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杨贵妃》作者:[日]井上靖【完结】 > 杨贵妃.txt

• 第一章.6

作者:日-井上靖 当前章节:15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36

• 我一概不知。”于是高力士让轿子先慢点起动,立刻去谒见玄宗去了。贵妃在轿子里坐了约有半刻钟。这半刻钟真感到无聊。过了会儿,高力士回来了,他只说了句:“我陪您去。”轿子就起动了贵妃搬到杨铦的府邸过了三天。因为触怒了玄宗,贵妃步也没离开居室。侍女们不知道贵妃将会受到什么处置,再说这事或许还会株连到自己的身上来,所以都不声不响悄悄地呆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宫中派来使者,贵妃身边的人都表示着一派恭顺的样子,这是对方应该立刻就明白的也像前次一样,从贵妃的姐姐们开始,杨氏一门都聚集到杨铦府邸来了。韩国夫人也好,虢国夫人也好,秦国夫人也就像变了一个人,很少化妆,衣服也穿着朴素,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改了。如果问到她们说些什么,那就只有杨钊在这当中必定会消除玄宗的怒气的。可是贵妃却没把被逼入这种境遇当一回事。假若没有周围人们的监视,她甚至想摆酒开宴、歌舞取乐一番。上一次倒还有点反省自己的过错之意,可这一次根本没有那种想法。嘴里虽然没说,倒觉得有些想借此惩罚玄宗的意思。自己出后宫搬来杨铦府邸,无疑正是玄宗皇帝方面受到了惩罚。贵妃是有这种自信的。第四天头上,杨铦府邸活跃起来。这是因为得到了杨钊关于贵妃的事已经上奏的报告。哎呀,这回就会宽饶了,个个都这么说,三位夫人开始欢闹起来。已经憋了三天了,好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虢国夫人马上改换上华丽的服装,韩国夫人开始准备召集街上的乐师了。139

• 可是没有多久,杨铦府邸又寂然无声了。是因为传来了杨钊上奏的内容,是户部郎中吉温代替杨钊向玄宗申奏的。贵妃识虑甚浅,有违帝心。请莫放在杨铦府邸,应在宫中赐死。如帝对杨氏一门多少尚有情义,请不要在市井中惩罚贵妃,而是应召回宫中斩首。”所谓上奏,就是这样的内容。是不是这样的上奏打动了玄宗的心,没有听说。传来的只是上奏的内容。三国夫人听到之后,都大惊失色。最老实的秦国夫人哭了,脾气最大的虢国夫人叫唤起来。啊,已经再也别指望那种无止境的欢快日子回来了。不仅如此,贵妃也许会被杀的。贵妃被杀,同样的命运也会向自己迫近。贵妃也听到了杨钊的上奏,贵妃觉得果然杨钊不愧是杨钊,竟上奏了这样的内容。在她的眼前浮现出玄宗困惑的表情。稍有差错,玄宗准会照杨钊的话办的吧。她觉得杨钊乘着老掌权者的怒气已息,就要把自己召回去的时机来埋钉子,竟然上了这样的奏章,这个年轻的野心家的心,真是昭然若揭。果然,这天夜里,来了一个宦官使者。使者什么都没说,说是玄宗赐的,送来了豪华的膳食。贵妃对此深致谢意之后,剪下来自己一缕头发,托使者务必把它呈给玄宗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只要原来属于陛下之物,我就不能再拿它们回敬陛下了。只这一缕青丝是父母所赐,只这一点点是我自身之物。把它献给陛下,以表我的一片诚意吧。”贵妃把使者打发走之后,在等待着下次派来的使者。不会是明日,今日之内一定会派来使者的。使者回去大约只有一刻钟,这回是高力土来了。想必您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受了苦了。”高力士说道140

• 再长不过是四天,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些时候。”贵妃说。高力士明显地是带着把自己领回宫殿的任务才来的。贵妃觉得没有必要让他看到自己有一点喜色。您怎能那么说!陛下的怒气已经全消了……”“也许陛下的怒气消了,可我的怒气却一点也没有消。旦决心去死的人,决不是那么简单地就会转意。”贵妃道。对这个什么事都得按自己的意思办的老掌权者,贵妃有心告诉他,自已想让他知道有时行不通。妃君,”高力士一副认真的表情说,“您这不是疯了吗?妃君不是普通人。您的命运与众不同。只要您想要什么,什么事都办得到,您的力量大得很。”我要什么!这不是连一点自由也没有吗?由着陛下,忽而从宫殿赶出来,忽而又接进宫去,这些事我都厌烦了。请你回去,把这事奏明陛下。”不管高力士说什么,贵妃都使他感到自己不想回去。“我把这事好好向陛下说说,请他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让他在充分理解之后接您回去。高力士说罢,便从杨铦府邸回去了。实际上虽然不知道高力士是否向玄宗上奏了此事,高力士反正是这么说完就走次日,高力士接贵妃出了杨铦府邸。贵妃再次回到了宫殿,当她一看到迎接自己的老掌权者时,差一点喊出声来。只有四五天没见,他老了许多。如同一个皮肤、眼睛一点光泽也没有的七十岁老人,怯生生地站在那儿迎接孙女儿的一般。贵妃默默地走近玄宗说道141

• “想向您道歉,我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知道。”玄宗说“看您老了许多。”知道。”看不出还有年轻的地方。”“知道。老掌权者把贵妃嘴里出来的这一连串刀刃一般的话,一接住,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软弱无力了。然后眼睛注视着贵妃的面颊说道:“你就是我的命!”这么要紧的命,你并不重视,为什么老是把它甩在边?”贵妃连笑也没笑地说。把贵妃送回杨铦府邸的事件,对贵妃这一生来说,也算是一个大的事件了。再次召还的贵妃,和这次事件以前的贵妃不一样了。在贵妃看来,玄宗皇帝是个完全无力的人。这个曾经掌握自己命运、任意摆布自己的人,如今成了听任自己随心所欲而无能为力的人了。玄宗把让贵妃搂抱在怀当作一种生活价值,他已经怕再伤害贵妃的心了。在这一点上,可以说贵妃正在成为主宰玄宗本人命运的人。贵妃在一切方面都爱挑剔,特别在每天的膳食上难以对付得很。一送来不如意的东西,就不动筷子。每当这时,玄宗就像自己的过失似的,提心吊胆地慌作一团。玄宗为贵妃进餐的事,真是心胆俱碎。这件事已经成了宫中的一个礼节,所有的人都把争相进食当作一种风尚。玄宗命宦官姚思艺任检校进食使,让他专门注意贵妃的膳食。每天都是在食桌上摆满吃不尽的山珍海味。据说一桌饭菜,约值十栋中等的房产。142

• 四月,发生了御史大夫宋浑因受贿罪流放潮阳的事件。这事件不分朝廷内外,使所有的人都受到了冲击。这是因为宋浑是靠李林甫才得到今天这样地位的人物,被看作是李林甫怀中的第一把刀子。人们以为只要李林甫不倒台,他是不会垮的。可是宋浑垮台了。出了件不该有的事。到底因为什么事落到这步田地,虽然还不明白,可是在里巷之间传说成了风。过去与李林甫关系极好的户部郎中吉温,脱离了李林甫而去接近杨钊,传说着这是什么按杨钊的要求,剪断了李林甫的心腹啦,或者是杨钊听了吉温的劝说才上奏了宋浑的事,才把他赶下了台的啦等等。何者是真相,虽然还不得而知,可是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和宰相李林甫之间发生了矛盾,只有杨钊才把李林甫派的一个有力的人物从朝堂上赶下来了,这似乎是事件的真相。高力士每当来贵妃的馆舍伺候时,总是夸奖杨钊。他说杨氏一门已经安如泰山,贵妃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了。而且据说玄宗的任何命令,都没有不经杨钊同意的。从高力士的这些话来考虑,贵妃也明白了杨钊已经骤然开始掌握极大的权力,他已经成了与宰相李林甫对抗,或者正在成为凌驾于李林甫之上的势力。五月,赐安禄山为东平郡王。在这个国度里,将军封为王的还没有先例,这等于安禄山受到了玄宗破格的恩宠。如果高力土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这次对安禄山的恩赏,也应该是得到了杨钊的同意的,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吧,街头巷尾甚至传说着是不是杨钊和安禄山勾结起来,正在致李林甫于死命。就像追赶似的,紧接着在八月,公布了让安禄山兼任河北143

• 道采访处置使。同年八月,杨钊废掉了自己的名字“钊”,请求玄宗赐给了“国忠”之名。贵妃想起了高力士曾说过杨钊将要改名,她想杨钊改为杨国忠,高力士一定是尽了力的。他觉得提出杨钊改名的话题的是高力士,选国忠二字为名的也一定是高力士。不管怎么说,把杨钊之名改为堂堂的杨国忠一事,把如今必须活动于宫廷中的极大的地位和势力,更加清楚地决定下来,起到了公布于天下的作用。杨国忠自从在朝堂上有了席位以来,还只有四年的时间。他原本经高力士的推荐才踏上仕途,以贵妃为背景与李林甫勾结,得玄宗之宠,渐渐往上爬,以致才有今日的地位。而且他旦在朝堂上有了地位,就迅速地与安禄山结伙对抗李林甫骤然之间成了超出于李林甫的势力。杨国忠抑制李宰相成为第一个实力人物,贵妃也是求之不得的。它既可以保障杨氏一门的繁荣,又能使贵妃自身的处境不可动摇。借用高力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如今在贵妃的周围,已经筑起了一道任何攻击都无法动摇的铜墙铁壁。但是,杨国忠在短时间就获得的异常快的上升,即使是他有非凡之处,也明显地使人看出决非仅靠他自身之力。明处暗处都是有高力士在背后牵着线。恐怕杨国忠开始作为李林甫的心腹而活动,得到玄宗的信任,以及与安禄山相勾结成为李林甫的对抗势力,准都是高力士的想法和高力士策划的。这些事,贵妃都是十分明白的。一般来说,这几年来围绕着玄宗皇帝所形成的李林甫、安禄山、高力士三股势力的平衡,由于杨国忠的出现,看上去打破了,然而实际上破坏了这种平衡的不144

• 是杨国忠,应该说是高力士贵妃对高力士这个老宦官的看法,与过去完全不同了。过去大体上无论什么都是找高力士商量办事的,然而尽管如此,还觉得对高力士有一点不大放心。但是,如今必须把高力士毫不含糊地真正当成是自己的一伙。而且他是个有着按自己的意思安排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可怕的神力的人。贵妃不能不感到高力土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的威武的鼻子也好,那闪着冷光的大眼睛也好,不像是老人的巨大躯体也好,和他那巨大身躯不相称的背影奇怪而没有依靠的样子也好,都有对自己的忠诚心。高力土说出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可信赖的。贵妃在卧榻上,把老掌权者的身体,就像抱着一个小盒子似的,抱在自己的两腕当中睡觉。抱着玄宗的时候,贵妃感到玄宗的身体就像折成几叠似的蜷缩得很小,相反,自己这小小的身体却大了几圈。贵妃让装着权力这种玩意儿的小盒子,一整晚都不离开自己的身边。这只小盒子,只要自己不甩掉,它已经哪里都不能去了有天晚上,贵妃听到睡在自己双臂中的老掌权者发出了异样的呻吟声。那声音好像就要憋死似的很痛苦。玄宗乱挠把两只手蜷起在胸口上,蓦然把上半身从床上爬起来。好像是做了个梦,玄宗醒过来之后,又马上躺倒,接着发出了平静的呼噜声。可是贵妃在这天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异样地注视着自己双臂间的这只小盒。已经是自己不甩掉就哪里也不去的一只小盒。她发现这只小盒中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变得空无所145

• 有,那可就麻烦了。贵妃试想着玄宗死后自己的事。在与玄宗之死的同时,这个小盒中的东西,应该是从自已手中整个儿地移往太子亨的手中就像老掌权者蓦然从床上起来的那样,贵妃也忽地爬了起来。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一般。太子亨的面容浮现在她的眼前,就像初次见到似的,他对她怒目而视。那眼睛说不上对自己有什么好意。那耳朵又小又薄,那人好像什么残酷的事都干得出来贵妃在这天晚上,就像则天武后、韦氏和太平公主有过的那样,在黑暗中感到时隐时现着红色、青色的火舌,使她不能入睡。小盒里的东西只要是不放在小盒里,只要是不把它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上,就不能变成自己的东西。而且为了确实把它变为自己的东西,就只有把哪怕是稍微有威胁自己的有危险的东西,都要除掉。作为掌权者的爱妃所不可避免的宿命,贵妃在这天晚上也以同过去完全不同的心情,考虑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权力,以及对如何为了把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施用陷害他人的阴谋诡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诱惑感。卜月初,玄宗因为有点儿感冒,贵妃有几天是单独在馆舍过夜的。有一天晚上,贵妃半夜醒来,喊侍女道:谁?她感到有谁蹲在屋子角落一般的恐怖感。手拿提灯的侍女闻声赶来。灯火通明的寝室里,一点也没有异样。侍女走了之后,她吹熄了室内的灯烛,屋里又是一片黑暗时,贵妃觉得又像有什么东西将要袭击自己似的不安起来。像这样的事,在她来说还是头一次。玄宗至今仍然时而害怕刺客的幻影,贵妃

• 总是笑他那恐怖心,保卫着玄宗。可是,那种可笑的事却发生在贵妃自己身上。一旦成为这种想法的俘虏,贵妃就从中逃脱不了啦。她时而在馆舍周围听到人的脚步声,时而觉得石台的阶梯旁,有几个人藏在那里贵妃又呼唤侍女,接着又喊高力士。高力士与玄宗时候样,手持提灯,踏着长长的回廊,一个人来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谁还胆敢谋害贵妃!”高力士把身子躬在馆舍外的回廊上说。但是贵妃却不能照旧听高力土的话,对杨氏一门的权势不快的,决不是李林甫这一派。即使对贵妃没有直接的仇恨恨杨氏一门就等于完全指向贵妃,这是丝毫不足为怪的。“半夜里打扰你很对不起。这一向想的事情太多,大概是头脑疲乏了。”贵妃说您说想的事情太多,但不知都想的是什么?”高力土道。贵妃借此机会,想与高力土两个人单独呆一会儿。贵妃支开侍女们,披着上衣,来到馆舍前的石台上。没有月亮,四周漆高力土手提提灯来到了他觉得是石台的正中央,在那里他又躬着身熄灭了灯火。“您说吧。”高力土的声音“杨氏一门借你之力,如今正迎接着春光。可是这春天又能继续多久呢?”贵妃道。这时听到了低低的笑声说:您为什么说这种话!”人是有一定寿命的,陛下也是有一定的寿命的。”这时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 “只要妃君您紧紧地抓住杨国忠和安禄山这两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妃君的处境便永远是安泰的。只要老是着眼于这两个人。”有关太子的人品,我还一无所知。”贵妃果断地说。这次高力士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妃君的心情我很理解。绊脚石必须踢开,可是在真正妨碍之前我认为还是不动它为好。到时候,我想杨国忠和安禄山两人中的一个,会办这件事的。”“啊,您回馆舍歇息去吧。什么事高力士都知道。”高力士给提灯点上了火,用一只手举起来。用这灯火照着,让贵妃进了房间。已经没有刺客的幻影了。把非说不可的两件事都说出以后的兴奋,使贵妃变得与刚才判若两人了。天宝十载一月的上元之夜,杨氏五府,各都带着很多从人,齐打伙儿地在月夜的长安街头游逛。这阵子长安的市民们都把杨铦、杨锜、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等贵妃的近亲五家,称为杨氏五府。杨氏五府的权势,凌驾于王族之上,全都构府于宣阳坊,他们生活上的奢侈浮华,令人瞠目。这天晚上杨家一群,与玄宗的第二十四个王女广平公主的一群人在街中相遇,双方都想先行通过西市门,互不让路。正在争持不下的时候,杨氏的随从挥动皮鞭打到了公主的衣服,为此发生了公主落马的事件。公主的丈夫程昌裔从马上下来想救公主又挨了几鞭子。听说公主把这一事件向父亲玄宗告状,玄宗在杖杀挥鞭打人的杨氏随从的同时,也剥夺了程昌裔的官职,不许他进宫朝谒。从这一件事,也可以知道杨氏一门的权势该有多大

• 玄宗一方面允许杨氏一门专横,好像是为了保持平衡似的,对安禄山的宠爱也在加深。在杨氏五府的府邸所在的宣阳坊的南邻亲仁坊,玄宗下令为安禄山兴建新的府邸,财力不限,只图壮观。原说是安禄山的府邸,安禄山却并未住在那里,只是在偶尔入朝时住上那么几天,为此而不惜投人万金的老掌权者的这种做法,无论在谁的眼中,也有些异乎寻常。新府邸竣工时,安禄山来到了京城。这不是正式入朝,而是非正式的,没像平常那样小题大作地炫耀军威,兴师动众。依安禄山之请,玄宗除派宰相李林甫到安禄山府邸看望之外,还络绎不绝地派杨氏一门的人来到了安禄山的府邸。还有,玄宗进膳的时候,发现有什么珍奇的食物,立刻就派人送给安禄山。驮载乌肉和鲜鱼的马匹,每天都在皇宫与安禄山府之间穿梭来往。安禄山在长安逗留期间,迎接了自己的生日。这一天他被召进宫中,玄宗和贵妃给了他盛情款待,赐给了他衣服、宝贝和酒馔。过了三天,安禄山再度被召进宫,到贵妃的馆舍伺候。这一天,在贵妃的馆舍中,举办了一个不拘礼仪的酒宴,以三国夫人为首的众多女人们,把安禄山当成婴儿一般,让他脱光衣服洗浴之后,把他放进用织锦做的大襁褓中无论什么样愚蠢的要求他都答应,他高兴地照女人们说的叫怎么办就怎么办。安禄山这个人物,在谁的眼睛里也是好到了顶的人物。据说有三百五十斤的这个有着巨大肚子的胡族出身的人物,却看不出像一部分人所流传着的那样,是个潜藏着危害国家的危险人物。看上去他既不像觊觎天下的野心家,又不像在边疆上叱咤三军的武将。他不过是一个只顾感激唐朝宠爱、演什么丑角都唯唐朝之命是从的、哪儿还带有几分149

• 可怜相的杂胡这天的宴席刚开到半路上,玄宗也来参加,还穿插了一幕向贵妃还襁褓费,向玄宗乞赐金银钱的逗哏戏,酒宴一直开到夜深。这次不拘礼仪的酒宴,后来多少成了问题。什么贵妃和安禄山两个人单独吃饭啦,什么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直到半夜啦,什么嬉戏之声达于户外啦,玄宗都起了疑心啦等等这些东西成了宫廷内的话题,过了一段时间,更成了街谈巷议的资料。这类谣传活灵活现,一些人信以为真,一些人并不相安禄山返回任所不久,向玄宗提出要求,要兼任河东节度使。玄宗把一直担任河东节度使的韩休珉调任左羽林将军,代之按安禄山的要求,任命他兼任了河东节度使。这年的四月,传来了剑南(四川省成都县)节度使鲜于仲通与云南地方的蛮族战斗,打了个大败仗的报告。第一次战报送来没有多久,得知武将王天运战死,云南都护府落人蛮族之手对云南地方的作战,在这以后,每打必败,在炎热的地方损失了很多兵员的事,成为春夏之交的大话题。关于征讨外寇,发号施令的杨国忠虽然隐瞒败状没有公布,却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有些人在批评杨国忠。以这次云南都护府的沦陷为开端,边疆的军事,吃了一连串的败仗。七月高仙芝讨伐石国失败,八月安禄山与契丹战于吐护真河,也吃了败仗。高仙芝率领蕃汉兵三万越过天山,迫近石国,与大食人展开了战斗,可是失去了大部分兵力。杨国忠为了赌上名誉,也得夺回云南都护府。曾招募去云南的兵,但无人应募。云南是瘴疠之地,据说在打仗之前士卒150

• 就已十死八九,所以谁也不去当兵。杨国忠派出御史到各道去,在百姓中征兵。为此,地方上的青年被抓丁,强行押往军队。据说因为去的人个个愁怨,父母妻子相送,到处哭声震天。从这个时期开始,杨国忠为了完成所辖工作,实行了强制手段,民间对杨国忠的批判之声越来越严峻了。在这一时期,发生了贵妃和高力土都不能不关心的事件那就是杨国忠奏明陛下说安禄山有反意。这次上奏只有玄宗和贵妃两个人在座,对于玄宗来说,杨国忠和安禄山都是宠臣。这是一个宠臣对另一个宠臣进谗言。贵妃知道了杨国忠在表面上做出与安禄山勾结的样子,骨子里却想排除安禄山贵妃把这次杨国忠的上奏一告诉高力士,高力土在一转眼的工夫就变了脸色。“不行,那可不行。”他就像杨国忠本人在场似的,把双手在天空中舞动着说,“杨国忠君说的这是哪里话来。不管他内心对安禄山是怎么想的,也不能说出口来。正因为与安禄山勾结起来,才保持了今天这样的地位。安禄山在边疆上拥有几十万大军,其实力整个唐朝都莫与匹敌。只有和这样的安禄山互相提携,杨国忠君的发言才有那么大的力量,若其不然早就让李宰相干犯了。无论如何决不能与安禄山之间生隙。这对妃君自身也是不能置之不管的大事。杨国忠和安禄山双方,是保卫妃君的城壁。岂能让这二者相争呢!杨国忠君的上奏,还只是在陛下和妃君二人的面前作的,这是不幸中之幸。杨国忠对安禄山不怀好意之事若是被安禄山得知,那就不可挽回了。在朝堂上李宰相如果再握实权,杨国忠今天的地位就危险了。其次是,倒是一点儿也不要担这份心,假若陛下听信了杨国忠的151

• 话,想削弱安禄山的兵权,则安禄山为了自保,我想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的“你说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是……”贵妃问道。“因此……请陛下容情……”高力士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说了。是想说他将扯起反旗呢还是想说将与太子亨勾结呢,贵妃虽然不得而知,但确定无疑的是这二者之自从这件事发生后过了大约半个月杨国忠又上奏玄宗说安禄山阴蓄异志在他举事之前必须拔除这个祸根。这次也是只有玄宗和贵妃二人在座。杨国忠就像从心底里相信安禄山有反意似的,这次上奏异乎寻常的热情,致使杨国忠的面色都苍白了“暂且恳请陛下派人到安禄山的任所去。倘若无事,比什么都好,若是万一为臣言中,臣所担心的竟是事实,臣以为这是为国家计一日也不能丢开的问题。”杨国忠道。玄宗接受了杨国忠的意见,把了解边境形势作为表面理由,决定向安禄山的驻地派出使者。玄宗过去在宠爱宰相李林甫时,曾无条件地采纳了李林甫的话,而如今杨国忠却取代了李林甫的处境。玄宗对杨国忠的话,不能有任何抵抗。但是,这次的情况却是,对派使者去了解有无反意的安禄山本人,玄宗也和对杨国忠一样,也是无抵抗的。从这事来看,玄宗的内心准是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可是老掌权者的脸上却未动声色。从惊人的无表情的玄宗的嘴里下达了接受一个宠臣的意见,调查另一宠臣的命令。那天晚上,贵妃又把高力士招来馆舍。“做人真难哪。杨国忠这样的人也有不足之处。他是个做152

• 宰相的材料这是没有说的了,只是他的眼睛太过于尖了。安禄山也许是有反心的。看出这点非常困难。话又说回来,不管他有无反意,这又算得了什么。身在边境手握重兵的异族,谁还没有一点儿反心?问题是这种反心,是否是付之行动。不管他有无反心,只要安禄山是个尽忠于唐朝的武人就很好嘛。把他当成自己的助力,只要一世都成为自己的后盾就行了。他却做不到这一点。只说人家的反意时隐时现。”接着意外地高力士把脸靠近贵妃,低声说道:我说的这些还只是个开头。妃君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庇护安禄山。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离开安禄山。必须使安禄山总是站在皇帝和妃君一边。要是离开他就不得了啦。一离开他和太子……”说到这里高力士又噤声,注视着贵妃的眼睛。因他清楚地说出“太子”二字,贵妃就明白高力士要说什么。派往边境的使者一群人返回到京城来的,是中秋时节。报告极为详细。安禄山已兼领三镇,其势力极大,对部下的赏罚,尽由他出。安禄山还养着同罗、奚、契丹等投降者八千余人,喊他们叫作“曳落河”。所谓曳落河是胡语,即壮土之意。人如其名,这些异民族的投降者以武勇自命,一朝有事,将成为安禄山的得力帮手。安禄山还把家族子弟百余人组成近卫队,个个骁勇善战,据说对唐兵可以一当百。还养着军马数万头,所贮兵器也为数极多,难以计数。还派出商人奔走各地,靠彼等之手已收集珍宝数百万件之上,装备也贮存了数以百万计。安禄山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将军孙孝哲等人为心腹。其中尤以高尚乃拔群的人材,本名石危,颇为博学,作为安禄山幕下之第一大臣在统管政治。将军孝哲也是逸才,掌兵马之153

• 上奏完了之后,使者们都众口一词地说:安禄山在边疆上有很大的力量,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反意。我们认为可以说他全身都是对陛下的忠诚。”这样一来,杨国忠也就再不能主张安禄山有反意了。玄宗以没有失掉这个宠臣就好而松了一口气,贵妃也以没有失掉这面城墙就好,也松了一口气如同往年一样,这年的十月,玄宗行幸骊山的华清宫。贵妃自不必说,杨氏一门也跟随玄宗移居在骊山山麓。这次行幸华清宫时,杨氏五府各自成为一团,穿着各不相同的衣裳。沿路为观看这些行装华丽的队伍的人们挤得热闹极了,从长安到骊山,两侧人墙连绵不断除杨氏五府之外,希奇的是宰相李林甫也随驾前往。据传说李林甫已觉得杨国忠随驾而自己如不随行的话,不知道杨国忠要策划什么,为了封住杨国忠的口,他才也从长安来到骊山的。杨国忠和李林甫等人来到骊山,就像学习他们的榜样似的,朝臣百官也都来到骊山山麓构筑住宅。为此今年的华清宫带,呈现出长安街的一部分迁到这里来一般的热闹玄宗的习惯,是每年最迟也是在十二月初就要离开华清宫回归长安的,可是今年却在年内一直留在华清宫,在那里过了年,还都时已是翌年的正月了作为华清宫行幸中的事件,是玄宗皇帝行幸了杨国忠的府邸,和任命杨国忠为剑南节度使,杨国忠身在京城,却遥领云南之地。天宝十一载六月,杨国忠就将自己所领的云南地方的军情上奏道:154

• “吐蕃兵十六万,与南诏结伙。剑南之兵将其击破,夺还三城,俘虏六千三百,以路途遥远,谨挑选壮者千余人及投降的酋长献上。但是此后不久,蜀人上京来诉说南诏入寇边境,请求派大军到蜀地予以征讨。而且这种申诉反复进行了多次。宰相李林甫上奏,主张身为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宜率军赴云南,征讨南诏。这一上奏是在朝臣百官尽皆在座的大庭广众当中进行的。杨国忠尽管想拒绝李林甫的主张,也无由拒绝。这两三年来,杨国忠对宰相李林甫常常采取攻势,在削弱其势力上取得∫成功,然而这次却似一举得雪积年的仇恨。作为玄宗皇帝,也无由拒绝李林甫的主张。杨国忠来到贵妃的馆舍,说道:“臣出征南方时,必受李林甫之害,希望以贵妃之力,救杨氏一门之危难。”这不像平常杨国忠的说话方式,杨国忠失策地被逼入这种不得不恳求的地步。你怎么会当上了剑南节度使呢?你若是没有那种想法怎么会有今日。”贵妃多少语带讥刺地说。这话中,有对年轻阴谋家虑事不周的谴责。贵妃在这种情况下,也感到对杨国忠有一点不能信赖之处。有关安禄山的上奏只能说是粗心,这次的失策也是粗心之过。人在交好运的时候,无论怎么蛮干,无疑地都会招来好的结果;可是当一旦哪里出了漏子,相反就会得到无可挽回的结果。杨国忠想以李林甫为敌,还想以安禄山为敌,贵妃也感觉到了这种干法的危险性。在这次事件中,完全是挨了李林甫的整贵妃就杨国忠的事,与高力士商量155

• “我觉得他不暂时到蜀地去处理一下军事,这个事件是收不了场的。暂时去一下,这对杨国忠自己也有好处。”高力士说高力士在明里暗里,保着杨国忠才有了今日,杨国忠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个大材,使人感到此刻他在纳闷。“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杨氏一门,如今他是个重要角色。等他到了蜀地之后,您要请求陛下把他召还。”高力士道。初秋,杨国忠向着南方自己的领地进发。但是,正如高力士说的,在杨国忠去蜀将到未到之际,玄宗皇帝就向蜀派来使者,将杨国忠召回了。当杨国忠从边疆的旅途中归来时,意想不到他又交了好运。这是宰相李林甫已经病卧榻上不能再起了。杨国忠一回到长安,径直到李林甫的病榻去看望他。这回是李林甫处于逆境了。李林甫怕自己死后,自己的一家满门将遭到什么样的命运“林甫将死。公必继余之后成为宰相的吧。后事愿烦公…”林甫说。对此,杨国忠道:恐负所托,当尽力而为杨国忠说罢,以手掩面。杨国忠用手擦着连自己也感到奇怪的脸上不断地淌下的汗水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宰相李林甫死了。他于开元二十二年(公元七三四年)始为相,天宝元年升为宰相,在位十一年,虽被称为口蜜腹剑,总之,在他活着时没有倒台,这应该说是位幸运的政治家。

• 李林甫使玄宗采纳自己的意见,把自己的反对派从朝廷中尽行赶走。韦坚和皇甫惟明等人被处以死刑,李适之被逼服毒自杀。李林甫还对自己的心腹,只要是深受玄宗之宠的,立即赶走。从杨慎矜开始,遭到这种厄运的人不胜枚举。“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嫉能,胜己者排抑,以保其高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为张其势。”《资治通鉴》这样评论说李林甫这样的人物也未能胜过他的命数,将后事托与杨国忠之后就死了。林甫这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把后事托给了杨国忠。代替李林甫一即相位,杨国忠立即对李林甫多年来经营的一族满门的势力进行了扫荡更年迎接天宝十二载时,杨国忠即上奏玄宗说李林甫勾结异族阿布思,企图叛变。此时,因安禄山常常把阿布思部落的降卒送进京来,玄宗把这些投降者提来,命人就李林甫与阿布思的关系作了调查。调查的结果,弄清了李林甫的反状,为此削去了官爵,没收了财产,捣毁了棺椁,剥去了林甫身上穿着的金紫衣裳。把李林甫装人一口小棺材,作为一个无名的庶民实行了改葬。他的一族也受到了惩罚。这一事件是李林甫死后两个月发生的,有些人甚至传说,杨国忠与安禄山合谋,鞭打了他们的竟争者李林甫的尸体,把他这一派的势力从宫廷赶了下去。杜甫在歌咏这年春天杨家一门豪华的《曲江春游》中唱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甸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腰压极稳称身刺绣着金捻线孔雀、银捻线麒麟的衣裳,珍珠的腰带,奢侈的发饰,杨家的夫人们和去年当了宰相的杨国忠共同在暮春的水边漫步。恰似世上的春天,都是属于杨氏一门的。李林甫死后的实权尽行归入杨国忠的掌握。从这段时间,贵妃觉得高力士这个老宦官,时常有些出神似的。在玄宗面前伺候的时候也好,高力士明显地话语少了,周围的人说话,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只觉得他发呆的时候多了。高力土由于李林甫的死而受了打击。长时间以来,和李林甫那个用一般手段对付不了的人有时互相提携,有时反目,或者有时夸奖对方,有时又责难对方,才保住了自己的地位,而如今那个对手却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并且李林甫的死,改变了困绕着高力士的一切事物。正因为有李林甫,才使得杨国忠和安禄山勾结,带来了杨家一门的权势扩张。现在李林甫已死,已无此必要了。杨国忠轻而易举地坐上了唐朝第一权臣的座位,如今连一个对抗的人也找不出来了。虽说有安禄山,他不过是远离京城的边境上的一介武158

• 夫。所以杨国忠已经不需要高力士了,高力士也在实际上为杨国忠再也没有可谋之事了。贵妃在一天晚上,把高力土叫到自己的馆舍,询问起他的健康状况来。这时,高力士说道:我老头子过去只想为了贵妃您的好,该赶的赶走了,该保的保住了,我老头子已经再也无能为力了。忘记了托贵妃的福才有自己今天的人一出来,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件。”高力士说。这是罕见的牢骚话色很好,咱们到外边看看吧。”贵妃说罢,自己先站起来,走到用石头砌起来的宽阔的露台上。露台还修着通往下边露台的阶梯。贵妃站在台阶旁。贵妃命近侍退下。在馆舍中,也许会有什么人躲着听自己的谈话,可是站在石头上,就不必操这份心了。这儿没有一根草木,有的只是清冷的月光反照在几层宽阔的石台上。不断地听到有人传说安禄山有反意。”贵妃低声说。李林甫死后,地方上的武将来京上奏安禄山有异志的多起来。于是高力士也压低声音说“人类这种东西,一拥有大军,就想使用。杂胡的心,只有杂胡才知道。要是当真把它变成行动,京城就没有可以防御的力量了。无论几时,只要叛乱者想动手,都能够如愿以偿。如果新宰相是个聪明人,对此会有办法处置的。然而遗憾的是杨国忠与叫杨钊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这回高力士清清楚楚地说。那么受到陛下恩宠的安禄山……”“是的。即使是安禄山,也并不想反叛陛下的。这一点我159

• 想不会错。安禄山从内心里是想亲近陛下和妃君的。只是将来,在陛下身上有什么变故的时候—杂胡小子也许正在等待着这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作为唐朝廷来说,是什么事都能够做的。然而可怕的是,在此之前,这边却有人逼使安禄山举事。这样的空气,被不自量力的人,搞得一天浓似一天所说的不自量力的人,明显的是指的杨国忠及其追随者不管怎么说,安禄山是一座火山。唯今之计,要慎重对待。”高力士说当谈到这些事的时候,高力士就不像平常那么慎重了。要照平常,总是小心又小心,一边说着话,还要向露台上东张西望;如今却不是这样的了,有一种不负责任的劲头看来我老头子办了错事。我原想他会对妃君有帮助的,谁知老头子的眼力不准了。”接着又说了句,“您冷吧。您该回馆舍了。说罢,高力士自已先向馆舍方向走去。杨国忠一再上奏安禄山有反状,可是玄宗都没听。在贵妃听起来,杨国忠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陷害安禄山而编造的。贵妃对于政治上的事情,抱着一概不插嘴的态度,可是唯有对安禄山的事,却说了些包庇的话。杨国忠启奏让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这是杨国忠想勾结哥舒翰对抗安禄山的,谁都看得清清楚楚。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谁也没有反对。高力士对此也表示赞成。如同安禄山也是胡族出身一样,哥舒翰也是胡族出身。安禄山的父亲是胡族,母亲是突厥;而哥舒翰的父亲是突厥,母亲却是胡族。哥舒翰在对吐蕃的作战中立过大功,作为边疆的武将,勇名轰动天下。他同安禄山未必搞得好。同安禄山是个160

• 野心家、阴谋家相反,哥舒翰是个纯粹的武人,其性格也较为单纯。杨国忠向哥舒翰伸出了手,在目前情况下可以说是恰当的措施。哥舒翰过去支配的地方物产丰富,人们甚至说天下庶莫如陇右。哥舒翰的使者进京来时,总是乘坐白骆驼,据说它可以日行五百里。十月,玄宗皇帝行幸华清宫。这时也是由杨国忠、三国夫人率领一族相随,其行装之华丽在去年以上。杨国忠看见杨家门的人饰以绮罗随驾行幸,便对高力士说“我原本寒家出身,托贵妃之福才有今日,从来不曾知道休息的地方,过着忙碌的生活。但是我觉得自己是不能扬名于后世的,只有及时行乐。”杨国忠不能不这样说,因为这次行幸是极尽人间奢华之能事的但是,杨国忠特地说给高力士听,还有另一层意思。杨国忠说及时行乐,这一年在华清宫,杨国忠的一门都升官占据了枢要位置。也许是杨国忠想对高力士说,对我的独断专行你必须持沉默的态度。玄宗行幸华清宫不久,杨国忠又上奏说安禄山的造反为期不远。他说:陛下,您不妨试试召安禄山进京。恐怕安禄山不会入朝来的。玄宗就此与朝臣百官商量,大家都赞成召安禄山还朝。贵妃心想安禄山在入朝问题上是不是对杨国忠怀着戒心。高力土却持有不同的看法。安禄山怎么会不来呢?我以为安禄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陛下请赐。陛下在世当中,安禄山还会进京几次呢。若是李宰161

• 相还活着、事情当作别论,安禄山也许要等等看。安禄山的眼睛里也是只盯着李宰相的。”高力士说。高力士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也是说明安禄山没把杨国忠当回事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入朝来了。这一年因玄宗是在华清宫里过的年,安禄山为了谒见玄宗,径直从长安来到了骊安禄山谒见玄宗,拜过新年之后,马上抖动着巨大的身躯,两眼噙着泪水说道:“臣原本胡人。完全是由于陛下的恩宠才有今日。谁知却为宰相杨国忠所憎恨。因此臣认为臣的死期不远了席上并列的朝臣百官,都以怜悯之情,注视着这位边疆武将由悲叹而无可奈何地夸张地抖动着的身子。贵妃也觉得安禄山可怜。实际上安禄山也是在悲叹,沿着他的大脸颊上流下的眼泪,到底不像是假眼泪。安禄山受到了玄宗的优厚款待,得到了庞大的赏赐。每次安禄山参谒的时候,玄宗总是给点什么。一看到安禄山的脸面,玄宗不给他点什么就觉得不安。每当受赐,安禄山便有时呜咽,有时当场拜倒,一再叩谢恩宠。玄宗没有什么东西可给安禄山时,就想加给他同平章事与宰相并列。杨国忠反对说:“安禄山虽有军功,却不会读、不会写。不会读写的人使之与宰相并列,唐朝必为异国所轻。”确如他说的那样。玄宗打消了封安禄山为宰相的念头,代之加给了左仆射,对其子一人赠三品,一人赠四品官。162

• 安禄山的没有止境的要求和玄宗的知遇之恩,每次都使安禄山感激涕零。一方面感激涕零,到底还是安禄山,自己方面的要求一点儿也没有节制。每次谒见玄宗时都赐给了些什么,不赐的时候,便由自己方面提出要求要点什么。当要求被接受时,便摇摆着巨大的身躯感激得流泪。从结果来看,是玄宗不断地给,安禄山不断地要,可是奇怪的是不管在谁的眼中,都并不觉得那么不自然。在安禄山来说,一切都进行得极其自然,哪怕是强索,也不感到脸皮厚安禄山要求兼领闲厩群牧。玄宗立刻就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这时安禄山提出既然给了闲厩陇右群牧等使,所以也想兼任群牧总监。于是玄宗也按他的要求给了他兼司总监之职。安禄山立刻又申奏,任命了如今投入他的阵营中的吉温为武部侍郎兼充闲厩副使。安禄山的这种间不容发的接二连三的做法,真是让人看了心里痛快,精彩极了。吉温以此就可收集军马,训练军马了安禄山的要求是无止境的。安禄山又奏道:“臣的各部将土,征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国,有的功勋卓著。恳望陛下打破先例,给予破格恩赏。于是,对安禄山的部下,全员实行了论功行赏。叙将军位者实有五百人,叙中部将者算起来有二千余人。安禄山自己也给部下将士准备了大批的奖品。安禄山把凡能到手之物,都弄到手里之后,三月,辞别了京城长安。安禄山临从长安动身时,玄宗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了他。高力土奉玄宗之命,把他送到长安城东的长乐坡,在那里摆下了送别宴席。谁都可以看出,在对安禄山如此恩宠的背后,贵妃的美言起了很大的作用163

• 在长安逗留期间,他让人替他担心,显得一点儿都没有防备,没有警戒,处身于无忧无虑之中。可是一旦离开长安之后他一改前时的态度,疾驱出关,乘船沿河而下。每走十余里就更换船夫,昼夜兼程,日行数百里,过郡县时安禄山也从不下船。不用说,这是防备杨国忠放出刺客跟踪的措施。安禄山回到任所范阳以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哥舒翰也为自己部下的将士论功求赏来了。作为玄宗,既然接受了安禄山的要求,也不会不接受哥舒翰的要求的。以这位有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怪头衔人物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开始,授给了很多边境武将以将军称号六月发生了日蚀。贵妃和玄宗一块儿在宫殿回廊的一角眺望。天下将出现大变故的不安,几天来老是缠绕着贵妃这年夏天,命剑南留后李密率兵七万征讨南诏。对唐朝来说,很久以来没在南方打仗了。作战尽皆龃龉,在粮食无继之外,苦于瘴疫,蛮族的追击猛烈,李密被捕,七万官兵,全军覆没。杨国忠掩盖败绩,不断地发兵,死者达三十万人。有一天,玄宗对高力士说“朕已老迈。朝中之事委之宰相,边疆的军事委之众将,幸而无忧。”接着高力士也说话了。如同玄宗已老那样,高力士也老了。然而这个年迈的高力土的脸上像此刻这般激动,贵妃还从未见过。高力士眼睛看着玄宗,满是皱纹的嘴边筋肉蠕动了下,不一会儿就开口说道:“臣听说在云南作战中,屡屡丧失兵团。还有边疆的武将们拥有兵权,其势甚盛。陛下怎样才能制伏他们呢?一旦祸发,就将陷入不堪收拾的境地。高力士为此惴惴不安。怎么能说164

• 是无忧呢!”我知道。”玄宗只说了这么一句。贵妃注视着玄宗的脸。从开元二十二年召来华清宫,十四年的岁月已经流逝了。掌权者令年已经七十岁了。只在接见胡族出身的武将安禄山时,在他的脸上才洋溢着生气,在其他时候,玄宗如同堕入混浊的无底深渊。像过去曾发生过的,夜晚害怕刺客幻影那样的事是没有了,可是贵妃却觉得玄宗慢慢迟钝起来。这年秋天,文武官员多少有了一些异动。为杨国忠所忌的陈希烈离开政事,当了太子太师。以视为杨国忠一派的文部侍郎韦见素代替。还有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的韦陟,以受贿为由加以按问,贬为桂岭尉。据说这是杨国忠憎恨韦陟的盛名所采取的措施。还把视为安禄山心腹的武部侍郎吉温贬为澧阳长史。如今国内的人事,悉由杨国忠一意孤行从去年到今年,水灾和旱灾相继发生。京城长安附近饥饿的人群不绝于道。入秋之后,雨水不断。玄宗为拖延收获期的久雨而忧愁时,高力士说道:自陛下授权与宰相之后,赏罚不公,阴阳失度。长此往,高力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对此,玄宗仍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玄宗对高力士,也变得完全软弱无力了。不管他说什么,却不会指责他。这年二月,群臣又奉尊号,玄宗只高兴了那么几天,然而这个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与他的名字很不相称,在贵妃的丰满的双臂中,他被折叠得小小的抱在怀里。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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