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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忠烈之臣不是死能吓住的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大决战之前的短兵相接

到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中,魏忠贤的阉党已渐渐有了一点儿模样,网罗到了一些重量级人物。与书生气十足的东林党阵营比起来,阉党倒更像是一个“党”。

这两派势力,都渗透在有关的国家机构中,其主要人物都同样受到天启帝的信任,而且从整体来看,东林党把持的国家机构还要更多一些。但是由于两派的“组织结构”和斗争路数很不一样,所以阉党得势、东林失利应说是必然的。

首先阉党有一个核心班子,其决策与行动步骤都控制在以客、魏为首的核心手里,大小爪牙都要经过授意才发动攻击。他们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先经分析判断,再定下决策,所以无论是在扩张上,还是“定点清除”上,都显得很有计划。

其次阉党的进攻没有什么道德约束,可以无中生有、信口雌黄,一切以干倒对方为最高原则。这等于是“泼粪战术”,对于正人君子来说,最难应付。

反观东林党,则是一盘散沙。人数虽众,步调却很不一致。往往是在受到攻击后仓促上阵,各自为战。东林党人又素来标榜“清流”、“正派”、“无私”,因此在同伴遭到攻击时,有人为避嫌,竟不能出手相救,甚至在局部问题上,还会出现自相残杀的现象,令亲痛仇快。

此外,还有一大不幸是,作为东林首脑人物的叶向高,是一个圆滑官僚。既缺少战略眼光,也没有霹雳手段,一厢情愿地以“调停”做为主策略,错失了决胜的最佳机会。更重要的是,他由于在野而未参与“移宫案”的护驾行动,在天启皇帝那里分量不够,这也使得他做事不免缩手缩脚。

在魏忠贤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东林党人没有想出任何有效的反制策略,只是希望天启帝能秉公裁断。可是,批红权是掌握在魏的手里,“上裁”基本上等于是魏在“矫诏”。因此,东林人士一遇攻击,就只能求去,以“无私”而示天下。看起来是捍卫了自己的名誉,实质是无抵抗地败退下去。

这样的仗,打起来是很窝囊的。

偏巧东林党遇到的又是一个永不言和的狠角色。

天启二年中,沈潅走以后,魏忠贤由于已经尝到过内阁“有人”的甜头,觉得很不适应。内阁没了耳目,干什么都不方便。于是就考虑,如何才能再打进几个楔子进去。

老天也真是帮助他,想什么就来什么。这一年的十二月,内阁大佬叶向高上疏,请求增补阁臣。

这时的内阁,除叶向高之外,尚有韩獷、何宗彦、朱国祚、史继偕等人。按照明朝惯例,只有“独相”——内阁仅剩一个人才是不正常的,两人以上就算正常。因此现在的人数并不算少,完全可以不补。

不知叶大佬脑袋里转了哪一根筋,就在这恰当的时候,给魏忠贤提供了一个恰当的机会。

魏忠贤当然不会放过,他立刻对天启帝来了一通“可行性论证”。

天启帝办事是不经脑子的,魏爱卿说行,就行呗。他下诏,让有关大臣“廷推”,就是大臣们讨论一个候选名单,皇帝从中挑选。这是明朝的民主集中制,介于“会推”和“简任”之间。

魏忠贤马上展开活动,以便让自己的爪牙也能列入名单。

大臣们议好的名单上来了,依次是孙慎行、盛以弘、朱国祯、顾秉谦、朱延禧、魏广微。

这里边,打头的孙慎行、盛以弘是东林党的,后面的顾、魏二人是阉党人物。孙慎行为官清正,备受阉党的敌视,在七月里刚刚告病还乡,属于“在籍”(保留公职)人士。这次仍高票当选,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这样一来,阉党的提名就有可能白提了,因为皇帝的任命要充分尊重民主,按次序从排名在前的人中选几个。魏忠贤一听这结果,急了,马上就去找天启帝忽悠。

天启帝天天跟魏忠贤玩,已经习惯了言听计从,而且相当配合。果然,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正月十八,任命书下来了:是前三个落榜,后三个入阁!

这嬉皮士皇帝的作风就是不一样啊!倒是魏忠贤怕舆论太大,建议把他认为“不作恶”的东林党人朱国祯也补进来,以防人之口。

叶向高顿时傻眼了:怎么会这样?

他连上两疏,要求天启按照大明祖制,按次序先任用孙慎行、盛以弘。

天启帝没理他。祖制又怎样,你能让老祖宗他老人家从南京孝陵里爬起来吗?

不能。那么我就说了算!叶阁老,很多问题你还不明白:大明的国号还是大明,可是很多东西都已经演变完了。祖制,那不就是一些印刷品吗?

他传谕外廷,不许再就此事上奏,否则重治!

顾秉谦、魏广微这两个家伙,是公认的庸劣无耻之徒。他们俩和沈潅还不大一样,沈潅与魏忠贤是互相勾结,有点呼朋引类的意思(连客氏都可以资源共享)。而顾、魏两人则是地道的奴仆。这两人当了阁臣,魏忠贤插手外廷才算真正成功了。所谓的“阉党”,到此也才算是初步成型。

这时候的魏忠贤,对于将来如何全面控制朝政,已有了较为清晰的蓝图。——把傻子摆在那种高位上,也会聪明三分。

把楔子打进内阁后,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二月,魏忠贤又把天启帝忽悠好了,开始把触角伸向军队。他借口为皇上了解第一手边情,派死党刘朝(跟他一起盗宝的那个)率领45人,持甲杖、弓矢、白银、布匹来到山海关,犒赏将士,了解军情。

大学士、督师孙承宗是天启帝的老师,为人正直而有计谋。他上疏劝阻说:太监观兵,自古有戒。将领士卒只顾着逢迎这些太监,必然放松边防。如果这一批来的人无法阻止了,那么也应下不为例。但天启帝对此也是不予理睬。

魏忠贤此举,是在向天下示威。他的气焰已高到了一定程度。

就在这个月,经过魏忠贤的活动,被贬在外的陕西按察司使郭巩奉召回朝,恢复了原来的给事中职务。

郭巩投桃报李,回来后立即上疏弹劾熊廷弼,并连带攻击曾经荐举熊廷弼的人。御史周宗建愤而反击,说郭巩这是在“阿附权珰”。两人互相辩驳,话越说越激烈,把魏忠贤等人完全牵了进来。

天启帝的反应比较迟钝,没有就此事发话。

魏忠贤这时地位已稳,本不怕一个小小的御史说三道四。但是,他为了激怒天启帝,给周宗建以惩罚,就带着几个太监到天启帝面前哭诉。魏忠贤年轻时喜欢文艺,到现在也还很善于演戏。他泪流满面,捶胸不止,请皇上允许他剃发出家。

天启帝终于被这眼泪所打动,怒而下诏,切责周宗建胡说八道,准备动用杖刑处罚。叶向高等人闻讯,都吃了一惊,连忙上疏说情,才得以免。

紧跟着,又有御史方大任上疏,揭发魏忠贤在西山碧云寺预建坟墓,其制度超越皇陵。这样的事,在古代是一定要杀头的,但是天启帝也不理。

这次对魏忠贤的攻势,是东林党人近年来比较激烈的一次,但是完全不起作用。相反,从这件事后,凡是廷臣有攻击魏忠贤的,天启帝都要发怒。他的态度,已经明显倒向阉党,对东林党人越来越无情了。

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十二月,魏忠贤更上一层楼,受命提督东厂。此时他的权势之大,在国中已无与伦比。他是实际上的司礼监首席太监,同时又提督东厂,有了直接的侦察、生杀之权。由于东厂是直接受命于皇帝的特务机关,除皇帝以外的任何人都在其监视之下,这就意味着,全国任何一个角落,今后都将处于魏忠贤的掌控之中。

魏忠贤受天启帝宠信迄今已有三年时间,天启帝到今天才把这个权力给他,一是说明天启并不是完全没脑子,他一直在考验和观察魏的“忠诚度”,非常慎重地对待此事;二是说明到如今天启帝对魏忠贤已完全放心,准备把整个大明朝都交给魏去管理了。

而天启帝自己,则可以尽情地玩游戏。

“当此之时,内外大权,一归忠贤。”(《明史》)天启帝还特地为他赐名“忠贤”,魏本人同时也有了一个字,叫“完吾”,不知道是哪个拍马屁的文官替他取的。完吾,就是要当“克己复礼”的完人了,可见他胸中的格局不小。

有明一代,像正德皇帝那样胡闹的混蛋皇帝,尚且不能容忍大权旁落,天启帝则完全不把皇权的安危当回事。在魏忠贤开内操之后,御史刘之凤曾上疏发问:“假令刘瑾拥甲士三千,能束手就擒乎?”这就差一点儿没把话说白了,但天启帝根本不听。这个傻皇帝假如能活得长久,还真难预料能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的局势,对东林党来说已是黑云压城。连叶向高也察觉到了危机正在增长。魏忠贤下一个定点清除的目标,就该是叶自己了。刘一璟走后,内阁补进来的是两个混蛋,叶阁老孤掌难鸣,不禁深悔,不该不听缪昌期的话。

刘一璟刚走的时候,叶阁老还有幻想,盼望天启皇帝的气一消,就会召回刘一璟。现在他明白了,只要魏大珰在,刘一璟就绝无回京的可能。唇亡齿寒啊,一向温吞的叶阁老也有些愤怒了,他上疏皇帝,质问道:客氏出宫,尚可以去而复来;顾命大臣难道还不如一个保姆?

魏忠贤知道这是在挖苦他,心里一阵冷笑,当即就把叶向高定为下一个打击目标。

但是当时内阁还有韩獷,吏部还有赵南星,魏忠贤“惮众正盈朝,伺隙动”(《罪惟录》)。

——等着吧,剩下的这几个,我早晚也要收拾掉!

◆天启四年的京城风雨乍起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这是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年份,大风起兮,四海不宁。对于大明高层的三大政治势力——皇帝、阉党和东林党来说,这一年的开始,不是什么好兆头。

年初一,长兴县的民众起事,烧县署、杀县官,四海为之震动。

二月,日赤无光,天气异常,华北一带地震,连皇帝住的乾清宫也摇摇晃晃。天启帝受了惊吓,竟害起病来。

三月,杭州兵变。五月,福州又兵变。

魏忠贤方面,上一年渗透外廷大获成功,一气连扫东林多员大将。依附于他的一帮干儿干孙们见老爷子实力可观,都想借这尊神荡平东林。于是纷纷吓唬老爷子:“东林将害翁!”(《明史》)

魏忠贤做贼胆虚,知道东林已视自己为死敌,深恐遭到反弹。细数朝中,仍有叶向高、韩獷主持内阁,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把持部院,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当道言路,哪个不是对他虎视眈眈?

东林党这面,眼睁睁看着魏忠贤羽翼已成,权势远胜过正德时的刘瑾,内又有客氏相助,依恃上宠,力可拔山,怎能不忧心忡忡?眼看再退的话,就是全线崩溃,但想要反击,强弱早已易位,胜负也很难料。

成败兴衰,必有一战。

双方蓄势已久,到天启四年,终于一触即发!

事起吏科的一次人事调动。

二月,吏科都给事中程注年任期已满,要升至另一职位。吏科的这个官职很重要,是组织部门的监察组总头头,明朝时俗称“科长”。品级不高,权力极大,在干部任免上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

程科长一走,空缺应按照职务次序,由给事中刘宏化接替。如果刘能够正常接替,则一天阴霾化为乌有,两派恶斗不至于这么早就爆发。不巧的是,刘宏化此时正遇到父丧,在外地出差路上直接就回家守孝去了(丁忧),须离职三年。他做不成这科长了。

左佥都御史左光斗,马上把这消息通知了他的同乡好友阮大铖。阮此时也不在京,正在老家探亲,按次序是应由他来顶上。

阮大铖,字圆海,怀宁人,万历年间的进士。他属于东林党一系,和左光斗、魏大中的关系都甚好,但为人浮躁,官瘾比较大,名声不是太好。在家乡一接到消息,未等假满,他就风尘仆仆赶回了京城。

但是事情阴差阳错地有了变化。吏部尚书赵南星、刑部右侍郎高攀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三个人都对这个人选持有另外的意见。因为本年稍后一段时间,将有一次例行的“京察”,在京察中,吏科都给事中的作用举足轻重,而阮大铖显然不是合适人选。

干部调动,还是赵南星说了算。于是他另选了性格刚直的工科给事中周士朴出任这个职务;而准备让阮大铖平调至工科,顶替周士朴调走后的空缺。

但是天启帝没有批准这个推荐人选。有些史家认为,这是因为阮大铖没有升成官,愤而投靠魏忠贤,从中作了梗(见《明史·左光斗传》和《三朝野记》)。

事实上,阮大铖此时与魏忠贤还没有什么瓜葛(想投靠也不会这么快就见效)。

周士朴的受阻另有原因。在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周曾多次上疏攻击苏杭织造(太监)李实侵权,影响了地方行政。还有,在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六月,曾发生过千余名宦官喧闹工部大堂、为索取冬衣的事侮辱工部尚书钟羽正的事件。又是周士朴上疏斥责宦官跋扈,为钟羽正鸣不平。

这两件事,足以惹恼魏忠贤。在魏的鼓动之下,天启帝把吏部意见留中,不予答复。

吏部见皇上迟迟没有发话,知道周士朴不合上意。没办法,只好又推荐阮大铖。

这次批复得很快。但是阮大铖得不偿失,因为这么一折腾,全天下都知道他阮大铖实际上是不够格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致认定:从这次蹊跷的任命过程上看,这家伙一定是投靠了阉党。

阮大铖因得官而名誉扫地,不能自安——以东林分子而投靠阉党,这无疑比小人还卑鄙!在古代,官员就是再坏,也多少要点儿脸,假如名声太臭,一般是干不下去的。像前面提到的沈潅贵为阁老,但最初与魏忠贤交结时,也不敢公开化,只能偷偷摸摸。至于阉党的公开化,那还是在后来一党独大之后。

众口烁金的压力太大了!任职还不到一个月,阮大铖终于顶不住,请假回乡了。这个位置又空起来了。

赵南星考虑到下次“京察”将是与阉党的一场恶战,吏科的领军人物应该是一个硬骨头,于是又推出礼科左给事中魏大中,来顶这个空缺。

魏大中,字孔时,号廓园,是浙江嘉善县人。年轻时,他曾受业于高攀龙,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中的进士。他出身贫寒,生活简朴,一贯注重名节。中了进士之后,也还经常徒步去拜访客人。在行人司任“行人”时,奉旨出使藩国或到各地慰问,都不惊扰地方。他在京中任职却不带家眷,家中只有两个老仆伺候。人一上班,家门就紧锁。想对他行贿的人,都畏惧他的清正,谁也不敢上门。

他在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曾经两次与周朝瑞上疏弹劾沈潅,内容涉及客、魏。阉党对之相当忌恨。

吏部尚书赵南星很欣赏他的为人,常与之议事。魏大中也经常趁机向赵推荐正直的人士,因而他在东林党内威望很高。由于他写的奏疏逻辑严密,说理清晰,就连“三党”人物也不得不表示佩服。

阮大铖在家乡听说是魏大中来接了他的职位,更加窝火,疑心是高攀龙、左光斗、魏大中几个人在联手搞鬼。他痛定思痛,决定与东林诸人反目,从此投降阉党,出这一口恶气!

但是“投降”也得有门路才行,阮大铖找到了好友、刑科给事中傅櫆。傅櫆前不久因意见不合与东林交恶,投靠了阉党,还和魏忠贤的外甥傅应星认了“同宗”,相互间称兄道弟。

这条路,果然一走就通。

当然,后来也有人认为,阮大铖与东林反目不假,但并未实质性地投靠阉党。他日后被崇祯列入逆案,是东林烈士子弟恨其无行,强行将他扯入的。这可以聊备一说,但是阮大铖在这个微妙时刻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极不利于东林党的。

也许是受阮大铖的情绪感染,傅櫆决定向魏大中这个东林老顽固下狠手了。

恰在此时,东林党的内讧又加快引燃了导火索。我前面说过,东林党并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只是一批观点接近的官员声气相通,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在他们内部,因地缘关系形成了不少小派别,彼此有亲疏上的不同。

魏大中曾经有一次上疏驳斥过浙江巡抚刘一焜,刘是江西人,结果这一来,得罪了所有江西籍的东林党人。他们不顾大局,群起而维护老乡的利益,对魏大中颇有烦言。

江西籍官员章允儒与傅櫆是同事,听说傅櫆要上本参魏大中,就极力怂恿傅櫆赶快干。

有人给壮胆,傅櫆信心大增,于四月二十一上疏弹劾魏大中。为了让魏忠贤高兴,他还把左光斗也扯了进去。

这个疏本,指责左、魏二人貌丑心险,表里不一,道德有亏。最大的证据就是勾结中书舍人汪文言,干乱朝政。

这个汪文言,是个很活跃的人物,官职不高,能量却很大。

傅櫆说他本名为汪守泰,原为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今属安徽)一名库吏,因监守自盗被判遣戍,后来脱逃来到京师,改了名字,投奔王安门下。傅櫆还揭发说,左光斗明知汪文言的丑史,却为之隐瞒,引为心腹。魏大中更是拿钱供着他,让他招摇过市,招权纳贿。现在,左、魏二人口口声声要搞倒“权珰”,不过是以攻“权珰”为名而营私。他们俩把持选拔干部的大权,能升官的人全是出自旁门左道。正人君子倍受压迫。长此以往的话,必将祸国乱政。

奏疏上提到的这个汪文言立刻被推到了前台。

汪文言的履历,是否真如傅櫆所说,不可考。可以弄清楚的是,汪文言本是一布衣,当过“门子”。因为门子是个贱役,没有前途,所以汪文言隐瞒了自己的历史,来到东林党官员于玉立的门下当了书吏。于玉立被贬官后隐居家乡,不知京中情况,就派汪文言进京广结朋友,了解动向,还为他捐了个“监生”的身份,以利于活动。

汪文言慷慨仗义,机灵能干,活动能力极强,加上又有于玉立的举荐,所以很快就与东林要人的关系十分密切。

他还结识了时任东宫伴读的王安,王安对他的才学很钦佩。他在王安面前,经常大言炎炎,品评人物,引得王安更是刮目相看。

那时正是万历朝末期,东林党倒运的时候,正人君子被邪党驱逐一空。

汪文言偏就看好东林党,使出了一套纵横术,在齐、楚、浙三党之间“用间”,也就是散布谣言,大施离间计,弄得三党人士疑神疑鬼,彼此猜忌,竟在内讧中丧失了战斗力。

移宫案前后,汪文言奔走于王安与廷臣之间,起到了联络员的作用,为护驾也是间接立过功的。东林党对他大为赞赏,不少人把他引为知己。

而三党回过味儿来之后,当然对汪文言恨之入骨。堂堂朝士,竟被一个小角色玩了个团团转!大家就都憋着劲头要整死他。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九月,王安被害。汪文言骤然失去政治屏障,立刻就有顺天府丞邵辅忠出面弹劾他,导致他丢了“监生”的身份。汪文言见势不好,赶紧开溜,哪知道一出北京城,又被御史梁梦环弹劾,被逮下狱。好在那时东林党势大,他在监狱中没吃多大的苦。

折腾了一回,最终还是无罪释放。汪文言锐气不减,玩得更欢了,跟公卿大佬们频频交游,一时门庭若市。

这颗政治新星,甚至还引起了首辅叶向高的瞩目,在请示了天启帝后,让他当了内阁的中书舍人(内阁秘书,从七品)。韩獷、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更是与他交情甚厚。

傅櫆这次决定向东林党发难,所选的两个目标都是硬派人物,因此能不能奏效,他心里不是太有底。在他的弹劾疏中,把这个小小的汪文言拿来做突破口,是想打击对方的软肋——柿子要捡软的捏,老官僚一般都深谙此道。

汪文言也确实该着在这一轮冲突中最先落马,因为成为“突破口”的一切因素,他都具备:官职低(帮他的人就少)、经历复杂(容易挑出毛病)、知名度高(打击他能起到震撼效果)、与东林关系密切(能起到株连作用)。

拎出这个人来,是傅櫆经过精心考虑做出的选择。

据说,这背后是阮大铖出的主意,因为他与汪文言同是安徽人,最知道汪的底细。另外也有史家认为,是魏忠贤及他的“领导班子”盯上了汪文言,早就想用他来牵出东林一大批人,这次弹劾他就是由魏忠贤亲自授意的。

这两个说法,在事实上都有可能。

但是这个精心策划的奏疏,起初在天启帝那里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他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名堂,也懒得动脑筋去想为何有这样一个东西上来。平日里,廷臣们互相攻击的折子他看得多了,不愿再作裁判了,就把傅櫆的奏疏交给司礼监去处理——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魏忠贤见到这份奏疏,大喜。他和外廷的爪牙冯铨、霍维华、杨维垣等讨论了很久,才定了处理意见。几个人看这个折子,并没有抓住左光斗、魏大中的要害,连“貌丑”也成了罪名,显是强词夺理。如果立刻就下诏处置左、魏,人心不服,容易生变。但是汪文言不同,汪的问题就太多了。拿下汪文言,让汪自己咬出左、魏,然后再来治左、魏的罪,东林党就不大好说话了。

首战务求必胜。魏忠贤对这次出击非常谨慎。

于是,“领导班子”拟了一道中旨,以天启帝名义发下,将汪文言逮入锦衣卫诏狱“鞫问”,左、魏则不问。

但是左光斗、魏大中无缘无故吃了这一闷棍,当然不服。第二天,两人就分别上疏自辩,并大揭傅櫆之短。他们要让天启帝明白,傅櫆这么干究竟是何居心。

左光斗说,傅櫆的目的,就是要掀翻刚推举上来的吏部和吏科的几个“正人”。魏大中则怒斥傅櫆为“小人之尤”。

东林党方面,已经意识到汪文言问题的严重性——这个口子,决不能开。一向稳重、温和的叶向高采取了相当决然的态度,向天启帝提出了辞呈,说授予汪文言中书舍人的官职是他一人的主张,倘若有罪,“尽罪臣一人,而稍宽其他,以释宫府之嫌而消缙绅之祸”。

他提出辞职,当然不是真心,而是以退为进,提醒“宫府之间”,也就是皇权和内阁行政权之间已出现了裂隙,请皇帝注意。

首辅的这个姿态异乎寻常,天启帝这回是看懂了。汪文言案涉及到的几个人,不仅是朝中一派的重要人物,也是国家栋梁,犯不着为一个小吏和大臣们掰脸。于是他马上下诏挽留,走了个君臣之间必要的过场,让叶向高不要三心二意。而对左光斗、魏大中的自辩疏的批复,也温言相劝,说他们“心迹自明”,还是安心工作为好。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没你们什么事。

可是这一来,就苦了汪文言。他一个人在狱中,东林党方面的人现在谁也不好出面来营救。

叶向高做了一点儿努力,上疏请求把汪移交给刑部审讯,把他弄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来,省得出麻烦。但报告上去后,没有下文。

左、魏二人一向珍惜名誉,当此之时,自然要矢口否认与汪文言有什么利益纠葛。左光斗的自辩说得很清楚:“臣官阶已崇,不藉延誉,何事引为腹心?”——我官已经做得很大了,不需要再扩大美誉度,凭什么要把那小子当成心腹?

但是,把汪文言扔在那儿不管,对东林党来说,也实在是太危险。东林人士里有一位御史黄尊素,深谋远虑,感觉情况不好,便跑去找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刘侨,关照他说:“汪文言不足惜,不可借此案而移祸缙绅。”这是关键的底线:那小子的死活都无所谓,但不可以在供词上牵连到廷臣。——小人物玩政治,一般都难逃可悲的下场。

刘侨素与东林人士关系不错,当然愿意遵命。在他的操控下,汪文言的供词果然没有牵涉一个人。明朝的司法这个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捏橡皮泥的专业,怎么捏,怎么是。

当魏忠贤拿到供状一看,愣住了:居然连汪本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天启本来就对这案子就不大感兴趣,至于汪文言供词说了些什么,他就更无所谓了。这可把魏忠贤气得要吐血,精心策划的一场攻势,到关键一环,被人给轻松地化解了!

魏忠贤一时无计可施,只能鼓动天启帝下诏,把汪文言狠揍一百棍,出一口恶气。

没过几天,他又鼓动天启帝免了刘侨的职,让自己的走狗许显纯来接替。今后可再不能有这样的疏漏了。

◆杨涟豁出性命孤注一掷

这次的汪案,旋起旋落,前后还不到十天时间,天启帝可能根本就没记住这个小芝麻官的名字。魏忠贤没能得手,好像也就算了,仅仅调整了锦衣卫的人事。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东林党人却感到了不祥的气息。“事虽获解,然正人势日危。”(《明史·杨涟传》)

——他们担心得有道理。后来的事证明,这是老天爷最后一次照顾汪文言了。再起大狱时,岂止是他,更大的人物也难逃厄运。

魏忠贤现已成刘瑾第二,对东林党的彻底围剿旦夕即至。名列东林的官员们,现下有三条路可走:一是倒戈,但这一般人绝不肯为。倒戈比中间人士的投靠还要可耻,没有人能背得起这样沉重的恶名。二是退隐,若不在朝中,受打击的可能性要大大减低。人在官场受到攻击,往往是因为你挡了人家的道。你若退休,让开这道,则人家的仇恨程度会大大降低。大不了削籍,撤消你的老干部身份,但是性命可保。三是不作为,示敌以弱,换得安宁。但是两派成见已深,树虽欲静,但风不可止,最终可能还是个死。

东林人既然自诩为君子,上面的三条路,就绝不能走。所以,他们从总体上看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在他们的观念中,斧钺加颈,大不了一个碗大的疤。

这是一批信仰真孔孟的人:“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宁愿好死,也不赖活着。

现在的人,不迂腐,当然不兴这个了。

可是现代也有现代的问题。现代人认为自己对幸福的追求,比古人的档次要高得多,但是愿意为之付出的代价,却不及古人的一半。我不知道这样的便宜,究竟有多少人能占到?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初的形势,实在让东林党人睡不着觉——魏忠贤操纵皇权的技巧越来越高;三党残余分子几乎全部投奔阉党,阉党之盛,很难看到它覆亡的可能。于是水往低处流,人也不见得愿往高处奔,大家就都一齐不要脸吧。众人不要脸,总比一个人不要脸更理直气壮些。

东林党的势力,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山头——吏部、都察院。可是这两个权力部门,怎能抗得过泰山压顶的皇权?

压力之大,令人窒息。因为皇权制度是刚性的,没有减压阀,所以天启四年的朝局就成了个压力超负荷的大锅炉。

五月,一个偶然的契机,明朝的政治锅炉轰然引爆了!

五月下旬,因为一件小事,天启帝对魏忠贤发了怒,令他出宫,在私宅中闭门思过。是因为什么事,不可考。总之,魏大珰也遇到了“伴君如伴虎”的问题。

机不可失啊!

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杨涟,决定出手了。

杨涟是个一触即发的刚烈汉子,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起复回京以后,他已经几次险些忍不住了。忍到现在,实不能再忍。环视朝中,东林干将,走的走,未走的也因曾被弹劾而不好开口。内阁里说话还算有些分量的叶阁老,则对魏忠贤持怀柔政策,根本指望不上。

那么,我不下地狱,谁还能下?

他要给魏忠贤来一家伙!博浪一椎,易水一别,志士千古立德,就在此一举。

他和左光斗、魏大中等一干人商量了一下。左、魏都没有什么异议。杨涟确实是一位重量级的狙击手。他的优势有二:名望高,阉党反击起来比较难;皇帝对他非常信任,有可能一击而中。

但是东林党中,也有人决不赞同杨大人去冒这个险。

御史李应升头一个不同意,他的看法是杨涟身为东林重镇,是旗帜式的人物,不易轻动。因为倘若一击不中,那就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东林党势必土崩瓦解。还不如由他李应升来打头炮,万一失败,不过是牺牲一个人,不至于牵动全局。

老谋深算的黄尊素也不赞同,并且已经预见到杨涟此举的严重后果。他对魏大中说:“若清君侧,必有内援,请问杨公可有?若此疏已发,则我辈死无葬身之地矣!”

以前嫌叶向高太过温情的缪昌期,也不赞成这个极端行为。他对左光斗说:“攻击内珰,成败只差呼吸之间。若一击不中,则国家随之败坏。今宫内无援手之内侍,外廷无主持之大臣,万难成功!”

没有内援,就无法离间天启帝与魏忠贤的关系,这确实是此次行动的致命劣势。李应升、黄尊素两人,显然是深谙宫廷斗争规律的老手,分析得不错。以前刘瑾倒台并死得很难看,是因为内廷发生了内讧,外廷借势而上。真正能干倒权阉的力量,须是他的同类。外廷的舆论,只不过是一个催化剂。

因此,杨涟此举的效果,不能不令人担忧。

听了他们的话,左、魏二人的心情也不由得由晴转阴。

但是杨涟已欲罢不能。在东林的内部,也有温和派与激进派之分。像叶向高、黄尊素、邹元标等人,都是温和一路。但是正因为他们温和,在激烈的党争中,话语权就不够硬气。甚至有人据此论证:叶向高根本就不能算东林一系。

杨涟则是个典型的激进派,他的好友曾把他比喻为“虎”。对魏忠贤这样的政治杂种,他早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堂堂的国家精英,与这样无卵的小人周旋,就已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要日日在他的威势下生存!

天启二年回京后,杨涟就想面奏天启帝,请赐尚方剑诛杀魏忠贤。这在古代,叫做“请剑”,也就是豁出命来直谏,有他无我,与奸人拼一回命。但那次“请剑”,被亲友们苦苦劝住。

此次他也知道并不是最佳机会。但是,恶人可以日日作威作福,好人却要日日忍耐下去,天理又何在?自古的道理,都是说邪不压正,为何临到我辈,就要看恶人的脸色苟且存活?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孤注一掷,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难测,但是——

“此时不言,迨至逆谋已成,请剑何及?无使天下后世笑举朝无一人有男子气!”

这就是杨涟,这就是万古的忠义!

当今之世有人议论,说正是由于杨涟的冒进,才触动了魏忠贤的杀机,进而酿成惨祸。这观点当然可以商榷。但另外有人说东林党天真,轻率,近乎白痴。不知用了这些恶毒的词汇,能解何人心头之恨?能泄何种无名之忿?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难道就是迂执?

奸恶当道,有人甘愿将头颅一掷,说一声:我不服!这难道不是汉子?

我以为,策略不策略的可以讨论,但杨公之正气不容怀疑!

正因为没胆抗争的人太多,正因为附逆谄媚的人太多,才有豺狼狂奔于人间,歹徒奸贼挡于道,土豪劣绅扼住小民!

如果众生全无血性,苟活就是真理,则历史将永远是暗无天日。

这样的一群无骨之人,居然还想乞求永世的幸福,可能么?

指责杨涟,也是要讲一点资格的!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六月初一,杨涟开始发动,把写好的奏疏由会极门递进了宫内。文书房的宦官展卷一看,目瞪口呆。这道奏疏,罗列了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其措辞之严厉,其上疏人官职之高,都乃前所未有。

高压之下,百鸟静音。此疏一出,震天憾地!

奏疏摘要如下——

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违者法无赦。”圣明在上,却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者。斗胆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

魏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缘入宫。起初只诈为小忠小信以邀宠,继而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拟旨专由内阁,而自魏忠贤起擅权,圣旨多由宫内传出,真伪莫辨。近来更指使宦官,三五成群到内阁威逼阁臣按其意愿拟旨,或不经票拟、径自内批。坏祖宗二百余年之政体。此大罪一。

刘一璟、周嘉谟均为顾命大臣。当往昔人心惶惶之际,亲捧陛下御手,拥陛下速见群臣,以安天下。魏忠贤不容陛下任用父之臣,急于剪除异己,令孙杰上疏逐二臣。大罪二。

先帝宾天,进药之间实有隐恨。孙慎行、邹元标以公心议论,魏忠贤却将二人排挤出朝。而对袒护李选侍的沈潅,则多方给予维护,亲乱贼而仇忠义。大罪三。

王纪、钟羽正先前为安国本(为太子常洛争名分)有功,及至王纪为刑部尚书,执法如山;钟羽正为工部尚书,清修如鹤。魏忠贤却将二人构陷斥逐,必不容盛世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

国家最重选拔阁臣,魏忠贤竟一手握定,力阻大臣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捏造理由百般压制,莫非真欲提拔“门生宰相”乎?大罪五。

简用大臣,重在廷推。去年南京吏部尚书、北京吏部侍郎出缺,排名在前的不用,专用排名于后者,致使一时名贤皆愤愤不平而去。魏忠贤颠倒选拔常例,玩弄不测之机权。大罪六。

皇上新政,正需忠直之臣辅佐,但满朝荐、文震孟、熊德阳、江秉谦等上疏稍忤魏忠贤,立被贬黜。京师人言:“天子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调”。大罪七。

传闻宫中有一贵人,因德性贞静,受皇上宠爱。魏忠贤恐其露己骄横,去年南郊祭天之时,趁陛下不在宫内,托言贵人有病,竟置之死地,使陛下不能保其宠幸之人。大罪八。

裕妃因有孕而被封妃,中外欣然相庆,而魏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使陛下不能保其嫔妃。大罪九。

皇后有孕,已经成男,忽焉流产。传闻魏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阴谋于此,使陛下不能保其子。大罪十。

先帝在青宫(泰昌帝做皇子时)四十年,参与护持辅助者,唯王安一人。陛下仓促受命之时,拥立维护,王安亦有大功。魏忠贤以私愤矫旨杀于南苑,身首异处,肉饱狗彘,惨毒难言。此不但仇王安,而实仇先帝之老奴。况其他内侍无罪而被杀被逐者,又不知几何!大罪十一。

魏忠贤今日讨奖赏,明日讨祠额,求索无穷。近来又于河间府拆人居室,起建牌坊,镂凤雕龙,直插霄汉。预造坟茔堪比皇陵,大违制度。大罪十二。

魏忠贤有何军功?有何相业?竟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家中满堂高官,皆乳臭小儿;敕封之族,均目不识丁。侄甥之辈,滥袭恩荫,亵乱朝纲。大罪十三。

魏忠贤用立枷之法,枷毙国戚家人,又意欲诬陷国戚,摇动中宫。大罪十四。

良乡生员章士魁,因开煤窑伤及魏家坟脉,魏忠贤便诬以开矿,立致之死。大罪十五。

王思敬等有侵占牧地小事,本应由抚按审理。魏忠贤径自将其拿入监狱,恣意拷掠,视士人之命如草芥。大罪十六。

给事中周士朴纠劾织造太监李实,魏忠贤竟停其升迁,使吏部不能行使任免权,言官不敢行使封驳权。大罪十七。

北镇抚司刘侨,不肯以滥杀取,魏忠贤则以不善逼供,矫旨削籍,以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律令不敢不遵!大罪十八。

给事中魏大中奉旨到任,忽又传旨诘问,使煌煌天语(皇帝指示)朝夕纷更,将令天下后世视陛下为何?大罪十九。

东厂之设,原为缉奸。自魏忠贤提督以来,日以报私仇、行构陷为能事。告密诬陷,日夜不已;片语稍违,驾帖(逮捕证)立下。大罪二十。

辽东奸细韩宗功潜入京师,侦探我虚实,往来于魏忠贤家中,事露则令之避去。倘若韩宗功事成,未知九庙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

祖制宫内不养兵,原有深虑。魏忠贤与奸相沈潅创立内操,安插羽翼,安知没有大盗刺客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深为可虑!大罪二十二。

魏忠贤往涿州进香,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以为天子大驾出巡。回来时又驾驷马,羽幢青盖,夹护环绕,则俨然天子乘舆矣!其间入幕投效、马前献策者,不乏其徒。魏忠贤如此张狂,自视为何人哉!大罪二十三。

闻今春魏忠贤骑马奔于御前,大无人臣礼,陛下射杀其马,恕其不死。魏忠贤不思伏罪,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从来乱臣贼子,只差一念纵容,遂至不可收拾,何以养虎于肘腋间?今若寸脔(千刀万剐)魏忠贤,亦不足抵其罪!大罪二十四。

最后一段,杨涟画龙点睛,直指要害——

凡此逆迹,昭然在人耳目。乃内廷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偶或奸状败露,又有奉圣夫人为之弥缝(掩饰),更有无耻之徒攀枝附叶,依托门墙,表里为奸,互为呼应。掖廷之内,知有魏忠贤而不知有陛下。即使大小臣工,积重之所移(受习惯势力影响),积势之所趋,亦似不知有陛下,只知有魏忠贤者。如此下去,羽翼将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持(大权旁落),主势益孤(皇权日益削弱),不知陛下之宗庙社稷何所托?

杨涟最后说:

恳请陛下大奋雷霆,集大小文武勋戚,令刑部逐款严讯,以正国法,以快神人。奉圣夫人亦并令居外(把她撵出宫去),以消隐忧。臣死且不朽!

——好个“死且不朽”!

有壮士豪气如此,奸人才略有胆怯,不至使世界黑到彻底!

这是东林党对魏忠贤发起的一次总攻。以我们今人的眼光来看,所列罪状,无非是“乱朝纲”。其实东林党的最高理想,就是忠君。这个“忠君”,并不是愚忠,不是皇帝说啥就是啥,而是要维护皇权制度的正常化。

国子监老照片

魏忠贤所干的,确有伤天害理的事,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破坏了秩序。中国古代的皇权制度,从总体上说是专制的;但其细部运作规则,到明代已有相当的民主化与合理程序。内阁首辅如果专权,尚且会引起激烈反弹,魏忠贤以太监身份专权,当然为正直的廷臣所不容。

张居正专权,是为了“事功”,为了提高效率。翻译成现代语言来说,就是为了“做好事实事”。因此他能用“正面理由”压制住反弹。而魏忠贤的专权,则看不出这个趋向来,所以没有可以堵住人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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