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纯的口实,已决定唐朝移往蜀地。玄宗皇帝的亲征诏书,是为了防止民众混乱的万不得已的措施。但是听到的人,都不相信,他们觉得连个像样的兵团都没有,亲征的事不过是无稽之在混乱当中,发了公报。京兆尹魏方进当了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的小尹崔光远当上了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还令将军边令诚执掌宫城的警备这天,玄宗皇帝从兴庆宫移往大明宫,在这里处理政务。慌乱的一天过去,夜幕降临。玄宗皇帝从长安的逃跑,在杨国忠的指挥之下作了秘密的准备。龙武将军陈玄礼依命悄悄整备兵马,共拉出了九百余头马,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六月十三日天色未明,杨贵妃听到高力士来访的报告,她从床上下来。高力土在房间的入口处,他一看见贵妃就问:“您睡了一下吗?”“睡得很好。”贵妃答道。实际上这两三天来她没有睡好。一人睡就做梦,被梦中的悲哀事情惊醒。醒来之后,立刻就把梦中的事忘记了,可是梦中的悲哀却始终残存着。陪着您到蜀地去的时候到来了。离出发大约还有一刻的时间。请您吃点东西,作好准备。”高力士说“陛下去蜀行幸,想必是很不高兴。一想到他的心,我就心痛欲裂。”贵妃只顾哀怜丢弃京城到遥远的地方逃难去的老掌权者。虢国夫人说一切都是梦,大家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梦了,如今想来,自己自从被召来现在的华清宫—当时的温泉宫的开元二十八年十月以来的事,只能说一切都是梦。第一次谒193
• 见玄宗的时候是二十二岁,现在已是三十八岁了,这是长达十六年之久的长梦跟随玄宗去蜀的有宰相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加以还有亲王、妃、公主、皇孙等人,此外还有龙武将军陈玄礼率领近卫兵充当护卫,一行成了超过三千人的大部队。杨家一门的人同路这自不必说,虢国夫人和杨国忠的家室裴柔二人,已经作为先遺队,昨天晚上就出了京城。这是虢国夫人滴水不漏的巧妙的钻营结果。事到如今,不知杨宰相作何感想?”贵妃道。把国家弄到今天这样的悲惨地步,其直接的责任就在杨国忠,这是众目所见的。杨宰相如今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了。只秘密地安排去蜀行幸一项就够他受的了,而况陛下不在的京城的守备,同各地方节度使的联络和下达指令,其它百般的政务,一切的一切都由他一个人独力承担。没有一个人给他当帮手。这一点是相当值得佩服的。如果是别人,还做不到这一步。黎明时分陛下的轿子即出西门,但是在此之前,果然能把政务安排就绪吗?”高力士说。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为京城陷落后做出安排的杨国忠,待安排完毕,能不能赶上出走的时间,高力士在冷眼旁观。忙碌的不止是杨国忠一个人。从贵妃的口中突然发表京城将陷的消息时,贵妃馆舍中的侍女、宦官们,忘记了日常的谨慎,时而哭泣,时而叫唤,时而打转转,都为出走作准备弄得混乱之极。往蜀去的人都集合在延愁门前广场上时,还笼罩在深深的夜色之中。皇族中的住在王宫以外的人,都得把它丢下就194
• 走。玄宗骑马,贵妃坐轿。不一会儿,穿着五光十色服装的集团,出了禁苑西门的延愁门。坐轿的,骑马的,徒步的人们当中,既有侍女,也有宦官,又有武装的士兵。自从一行逃出王城的时候起,下开了小雨。逃离了京城的玄宗皇帝一行,来到渭水河岸,已是东方渐渐开始发白的时候。当然,京城新的一天的骚扰还没有开始。除关闭在王宫内的宫里人以外,都还不知道玄宗皇帝已经弃了京城。一行人渡过了渭水的临时板桥,来到对岸的咸阳。渡过渭水时,杨国忠企图命令部下烧毁板桥,玄宗却说,也许还有追随自己之后从京城逃出来的人,阻止烧桥,让高力土在那里等到午刻,然后烧桥再来汇合。玄宗让宦官王洛卿先走,命他告谕郡县的官员不要离开自己的职守。但是王洛卿一去不返,和县令一起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到达咸阳的望圣驿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在那里征集官民,无一应者。应该是由大膳寮供应食物的,可是还没到达,杨国忠不知从哪里买来了胡饼,把它献给了玄宗。过了一会儿,部落之民献来了糙米饭食,一行人争抢般地用手抓着吃完大膳寮的饭食随后才运来。因为第一次饭食是这个样子,今后的粮食如何筹措便成了问题。玄宗在行进的途中,不断地派兵到附近的村落寻找粮食,可是预期的粮食几乎没有收集到。正好在这时,京城发生了混乱。这一天还有入朝的人。他们来到宫门,看着像平常那样,三卫手持仪仗俨然地站在那195
• 里,但是一开门,忽然间从里边宫人们乱糟糟地往外跑,个个都是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像发了狂似的,到处叫唤着“皇帝已经从王宫跑了”,没有人知道是跑到哪里去了。王宫的这种骚扰,转眼之间就传遍了京城东西两街一百一十坊的大街小巷。这以前那些日子街上的骚扰,是由想逃避兵乱的人们引起的,然而今天重新开始的这场骚乱,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小民们争相蜂拥挤入王宫当中,去夺取金银财宝。既有骑着驴子闯入宫殿的,也有袭击左藏大盈库的。王宫的一个角落起了火。不一会儿,散布在京城各处的王公府第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在长安街上未曾有过的混乱中,人们舍弃了家宅,想逃到郊外的山里去。在交叉路口上,各自随便瞎跑的人流互相冲撞,混杂,卷着旋涡。这日的一整天,玄宗一行在不断下着的小雨中,沿着大平原一直往西走去。夹杂着妇女的集团,走起路来很慢。在一望无边的布满萧萧野草的低低地扩展着的波浪当中,散布着点点的汉代陵墓,除此之外,再没有一点什么留在眼底。行人半夜抵达了金城。这地方离开京城以西才只有三十来里地,从黎明走到深夜才只走了这么远。县令以为是安禄山的军队来了,已经逃之天天,县民也是一个不剩地逃离了家门。在这里清点了一下随行人员,不见了内侍监袁思艺。可是谁都对此一言不发。金城驿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人们不分贵贱横躺竖卧地睡下了拂晓,从潼关逃来的哥舒翰的副将王思礼和这一行人汇合了。从王思礼第一次得知,哥舒翰已被敌人俘虏。玄宗立即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让他赴镇,收集散卒,待机东征
• 次日,雨停了。可是连一棵树木都没有的平原,暑热难当。同昨天一样,平原中的这一行人,被饥饿和暑热折磨着往前行进。也没有水。半路上经过一个去甘肃和四川的岔路口。从过这个岔路口时开始,陈玄礼所率领的近卫队开始滋长着不稳的气氛。士兵们离开队列,各自都开始随便行动,一遇到村落,就乱钻,去为自己寻找吃食。傍晚,来到了马嵬驿。这里的县令也逃跑了,县民们不知逃往何方。士兵们被疲劳和饥饿折磨得狂暴了。不光是兵,就连指挥官陈玄礼也不管对谁都是发着怒气。带着陈玄礼的意思的宦官李补国,向太子亨提出要杀死招致亡国之祸应负责任的杨国忠。这个年轻宦官的脸上染着夕阳,看上去就像浴着血的一般。太子亨和李补国在驿站的一个角落里面对面地站立着这时,二十多个吐蕃的壮勇遮拦住了想到广场来的杨国忠的马匹。吐蕃人都是从吐蕃派到京城长安来的使者们,他们正碰上玄宗丢弃京城,便一块儿来到这里。他们想向杨国忠诉说要吃的。吐蕃人口口声声叫喊着要求支给粮食。看到这情形的陈玄礼的一个部下大声叫道:“国忠与胡虏一起谋反!”喊声反复了两三次。驻屯在广场上的士兵们一齐发着怒吼站立起来。这时,不知是从哪里发的一枝箭,正射中杨国忠的鞍部,他跌下马来。杨国忠一从马上滚落下来,就向西门跑去。士兵们一齐追了上来。顷刻之间,士兵们就像见着血的饿狼似的,拔出刀来追逐。再次出现在西门的士兵们,用枪尖刺穿了杨国忠的头颅杨国忠的头悬挂在驿门之外。杨国忠之子户部侍郎杨喧和韩
• 国夫人等相继遇难丧生。御史大夫魏方进出现在广场上,他怒吼道:你们为什么杀死宰相?”在下一瞬间,魏方进也遭到几个土兵的袭击等士兵们散去时,他已经成了尸体横卧在地面上听说作乱,韦见素赶来,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遭到乱兵的袭击,头上的血流到了地面。不知是谁喊了声“别杀韦相公”,他好容易才免于一死。被这血弄得发狂的士兵们,围住了驿站的房舍。在馆驿中的玄宗知道作乱,从馆里出来,想来抚慰士兵们,可是骚扰却制止不住。陈玄礼来到玄宗皇帝面前,对眼前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老掌权者说道:“已经把国忠杀了。贼根仍然在馆中。愿陛下舍弃情欲,以正法纪。”贼根这话指的是谁,玄宗的心里是明明白白的。杨家一门的主要人物,除贵妃以外,都已被士兵们杀了。玄宗皇帝进入馆内呆呆地站立着。京兆府司录韦谔来到玄宗面前,说道如今,能镇住士兵们的怒气的,已别无他法。危险已经到了危及陛下自身的状态。陛下,请速下决心。”贵妃经常住在宫殿之内。虽说是国忠的一族,但与国忠毫无关系。”玄宗说。说罢,望着身旁的高力士髙力士默不作声。从他的脸上看不出高力土如今在想什么。高力士那深深地刻着皱纹的脸,看上去和平常他那张脸点也没有什么变化高力士一会儿把他那脸仰起来,发出了谁过去都没有听
• 到过的奇妙的声音。那声音非哭非笑。一句句地像拖着长腔的歌子,那词儿也还是各自有着一定的意义的:贵妃……确实……是无罪的。……谁能说……她有罪呢!……但是将士们……已经杀死了杨宰相。……贵妃…她仍在您的身旁,臣以为…陛下自身……就没有安泰。……请陛下……认真地想一想。如今非做不可的事,是……镇定将士之心。将士心安,……即国……之安。”高力士又恢复到好久没有结合权力发言的自己的立场高力士在过去任何场合,结局都是为了保卫自己,冷静地处事的。保卫自己既有与国家的利害一致的时候,也有的时候恰恰相反。高力土如今也是冷静的。他既不能不为玄宗尽力,也不能无视如今手握可怕权力的叉腿站立的陈玄礼的意志。“用你的手把她带到佛堂之前,处置了吧。不用利器地处置了吧!”过了一阵子,玄宗说。高力土答应下来,立即来到了杨贵妃住着的馆舍里,贵妃微暗的房间的窗边上放着一只椅子,她正坐在那里。您最后的时刻到了!”杨家一门被陈玄礼杀了的事,我刚才已经听说了。陈玄礼是以清廉闻名的武人,平日时常进谏陛下,他没有错。贵妃我比谁都清楚。”贵妃道。“妃君是无罪的。”高力士说。把陛下的国家弄成这个样子的,是杨宰相。杨宰相正因为有了我,才能那样为所欲为。怎么能说是我这当妃的无罪呢!”说罢,贵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今的贵妃剩下的只有对掌权者的爱了。高力士来到有着小小佛堂的院子。高力土的
• 手上攥着为贵妃吊颈用的布条。高力士站在佛堂横头的枣树下,跟睛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在等待着贵妃的走近。一会儿,高力士转到了贵妃的背后。这个老宦官把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恐怕是比谁都干得冷静。为了决不让托把自己手臂上的全部重量的这个不像世上之物的奢华的女体再苏醒,高力士再仔细地勒紧布条。贵妃由于安禄山的叛变,自己既未成为武后,又没成为韦氏,也没成为太平公主,能够以殉国的形式,了结了她三十八年的一生。高力土亲手把贵妃的尸体装进轿子,运到了驿庭。陈玄礼走近轿子,验明了贵妃的尸体,说道:好啦!然后脱甲卸胄,等待治罪。玄宗并没有处罚陈玄礼,命他晓谕土兵。士兵们从兴奋中清醒过来,从驿庭中相继退走了。贵妃的遗体以高力士之手,埋葬在离驿亭不远的野地的一角那里正处在低矮的小山坡上,在离开去蜀的大道稍稍进去的地方虢国夫人,其子裴徽,国忠的妻室裴柔,其幼子晞等人,先到了陈仓。那里刚刚传来杨国忠被杀的消息,她们便成为县令追捕的对象了。虢国夫人跑进了竹林,刚强地不想借别人之手,想只剩下自己以便自杀,终于未成,被捕送进了监狱。“你们是朝廷的人还是乱兵?”虢国夫人气闷地问。两者都是。”狱卒答道。夫人血卡咽喉而死。一场漫长的欢乐的梦做完了。玄宗在去蜀的半路上,留下太子享抚慰人民,他辞别了太子以及和太子一起留下的士兵们,自已经大散关,渡栈道,过200
• 剑阁,费时一月有余,来到了蜀都金堤城(成都)。玄宗在蜀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上天再次保佑唐朝,好消息不断地报人行宫。这些消息是太子亨于灵武即位,将军郭子仪的活跃,来自回纥的救援,安禄山的死于非命,以及长安与东京的光复。玄宗再次指向京城长安,离开行宫的是至德二年(公元七五七年)十一月的事。白居易在写到玄宗过贵妃长眠的马嵬驿时,是这么写的: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玄宗回到京城之后,立即派敕使去祭祀贵妃,以后想为她改葬。因有人反对,只好作罢。但是,也有玄宗悄悄地命宦官把贵妃的遗骸移往别处的一说。包裹着贵妃遗骸的衣裳也好,她的肉体也好,都已全消,据说是只有戴在胸前的锦袋还残留着。在玄宗的眼里,无疑地太液芙蓉确如贵妃之面,未央之柳确如贵妃之眉。关于梅妃的消息,也流传着一些故事。玄宗自从回京以201
• 后,在梦中与梅妃相见,按她的诉说把太液池的梅树根部挖开,挖出来梅妃的尸体。据说尸体上有刀伤,由锦褥包裹着,放在酒坛子里,埋在地下三尺处。这恐怕是后世编造出来的故事。故事作者是把梅妃作为悲剧的女性,使之与贵妃对抗的。安禄山在东京失明之后,因患疽病,性情暴躁,深居禁中,就连重臣也很少见面。嬖妾段氏生子,想以此代太子庆绪,为庆绪所恨,遂斩杀之。自称国号大燕以来,仅只一年。《新唐书》中对安禄山之死,作了如下描述是夜,严庄、庆绪持兵扈门,猪儿人帐下,以大刀砍其腹。禄山盲,扪佩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贼!’俄而肠溃于床,即死,年五十余。”《资治通鉴》上记载着由肠流血数斗。不管怎么说,作为起身于胡族,企图推翻唐朝的一世叛逆儿安禄山的临终是不尽兴的。《唐书》中就高力土的晚年,有记述。高力士与玄宗一起从蜀地回京来了,可是上元元年(公元七六○年)流放巫州,后免罪,但在归京途中死了。这是兄事高力士的肃宗(太子亨)时代的事,他死于七十八岁,比玄宗之死早两年。还有一说是,高力士从流谪之地巫州归来时,已经是玄宗和肃宗死后,是下一代代宗的时代了。谁个正确,不得而知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