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剖出来时,还没到足月,瘦瘦小小的,像只孱弱的小猫,立刻就被送进了恒温箱里,身上连着好几根细细的管线。
逢煊在这场生产里受了大罪,几乎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走了一圈,昏睡了两天才缓缓转醒。
手术是由几位顶尖的产科专家亲自操刀,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直到手术室门上的灯熄灭,医生走出来宣布手术成功,逢煊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乔星曜从走廊那张冰冷的靠背椅上猛地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直到感受到逢煊鼻翼间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骤然瘫软下去,重重跌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窒息,从眼角滚落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惊动了周围所有人,管家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他衣服上还沾着逢煊手术时蹭上的暗红血迹,整张脸苍白扭曲得让人心惊。
逢煊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能够自己慢慢翻身,随后被转入了条件更好的月子中心。
乔星曜开始每天在两处之间奔波,常常独自站在新生儿监护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暖黄色小衣服的孩子。
偶尔护士会小心地把孩子抱近一些让他看看,乔星曜就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目光盯着婴儿纤细手腕上那个标识环,上面清晰地印着“乔星曜 & 逢煊”的名字,他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常常一看就是很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保温箱里的孩子拍了很多照片,各个角度的,他把那些照片递给逢煊看,屏幕的光映着对方苍白的脸,但逢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始终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
孩子出生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乔家老宅那边。乔宿亲自给乔星曜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说要去医院看看。
乔星曜没答应,声音绷得很紧,只说了一句:“要不是因为妈,孩子现在也不会躺在保温箱里受这种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便挂断了。
逢庆明肚子上的刀口不算太深,缝了十几针。乔星曜安排了人“好好照顾”他,病房外时刻有人守着。
逢庆明醒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皱纹深刻了许多,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逢煊……他还好吗?”
自那之后,逢煊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他会毫无预兆地发脾气,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抵抗。
他会真的对乔星曜动手,用脚踢踹,抓起手边任何东西朝他砸过去。
乔星曜通常都不还手,只是沉默地受着。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逢煊说过的那些混账话,如今这点皮肉疼,倒像是迟来的报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逢煊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他固执地守在逢煊身边,自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乔星曜告诉他,逢庆明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也没让逢家其他人再来打扰。
逢煊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连头发丝都不露一根。
他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和失忆期间那个虽然总惹他生气、却鲜活生动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乔星曜恍惚间还能回忆起那段日子里的零星片段,甚至能从中咂摸出一点“幸福”的滋味。
可偏偏现在,一切都变了味。他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凉飕飕的,直往下坠,跟跌进十八层地狱也没什么分别。
实在憋闷得受不了,他就转身出去,在外面点根烟。尼古丁吸入肺里,却压不住那团无名火,只能呼呼地生着闷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跟谁较劲。
身边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哥们都没有,脑袋一热,就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姜庭。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断断续续说了半天,语无伦次。
最后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段亦尘……他现在在你身边吗?”
乔星曜觉得这话问得没意思,刚要挂断,姜庭在那边急忙开口,像是试图挽救:“你过去干的那些混账事,换了我,早跟你拼命了。你现在骗得人家连孩子都给你生了,他打你几下,骂你几句,出出气怎么了?这不都是你该受着的吗?”
乔星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前,真的那么混账吗?”
姜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是自己栽了跟头才想明白。就像我在段亦尘订婚宴上发疯的时候,他看我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纯粹的惊恐。那一刻,我突然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可在那之前,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没错,理直气壮。”
他反问:“你呢?”
乔星曜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声音干涩:“……我后悔的事,还挺多的。”
姜庭在那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那你他妈确实是真混账。”
晚上睡觉时,乔星曜有那么几次,确实想过要跟逢煊好好谈谈,试图缓和一下两人之间冰封的关系。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态起了变化,他开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逢煊自然也不是全无反应。有时深夜,乔星曜靠得近了些,逢煊会突然从睡梦中惊起,在黑暗里像发泄般奋力一脚踹过来,好几次都直接把乔星曜从床上掀到了地毯上。
乔星曜那脾气绝不是泥捏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这些天公司医院两头跑,身心俱疲,就指着晚上能休息片刻。被这么一闹,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一把将人按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逢煊,你再这么对我……”
话还没说完,逢煊半点面子不给,直接挥开他的胳膊。黑暗中,他看不清逢煊的表情,只听到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轻轻地问:“乔星曜……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就这么一句,乔星曜胸口那股邪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甚至等逢煊闹腾完了,会跟着蹲下身,默默收拾地上摔碎的玻璃碴子。再开口说话时,语气也会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小心翼翼,顺着他的毛捋。
有一次逢煊病情发作,又出现了幻觉。他主动拉住乔星曜的手,连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轻声说:“……可以再等我一下吗?再等等我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乔星曜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一股凉意从心底猛地窜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觉得眼眶又酸又胀。
逢煊把他错认成了乔星尘。
*
逢煊到了后来,连脾气也不怎么发了。他常常就那么坐着愣神,眼神没有焦点,不管乔星曜在旁边怎么放软声音问他,他都紧抿着嘴唇,不肯吐露半个字。要么,就干脆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乔星曜现在不敢对他嚷,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
从月子中心回家后,乔星曜立刻托关系请了一位心理医生,是位女性Omega,叫柳玟。人看起来特别高雅沉静,很有素养,是行业内相当权威的专家。
乔星曜给她开的薪酬高得惊人。他原本想着,一边给逢煊调理生产后虚弱的身体,心理问题可以慢慢疏导,总会好起来的。
可逢煊根本不配合治疗,对柳医生的所有问询都报以沉默。
乔星曜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把段亦尘请了过来。他记得以前,逢煊对着段亦尘,话总比对着自己要多一些。
段亦尘到的时候,逢煊正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庭院那把藤椅上晒太阳。
他比几年前段亦尘第一次见他时瘦了很多,轮廓更清晰,也更单薄。
段亦尘还记得最初听到“逢煊”这个名字,是从姜庭那混球嘴里,当时他们正漫无边际地闲聊,姜庭忽然提起,说乔星曜最近好像看上了一个Beta,态度还挺不一般。
逢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段亦尘一眼,没什么表情,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段亦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平和地开口:“你要是不嫌我烦,我跟你说几句话吧。”
“我和星曜算是一起长大的。他是后来才被接回乔家的,我们那片年纪相仿的孩子常在一起玩。他作为一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起初很受排挤。严驰就是带头针对他的那个,因为严驰和乔星尘关系最好。”
段亦尘顿了顿,继续道:“但后来,大家都开始怕他。他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而且天生反骨,谁也不服。跟他父母的关系更是僵得像上辈子的仇人,水火不容。可以说,这世上没人能真正驯服他。他脑子明明很聪明,却总是习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解决问题。一旦感到被威胁、被挑衅,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暴怒,直到把对方彻底撕碎为止。这一点,到现在都没变,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他看着逢煊低垂的侧脸,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想从他身边逃走。但你现在生病了,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差。我今天来,是想劝你一句,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有先好起来,才有资本谈离开,不是吗?”
逢煊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段亦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问了一句:“他会……放我离开吗?”
段亦尘看着他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心里忽然被触动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更深的凉意。以他对乔星曜的了解,那人偏执成性,怎么可能会放手。
但他看着逢煊眼中那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光,段亦尘还是说出了生平为数不多的谎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会的吧。他终究……还是要找一个Omega的。乔家那边,也不会一直放任他这样下去。”
逢煊听完,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但自那天之后,他开始配合柳医生的治疗了。
乔星曜问段亦尘到底和逢煊说了什么,段亦尘看着他,回答得很直接:“他现在能配合治疗,全靠心里那点能离开你的念头撑着。”
乔星曜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是不愿意懂,愣在原地,那表情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连站都有点站不稳。
逢煊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麻木,有了点微弱的反应。乔星曜便时常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在他眼前走来走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低声说:“他生下来这么久,你都没认真看过他一眼吧?逢煊,这是你生的孩子。”
逢煊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乔星曜就死死盯着他耳后那一小块白皙柔软的皮肤,恨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怀里的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父母之间那种冰冷僵硬的气氛,突然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而委屈。
逢煊听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身体猛地一颤,突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声音带着压抑的崩溃:“抱走!把他抱出去……出去!”
乔星曜抿紧了嘴唇,没再说什么。他沉默地看了逢煊很久,那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固执的倔强,然后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逢煊排斥这个孩子。他甚至不敢让逢煊听到管家私下里说孩子眼睛长得像他,所有关于遗传、相似的字眼,他都绝口不提。因为乔星曜清晰地记得,逢煊曾经看着他,说他是“怪物”。
崔语竹和熊能俊在外面徘徊了很久。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逢煊了,一看见乔星曜从里面出来,两人下意识就想躲,结果慌乱中撞在了一起,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乔星曜却意外地叫住了他们。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乔星曜眼皮子底下,踏进这栋房子。
两人有些拘谨,又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正好看见保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对着乔星曜轻声说小少爷又哭了。
只见乔星曜非常熟练地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抚着,低声哄了几句,婴儿的哭声很快就止住了。崔语竹难掩好奇,踮着脚尖小声问:“这……是逢煊的宝宝吗?”
乔星曜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崔语竹双手合十,眼里带着恳求:“给我们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乔星曜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微微侧身,将襁褓掀开一角,让他们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立刻用手遮住,声音低沉:“他太小了,看一眼就够了。”
乔星曜又允许他们去看逢煊。
崔语竹和熊能俊又探头看了看里面房间里睡着的逢煊。崔语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逢煊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熊能俊有些紧张地提醒:“乔星曜说了不让碰……”
崔语竹收回手,小声嘟囔:“没关系,他又看不见。”
逢煊忽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崔语竹和熊能俊并排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管家刚给的大红苹果,啃得咔嚓作响。
“逢煊,你醒啦?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都想你了。” 崔语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刚才看到你的小宝宝了,真的好小好小一只,特别可爱!就是乔星曜太小气了,只让我们看了一眼,我都没抱到。熊能俊,下次我们让逢煊偷偷给我们抱抱好不好?其实我特别想要个小妹妹陪我玩。”
熊能俊在一旁认真地纠正:“不是妹妹,乔星曜说了,逢煊生的是个男孩。”
崔语竹也不在意,忽然又想起什么,趴在床边对逢煊说:“对了逢煊,你还记得我之前放了一把钥匙在你这里吗?我说它可能是宝藏钥匙!因为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旧盒子,我觉得里面肯定有藏宝图!”
逢煊的目光有些涣散,隔了很久,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声音轻飘地说:“……钥匙,应该还在的,在二楼。”
以前逢煊和乔星曜是住在二楼。
现在孩子一直被安置在二楼,乔星曜刻意将他们分开。
那天不知怎么回事,逢煊自己趁着佣人不注意上了楼。监控画面显示,他走到楼梯中间就停住了,眼神空洞,大概又陷入了幻觉。
下楼的脚步明显迟缓笨拙,最后几级台阶时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了下来。除了身上多处淤青,手臂还有轻微的骨裂。
乔星曜回来后,对着负责看护的佣人发了很大一通火。他又转向心理医生柳玟,语气急躁地质问,明明治疗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效果都看不到,反而还出了这种事。
柳玟并不是能随意受气的人,以她的资历和名声,外面多的是人捧着天价请她。
她看着焦躁的乔星曜,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毫不留情:“最根本、最持续的发病诱因,明明就在这里,无处不在。你觉得在这种环境下,他怎么可能好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