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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大跃进中的唯物论与唯心论.2

作者:许全兴 当前章节:9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犯大跃进冒险错误的重要哲学根源之一是夸大了精神的作用,夸大了人的主观能动性。毛泽东认为,经过反右整风,经过政治战线、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人民群众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共产主义精神在全国蓬勃发展,人民群众在生产战线上的积极性和创造性空前高涨,由此必然出现大跃进。1958年3月3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开展反浪费反保守运动的指示,其中第二条说:“在运动中要防止‘见物不见人’的偏向。即只看到现有的物质条件,看不到伟大的群众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人民日报》1958年6月21日《力争高速度》的社论说:高速度是总路线的基本精神,是总路线的灵魂。加快建设速度的条件是客观存在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究竟想不想快,要不要快。“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有着非常伟大的作用,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是开动人民的主观能动性的钥匙。”

在大跃进中,有的农民提出“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这一口号,作为群众的一种豪言壮语,是无可多加指责的。但这一口号,不符合唯物论,不能提倡,而应加以教育纠正。可《人民日报》却加以肯定和提倡,并大批所谓条件论。8月3日,《人民日报》在《年底算账派输定了》的社论中说:“国民经济的发展,主要的不是决定于这种或那种条件,而决定于人,决定于广大的人民群众是不是鼓足干劲,是不是力争上游,是不是事事①毛泽东:《介绍一个合作社》,《红旗》杂志1958年第1期。

多快好省。群众说得好,‘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地的产是人的胆定了的。”“条件论者可以休矣”。8月13日,《人民日报》又在《祝早稻花生双星高照》的社论中说,早稻亩产36900斤和花生亩产10500斤的“卫星”,“又一次生动地证明:‘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解放了的人民可以创造出史无前例的奇迹来。”8月27日,该报又以“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为标题,发表了中共中央办公厅派往山东省寿张县了解情况的同志写的报导。有的理论工作者发表文章,批评所谓的“条件论”,论证“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这句话不是“主观唯心论,而是完全符合辩证唯物论的。”(见《人民日报》1958年10月18日曙光的《立足现实,大胆想象——谈客观可能性与主观能动性》)。有的人还公开提出,客观规律可以人为地消灭和创造(见1958年《理论战线》第9期德麟的《发挥上层建筑的力量,为过渡到共产主义准备条件》)。

在大跃进时期,公开起来抵制、批评唯心论的理论工作者屈指可数。杨献珍在1958年11月19日的座谈中说:“大跃进中,一些人也冲昏了头脑,他们说,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杨献珍指出:“不讲条件就是唯心主①义论。”。第二年6月12日,他在一次谈话中又说:“有的地方提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胆量等于产量,思想等于行动,这到底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弄虚作假总不能算作唯物主义吧!”他指出,去年的浮夸风把我党多年培养起来的实事求是传统作风冲垮了,这比丢在地里的粮食损失还大得多。①

在民主革命时期,弱小的红军为了战胜强大的白军,弱小的人民革命力量为了战胜强大的国内外反动势力,毛泽东特别强调发扬根据和符合客观实际的自觉能动性。从前面所引的他为《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写的第二个序言中可看出,他在社会主义时期依然强调人的主观能动作用。在1958年夏的北戴河会议上,他对惠能和尚发表了一通评论。他说:唐朝佛教《六祖坛经》记载,惠能和尚,河北人,不识字,很有学问,在广东传经。主张一切皆空,是彻底的唯心论。但他突出了主观能动性,在中国哲学史上是一个大跃进。惠能敢于否定一切。有人问他:死后是否一定升西天?他说不一定,都升西天,西方人怎么办?他是唐太宗时的人,他的学说盛行于武则天时期。唐朝末年乱世,人民思想无所寄托,大为流行。从毛泽东的这一番评论中多少可看出他当时的思想倾向。

据卫士李银桥回忆,1958年毛泽东与李达在关于人的主观能动性问题上发生过激烈争论。一次,毛泽东与李达在武汉会面,谈话中李达说,武汉大学的学生搞调查时看到一些口号不符合唯物主义观点,如: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毛泽东则以为:“这个口号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也有两重性。一重性是讲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这是有道理的。另一重性。如果说想到的事都能做到,甚至马上就能做到,那就不科学了。”李达则说,这个口号现在不能谈两重性,谈两重性,在现在的形势下就等于肯定这个口号。两人争了起来。争论中,毛泽东举红军长征的例子,说明精神力量的作用。红军就是依靠这种精神力量克服了按常理无法克服的困难,终于夺取了胜

①杨献珍:《关于规律的客观性和主观能动作用问题》,《杨献珍论文集》第2卷 ;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第135页。①杨献珍:《坚持实事求是作风,狠批唯心主义》,《杨献珍文集》第2卷 ,第184、185页。

利。他还举了各种发明创造,都是因为有了“敢想”。想飞就终于发明了飞机;想日行千里,就发明了汽车火车。李达坚持说,肯定这个口号就是认为,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限大,这是错误的。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离不开一定的条件,人的主观能动性不是无限大的。李达认为:“现在人们不是胆子太小,而是胆子太大了,头脑发烧。主席脑子发烧,下面就会不得了,就会烧到40℃、41℃、42℃,这样中国就会遭难,主席信不信?”毛泽东则回答说:“你说我发烧,我看你也有些发烧了,也有华氏百把度了。还是我在成都会①议说过的那句话,头脑要热又要冷。”从纯粹的理论讲,毛泽东不会反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离不开一定条件”、“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有限的”,李达也不会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作用。但就对“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这一口号是肯定、还是否定来说,真理在李达一边,而不在毛泽东一边。从争论中也可看出毛泽东当时的思想倾向。

党的报刊登载的许多高产卫星,不少人是相信的,甚至有的科学家也受了骗。在有的报导中,不仅有省、地、县的干部参加“验收”,而且还有农业科学家参加“验收”。有一位不是搞农业的著名科学家受了高产卫星的迷惑,在《中国青年》发表短文论证高产的可能性。这位科学家认为,农业生产的最终极限决定于每年单位面积上的太阳能。若把每年射到每亩地上的太阳能百分之三十作为植物的利用部分,再把其中的五分之一转化为可吃的粮食,那稻麦的产量不仅是现在的亩产两——三千斤,而是二千多斤的二十倍。②这位科学家的这种理论推算虽然可以启发人们的思想,在遥远的未来,也许可以变为现实。但在1958年,在今天,以至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只是一种科学幻想。但这位科学家的文章引起领导者们的注意。

陶铸的《驳‘粮食增产有限论’》就提到这一短文。毛泽东对这位科学家的文章也很感兴趣。1958年10月27日,毛泽东在参观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跃进展览会时见到了这位科学家,并谈起短文。这位科学家说,“我不懂农业,只是按照太阳能把它折中地计算一下,至于如何达到这个数字,我也不知道,而且现在发现那个计算方法也还有错误。”毛泽东笑着回答说:“原来你也是冒叫了一声”,“你的看法在主要方法上是对的。”1959年4月上海会议期间,李锐曾问毛泽东,为何轻信亩产万斤粮,毛泽东说:“×××在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说是太阳能用了百分之点几,就可亩产万斤,因此①就相信了。当然,毛泽东相信亩产万斤,决不是仅仅受了一位科学家文章的影响。但从中我们也可看到,1958年大跃进的出现有很复杂的原因,有很深的社会根源,不能简单归之于毛泽东个人。

大跃进是毛泽东发动起来的。大跃进起来后,浮夸风、高指标愈演愈烈。对虚报、浮夸,毛泽东持什么态度?1958年8月,毛泽东在视察河北、河南、山东三省农村时,县社干部的说假话已十分严重。如有的社长说,每亩麦棉保证1千斤,争取2千斤。有的讲,试验田的玉米计划争取亩产2万5千斤,水稻取亩产4万斤,而过去一亩只产二三百斤。从报中看出,毛泽东听了很高兴,感到粮食吃不了。那么毛泽东真的相信粮食亩产几万斤?那又不是。1958年8月13日,他去天津新立村参观稻田。有关领导同志和社领导汇报

①李银桥:《走向神坛的毛泽东》第238~240页。②《粮食亩产量会有多少?》,《中国青年报》1958年6月16日。①见李锐:《庐山会议实录》,第78页。

说,亩产10万斤。他摇头撇嘴,表示不相信。他说:“不可能的事。”他指着一位领导同志说,“你没有种过地。这不是放卫星,这是放大炮。”有的同志为了证明亩产10万斤,让小孩往水稻上站。他摇头说:“娃娃,不要上去。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哩。”又说:“吹牛,靠不住的,我是种过地的。亩产10万斤?堆也堆不起来么!”在湖北省,当时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讲有一块试验田水稻亩产上万斤。毛泽东摇头说:“我不信”。王任重又说,这是省农村工作部长亲看验收的。毛泽东还是摇头:“靠不住,谁验收也靠不②住。除非派军队站岗放哨,单收单打,看住人不往里掺假才算数。”外国朋友问他,亩产万斤粮的奇迹是怎样创造出来的,他一笑置之:“不要相信这些骗人的数字。”

在1958年11月召开的第一次郑州会议上,毛泽东就批评徐水县把猪集中起来,让参观的人看的做法,提出要实事求是,不要谎报,不要浮夸。在同年12月召开的武昌会议上,他讲:世界上的事,没有一项没有假,有真必有假,没有假的比较哪有真的。现在问题的严重不仅在下面作假,而且在我们相信。中央、省、地委的领导相信就危险了,要有清醒的头脑,对于下面报上来的成绩要打折扣,三七开,打三分假,七分真,可以不可以,至少有一成假,有的是百分之百假。当时有人估计1958年粮食产量是有9千亿斤,毛泽东讲,最多7千4百亿斤,把1千6百亿斤当作谎报,比较妥当。(其实这也是大大夸了的,实际只有4千亿斤,可在1959年4月14日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统计局关于1958年国民经济发展情况的公报中却说:1958年粮食总产量达到7千5百亿斤,比上年增长了一倍)。他提出,在中共八届六中全会的决议中,要把作假这个问题单写一条,不要同工作方法写在一起,以期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感到许多干部头脑太热,订的指标太高。为此,在武昌会议上,他提出:这次会议要唱个低调,把空气压缩一下,勿务虚名而获实祸。他说:现在要减轻一点任务,水利建设,去冬今春全国搞5百亿土石方,而今冬明春要搞1千9百亿土石方,多了三倍多,还有各种各样的任务。钢、铁、铜、铅、煤炭、运输、加工工业、化学工业,需要很多人,这样一来,我看搞起来,中国非死一半人不可,不死一半,也要死三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死5千万人。广西死了人,×××不是撤职了吗?死5千万人,你的职不撤,至少我的职要撤,头也成问题,要不要搞那么多,你搞多了也可以,以不死人为原则。你们一定要搞,我也没有办法,但死了人不能杀我的头。明年3千万吨钢,究竟要不要这么多,搞不搞得出?要多少人上阵,会不会死人?这次会议要唱个低调,把空气压缩一下。胡琴的弦不能拉得太紧,有断弦的危险。下面的干部,有些人听不进·139去,无非骂我们右倾,不要怕,硬着头皮让下面骂。他还指出:现在名声很大实力很小,这一点要看清楚。现在有的外国人吹的很大,许多报纸尽是大话。不要外国人一吹,就神乎其神,飘飘然了。

在11月23日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对热衷于搞翻番的同志说:你们说服我是可以的,你打通我是可以的,但是你得打通我才能通。你们现在说的那些根据,我还不能服。我不仅准备作机会主义。我已经是机会主义。我就是站在机会主义的立场上为此而奋斗,不牵累别人,将来算起账来的时

②李银桥:《走向神坛的毛泽东》第238页。

候,不打你们打我。因为我在这里反冒进。从前别人反我的冒进,现在我反人家的冒进。他指出:破除迷信,现在有一些人把科学也破除了。破除迷信不要把科学破除。凡迷信一定要破除,凡真理,凡科学一定要保护。他还指出,经济工作要越搞越细密,越深入,越实际,越科学。他从哲学上、思想方法上讲了冷热结合的问题。他在12月1日写的一篇文章中说:“同志们,可能性同现实性是两件东西,是统一性的两个对立面。虚假的可能性同现实的可能性又是两件东西,又是统一性的两个对立面。头脑要冷又要热,又是统一性的两个对立面。冲天干劲是热,科学分析是冷。在我国,在目前,有些人太热了一点。他们不想使自己的头脑有一段冷的时间,不愿意做分析,只爱热。同志们,这种态度是不利于做领导工作的,他们可能跌斤斗,这些人应当注意提醒一下自己的头脑。另一些人爱冷不爱热。他们对一些事看不惯,跟不上,观潮派,算账派属于这一类,对这些人,应当使他们的头脑慢①慢热起来。”毛泽东的这些论述,从理论上讲是正确的,在当时也起了一定的降温作用。但是,从总的看,毛泽东本人是爱热不爱冷,而且对冷热标准的看法也有很大的主观性。因此,武昌会议虽然唱了个低调,降低了北戴河会议订的1959年的指标,但会议并没有提出反对冒进,而是继续搞大跃进。

1959年钢产量为1800万吨,粮食产量为10500亿斤,棉花为1亿担。正因为这样,武昌会议后,高指标、浮夸风、瞎指挥风、命令风,不仅没有停止,反而继续发展。1959年2月2日,毛泽东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说:我们搞经济建设还是小孩子,无经验。向地球开战,战略战术,我们还不成熟,要正面承认这些缺点错误。又说,关于国民经济有计划按比例发展的问题,我不甚了解,要研究。究竟如何使主观符合客观法则?列宁说,俄国的革命热情与美国的求实精神统一,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客观法则要研究它,认识它,掌握它,熟练它。斯大林对这个问题讲了很多,但不照着去做,不按比例。毛泽东自以为在作翻案文章,开始找到了有计划按比例发展法则。中国有句俗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毛泽东作为旁观者对斯大林的批评是切中要害的,可作为当局者,他实际上不仅没有改正斯大林“讲得很多,但不照着去做”的毛病,而且在1958~1959年间犯的错误比斯大林更大、更严重。

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还提出了两种主观能动性的观点。他说:凡是经过努力可以办得到的事情就要努力办到,如果不去努力就叫保守。不能办到的就不办,一定要它办到就是主观主义。主观能动性有两种,一种是脱离实际的,就是主观主义。一种是符合客观规律的,符合实际的。凡是违反客观规律的就要受挫折。毛泽东对主观能动性的这种区分是必要的,是针对现实生活中的主观主义而发的。

为了纠正农村工作中的高指标、浮夸风、瞎指挥风和命令风,毛泽东于4月29日向全国的省、地、县、公社、大队、小队的干部发了封信,就包产、密植、节约粮食,播种面积、农业机械化、讲真话等问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在信中说:“包产能包多少,就讲能包多少,不讲经过努力实在做不到而又勉强讲做得到的假话。收获多少,就讲多少,不可以讲不合实际情况的假话。对各项增产措施,对实行八字宪法,每项都不可讲假话。老实人,敢讲真话的人,归根到底,于人民事业有利,于自己也不吃亏。爱讲假话的人,

①毛泽东:《关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是不是真老虎的问题》,《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第808~809页。

一害人民,二害自己,总是吃亏。应当说,有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上面‘一吹二压三许愿”使下面很难办。因此,干劲一定要有,假话一定不可讲。”信的最后写道:“同现在流行的一些高调比较起来,我在这里唱的是低调,意在真正调动积极性,达到增产的目的。”①6月13日,毛泽东召集部分中央领导同志讨论经济问题。他说:一些指标,定得那么高,使我们每天处于被动的地位,工业也好,农业也好,指标都是我们同意了的,都有一部分主观主义,对客观必然性不认识。讲了多少年有计划按比例发展,就是不注意,就是不讲综合平衡。明年指标切记不可定高。会议把1959年的钢指标降为1千3百万吨。

以上事实表明:从1958年11月到1959年6月,毛泽东发热了的头脑变得稍为冷静了一些。与党内多数人相比,他唱的是低调,是总的高调中的低调。他头脑中的主观主义与实事求是在打架。他在纠“左”时发表了一些很有见解的思想。

四、大跃进与好大喜功②

“成绩有两重性,成绩能够鼓励人,同时会使人骄傲”。作为辩证法大师的毛泽东虽然能认识到成绩具有两重性,但他本人并没有因此而避免成绩带来的消极作用。由于一连串的伟大胜利而滋长起来的骄傲自满,是他发动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重要思想原因。

在民主革命时期,毛泽东面对国内外强大的敌人,一直小心谨慎,戒骄戒躁。在全国解放前夕召开的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他强调了不要因为胜利而骄傲,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在进入北京时,他又提醒自己和全党,防止胜利冲昏头脑,“决不当李自成”。建国之初,由于没有管理全国经济的经验,他小心谨慎,强调向苏联学习。第一个五年计划轮廓草案出来后征求苏联的意见。苏联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经过专门班子研究后提出了十分中肯的意见,认为工业每年增长20%、农业每年增长7%的速度过高,过快。建议工业每年增长14~15%为宜,提出要注意发展农业,大力发展手工业、小工业,注意克服冒进情绪、局部观点和依赖思想。第一个五年计划是成功的,但毛泽东不满足,决心探索一条新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于是产生了《论十大关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著作,希望比苏联搞得好一些,快一些。

毛泽东在分析斯大林犯错误的原因时曾指出:在胜利面前,他骄傲了,不谨慎了,他的思想产生了主观主义,产生了片面性,犯了错误。但毛泽东未能吸取斯大林的这一教训。他过于自信了,不谨慎了,总以为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是可以实现的。他本人自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骄傲情绪在滋长,但党内外一些感觉敏锐的人已在1956~1957年时就有所觉察。

中共“八大”,是在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取得伟大胜利之时召开的。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在为毛泽东代拟的中共“八大”开幕词中说:“即使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极其伟大的成绩,也没有任何值得骄傲自大的理由。虚

①毛泽东:《党内通讯》,《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812、813页。②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第5卷 第315页。

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当永远记住这个真理。”在“八大”的讲坛上发出的这一番话应当说是很及时的,得到了与会者的热烈鼓掌。但也许正是因为开幕词是请人代劳的,所以“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一真理虽然在一般的党员和群众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在毛泽东的头脑中似乎没有留下多少印记。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真理在取得伟大胜利之时的意义。

1957年整风时,党外人士曾尖锐批评共产党有骄傲自满情绪。张奚若指出:这种骄傲自满情绪主要表现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陈铭枢也批评说:共产党“好大喜功,偏听偏信,喜怒无常,轻视古董”。罗隆基则说:1956年以来经济建设中主要是冒进,而不是保守。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哪个部的冒进。对这些逆耳之言,毛泽东不仅没有认为是“忠言”、“良药”,以此引起自己的警惕、自戒,反而视为右派言论,在党内外的会议上多次批驳。1958年1月30日,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好大喜功”,看好什么大,喜什么功?是反动派的好大喜功,还是革命派的好大喜功?革命派里两种,是主观主义的好大喜功,还是合乎实际的好大喜功。我们是好六万万人之大,喜社会主义之功。在成都会议(3月22日)上又说:张奚若批评我们“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无产阶级就是这样嘛!任何一个阶级都是好大喜功的,不好大喜功,难道“好小喜过”?禹王惜寸阴,我们爱每一分钟。孔子“三日无君则惶惶如也”。孔子“席不暇暖”,墨子“突不得黔”。这都是急功近利。我们就是这个章程。水利、整风、反右派,六亿人口搞大运动,不是好大喜功吗?我们搞平均先进定额,不是急功近利吗?不鄙视旧制度、反动的生产关系,我们干什么?我们不迷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干什么?我们错误是有的,主观主义也是有的,但是“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是正确的。这些话,抽象地讲,无可厚非,问题在于毛泽东的好大喜功脱离了中国实际,是一种主观主义的好大喜功。

在成都会议上,他广征博引,大讲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其中也说到,我们不要怕马克思。他说:对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要尊重,但不要迷信,要有势如破竹的风格。在八大二次大会上,他又说:马克思写的东西,不一定都要读完,读一部分基本的东西就够了,但我们做的超过了马克思。列宁说的、做的,许多地方都超过了马克思。马克思没有做十月革命,列宁做了,所以在实际方面是超过了。他那时有那时的条件,马克思没有做中国这样大的革命,我们实践也超过了马克思。在实践中,就会产生出道理来。马克思革命没有革成,我们革成了。在毛泽东的启发下,1958年夏,王任重写了一篇《学习马克思,发展马克思主义》的文章。王任重在文章的末尾讲:本想用“学习马克思,超过马克思”这个题目。但有的同志不同意(按:李达就不赞成),才改成现在的题目。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很大争论。1959年,王任重就这个问题请教毛泽东。毛泽东说:不如马克思,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等于马克思,也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只有超过马克思,才是马克思主义者。毛泽东是站在发展论的立场上讲上述话的,学生超过先生,后来者居上,这是

①毛泽东一般不请别人代为自己写讲稿,偶尔代劳一下,也要说明,从不埋没别人劳动。在致完开幕词后,

在休息室,许多人称赞开幕词写得好。毛泽东对大家说:“开幕词是谁写的?是个年轻的秀才写的,此人是田家英。”见逢先知的《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

人类认识发展的规律和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从毛泽东当时的思想倾向看,自信、大胆有余,谦虚、谨慎不足。他赞赏斯大林对马克思主义有势如破竹的态度,但也指出:对马克思主义,斯大林“有些破烂了”。我们也可以说,毛泽东本人过于自信,也有破烂了的。他为一系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为假象所迷惑。他在第一次郑州会议上讲,今年一年好事多得很,开辟了道路,许多过去不敢设想的事实现了。此时的毛泽东有点飘飘然,他想创造奇迹,实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跃进,尽快实现共产主义,让中国人民过上幸福生活。他在第一次郑州会议上讲,斯大林的悲剧是想做好事,结果做了坏事。而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也正在重演斯大林的悲剧。可他丝毫也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大跃进是小资产阶级急性病在社会主义建设上的表现。在民主革命时期,我们党吃过急性病的亏。希望中国革命早一点胜利,快一点胜利,抽象讲,这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这种主观愿望不符合中国革命实际。毛泽东同这种“左”的急性病进行了斗争。在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上,急性病又一再发作。日子稍好过一点,就头脑发胀,经济形势稍一好转,就犯急性病。这一顽症,毛泽东临终时似乎有所觉悟。他给华国锋的三条指示之一是:“慢慢来,不要招(着)急!”确实,无论在经济建设上、社会制度的改革上,都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这是一个值得我们牢记的真理。这样讲,并不是说越慢越好,而是要实事求是,留有余地,充分认识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艰巨性、复杂性和长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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