际上成为中国政府后来解决中美关系遵循的一贯方针。
基辛格还发现,毛泽东对美国内的问题,欧洲、世界各地的问题了如指掌。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年迈的领导人对遥远国度里的国内政治居然如此熟悉,以至不用任何提纲就能以无可抗拒的力量推演出结论。他用一种优雅的、精雕细刻的语言讲话。每句活都很费力气。或许他是由于中风以后身体虚弱,不得不使用对话方式,使他可以从容思考。也可能他是一贯喜欢把对方扯进去一起谈,无论原因何在,他的话段落很短,每一段结尾,几乎都是一句问话。问话本身就包含着答案——同时又使谈话者不得不陪他进行这种智力旅行,一直到达他预想的目的地。毛泽东的谈话就象紫禁城里的庭院一样,每个庭院都引向一个更深的庭院,庭院之间只有面积上微小的区别,而最终的意义寓于整体之中,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才能抓得住。
1975年10月21日,当基辛格再次来华访问,为美国新任总统福特访华作准备时,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后任美国总统的布什也有机会会见了毛泽东。布什对这一次访问也形成了深刻印象。
他和基辛格在毛泽东的书房里见到了毛泽东。当时已经81岁的毛泽东正坐在沙发上,两名女服务员扶他站了起来。这是布什到中国以来第一次见到毛主席。远远看上去,客人们对他的身体状况很吃惊。毛主席迎接基辛格时只在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
毛泽东泰然自若地对客人说:“我很快就要去见上帝了。我已经收到了上帝的请柬。”听到世界上最大的共产党国家领导人说出这样的话,真令人震惊。
毛泽东和基辛格、布什讨论了国际形势,讨论了台湾问题。毛泽东给客
①以上内容参见基辛格:《动乱年代——基辛格回忆录》第一册 ,及《白宫岁月》。人的印象是,他并不着急,他说这个问题到时候就解决了,大概需要“一百年”甚至“几百年”。客人们感到,毛泽东是要外国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中国有着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他们把时间和他们的耐心作为对付性急的西方人的武器。
12月1日——5日,美国新任总统杰拉尔德·福特访华,毛泽东会见了福特,布什第二次见到了毛泽东。
12月29日,前任总统尼克松的女儿朱莉·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和他的丈夫戴维·艾森豪威尔到中国访问。31日,毛泽东会见了他们。在除夕的钟声敲响十二下,在紫禁城的深处,在毛泽东的书房里,他们看到的并不是一位与世隔绝的、神明般的人物,而是一位态度安祥而健谈的老人。这位82岁高龄的老人,在两位年轻的美国客人眼中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呢?
——他是一个巨人。美国人谈到他时,绝对把他看成一个巨人。砸碎一个世界的人就可以称为巨人。他砸碎了,而且相当彻底。可现在,巨人垂垂老矣,连头发都要别人替他抚平。
——他面孔的上半部是智慧的。前额宽阔而平坦,夸张地说,不仅能跑马、能跑汽车呢,耳朵很大,紧贴在头上,耳垂薄薄的,这种形态本身对那些想朝里面灌谎话的人的就是莫大的威胁。眼睛里有火。
——他对尼克松表示问候,他的话里含着温情,并表示马上邀请他到中国来访问,他并不在乎什么水门丑闻,他认为西方政治充满虚假味。
——他是两位年轻美国客人在中国遇到的第一位不伪称人民共和国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完美社会的人。尽管这位主席经过82年的艰苦生活已经衰老,但是他的头脑却比中国的年轻一辈更充满活力、更渴望斗争。
——他的一生,也许超过所有其他人,已经使全世界的穷人产生了强烈的和日益增长的革命要求。他发动了全球性的斗争。这种斗争已经并且将继续带来巨大的动乱和变化、死亡和天翻地覆。但是,不论历史如何下结论,毛的一生肯定将成为人类意志的力量的突出证明。
“十里之外,就可以呼吸到他的个性。”这就是两位年轻美国客人最后的结论。
1976年2月23日,尼克松夫妇应中国政府邀请再次来华访问。毛泽东的健康状况已经严重恶化了。但是,他的思想依旧是敏捷和清晰的。
在毛泽东生命的最后时刻会见尼克松,尼克松的最后印象是:无论人们对毛有怎样的看法,谁也否认不了他是一位战斗到最后一息的战士。他感到毛泽东始终不渝地在为他们的利益和理想而为之战斗和牺牲。他的身上有虎气,也有猴气。他的意志力产生了他超凡的魅力。他对斗争有一种特殊的爱好。他以他的品质鼓舞他的同志们去完成象长征这样史诗般的任务,这使他因而也使他们成了似乎不可战胜的人。他有一种轻松的不可抑制的幽默感,又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品质。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如果没有毛,就会缺乏神秘性。中国革命没有毛,就决不会燃起火来。尼克松深切地感到,毛还在奋进,在追求,他谈到他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我感到他明白自己快要与世长辞了。
尼克松是毛泽东会见的最后一位美国客人,一位美国前总统。是他、周恩来和尼克松打破了中美关系的坚冰。毛泽东奠定了中美新型关系的坚实基础。但他没有等到中美关系邦交正常化这一天的最终到来。1976年9月9日,毛泽东与世长辞,他带着许多放心不下的事,带着许多遗憾离世而去。
但是,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永远也不会忘记毛泽东在他一生中,特别是在他晚年时光中奠定的中美人民友谊的丰碑。
大洋彼岸,9月9日,美国总统福特就毛泽东逝世发表声明:
毛主席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位巨人。他是一位其行动深刻地影响了他本国的发展的领导人。他对历史的影响将远远超出中国的国界。
美国人不会忘记,正是在毛主席领导下,中国同美同一起采取行动,结束了一代人的敌对情绪,在我们两国关系上开创了一个新的和更为积极的时代。毛主席帮助创造的改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的趋势,将会继续对世界和平和稳定作出贡献。
同日,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就毛泽东逝世发表声明:
毛泽东主席逝世了,终年八十二岁,结束了他毕生的长征。他是一位勇气非凡和思想坚定的人,他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几天。
一九七二年在北京会见时,我们两个作为代表完全不同的哲学和观点的领导人都认识到,中美友谊已成为我们两国的利益同样是必不可少的了。
他不仅对他本国人民的问题,而且对世界形势的客观现实也有深刻的了解,这一点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们在那时建立的新关系应当归功于他的这种高瞻远瞩。
在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三日我最后一次会见他时,他再次表现出了这种高瞻远瞩。
毛泽东是一代伟大的革命领导人中的一位出类拔萃的人。他不仅是一个完全献身的和重实际的共产党人,而且他也是一位对中国人民的历史造诣很深的富有想象力的诗人。
1978年12月16日,中美两国政府同时在北京和华盛顿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宣布两国自1979年1月1日起建立外交关系。毛泽东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终于实现了,他笑慰于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