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峰神父的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骄傲。
次子的名字叫做绮礼(きれい),清澈又美丽,具有祈望的成分在内。而长子的名字只有一个单字启(きい),启发和引导,在日语之中也有作为开始之意。
很难说在长子诞生之时,作为父亲的言峰璃正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了这样一个名字。
单从字面意思看,「启」的意味都非常美丽,更遑论这个家庭的宗教文化如此浓厚。
「启」自然是上天赐予言峰璃正的孩子,将长子的襁褓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心里升起了对造物主的敬意和对此等奇迹的感动。
往后的时间里,长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向他证实这点。
在宗教上,他的孩子体现了无比虔诚的资质,启的性格沉静,经得住日复一日的清修,他的信仰虔诚,毫无道德与精神方面的污垢。
在能力上,启的优秀也无可置疑,如果绮礼超出他人的才华中付出了努力和汗水,那么启的才能便像是从容不迫的浑然天成。
然而更为重要的一点则是,这孩子丝毫不为自己的才能所骄傲,无比清廉正直。
他善良的本性以及对恶的无法容忍,在成为修道士的路途上如同两颗明星一般相得益彰。
无论是作为侍奉上帝之人,无论是作为教会的代行者。
教会对他赋予厚望,而启也没有辜负教会的期望。
从神学院毕业以后,便加入负有讨伐异端之责的埋葬机关,和不断调换部门的兄弟相比,启的履历则是安稳地不可思议,以代行者的身份度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日。
即便出身于圣堂教会最血腥的部门,作为职责是浴血战斗的战斗兵器,言峰启的性格也无比安定平稳,宛如修罗般的修行经历也无碍他纯粹无比的灵魂。
教会的人都将其视作高度虔诚的体现。
言峰璃正为他的长子骄傲,次子的成长轨迹同时追随着他的兄长。
相对于寻常兄弟的关系,或许启与绮礼的关系并不十分亲热。
可绮礼却无比在意自己的兄长,启在相处中也无比爱护自己的弟弟。
大概是他们两人表达的方式都较为内敛。这对言峰璃正来说,是个微不足道的幸福的烦恼。
“能成为他们两兄弟的父亲,我觉得非常幸运。”
老神父如此对冬木市的旧友说道。
——
拥有这样优秀的孩子。
极其优秀的特质有时候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尤其是那种优秀已经堪称到达了异常的地步。
两者都降生在这个家庭里,作为父亲的璃正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两者都有极大问题。
不禁会让人怀疑他在年轻的时候,是否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
天草四郎时贞、不,言峰四郎是这样想的。
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作为爱因兹贝伦所召唤出的从者出现,受肉以来的五十余年,天草都在以言峰神父的养子身份活动。
进入秘迹会、各种文献和灵脉、等待即将来临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然后迎来救济全人类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兴趣或者喜好地活着,虽说是名义上的养父,但天草与言峰璃正通常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等到言峰璃正自己的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他或许会有意降低与璃正接触的频率……天草本身如此打算。
直到言峰神父告诉他说,他决心将那个孩子命名为「启」。
潘多拉之盒便朝着天草打开了。
——天草实在无法忽视那个孩子。
他刻意疏远言峰神父的次子,是因为言峰绮礼拥有着无比异常且「扭曲」的本性。
他有意接近言峰神父的长子,是因为言峰启有着比牵着还要古怪、还要异常,体现出来却那样毫无瑕疵的性格。
如果人类都近乎于「启」,说不定仅凭自身的存在就能得到救济。
但如果人类都近乎于「启」,不再卑鄙、下贱、残酷,那么他们恐怕无法制造出任何幸福。
「启」他活得根本不像是人类。
这是个除却能够维持安稳生活的物质以外,近乎于无欲无求的人。
功利心不强,掌控欲不强,至于为了追求名誉财富,从而产生压迫他人的渴望,更是半点都不会有。
不过天草可以直接断言,这个人看起来是一个圣人,但他却基本没有任何道德。
愚蟋铮隶……
因为「没必要」。
启根本不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任何东西。
他是最不在意道德观念的人,反而在世俗的观念下拥有极佳的美德。
假如仅仅只是这样,或许能让天草有兴趣观察他,但做到这种地步……似乎有些过分了。
倘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愿意和他交往,后来发展成友人关系,能称得上是水到渠成。
但言峰启从始至终都持着远离的态度,他不仅远离天草,也远离着自己的家人。
——
言峰绮礼实则比谁都要在意自己的兄长。
他时常为自己的内心感到苦恼和困扰,因为他的本性实则完全有悖于世人所称道的德行。
人们能从他们所称为美好的事物中汲取到幸福,而令绮礼所困扰的则是,所谓的美丽究竟是为何物。
越是困惑,越是执着于那个答案,他忠诚于天主的教义,乃是渴求从上帝这里得到对人生的解读。
但无论花费多少努力去寻求解答,只会让他落入更加苦恼的窠臼,他无法安于任何一个职位,激烈地不断变更自己的位置,然而却从来不知道热情是为何物——
不,这个世界上要说唯有一件事是例外。
那便是他的兄长。
言峰绮礼无法与他人口中的美丽感到共鸣,只有他的兄长是唯一的例外。
他能深刻地体会到兄长身上的美丽,清澈、妙曼,令人神经战栗般的愉快。
每每在与启的相处之中,言峰绮礼都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令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动容。
如果吐露心迹的对象是兄长,那么他没准会理解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或者说,假使那个开解自己的人是兄长,那么他一定能清楚地明晰困扰自己的缘由。
他期待兄长能理解他,期待兄长能填满自己的空洞,于是他在年少的时候总是追随着启奔跑,期待他停下脚步,付与自己人生的价值,将他从无边的苦闷中解脱出来。
言峰绮礼或许需要一个伙伴、同类,他寄希望于‘美丽’的兄长能承担所有的角色,向导、火炬、北极星、引路人……最后将空洞到不为任何人理解的自己,彻底填满,是他看清不再迷茫的前路。
可正如全能的上帝不愿意给言峰绮礼任何解答,他往往从兄长这里一无所获。
启总是在拒绝他的接近。
——
在成为代行者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宇智波启决定从这一职务上退休。
与选择了婚姻的父亲和弟弟不同,他在从神学院毕业以后,就成为了一名正式司祭。迄今为止,枢机主教们还在赞赏他是整个埋葬机关内信仰最为虔诚之人。
“如果你当年没有直接投入圣堂教会,没准可以直接干到枢机卿的职位。”
“我的志向源自于父亲的影响,他任职于第八秘迹会。”
“……是这样么?”负责管理调任的人思忖了片刻,用指腹摩挲着下巴,“这样就不奇怪了。”
但和所有人想象的不同,宇智波启对于宗教根本称不上虔诚。
他对于教条和教义基本上没有任何想法,成为神父则是遵照言峰璃正的意愿。至于成为代行者施行杀戮之举,对于宇智波启来说不过是一如往常那般的普通工作。
毕竟自己曾经、可能现在也是异端其中的一员。所以对其实质内容无法理解,同时不做评价。
在这时候选择退休,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只是因为时间到了。
他一直在避免与他人产生羁绊,近日以来,已经察觉到了逐步到了脱离世界的最佳时刻。
宇智波启此世的母亲已然去世多年,父亲言峰璃正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在不久之前去世。吸取了在鬼舞辻无惨身上的教育,他不再像以往那样粗暴地切断与他人的联系。
但这一世的两个兄弟都异常棘手。
亲生的胞弟简直如同苦修者一般,压抑、迷茫、痛苦,教育和他的本性完全背离了。生而为异类在宇智波启看来,并不能让人感到孤独和痛苦……
令言峰绮礼无法轻松的根源,是他无法正确地意识到自己。
但倘若让他理解了自己的本性,作为他的血亲,恐怕会第一时间被他盯上倒大霉吧。
所以为了言峰璃正的安全考量,还是不得不对其放手。
而那位叫做言峰四郎的父亲的义子,算得上是他这一世的义兄弟。他对于言峰绮礼的态度是绕着走,恐怕也是因为担心找到绮礼的攻击,是狡猾的一个家伙。
如果他能对自己也避让一番就好了。
那个义兄弟不是什么人类,至少不能算作普通的人类。
作为神堂教会的神父来讲,单单以这样的借口来排斥自己的手足和同袍,似乎有一些过分。
毕竟他们时常接触神所赐予的「奇迹」与魔术协会的「异端」,表现超出常人的认知,其实不能算得上有多异常。
但那个人,那个从他诞生起就是青年模样的白发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接触他的打算。
两个兄弟将他夹在中间,这些年同时都对他进行穷追猛打,怎么样的冷待都浇灭不了他们的热情。
宇智波启决定退休,他有预感这一年过去,或许这些事情都会不再成为他的困扰。
父亲言峰璃正的葬礼,差不多将会是他与胞弟绮礼、义兄四郎的最后一面。
葬礼结束以后,宇智波启难能可贵地与言峰四郎有了一段独处的时间。
那个白发青年终于向他说出了,这数十年来从未向宇智波启开口说出的疑问:“……你果真全部都遗忘了吗?”
在战国时代末期的九州发生的事。
他从小聪颖过人,俊秀风雅,有着神童的美誉。但母亲往往在夸奖过他以后,便难免生出几分惆怅的情绪,而后掩面叹息。
“你的兄长,在当初也是享有美誉的人杰……”
人们的话语中,四郎的长兄是个一切都尽善尽美的年轻人,品质高雅,仪容俊朗,言行和品德都尽善尽美,一切都无可指摘。
但他在很早的时候,在四郎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人和故土,而后则消失在这乱世的末尾里。
仿佛鱼在海面上跃起,只在众人的眼光中留下了那么一道波光粼粼的身影。
——我相较于那位兄长又如何呢?
年少的天草四郎闲时不禁在心里如此设想。
——如果换做他来做,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
这些所有的念头不过是一厢情愿,兄长与其说是兄长,倒不如称做是一个理想的假想敌与倾诉的对象。
而后年少人的一腔热血,在那岛原之乱的城破中燃烧得一干二净,天草将民众的罪孽和死亡归结于己身,于是只剩下了一个想要通过圣杯救济人类的「幕后之人」。
但是,英灵受生前的事迹束缚。
生前的执念也是他成为英灵以后的执念,诚如「济世」这等想法,没有任何后退或者更改的余地。
所以当宇智波启面露疑惑的时候,天草的心中拥有的只有释怀的情绪。
“你不记得,那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凝望着永不回头的哥哥,是我生前宿命的一部分。”
所以你根本不必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