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被叫家长是昨天发生的事。
虽然家里的大小事务向来都由宇智波启做决定,但在其他不知情人的眼里,事发以后通知凉子这个成年人才是最好的对策。
星美学园二年级B班的班主任高木,是学校里排得上号的青年才俊。
年纪轻轻,模样帅气,名牌大学毕业,作为受到西方教育观念影响的新派教师,和班级上同学的关系亦师亦友,听说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富家小姐未婚妻。
这样一个怎么样看都是人生赢家的男人,想要让人相信他竟然会在升职之际爆出丑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和高木相比,富江身上能被攻讦的地方就显然多出许多。
她人长得漂亮,不过也性格傲气,又是学校的风纪委员,平时没少打着违反校规的幌子对同学进行检举——虽然都是合情合法的活动,但单单毫不留情面的话语就很招人嫉恨。
况且富江身边常年围着好几个男性跟班,为数不多的女性好友全是聚在一起对别人冷嘲热讽的塑料友谊,唯一对她还算有够意思的青梅礼子最近都遭受了她的冷待。
这女孩虽然平时在学校里出尽风头,但同时可没少拉够别人的仇恨。
有着同为富家千金却极有教养的酢乙女爱珠玉在前,川上富江一身的公主病就顺理成章被人认为矫情得彻底。
所以当高木的未婚妻,从她的男友手机相册里瞧见少女的照片,又近些日子从别人处听见许多风言风语,当即便怒火中烧,将川上富江打为了小小年纪却不庄重的狐狸精。
那女人拿出了维护正宫位置的气场,奋不顾身气势汹汹地跑到学校里,如同发怒的母狮子般撕扯了富江一场。
因为富江平时做事出格,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
高木当初为了讨好富江,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为她大开方便之门,学生们对此早有不满。而校方为了瞒下这个丑闻,竟然也选择包庇高木,半推半就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富江身上。
——有一个学生为了自己的成绩勾引老师,听起来总比老师为了满足欲//望而选择骚扰学生,要更加便于让人接受。
星美学园可是校风清廉的精英学校,不少上流阶层人士的子女都在这里就读,要是猛然爆出一个‘色魔老师’的丑闻。指不定许多家庭人人自危,连夜从他们学校里转走。
川上富江在学校里就读已经快有两年,她的双亲根本没有在校活出现过,要么不受重视要么只是普通家庭。至于高木就暂时保下来,以后在看他未婚妻家的投资再做处置。
于是在事发之后,处理这件事的年级主任直接作壁上观,任由高木的未婚妻拉着富江连连数落,只有在肢体摩擦过重的时候才稍微劝阻两句。
“你们家里是怎么教育你的?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孩子?连别人的老公都想要冲上来打主意!”
“真是一点都不检点!我听说你前不久还考了全班第一,是胡搅蛮缠让高木给你打高分的吧?”
“你的同学还说你经常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你的家里人没有亏待你吧?有时候能看见额头上有疤的陌生男人提前来接你?”
那女人又哭又叫,根本看不见一点有钱人家小姐的矜持模样。
别人都说她对高木老师爱得要死,当初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硬生生要和一个出身普通的老师结婚,当真是一个用情至深的女人。
用情至深的深层含义便是,此刻发起疯来谁也管不住。
高木本想制止未婚妻丢脸的举动,此刻正捂着带着几根血槽的脸,阴沉地坐到了一边。
这女人对于心爱之人尚且如此,那就更别提心目中她破坏未来幸福的小三所受到的待遇。
见到自认为的罪魁祸首以后,她直接又骂又打,简直是扯头发撕衣服所有下三滥的招式并用。
富江以往的脾气再差,再怎么擅长带着人欺负班上同学,也只是不带肢体攻击的小打小闹,何曾见到过这种村妇骂街般的泼辣场景。
原本漂亮的百褶裙被她撕成布条,雪白的衬衣被糊上别人的鼻涕和眼泪,如同海藻般妙曼美丽的长发被揉成了鸡窝。
富江那时候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漂亮脸蛋,一瞬间心里简直怄得要死。
高木讨好她的举动完全就是自作主张的倒贴,这件事对她来说简直能称得上无妄之灾。
“你快滚啊!疯了吗?谁会爱上那种丑八怪?谁会像你这种疯女人这样把河童当成宝贝!”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看你是想要欲擒故纵得很呐!”
“爱慕我的人有那么多,难道我要挨个挨个拒绝吗?神经病!你们两个奇行种正好凑一对!”
富江确实有很多爱慕者,但是她的爱慕者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为她站出来。
因为少女平时既美丽又高傲,简直就像是高不可攀的公主,哪怕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都博不来这高岭之花的嫣然一笑。
而如今高高在上的天鹅,却被突然窜出来的疯犬叼在嘴里撕咬,洁白的羽毛沾上了地上泥沼的污水,再也没办法飞到天上去。
平白无故让周围或是羡慕她或是倾慕她的人,心里阴暗地生出几分快意。
——实际上,知情者都心知富江不可能看得上高木。
明明高木老师在班级里那样受欢迎,不少学生对他都怀抱着一颗少女之心。
只有富江在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时,带着轻蔑出声嗤笑:“那种货色呀?你们也看得上?要我说你们多少对自己好一点吧。”
然而就是这样的富江,这样看不起高木老师的富江,这样美丽漂亮、清纯动人的富江,竟然得到了高木老师的特别对待。
排练汇演节目时,老师要将富江安排到第一眼就能看见的C位。代替班级领奖的时候,永远都是富江走向主席台享受这份荣誉。
成绩单上的个人评价,高木老师要给川上富江打最高分,就连其他人的卷子写富江的名字,高木老师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凭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天底下的所有好处都让富江给占据?
自己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富江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甚至还满不在乎,尽情肆意地挥霍上天给予她的钟爱……
把我们的青春弄得一塌涂地,把所有的女生都衬托成拿不出手的丑小鸭,嘲笑我们的一切,然后再潇洒地说自己要抛开这些看不起的东西,日后去法国和意大利继续做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说到底,你为什么不能像酢乙女同学那样端庄平和,高贵谦逊呢?
那样高贵的大小姐都这样温柔得体,有这样一层平易近人的表相,大家好歹都能说服自己,将翻涌的嫉妒心姑且咽下。
而川上富江不加伪装的鄙视和厌恶,爱出风头的张扬性格,直接刺痛所有人的自尊心。
这样一场好戏上演,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痛快。
一些人甚至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试图让富江真正染上这些洗刷不掉的污点。
“从很早起我就觉得那孩子有些轻浮呢。”
“富江她呀,平时在学校里根本没什么女性朋友,就爱往男生堆里面扎呢。”
“可能觉得做这种事很有趣吧,我完全不明白,不过听说一些水性杨花的女孩就爱以拆散别人为乐。”
平时爱围着富江打转的男生们都闭口不言,相比于真正的傲慢大小姐,他们更爱看落难公主这之类的戏码。
……你不是傲慢得很吗?平时那么看不起我们,现在怎么不如以前那样神气了?说到底不过是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这件事过后,你的名声也真的臭了,看究竟有谁要你。
而高木本想制止未婚妻的发疯,但由于富江无差别的辱骂,最终选择沉默着将自己置身于两个女人的战斗之外。
——她那个性格,也该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吃点苦头。
直到凉子从外面赶来,才如同母鸡护崽子一般将小姐从那女人的手里抢下。
川上富江披着凉子的外套,捂着脸抽抽噎噎哭得简直不成样子,但等到川崎凉子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向富江禀报说:“这件事我需要通知给少爷。”
她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能让兄长知道,拉着凉子的袖子又哭又闹说想要回家。
“我现在想要回家!这群人太坏了,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等到回家以后,她又顺势借题发挥,拜托凉子等到第二日天亮以后再通知哥哥。
“太丑了……我现在实在是太丑了……我不想要哥哥看到现在的我。”
富江小姐的脾气很怪,这一点将她带大的川崎凉子向来知道。
念在和学校约谈的时间是明日上午,于是她点头称是,满足了自家大小姐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坏就坏在第二日清晨的时候,起来做事的凉子发现小姐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查看门口的监控,似乎在半夜的时候,富江便什么东西都没带直接离开了。
于是她只好将电话打到宇智波启这里,将所有的事情,包括学校的说辞,来龙去脉一并都告诉给了宇智波启。
“这件事是我的失职,少爷,明明你走的时候将小姐完好无损地交给我,我却……”
“这是我的失职。”
电话另一端,青年的声音带着温柔和体谅:“好了,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和学校约谈的时间是几点?”
——
川上富江的哥哥确实是个身材高挑、面容端正,有着出众气质的年轻人。
因为神色有些冷淡严肃,因此瞧上去略微显得坚毅和冷酷,他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老实说所有人都怔了怔——
因为青年异于常人的气魄是一个原因,而青年将高木老师给衬托得分外普通是又另外一个原因。
那样的人,任谁站在他的身边都会沦为芸芸众生里的路人甲。很难相信每天对着这样一张脸的姑娘,竟然会看得上区区一个高木。
年级主任条件反射性地迎了上去:“川上先生……”
尽管觉得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瞧见来人以后,主任难免在心里犯上嘀咕——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青年看上去可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那种类型。
“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所有的过程。”
有人拉开椅子,但宇智波启也没有赏脸去坐,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环视办公室一圈,众人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想要打招呼的意思。
“……这是我的疏忽。”
主任听见这种话,本来该喜笑颜开,如释重负的。
可是他根本张不开口,以自己圆滑的初始经验,说点场面话缓和气氛。
“学生在和老师相处的关系中,本来就处于弱势。男教师和女学生的相处过程中,本来就应当避嫌。是我太信任你了,高木老师。”
“舍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偶尔会做出一些令人头痛的错事,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怀疑她的品行。她是个未成年人,三观并没有成熟的孩子,她不懂得什么叫做对错,你也不懂得吗?”
宇智波启朝着高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等青年重新扫视回来的时候,主任才发现这位家长的眼睛,竟然是如同玛瑙的红色。
……有种不妙的感觉。
但说不出话,还是说不出话。
今日高木的未婚妻也依旧在场,她是抛弃了一切,只怀有一腔爱情的女人,所以更不可能放弃已经到手的幸福,于是一如既往打算通过胡搅蛮缠打赢这场战争。
话已经想好了,‘你们的女儿真是下流的女人’、‘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听说还和校外的人不清不楚’、‘小三这辈子都是抬不起头的’。
以及最终的绝招,‘她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来吗?估计是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跑到哪个地方哭了吧!’
本来想要先声夺人,如同风火山林的兵法般将优势给占尽。
但青年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喉咙便被掐住了般,就像是被人拎起来将要杀掉烫开水的鸡,呼吸得很艰难,被抵住胸口一般动弹不得。
因此,尽管青年的语调慢悠悠的,但是所有人都如同罚站,立在一旁被迫洗耳恭听他的长篇大论。
“……和学生没有保持恰当距离,本来就违反道德,你手机里的照片更是触犯了舍妹的肖像权。至于跟着一起造谣的人,会在不日以后收到法院的传票,直到每一位都登报道歉,并且当众向舍妹赔罪,才算初步和解。”
“还有这位小姐……关于富江名誉一事,我会追究到底。你对她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但很困惑的是,我的妹妹究竟是哪里让你产生了误会?”
这人不是来讨论的,而是来告知他打算让这件事如何收场。
青年从办公桌上随手抽出一个笔记本,一面说着话,一面拿着笔,将他觉得应该做到的条件一项又一项列出来。
末了,开发票般直接撕下这一页,轻轻拍在身份最高者的身上。
“帮我转告一下吧,上面有名单。”
临走时,宇智波启轻轻笑了一下:“好了,可以说话了。”
这是他今天为止第一个微笑,风度翩翩如同冰消雪释,但有大家都能感到这之下的冰山暗礁。
——
飞雷神护符被富江留在家里的沙发缝中。
但离开飞雷神后,他不是没有任何感应到富江位置的手段。
为了防止一些突发状况,宇智波启提前在妹妹身上留下了提前预设的瞳术。
只要富江遭遇到轻度伤极其以上的伤害,国之常立便会自动触发,恢复富江的机体并且令宇智波启收到感应。
现在没有触发预警,就说明富江还没有受到生命的威胁。
这是一起应激后的离家出走。
宇智波启能遥遥感知到富江的大概方位。
但出于富江对乌鸦的厌恶,他还是在离开学校以后,通过现代的联系方式给富江打电话。
连线成功以后响了两三声后,便被果断挂断,宇智波启又耐心地拨打了五六个,无一例外富江一个都没接。
——这是富江每回生气以后都做得出来的事。
最开始宇智波启认为她这样的习惯不好,因为难以判断她是否真的遇上了危险。
于是他们两人之间又多了一种新的默契:兄长打来的电话,富江想挂的时候,必须要在第二声或者第三声的时候挂断,这是证明她没事的讯号。
但要是错过二三声还没有挂断,那么川上富江就不能装作没听见,必须要接起来。
所以等到被摁断以后,宇智波启继续call,直到打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电话那一头富江的声音。
“喂?”
妹妹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好像不久之前才哭过。
她在接通以后没有说话,好像是在等哥哥做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
“我们这件事结束以后去法国吧。”
“可以去吗?”
“你不是最喜欢法国了吗?”
应该说这个时代的日本人都很喜欢法国。
喜欢巴黎,喜欢卢浮宫,喜欢埃菲尔铁塔。觉得法语高贵优雅,法国人时尚有品位,就连在约会的时候能选一家正宗的法餐都是大大的加分选项。
川上富江当然喜欢法国,毕竟川上纪子也很喜欢法国,两个人说起法国的时候眼神都是亮晶晶的。尽管兄妹俩不止一次去法国度过假,但每回富江再去法国时,都会满怀雀跃和期待。
——因为那些都是妈妈去过的地方,在那种地方旅游,不就是跨越时空和妈妈重逢了吗?
“富江虽然说过英国、欧洲,加拿大和美国都可以,但是说了这么多回,好像提到的法国的频率最高。”
宇智波启和她说:“去法国的话,一年四季都有机会在欧洲玩。等你中学毕业,要读大学了,到时候还可以去美国体验一下农场主的生活。”
富江不禁为哥哥所描绘的未来产生了一些美好的想象。
“是哥哥想做农场主吧?我知道的,你其实很喜欢植物和小马。但是我比较想住在繁华的地方……”
“这点房产税我们家还是付得起的,实在不行就从禅院直毘人那里敲诈,你比较喜欢NY还是LA?NY有百老汇,LA有好莱坞……”
富江咬了咬嘴唇:“不好说,那对我还是太早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和缓了一点,聊了一些关于出国后需要带点什么、以及凉子会不会陪他们一起出去的话题以后,宇智波启便说他现在就去准备,然后顺势问起了川上富江现在的方位。
“买东西的话,当事人总是要出场吧?”
富江觉得有些高兴,高兴完以后,她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掏出镜子仔细看,虽然没有划出血,但有好几道粉红色的指甲印子。
尽管被那女人撕扯的时候尽力护住了脸颊,但是还是冷不丁地被她的美甲给挂了好几下。
对于普通的人恐怕算不了什么,但在川上富江宛如瓷器的肌肤上非常明显。尽管没有太过损碍她的美貌,可到底也称不上像以前那样无暇。
于是川上富江才刚刚好上一些的心情又忽而变得奇差,她稍稍翘起来的唇角又掉了回去,面对哥哥的疑问,只是恶声恶气地回答:“你随便给我买啦,我用什么都好看。”
“可是如果是一样的好看,那也得分富江喜不喜欢吧?”
富江心想宇智波启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既然有这种觉悟,为什么不肯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她恨不得他的衣柜塞满符合她审美的衣服,而不是那些该死的基础款式。
——虽说一张帅气的脸是最好的时尚单品,但是其他的装饰也得看妹妹大人喜不喜欢!
抱着这样的心里想法,富江在电话那头磨磨蹭蹭地说了一句:“……这次想看看你的品味。”
倒不是在说哥哥买什么她都会接受,但在收拾好心情之前,川上富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同兄长见面。
她说:“我想自己待一会……”
至少要等脸上的痕迹消去。
哥哥他会有让所有疼痛飞走的法术,富江以往对疼痛的耐受性为零。只有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脸,是她最看重、最在乎的脸,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点,怎么能让人看见她最狼狈的模样?
“至少让我来把钱包和外套带给你,”宇智波启说,“凉子说,早上发现你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她简直给吓了一跳。”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过来,东西带到我就走……”
要问为什么非要这样,毕竟富江的状况确实让人担心。
身无分文的美丽少女,独自一人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向她伸出援手,而富江偶尔会过于轻信他人。好似因为时常将同龄男生玩得团团转的经历,让她尤其容易低估男人这种生物的危险性。
但富江显然听出了宇智波启的弦外之音。
得益于昨日才遭遇的那件事,她目前正好是一只风吹草动就会有剧烈反应的应急猫咪。
“我都说了!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非要过来看我狼狈的一面是这样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以后什么都做不好?……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孩?……你是不是觉得我也爱慕虚荣没有家教?”
“——富江。”
宇智波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明明没有说别的话,但是就是这么一句‘富江’,让妹妹如同钻进灶台的小冻猫子一样呜呜咽咽狼狈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啊,哥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以为我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得挺好,结果连礼子都不愿意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我不明白啊,哥哥,我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其实还是做了一点错事的,她会向老师打讨厌的同学的小报告,考试的时候让爱慕自己的好学生给自己写试卷答案,还会嘲笑那些跟风的女生的妆容土里土气。
但是电话的另一端是她的哥哥,人总是期待自己得到亲近之人的安慰。
在这件事里,将作为受害者的自己变得比所有人都要纯洁无辜,那又怎么样?
果然如此,哥哥听了她的话,就算知道富江是什么样的性格,也依旧会偏袒她。
他和富江说没有事了,他不会再让富江遭遇这种事了。
于是富江哭着说道:“我要你杀了他!”
“我会让他身败名裂。”
“不行,你得杀了他……”富江的眼睛都哭红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痛,“他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袭漂亮的长裙,竟然沾上了这一粒丑陋的污点。
高木和他未婚妻的出现,就像是在夜晚的小道上,冷不丁跳到人脚上的癞蛤蟆。
“你杀了他吧,哥哥……还有他的那个妻子,太可恶了,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还没有品味差到这种地步。”
“死之前得让他们向我道歉……不,我才不会接受他们的道歉……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好恶心,好讨厌。”
说到这里,川上富江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好痛,可能是今天一直在拿纸巾擦拭,外面的纸巾没有家里的柔软,可能磨损了她的肌肤。
“还有礼子,明明是我的青梅竹马,有什么好东西我都会和她分享,哪怕那些东西我都不怎么喜欢……但是我对她那么好,只比对凉子差那么一点点。”
除了鼻子以外,头也突然变得好痛,说起来目前这个落脚处,还是加茂给她安排的。
虽然这个大叔长得像个大佐,但是川上富江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忍不住和他亲近。
她从家里溜出来以后就第一时间跟加茂打电话了,不过由于哭得太伤心,整整一晚上都没睡。
“以及山本,他是第一个出来说我水性杨花的家伙,因为我没给他好脸色,所以造我的黄谣……我太讨厌他了!他必须得死,这种烂人不配活着!”
尽管身体不适到了极点,但川上富江依旧没有停下和兄长诉苦的冲动:
“那些跟着说我坏话的人也是,以前一个两个都围着我转……结果出事后立马就迫不及待踩上我一脚,下一次见面我要拔出他们的舌头……”
宇智波启本意是想要让妹妹将一日之中受到的苦楚和郁闷一吐为快,于是没有打断她的抱怨。
直到川上富江顺着原来的话题说下去,越说越不对劲,语调也从原来的咬牙切齿,变成如同梦游般的呓语……声音也跟着变得朦朦胧胧,仿佛远远地隔着什么东西。
他抓紧了手机,并且开始朝着妹妹的方向移动:“富江……富江?不要睡,我马上过来接你。”
宇智波启听见富江在电话的另一端发出一句低语,是睡着后的人下意识回应别人的低吟。
“富江?”
随着这句话落音,这回他听不见妹妹的梦呓了。
因为从东边的商业街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爆炸,地面都仿佛被震得往下塌陷了一点,嗡嗡的耳鸣声之后,街道上的玻璃窗、门户似乎都在随着爆炸的余波不断震动,围墙装饰用的砖啊、瓦啊都在不断向下簌簌掉着灰色的粉尘。
手机里的爆炸声比现实中的爆炸声传来得快了那么一点。
……富江,她在爆炸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