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启的视线停在带土的脸上,目光沉了沉,他朝着弟弟伸出手,然后唤了一句:“带土。”
然而手却被宇智波带土推了回去。
“你真是自作多情,宇智波启。”
他仿若很畅快般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敛神色,露出冷酷的表情。
“很早以前你就喜欢搞这一套,欺骗我,戏耍我,接着就假惺惺地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等着我傻乎乎地以为你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忙不迭地扑到你的怀里。”
“就这么想和我上演兄弟情深吗?就这么有把握依旧能轻而易举换来我的原谅?”
“——宇智波启,你不仅下贱,而且还很令人感到恶心。”
被带土骂了,这场面不超出宇智波启的意料。
因为他的确不能算做很负责任的兄长,就连没有离开带土的时候,都有办法能经常惹他生气。
……回想起来,在最开始,带土他并不是这样的。
他很崇拜宇智波启,很喜欢自己的兄长,再小的时候两兄弟一整天都要黏在一起,宇智波启从忍校放学回来,一进家门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团子。
幼年的带土喜欢被宇智波启抱着,然后便要开始撒娇,要跟他一起玩游戏,要听哥哥在学校里的见闻。
在只能和邻居家小孩一起玩忍者游戏的带土眼里,能握着真正的手里剑学习忍术的宇智波启已经很厉害了。
而那时候宇智波启也很乐意陪带土玩,他的作业都不会放在家里写,因为知道带土一定会在旁边等得无聊。
在长大一些,等带土也成为忍校的学生,那时候奶奶已经过世,差不多是他们两人同为学生的唯一一年。
宇智波启担起了作为长兄的职责,而带土一如既往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弟弟,哥哥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欢呼捧场。
无论是做出奶油乌冬面此等奇怪的料理,还是骗他说咽下去的西瓜籽都会在肚皮里发芽。
带土无一例外都会给出非常非常捧场的反应。
就像是成天都在傻乐的笨蛋小狗,很多时候都会败在宇智波启的坏心眼下。但是到了第二天全部都会忘光光,看到自己就会高高兴兴两眼放光地跑过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是宇智波启成为忍者之后,是宇智波启因为任务错过他很多次重要的场合。
是宇智波启总是带伤回来,乃是木叶医院的常客;是宇智波启总是给他很多承诺,却屡屡食言。
是宇智波启明明知道宇智波带土最想要的是什么,却总是忽视他,不肯让他满足。
“我知道我会被你讨厌。”
宇智波启说:“因为曾经的我非常愚蠢,总是说让你不开心的话,做你不高兴的事。每当回想起那时候……我都一度自觉没有什么颜面面对你,但是没有办法,我向弟弟承诺过,我一定会回来。”
“——你该不会觉得我真的会很想你吧?”
听完这句话,宇智波带土脸上没有出现多余的表情,他冷哼了一声,仿佛又觉得这番言辞有些好笑。
因为宇智波启就算这样容易让人心软的家伙。
他能狡猾地轻易把握住别人的软肋,宇智波带土至今为止被他愚弄过无数回。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希望你回来吧?”
“已经离开的东西……不必再有。已经失去的东西,回来后也和原先不再相同。”
……况且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又怎么能知道你是真实的?既然你是真实的,又怎么要降临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之中?
这个人既然已经打算走了,就没有必要再回来了。
逾稀……
除了让他感到迷茫和痛苦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用处。
因为这是个无聊又充满绝望的世界,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垃圾,没有成为垃圾也只会沦为废物。国家是垃圾,忍者是垃圾;木叶村是垃圾,宇智波也是垃圾。
任何人都逃不脱这个宿命轮回,正因为如此,他成为了一个守护不了任何东西的废物,卡卡西也成为一个见死不救抓不住同伴的废物。
他最崇拜、也是最得意的兄长,那个和他承诺过会看着他当上火影的了不起的哥哥,也沦为一个抛下弟弟而不顾的废物。
好在他的哥哥废物得还没有很彻底。
……他至少早早地死了,还没有当着自己的面成为一个废物。
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变成彻底的虚妄和乌有。
好在如此,宇智波启的‘废物’之处,只有他的弟弟宇智波带土才懂。
只有他宇智波带土才知道宇智波启是一个究竟什么样的大烂人。
而一切都是可以弥补的,还可以弥补——
他会重塑这个把所有人变成废物的世界,创造一个更完美、更好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胜者,所有人能幸福,所有人都能得到完美,而他的兄长也不会变成废物。
……这个人会实现他的所有诺言和期望,这个人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会艳羡的成功者。
想要从战场上回来?那自然可以,宇智波启会成为第三次忍界大战中众望所归的英雄。想要看着他当上火影?那当然可以,而且这个人也自然会像他期望的那样成为弟弟的暗部。
到时候他会看着他子孙满堂,到时候他会看着他如何履行承诺做一个合格的兄长,到时候他会延续他们已经过去的过去,把它们都变成新的未来。
你会继续做老师,继续在庭院里种树,继续每年给‘我’送款式相同的护目镜,继续给‘我’吃你不喜欢的红豆馅……
一切都会如你所愿,就像你曾经承诺的那样。
“……可是没有办法,除了你的身边,我没有别的地方作为归宿。”
宇智波启深知带土的痛苦,他从不怀疑他对弟弟的爱,也从不怀疑弟弟对他的爱。
爱不能阻止悲剧,爱不能创造奇迹,爱是没有质量,没有用处,甚至得不到证实的虚无缥缈之物。
所以爱让人愚蠢。
他和带土都因此变得盲目。
“归宿?”宇智波带土为此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该不会要继续说羁绊、亲情之类的蠢话了吧?曾经的我倒是对此深信不疑,到后来才发现这不是人的自我满足……”
“你说你将我当成归宿,我问你,你征求过我的意见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厢情愿的人自始至终是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只会让我感到你的不堪和废物。”
宇智波启的脾气很好,宇智波带土从来没有见过他恼火的一面。
此刻他倒开始希望他生气。
……可以证明他是个活人,然后再借此机会发难,惩罚他才好。
死去多年,又突然复生的兄长,宇智波带土乍然之间失去了正确的应对能力,只有满腔困苦的情绪,喜悦、怨恨、烦躁、迷茫、不安——
以及绝望和愤怒。
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愤怒直接压倒剩下来的一切。
你回来了固然很好,那你为什么当初要离开呢?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诅咒……爱能胜过痛苦?不过是一场笑话,给我希望,又让我一个人面对失去你的绝望。
正是你的爱才让我如今这么痛苦。
如今的宇智波启在为他目前的模样自责……这样的宇智波启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冒牌货,在宇智波带土的记忆里,真正的兄长远不会为此而自责……
——因为真正的‘宇智波启’根本不会做出让他绝望的事!
于是宇智波带土朝着他说:“你回来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高兴的不过只有你自己!”
他朝着兄长尽情嘲讽:“你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无论是哭还好,笑还好,那都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你独自一人的自我陶醉。”
宇智波启凝视着他,在弟弟说完这句话后,低声接道:“是的,因为我真的很需要带土。”
“因为我是个软弱到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男人。”
“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作为兄长的我恐怕比你想象中还要软弱和无用。如果不找到点什么作为支撑着我的动力,仅凭我自己、仅凭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活着的。”
“所以,你唾骂我是应该的,因为我年复一年地靠着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依赖着你,依靠着你,却欺骗你说,这是我对于你的爱——其实不是,那是我的懦弱。”
“我很害怕失去你,比你还害怕你失去生命。其他人大概会误以为是兄长对弟弟的维护,其实那不是这样,那是源自于我的胆怯、我的自私。毕竟假如你离开这个世界,我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宇智波启是个开朗友善的人,但那不过是看起来开朗友善罢了。
他瞧上去善解人意,爱护同伴,十分为他人考虑,在相处的过程中非常令人舒服。
但那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比较喜欢、更加倾向于被人照顾。
他们需要什么,他就给予什么,内心没有更多的感想。
宇智波启不吝啬于满足周围人小小的心愿,但那件事的前提是在此之前为他提供一个‘锚点’。
而宇智波带土就是他的锚点,他成为他的弟弟,他使他成为了一位兄长。这件事从母亲将带土抱在怀里,给他看到的第一眼时便已经注定了。
母亲说:“因为有带土在,启就不会孤单了。”
母亲还说:“启作为哥哥,可要保护弟弟哦。”
可实际上母亲是在说:“启会失去我们,可是没有关系,启还有弟弟。”
父亲死了,母亲快要跟着病死了,而奶奶她的年事已高,必定不会陪伴他们长久。
年长的家人最终都会离开宇智波启,但是启的身边还有弟弟。
启失去了其他的家人,可启至少还可以作为‘某个人的兄长’而活。
……所以宇智波启才会只想要带土。
那是他最开始的锚点,最后的家人。他可以更改方向,但是从那以后他该去往何方呢?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离开带土啊,无论怎么样我都想要回到你的身边……不是因为诺言,可能也有一部分是诺言,但更多的是,我没有那个勇气面对没有你的那个世界。”
宇智波启轻声说:“让你失望了,想骂就骂吧,我确实是个没有你就不行的废物。”
兄长如此坦陈地剖析自己,宇智波带土还是第一次如此直面兄长真正的内心,他感到这感情有些刺人,如同玻璃渣刺进他的血肉,却只觉得酸楚。
那言辞好似一团火焰,煌煌燃烧着让人不敢直视,它太亮,又太旺盛了,可是在这漆黑的黑夜里又恰巧是他所需之物。
他被宇智波启的内心打动了,哪怕那只是虚假亦或是谎言——宇智波带土曾经质疑过无数遍兄长对他的爱,在他设立的无数次想象中,这份爱和他所有设想都不大相同。
他的兄长是正直的,是光辉的,是爱他、却也毫不逊色地将爱分与他人的英雄。
而他回过头,才知晓这团火焰其实只为自己燃烧。
就仿佛一个永远抬起头便能望见月亮的人,终有一日知道这月亮的光辉只撒在他的身上。
教科书中冰冷无情的月亮奔着凝望它的人而来,而兄长实际上给他的爱意远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得多。
如今宇智波带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意相通的圆满。他上一刻对着宇智波启剑拔弩张,大声呵责,而现在的怒火却完全消融。
他重新朝着面前的人伸出手,那个人也立刻握住他的手掌。
兄长的面容看起来甚至还要比他更年轻一点,他大他很多,但却始终停留在了十四岁,无论看过多少次以前的照片,宇智波带都想象不出他青年以后时期的模样。
“即便你是虚假的……但那也无所谓了。”
宇智波带土喃喃说道:“哪怕这只是虚浮泡影,我也根本不在乎。”
他心满意足,哪怕第二日这一切都化为泡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空洞已被这泡沫填满。
而兄长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原谅你。”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在这个虚假又荒芜的世界里,我怎么可能恨你?
我是否会原谅你这一点,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因为……”
宇智波启把头靠在弟弟的肩膀上,接过了宇智波带土的话:“因为我们俩是兄弟啊。”
跨越了多年,在月色下,他们两人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