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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煊第一年是在A市邻近的一个小城住下来的。这里比不上A市的繁华喧嚣,街道和楼房都带着点旧旧的安逸。

但或许正是因为距离那个地方、那个人越来越远,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逢煊感受到了久违的、带着点陌生感的自由呼吸。

逢骏离开前,塞给他另一张银行卡,说是逢庆明让转交的,算是补偿,也是心意。

逢煊把那张冰冷的卡片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凸起的数字,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最终还是把卡推回给逢骏:“不用了。”

起初那段日子,他也曾过得小心翼翼,精神紧绷。

总觉得乔星曜那天的放手,像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说不定哪天就后悔了,又会像从前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把他抓回那个笼里。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暂时放生到池塘里的一尾鱼,看似得了自由,可那张无形的网兜始终悬在水面之上,随时都可能收紧。

他不是没动过逃得更远、彻底消失的念头。但总有人按时上门,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给他送来需要定期服用的药物。

逢煊心里明白,这看似周到的照顾,同时也是监视,他的行踪,一举一动,都在乔星曜的视线里。

一开始,他对这些来访者态度冷淡,爱答不理。

直到某天,家里的座机突然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接起来,听到那头传来乔星曜的声音时,只是一声喂,整个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握着听筒的手指都僵了。他对乔星曜发起疯来的样子,记忆太深刻,那种恐惧几乎成了本能。

逢煊心里清楚,如果乔星曜铁了心要把他抓回去,他有再多办法也逃不掉。

好不容易才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他是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牢笼里的。

于是他沉默地盯着那部响过的电话,像在看一个定时炸弹。

捱到晚上,他胡乱收拾了点行李,趁着夜色就跑。可没走出多远,暗处就有人绷不住现身,拦住了他的去路,然后不由分说地拨通了一个号码,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逢煊手指发着抖接过那部手机,情绪激动地对着那头喊:“既然根本就没打算真正放过我!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出?!乔星曜,我恨透你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乔星曜的声音才传过来,语速有点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只是送药……我说到做到,不会不经你同意就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压抑的什么:“逢煊,你不准死……你不准死在我前头。你要是敢死,就试试看。”

一开始语气甚至能听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可说到后半句,那熟悉的、带着狠劲的威胁意味又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逢煊闭了闭眼,把手机扔回给拦他的人,转身,拖着行李又回到了那间临时的住处。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年。逢煊没联系过任何过去的熟人,像是要把前半生彻底割裂。

逢骏和逢榕偶尔会开车跨省来看他,坐一两个钟头就走。

逢庆明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他的号码,断断续续打来过几次,电话里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逢煊安静地听一会儿,不等对方说完,就说“挂了”。

逢庆明在那头像是被噎住,停顿片刻,也只回一句:“……好。”

他租的房子不大,陈设简单。

有段时间不知怎么迷上了钓鱼,其实也说不上多喜欢,就是不想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常常在水边一坐一整天,缩在折叠椅里,手插在外套口袋,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目光定定地落在浮漂上,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很快就跟旁边一位常来的大爷熟络起来。有一次大爷的渔网破了,逢煊那天也一无所获,索性把自己的借给了他。那大爷是个上了年纪的Alpha,性子特别洒脱,后来就总爱搬个小马扎坐他旁边。

逢煊对他感觉普普通通,耐不住这人话实在多。他有时会无意识地“嗯”、“啊”两声作为回应。

老人就跟他讲自己年轻时候怎么天南地北地闯荡,闯无人区,去南极看冰川和企鹅,征服雪山,深入神秘高原。

“那是什么感觉?” 逢煊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我年轻那会儿,也混账过,觉得活得没意思,找不到方向。我就想看看,老天爷收不收我。要是收了,我也就懒得再折腾了;要是命大活下来了,那就听天由命,接着活。”

这话像是某种启示,猝不及防地撞进逢煊心里。他一刻也没耽搁,当即收起鱼竿,拎起椅子就往回走。

然后他就真的去买了张前往雪山的票。

这次出乎意料,没什么人跳出来阻拦他。大概乔星曜那边以为,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换个环境。

却不知道逢煊默默购置好了全套登山装备,目标明确地准备去攀登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登山者大多是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只有他形单影只,怀揣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斗志上了路。果不其然,在复杂的冰川地貌里,他迷路了。

天寒地冻,体力早已耗尽,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变成这苍白景色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融入进去。

逢煊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连许多年前以为早已遗忘的琐碎事情,都被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还有零星半点、几乎抓不住的幸福记忆,仿佛都在这极致的寒冷里渐渐模糊、褪色。

最终,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在外衣口袋里摸索着,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他把它掏出来,紧紧捏在手心。

那是他离开前,偷偷用自己枕头底下那个符,去婴儿房,从孩子柔软的连体衣上换下来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认真地看那个孩子。小小的眉眼,确实很像乔星曜。

乔星曜确实足够了解他。知道他哪怕心如死灰,也会因为那个流淌着他血液的孩子,而生出一丝微弱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这世上有种东西,比任何刻意为之的折磨都更磨人,是血脉。

它无声无息,藏在基因最深处,流淌在血液里。

你看着那个孩子的眉眼,分明恨透了那个人,却在他笑起来的神态里,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人的影子。

你想彻底割裂,想当作从未发生。可身体里曾孕育过另一个生命的记忆,午夜梦回时莫名的心悸,都在提醒你,有些联结,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真正剥离。

他把那个小小的三角符死死攥在掌心,冰凉的边缘硌着皮肤。

最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任由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

逢煊的手冻伤了,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

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入黑暗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在搅动空气。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用力地扛了起来。

有人在叫他名字,声音焦急,一遍又一遍。也可能是濒死前的错觉。

逢煊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人死的时候,会有阴曹地府的鬼差来接引。

他还以为会见到早已离世的母亲,或者是乔星尘。但仔细听,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护士正在给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逢煊盯着天花板那片单调的雪白,那一刻,胸腔里却莫名地、突兀地涌起一股陌生的力量感,沉甸甸的。

护士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告诉他,他的手冻伤得不轻,以后每年天气转冷可能都会复发,长出冻疮,要他特别注意保暖。

护士又忍不住说他胆子太大了,竟然敢一个人跑去爬那种雪山。

她说,那里每年都有不少装备齐全、经验丰富的Alpha结队前往,发生意外再也回不来的,也不在少数。

逢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估计那个小小的三角符是在救援的混乱中掉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问正在收拾东西的护士:“是谁……救的我?”

护士拿着空输液瓶,准备出去,头也没抬地回答:“应该是当地的救援队吧。听说你住的那家民宿老板,看你超过预定时间很久都没回去,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

逢煊心里默默地想,那个只见过几面的老板,倒真是个难得的热心人。

他身上被冻伤的地方不止一处,到了晚上,躺在病床上,那些伤口就开始闷闷地发疼,像有细小的针在持续地扎。

夜里疼得睡不着,他起身想去护士站要点止疼药。路过隔壁病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逢煊抬头朝那边瞟了一眼,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护士给他拿药的时候,他顺口提了一句隔壁的动静。

小护士“啊”了一声,才解释道:“隔壁啊,是个Alpha病人。跟你差不多时间送来的,他没你这么严重,但也冻着了。就是有点奇怪,明明不重,还拖着不肯出院,总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疼,非要再做一遍全身检查。”

逢煊拿着药回到病房,躺回床上。冻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表情在黑暗里,只能用咬牙切齿来形容。

不过那天晚上,他后来却睡得出奇得好,连疼痛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从某个泥沼里爬了出来。过去那些像鬼影般纠缠着他的事情,他不要再被它们困住了。

如果连那座雪山、那片冰天雪地都没有收走他的命,那么,他大概还是可以,试着继续活下去的,对吧。

过了几天,逢煊利落地办理了出院手续,收拾好那点简单的行李。

离开前,他找到那位民宿老板,很正式地朝他鞠了一躬,道谢。

老板当时正低头在电脑前录入信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才赶紧追出去,摆着手连声说不用这么客气,太见外了。

逢煊踏上了返程。

其实和来的时候相比,外表没什么太大变化,甚至一只手还因为冻伤吊在胸前,显得有些狼狈。

但逢煊觉得这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全身都晒得暖洋洋的,和煦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空气里隐约能嗅到远处雪山上特有的、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过长的头发,想着该去理一理了。

那天他先去理发店剪短了头发,然后走进一家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等待的时候,他无意间一抬头,看到悬挂在墙角的电视正在播放经济新闻,画面一闪,竟然出现了乔氏和季氏有意重启联姻计划的报道。

狗仔拍到的画面里,乔星曜和季简寒坐在一家高档餐厅的靠窗位置,接着是地下停车场的镜头,乔星曜替季简寒拉开车门,还伸手习惯性地挡了一下车门上方。

乔星曜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罩着件质感很好的大衣,侧脸线条冷硬。逢煊很少见到他展现出这种公开场合的、无可挑剔的绅士做派。

段亦尘说得没错,乔星曜迟早要找别的Omega。

他盯着屏幕多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那碗面,结账离开,开始按照计划去找工作。

一家规模不大的4S店录用了他。奇怪的是,从那天起,那些若隐若现、仿佛无处不在的、乔星曜派来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逢煊每天骑着一辆二手单车上下班,路上会经过一个巨大的商业广告屏。

他经常能看到俞宸代言各种品牌的身影出现在那上面,光彩照人。等交通灯一变绿,他就蹬着车子汇入车流,没有停留。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走到租住的房子门口,发现门边放着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纸盒。

他打开房门,先把手里顺路买的菜放下,又探身朝昏暗的楼道左右看了几眼,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盒子拿了进来。

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和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相册的扉页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大名逢兰衍,取清雅蓬勃之意,小名衍衍。

逢煊看着那个名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极轻地念了出来:“……衍衍。”

相册里整齐地排列着孩子从一个月到一岁的照片,能看出被精心整理过。每张照片背后都用熟悉的钢笔字标注着拍摄日期,逢煊认得,是乔星曜用的相机拍出来的。

看得出来,乔星曜对这个儿子,是真正花了心思的。

逢煊活到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皮肤白得像刚挤出的牛奶,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两汪清泉。他试图从那张小脸上找出些与自己相似的地方,除了那双眼睛的形状隐约有点像,其他地方,再也寻不到半分自己的影子。

要不是清清楚楚记得这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逢煊几乎要以为,这是乔星曜一个人生的。

不得不承认,乔星曜这个人,连遗传基因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开始,里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略显失真的男声,正耐心地引导着孩子说话。过了一会儿,终于清晰地听到一个奶声奶气、咬字还不甚清楚的声音,软软地叫了一声:“爸爸。”

那个被处理过的男声,应该是乔星曜。

逢煊听着,心头无法抑制地微微发颤,像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天,是逢兰衍的一岁生日。

从那之后,每年孩子生日那天,逢煊门口都会准时出现这样一个盒子,无声地记录着衍衍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的每一个重要瞬间。

直到逢兰衍四岁生日那年,逢煊一整天都没去上班,他就蹲在昏暗的楼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等着。

终于,他等到了那个最初给他送药的Alpha。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过去,然后直接伸出手,语气没什么起伏:“给我。”

那个叫夏绍的Alpha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怀里那个眼熟的盒子交给了他,同时接过了那个纸袋。逢煊拿到盒子,转身开门,毫不留情地“砰”一声关上了门,将他隔绝在外。

夏绍沉默地走下楼梯,来到楼下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将纸袋递进降下一半的车窗:“什么都没说,给了这个,就把门关上了。”

后座传来一声急切的询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什么东西?真是他给的?”

夏绍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波动,特意冷静地提醒道:“应该是……送给小少爷的礼物。”

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车窗半降,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伸出来,接过了纸袋。那只手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棕色的、毛绒柔软的小熊玩偶。他不甘心似的,又伸手在袋子里反复摸了摸,掏了又掏,令人失望的是,里面空空如也,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乔星曜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绒毛,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怎么知道……逢兰衍喜欢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时间大法好,重修的时候,还是流下了眼泪,这一篇当时真的投入了真感情的,哪边都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逢煊是真的想死,也想为那个孩子而活,乔星曜够了解他,现存的任何一个生命已经没有套住逢煊留在世间的东西,他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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