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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旗一竖俺的名号叫“阉党”.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1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县(在今湖北)人,长了一把大胡子,想必是“美髯公”。他是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的进士,曾任常熟知县。在任几年,野无饿殍,狱无冤囚,是受百姓拥戴的好官员。在几次考核中,他的政绩、廉洁都名列全国第一,引起了吏部高度重视,不久就提为户科给事中(财政系统监察官),后又任兵科右给事中,这官职大约是个司长级,管监察。这是吏部看中了他的耿直与疾恶如仇。

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七月,大明开始多事。万历帝病危,郑贵妃恋权,图谋封皇后,又不让太子朱常洛探望父亲。杨涟挺身而出,力促让太子守候在万历帝床前,保证了皇权平稳过度。万历帝死后,郑贵妃心不死,仍要泰昌帝给她封皇太后。杨涟再次出头,坚决反对。

杨涟敢于坚持原则(贵妃不是泰昌的生母,因此不够资格封皇太后),泰昌帝则报以青眼。在一个月后,泰昌帝病危临终前,破例将杨涟这个“小臣”列入顾命大臣之内,亲自接见,瞩目良久,其荣耀非同一般。

泰昌帝死后,其小老婆李选侍又恋权,挟持嗣君由校,占住乾清宫闹事。又是杨涟冲锋陷阵,最终把李选侍从乾清宫撵走。“杨大胡子”因而名动天下。

杨涟并不是个仇视妇女的人,他只是不希望出现政局动荡。移宫案后,他曾经说:李选侍不走,无以尊天子;眼下她既然走了,就应厚待。——这看法还是相当通人情的。

魏忠贤恰在移宫案中站错了队,被杨涟喝斥甚至挖苦过。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九月,曾有一批廷臣上疏,请求追究魏忠贤的罪责,杨涟是第一个起来揭发魏的。魏那时与外廷接触不多,于是杨涟就成了他在外廷的第一号仇敌。当他“跳帮客船”成功后,便思报复,只是苦于“计无所出”(《明史·杨涟传》)。

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十月二十四,李选侍刚搬过去养老的哕鸾宫突发大火,引起内外不安。魏忠贤和其他一些站错队的宦官便趁机造谣,说给李选侍的待遇太不好,她已自缢身亡;其唯一的女儿“皇八妹”也投井自尽了!

御史贾继春等人听信谣言,给内阁写了信,为李选侍鸣不平。

对此,杨涟特地写了《移宫两朝始末记》,予以辟谣。天启帝那时脑子还清醒,也下诏说明了情况,指李选侍为“李氏恶毒”,曾长期欺凌他的生母和他自己,现在如此对她已经算开恩了。

天启帝也知道杨涟忠心,对杨涟写的《移宫两朝始末记》大加赞扬,说杨涟是“志安社稷”,于国有功。

贾继春等人不服,又上疏说杨涟“结王安,图封拜”,也就是诬蔑杨涟勾结王安,企图挤走当时的内阁首辅方从哲,自己当首辅。

这实际上是东林党与邪党之争。而杨涟在此时,就表现出了东林党人的一贯迂执——你说我有问题,那好,我就辞职以明志。当然,这也是明朝文臣的习惯做法,只是东林党人做得比较绝决而已。

这实质是让出了战场上最好的地盘,不战自退——他们后来吃这战法的亏吃大了!

杨涟上疏自辩,引咎辞职,请皇上定夺。他说:希望皇帝上能明白臣的心迹,放臣为“激流勇退之人”——我退了,谁还能说我有拜相的野心吗?

交了奏疏后,杨涟就打好行李,跑到京城之外去听通知了。

按惯例,像这种没影儿的事,皇帝是根本不会信的。臣下做个姿态,中外都明白了,皇帝再下个诏挽留,不许辞职,事情也就过去了。

事情一开始,也正像这个程序一样。天启帝觉得杨大胡子不能走,走了是明朝的损失。但是,杨涟此刻已经在城外待命了,这个姿态很坚决,是否真的需要放他回去一段,以洗刷名誉呢?天启帝有点儿犹豫了!

魏忠贤这时候听到了消息,大喜:老天爷,我的亲爹,真是想什么你来什么啊!

他这时原本正处在郁闷中。九月,杨涟头一个上本参他“盗宝”,众阁臣紧跟,连方从哲都联了名(可见浙党人物起初并非与魏忠贤穿一条裤)。十一月,又被王安那老家伙“鞫问”了一回,险些翻车。现在,可算是云开日出了,有个机会把倔驴杨涟撵走,省得将来再生事。

可是,以他现在的狼狈处境,如何能干掉杨涟这当代第一大红人呢?

他跑去找客氏。

客氏冷静分析了形势,微微一笑:有办法了!她要为天启帝亲自办一桌“老太家宴”,做天启帝最喜欢吃的炒鲜虾和人参笋,请天启帝撮一顿。在饭桌上进言,有比较大的把握。

革命固然不是请客吃饭,但政治有时就是请客吃饭。这是咱们中国的真理。

天启帝果然上套,兴冲冲地来了。

大嚼之际,客氏站在桌边一面伺候,一面就瞎聊。聊到杨涟,客氏说:杨大胡子劳苦功高,里外奔跑,不易。今日他要激流勇退,陛下您应该如其所请,以遂其心。如此,亦可为人楷模。

天启帝的智力应该没有问题,但就是遇到复杂的正事不愿多想,他哪能听得出这里边的奥妙。未等吃完,就答应道:好好,放老爷子回去!

十二月,诏下,准杨涟回家闲住。杨涟可能感到非常意外,只好返回应山老家,真的“激流勇退”去了。

杨涟是顾命诸臣之一,当时为天下最负盛名的忠臣,对两代皇帝都有拥立之功。此次突然被放归,东林党人当然感到惶惑,不知打击从何而来。马上就有人上疏,要求把他召回。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正月十一,御史马逢皋上疏,大声疾呼:力促移宫究竟是功还是过?如果移宫有过,那不应是杨涟一个人负责,参与的人多了。如今真正的罪人未除,而揭发者却向隅而泣!陛下始安,而护卫之人却沦为江上之客!杨涟此时求去,不过是表明为臣的气节而已。陛下亦知杨涟去后,事态物情将如何,何不立刻将他召回呢?

马逢皋说得句句在理,逻辑严密。天启帝不知如何回答,他大概也有点儿意识到不对。正在犹豫间,魏忠贤跑来请皇上去西苑溜冰。这个溜冰,并不是现代的溜冰,而是天启帝自己发明的冰上拖床,前面用人力拉,可在冰上往来如飞。

天启帝马上抓住魏忠贤问:马逢皋要我召回杨涟,你看如何答复才好?

魏忠贤说:我明白,老马这是要保护杨大胡子。杨涟是个忠臣不假,可陛下您让他回家也是顺从他本意,没有什么惩罚的意思。

天启帝对这回答很满意,想了一会儿说:“朕知杨涟忠直,暂准病告。”——就算他请了病假吧,这下大家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此后,又有御史高弘图上疏,再提此事。天启竟大怒,还有完没完!他批示这是“摇惑视听”“背公植私”,要革去高弘图的官职。后经阁臣说情,才改为罚俸二年。

杨涟离职还乡——连时代楷模都被我干倒了!魏忠贤怎能不欣喜若狂?

就在杨涟离京的那天,他来到席市街客氏宅内,与客氏两人大唱“醉酒歌”,热烈拥抱,共庆寒冬腊月响春雷!

胜利的酒千杯不醉啊!对东林党模范人物的偷袭,竟然就这么轻易得手了。魏忠贤从这个案例中,总结出了一些重要的战略战术。

东林党方面对此事的态度,我翻遍资料,甚感疑惑。那时叶向高不在朝中,就不提了。但刘一璟、韩獷、周嘉谟这样的头牌人物为何没起而阻拦?这甚为奇怪。是为了尊重杨涟的意愿?还是为了避“党同”之嫌?若是这样,那就太愚腐了!

固然,杨涟回原籍闲住,无损于他本人什么,对整个东林战线来说损失似乎也不大。因为杨大胡子之“忠”,在天启帝心里是扎了根的,谁也动摇不了。果然,一年多以后,移宫案的余波完全平息,天启帝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杨涟。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用为礼科都给事中,这几乎已是副部级了,不久又升为太常寺少卿(礼乐署副署长、副部级)。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又升左佥都御史。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春,升左副都御史。这是监察部的副部长,权力大得很。

杨大胡子毕竟是有功之臣啊。

可是,就在他闲置的这一年多里,情况已大为不同。魏忠贤已“非复吴下阿蒙”,成了气候了!

最重要的是,东林方面这一次小小的失利导致的结果是,让魏忠贤有了一个空隙来扳倒他们在内廷的铁杆盟友王安!

我以为,就杨涟的威望、杨涟的耿直来说,若他在朝中,必不会坐视王安被贬,一定会出手援救。他出来说话,天启帝也一定能接受。同时魏忠贤对此也会有所顾忌,不敢下太狠的手。内廷的这条防线,就有可能不会被突破。那样的话,魏忠贤根本就没有机会崛起。

可惜可惜!东林党当时眼里的最大政敌,还是“三党”的散兵游勇,没有人警惕魏忠贤。

等杨涟在家听到消息时,王安已不能复生了。惺惺相怜,唯有泪千行!

这是杨大胡子死也不能瞑目的一件事!

杨涟虽然走了,但天启帝改元,朝中气象仍是一新,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现在的局面是:东林主政,客、魏侧目,天启帝只顾玩游戏。说起来,客、魏甚至还够不上一派势力。东林党人纷纷还朝后,志得意满,有人就想杀“邪党”的威风,出一出万历末年被迫咽下的那口恶气。

他们首先点的一把火,是追论“三案”。礼部尚书孙慎行最先发难,追究已经下野的前首辅方从哲。天启元年四月,孙慎行上疏,说方从哲祸国之罪“不能悉数”,主张“宜急讨此贼,雪不共之仇”。明指泰昌帝之死,是方从哲幕后指使人谋害。这帽子大得足以吓死人!

孙慎行是正人君子,但思维未免太过偏激。他认为,方从哲在叶向高离职后,独相六年,而“三案”和辽事大坏、丧师失地,都是在这期间发生的。方从哲作为首辅,不图振作,首鼠两端,所以说肯定是历史罪人。

其实这个思路有很大的盲点。万历年间的一切事情,要负总责的,无疑是万历皇帝。方从哲的过错,不过是他不敢抗争而已。至于他是否真的打算误国亡国,没有证据。说他这期间没有政绩或者说浑浑噩噩都是不错的,但是换个角度考虑,如果他真的有主见,恐怕万历皇帝也不会让他当六年的独相,早把他撵下台了。

孙慎行的奏疏递上后,天启帝只是例行公事地发下,让大家讨论个处理办法,结果引起了一场空前的大争论。东林中坚分子魏大中等人,坚决支持孙慎行。而方从哲的势力则群起反驳。两边一开仗,给魏忠贤的崛起造成了大好时机。

清人赵翼说,三案“纷如聚讼,与东林忤者,众共指为邪党”(《廿二史札记》),说的就是东林门户之见太深,容不得人。

其实方从哲在泰昌元年年底,就因舆论压力太大已经自动引退,这说明他还是有一定廉耻心的。如此来打落水狗,痛快则痛快,却造成了新的动荡与分化。很多事情从此有了不可预见性。

孙慎行的“你为什么不忏悔”之举,是后来局面恶化的最初起因。后世史家一般都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甚至还有人认为,他的这个过错不可饶恕。

我们再来看与顾宪成、邹元标同为东林“三君”的赵南星,在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也有过极端的做法,好心不见得办了好事。

赵南星在明末曾两次主持京察,因而名声大振。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出任吏部考功郎中,为吏部级别最高的司官,与吏部尚书孙鑨一起主持当年的京察。

这人的敬业精神很不得了。据《东林列传》载,京察最忙时他伏案良久,全神贯注,有蜘蛛在他耳边吐丝结网仍浑然不觉。他是个疾恶如仇的人,使起铁腕来六亲不认,一律秉公澄汰。就连孙鑨的外甥吕胤昌、阁老赵志皋的弟弟、赵南星本人的姻亲王三余,也一样被免职。一时之间,朝野称快,谓此次京察为大明立国二百年来所仅见。

赵南星如此干法,触怒了当时的内阁首辅王锡爵等,发动言官围攻他。最后,赵南星被削籍为民。闲居26年后,于泰昌即位后方才还朝。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任左都御史,一年后任吏部尚书,再次主持京察,“慨然以整齐天下为任”。气概固然是好,但不免“持之过甚”。

这次他旧事重提,指责给事中亓诗教(齐党)、赵兴邦(浙党)、官应震、吴亮嗣(楚党)过去曾“结党乱政”。——这几个人,确实曾为郑贵妃张过目,但那已是陈芝麻烂谷子了。郑贵妃在万历帝死后淡出舞台,三党也全部瓦解,大可放过不提,以利于稳定。但赵南星不放过,他写了一篇《四凶论》,要扒这四人在“先朝结党乱政”的画皮。其意气用事,“一如为考功时”。

这也是一件为渊驱鱼的事。

著名的明清史家谢国桢有高见,认为此举是逼近三党做恶人,“教他们无以自新之路”(《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

赵南星老先生的文笔很好,著名的《明清笑话四种》(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里的《笑赞》,就是老先生的大手笔。里面的《屁颂文章》、《贼说话》、《和尚》等篇,是能让人笑爆肚皮的。可惜,他打击起政敌来,却没有这种宽松心态。

在这方面,邹元标倒是很懂得“和谐”。《明史》上说,邹在还朝以后,“时朋党方盛,元标心恶之,故所引荐不专一途。”昔日东林友人见他竟然保举异己分子,怀疑他晚节不终,他也不计较,只是说:“大臣与言官不同,挑刺找毛病是言官的事;而大臣只要不是大利害,就要以国体为重,怎么能像少年那样轻举妄动?”

谢国桢先生激赏他这一点,说:“当时的大臣们若全有邹元标的态度,天启年间的政局不至于弄得这样的糟,也决不会有魏阉当政这样的惨变出来。”

此外,强硬派杨涟对朋党也有很清醒的认识,他说,时下的门户之见,“凡讲一人,先不论贤与不肖,便问是哪一路人;亦不问其能为用否,又问其走哪人路。如其为那路,便谓之邪党,更不问做何邪事。”(《杨大洪文集》)

可叹,草民我见当今有的地方,即便一个小小的“处级单位”,人事划线亦是壁垒森严。非我一派,即行打压,谁问你良莠贤愚?人人工作皆平庸,但论起人事关系来却如数家珍,聪明剔透之至!再听那七八品的小官员在台上侃侃而谈,满口大词,那才是“屁颂文章”满耳了。

◆东林堡垒开始一个接一个沦陷

我们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看起,明朝高层的人事变化,总有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一方面,东林党人的扩张意识很强,一路似乎都在高歌猛进,其势头一直到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都没有止。到这一年年初,还是可以称为“众正盈朝”。可是另一方面,东林党人中的重要人物,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魏忠贤分而击之,逐出舞台。

当最终的决战爆发时,阉党居然能轻松得手!

所有的“正人”,于一夜之间飘落!

史书上,用了一句极其悲凉的话来形容:“正人去国纷纷若振槁。”(《明史·列传第一九三》

——就像有人在摇晃枯木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大明朝为什么永远是“魔高一丈”?

难道,这就是我们千年的宿命、百年的轮回?

我们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看起。这一年的六月,东林大佬叶向高起复,入京做了内阁首辅。这一年的内阁名单,看上去还是很令人欣慰的。你看:叶向高、刘一璟、韩獷、何宗彦、朱国祚。

个个都是“正人”,也几乎个个都很能干。除了朱国祚没有显著政绩外,其他人各有各的作为。但是,即便朱老夫子也绝对是个好人。

可是到了七月,内阁里挤进来了一个人——沈潅。

这个家伙,是方从哲的人,浙党骨干。早年他在翰林院为词臣时,曾在“内书堂”任教,给宫中的宦官们授过课。因此《明史》上说,魏忠贤、刘朝等人都是他的弟子。对这一点,有人不信。因为魏忠贤一直就不识字,而且内书堂是培养小宦者的,魏大叔似乎没有资格入学。

姑且听之吧,反正是两人在宫内有相当深厚的渊源。

这个沈潅,除了是最早一批投靠魏忠贤的文官之外,他在历史上还做了另一件非常闻名的事。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那时候,他任南京礼部侍郎,在方从哲支持下,驱逐了当地所有的天主教士。此为天主教在华传教的一大“教难”。而我们现在熟知的科学家徐光启(曾任礼部侍郎)与叶向高等人,对传教士们则是很友善的。

沈潅入阁,并非出于魏忠贤之力——那时魏大叔还没这么大能量。早在万历末年“会推”(评选阁臣候选人)时,沈潅就被三党人士提名,还没来得及任用,万历帝就死了,然后泰昌帝才将他列入阁臣人选。等到实际入阁,已经是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的七月了。

阴差阳错,东林党人把持的内阁,忽然就打进了这么一个楔子来!

他一来,从此事多!

东林党人的各路大员,从这一刻起,宿命般地开始了多米诺骨牌式的倒下。

沈潅为了交好魏忠贤,公开支持魏“开内操”。其实,开内操并不是魏的发明,前代几个皇帝时都有过。但是像天启帝这样百事不问,只顾玩,情况就比较危险。一万人的武装人员进出皇城,很容易出现参与政变的事(后来在天启帝死的那天,情势就相当危急)。

东林党人看不过眼去,群起攻击沈潅为“肘腋之贼”。其中刑部尚书王纪攻击尤力,干脆撕破了脸,直指沈潅为当代蔡京。

当时刑部有一个主事徐大化,笔头功夫甚好,主动投效于魏忠贤门下,给魏出谋划策、代写文书,还常常出头乱咬正人君子。王纪恼恨他的劣行,就上疏弹劾他玩忽职守。王纪在奏疏里质问:“大臣中有交结权珰、诛锄正士如宋蔡京者,何不弹劾,而与正人君子势同水火?”

王纪那时在天启帝面前说话很有分量,不久,徐大化就被罢。徐大化的同党、御史杨维垣颇为不平,上疏向王纪叫板:你说的大臣没说出姓名,请指实!究竟是说谁?

他原本想将王纪一军,猜想王纪大概不敢指名道姓,这样便可压一压王纪的威风。

哪知道王纪不信这个邪,立刻上疏道:此大臣不是别人,正是内阁大学士沈潅。他与宋奸相蔡京,代际不同,所为相似。“至于贿交妇寺,窃弄威权,中旨频出而(皇)上不悟,朝柄阴握而上不知”(《明史》)。

这一激可倒好,王纪这下不仅点了沈潅的名,也等于公开点了客、魏二人的名。“妇寺”之意,就是娘们儿和宦官,明朝人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客、魏听说这事后,慌了,双双跑到天启帝那里痛哭流涕,替沈潅洗清,也为自己辩白。天启帝也知道沈潅跟客、魏确实扯不清,但还是给了客、魏面子,说王纪的话说得太多,应该给予申斥。就这么表示了一下,也就不了了之。

沈潅这个家伙,白做了一回斯文书生,自甘下流到了不堪的程度。在阉党之中,他是第一个投效的高官,也是第一个投效的阁臣,所起的示范作用极其恶劣,甚至由此引发了魏忠贤想控制内阁的念头。

这家伙肚子里坏,却长了一副好皮囊,大概也是一表人材。据说他跟客氏还有一腿。那一段时间,客氏经常跑出宫去,就是与他幽会。

魏忠贤耳目灵通,早摸清了这情况,但又不敢得罪客氏。于是到后来,只要客氏一跑出去,魏忠贤就矫诏——下圣旨,说有急事让客氏马上回宫。

圣旨谁敢违抗?明知是假的也得遵守。魏忠贤就是以这个办法,来阻止客氏给他戴绿帽。这个事,在一定范围内被传为笑谈。

在沈潅挤进来之前,内阁中就已经先走了一位东林骨干——孙如游。孙如游,字景文,浙江余姚人,万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的进士,原为礼部右侍郎。泰昌帝在位时,他因抵制郑贵妃谋封皇后有功,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在移宫案中,他也是个主张撵走李选侍的坚定分子,因此上了魏忠贤的黑名单。在杨涟被挤走后,魏忠贤就瞄准了他。

但是,孙如游在个人品质和为官上是个无可挑剔的人。于是,受魏忠贤的指使,几个言官就在他的入阁程序上做文章。孙如游是由天启帝“特简”(直接任命)入阁的,没有经过“会推”(开会评议)。言官们就说他的任用不合法度,要他走人。

其实,皇帝“特简”阁臣,在前代就有过很多先例,并不能说完全不合法。只要任命得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次言官的攻击,只抓住“不合惯例”这一点不放。

而且,东林党人的行动也不够协调。比方,同是在移宫案中立了大功的左光斗,竟然也加入了反对孙如游的行列。为了标榜公正无私,他强调:“如游去,而天下晓然:不得以私意用一人,不得不以公议去一人。”(《明熹宗实录》)

这样,孙如游就非常被动了。同时他也不愿跟魏忠贤之流较劲,于是先后十多次上疏求归。

倒是天启帝还明白,下诏说:“累朝简用阁臣,都是皇帝说了算,前论已明,如何又无事生非?”

他说得没错。嘉靖、万历两代的内阁中,就有张璁、夏言、徐阶、李春方、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许国、赵志皋这样一批名相,都是“特简”的,干得很不错。不知为什么到了孙如游这儿,就成了问题。

到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二月,由于讨厌耳根子不清静,皇帝最终还是把孙如游免了,但是给的退休礼遇很隆重。

孙如游一走,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刘一璟。

刘一璟人品也很好,怎么会成了靶子?事起沈潅这个花花阁老。

沈潅支持开内操等诸多劣迹,引起了言官的普遍不满,对他交章弹劾,弄得老沈焦头烂额。在方从哲退休和叶向高回京之间,有几个月内阁实际上是没有首辅的,只有刘一璟的资望最高,目标也最显眼。沈潅不思己过,反而怀疑是刘一璟在幕后发动,于是就授意给事中孙杰上疏攻击刘一璟。

这下可把刘大人给冤枉了,因为刘一璟自恃清白,从来就不跟言官勾搭,甚至连好脸色都没有。言官们对他怨声颇大,不可能给他当枪使。

——小人之心,你真是防不胜防。因为疑心,就要干掉人家。即便冤枉了又怎么样,冤枉好人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后果(好人不会心狠手辣,也不会报复),所以就放心干他娘的。这也是典型的中国式思维。

刘一璟之所以被锁定为目标,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就是在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九月,刘一璟曾经向天启帝当面申奏,要求驱逐客氏。因此,搞掉刘一璟,肯定在客、魏的计划之内。

此外,刘一璟在那时还坚决要求处死“盗宝案”中的刘朝、田诏等,对天启帝以修陵(万历之墓)有功的名义荫封魏忠贤持有异议。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的这些老账,是要一块儿来算的。

不过天启帝对刘一璟在移宫案中的护卫之举,印象极深,他还不至于立刻就忘恩。首攻刘一璟的候补御史刘重庆,就被天启帝怒而贬官。但是接下来,攻势并未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刘一璟,字季晦,江西南昌人,也是万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的进士,原为礼部右侍郎。泰昌帝即位后入阁,在拥立天启帝的问题上态度坚决。当时外有刘一璟、韩獷、周嘉谟,内有王安,人们普遍认为大明朝总算中兴有望了。哪里料到,刘一璟的板凳才坐了一年多,就坐不稳当了!

最让刘一璟感到沮丧的是,不仅郭巩、霍维华这类渣滓蹦得欢,就连素有直声的给事中侯震旸、陈九畴也加入了攻击的战团,讥讽他“结纳王安”。前面那些乌龟王八蛋跳出来,刘一璟心里很明白,这是魏忠贤在搞报复,可是侯震旸等人为了博取直声而口无遮拦,就未免让人太寒心了!

以明朝士大夫的一贯观念,最恨、也最怕人家说自己进身不由正途。勾结了宦官,这是一个很大的污名。刘一璟不得不连上四道疏为自己辩解,并按惯例要求解职。

魏忠贤等的就是这个效果,连忙矫诏:准予刘一璟致仕回乡。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刻。在外廷,大家都把形势看得很清楚:须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出面说服天启帝,坚决挽留刘一璟。

这个任务,唯有刚刚回到内阁的叶向高能胜任。可是叶向高并不很积极。

他对刘一璟有误会。

本来刘一璟是个心胸坦荡之人。在方从哲去职后,按例是应由刘一璟递进为首辅。但刘一璟坚决不干,要把首辅位置留给将要回来的叶向高。

这一片冰心在玉壶,叶大人却完全不能理解。

早就投靠了魏忠贤的霍维华、孙杰,偏巧正是叶向高的门生(叶是他们考进士的主考老师)。两人不断在老师面前搬弄是非,为魏忠贤粉饰,对刘一璟大加诋毁。他们说,刘一璟对叶向高的复出非常嫉妒,很不情愿让出首辅的位置。

三人成虎,此乃万古定律。如果有一百个人对你说,秦桧这人其实是相当不错的,你也会慢慢生出好感来(不过,历史上也有天天说好的,形象却越来越差。是何原因,待考)。

叶大佬本来就不是激烈之人,受了门生的蛊惑,对魏忠贤抱有幻想。他不是看不到客、魏坐大之势,但总想以“调停”来解决问题,不想与之发生正面冲突;而对刘一璟则冷眼旁观,尤其这个时候更不想出手相救。

他还有一个门生叫缪昌期,比他清醒,跑去劝老师说:刘一璟乃国之栋梁,如何能坐视其被逐?宫中诏令,可不必听。

叶大佬问道:天子有诏,怎能不听?

缪昌期疾言道:师翁如能出面一争,则局面可为之一变,且可挫魏阉气焰。如听之,则矫诏一次,去国家重臣一次,他日又如何收场?

一番话说得叶大佬默然。

他后来终于去说了情,天启帝也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慰留。但是刘一璟的心凉透了,“坚卧不起”,连上十二道疏求去。魏忠贤的意思,是只要他走了就好,于是在批红时也做了一点让步。事情拖到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三月,刘一璟算是体面地致仕了。

刘一璟的离职,后世有评价说,这是东林党与魏忠贤斗争的第一次惨重失败,对天启后期的政局影响甚大。

刘一璟是顾命大臣,威望极高,此次不过是魏阉方面几个小丑出手,就把他给撵走了,这无疑大长了魏忠贤的志气。过去,魏忠贤还不大敢挑战内阁,现在,他已开始酝酿:下一步要全面控制内阁了。

当然,阉党也并非一帆风顺。沈潅作为阁臣,被刑部尚书王纪点名责骂,老脸丢尽,他马上就进行报复,把王纪牵进辽东经略熊廷弼冤案中,导致王纪被削籍为民。

这样为非作歹,朝议对他就愈加不利。

叶向高此时也认识到刘一璟是个君子,霍维华说的那些都毫无根据,于是想为刘一璟出一口气。他很巧妙地对天启帝说:沈潅与王纪互相攻击,均失大臣体,如今只斥逐王纪,如何向公论交代?

首辅有了这样的说法,就意味着:沈潅的板凳也坐不稳了。另有阁老朱国祚也以此理由求去,认为自己不能与沈潅这样的家伙做同僚。人际关系搞得这样僵,沈潅只好求去。在刘一璟走后,他也离开了。

沈潅回到家乡湖州后,过了一年就死了。他这是走得好,也死得好,毕竟活着的时候还保住了体面,没有等到被崇祯皇帝上台后追究。

就在刘一璟离去的同时,东林党的另一员大将、吏部尚书周嘉谟也被阉党逼走。

在其中起重要作用的,还是那个小角色——兵科给事中霍维华。

这个霍维华,是北直隶东光人,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的进士,曾任金坛、吴江县令。应该说,他在当吴江县令的时候,还是个挺有良心的好官。他发觉地方上的徭役有轻有重,富户与穷人苦乐不均,便率手下对各乡地亩逐一清查,编造图册,防止隐瞒或遗漏徭役,并除掉了酷吏,以减轻百姓赋税负担。

变化是从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开始的。霍维华有个内弟叫陆荩臣,在宫里当宦官。通过陆的引荐,他认识了魏忠贤。此后,这个原模范县长就以一个恶徒的面目出现在历史上了。

当年魏忠贤与王体乾达成交易,要干掉王安。这中间需要走一个程序,即外廷要有一个人出面弹劾王安,魏忠贤他们再通过矫诏或进谗言的办法,把王安贬黜。

王安是一位老资格太监,在外廷要找一个人来参他,很难,几乎没有人愿意出头。

恰在此时,陆荩臣听到消息,就来鼓动霍维华下水。

霍维华权衡了利弊,两眼一闭,跳了下去。因此王安的死,与他也有关。东林党人对他既恨又蔑视。霍维华在外廷无路可走,只能更加死命地靠住魏忠贤。

吏部的人对他不屑,把他给外放,调任陕西佥事。这一调动很技巧,也可以说是整他,也可以说是正常调动。

霍维华当然只有一种看法,他毫不含糊地认为,这是东林的阁臣刘一璟和吏部尚书周嘉谟在搞他。

事实也是如此。这个周嘉谟确实是个容不得小人的组织干部。他和杨涟一样,也是泰昌、天启两代皇帝的保护神,在两次危机中立过大功。泰昌以来,他一面大量起复在万历年间因“争国本”而被罢官的正直人士,一面对三党分子施加压力,把他们大部分逼走。

至于拿开霍维华,不过是小菜一碟,他不认为霍维华算个什么东西。

但是,这一动却激怒了魏忠贤。那时外廷里肯不要脸依附魏忠贤的人很少,霍是“首义之士”。如果调到了陕西,等于断了魏忠贤在外廷的一条线。

这不是打狗欺主么?魏忠贤决定反弹。

于是他“阴嘱给事中孙杰,纠弹嘉谟朋比辅臣,受刘一璟指使,谋为王安复仇”。同时还弹劾周嘉谟举荐辽东巡抚袁应泰、监军佥事佟卜年失察,导致辽阳失陷。那一时期对后金作战失利,跟袁应泰指挥无方有关,袁本人也战死沙场。但是任用袁应泰的,是前首辅方从哲,跟周嘉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两条都是诬陷。但是天启帝并未申斥孙杰的胡言乱语。这就意味着,皇上认为事出有因。周嘉谟感到名誉受到损害,只能提出辞呈。

魏忠贤还是那一招,矫诏。同意你的请求,走人吧!

就这样,一个堂堂部院大吏,竟不能自保。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十二月,一手创建了“众正盈朝”局面的周嘉谟,很窝囊地走了。

三党的“失地”,由魏忠贤来收复。小人们的额头开始放光了——他们看到了一颗大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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