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党的反击,抓住的是他“违反制度”。这问题说得对不对,要由皇帝来裁判。
杨涟写好奏折后,本想趁早朝时直接递给天启帝,以快打慢,让阉党措手不及、无从应对。这些罪状,一条两条打动不了皇上;二十四条,总能让他有所触动吧?只要天启帝下令对其中一两个问题进行调查,事情就有胜算。
但是不巧,第二天皇上传旨免朝。
杨涟立刻陷入两难状态。他写这疏,在东林党内部已有一些人知道,他怕耽搁下来,会被东厂侦知,或有不测。于是杨涟决定,将奏疏按常规投入会极门。这里是京官上疏和接批复的地方。
可是这就有一个致命的后果。魏忠贤专权以来,已经形成了一套文件收发程序,递进会极门的文件,很快就会到达魏忠贤和他的“领导班子”手里,皇帝是不会先看到的。
这奏疏一进,魏忠贤马上就可以布置反扑,主动权立刻易位。
杨涟应该完全知道这个后果,但只能豁出去了。他估计魏忠贤还不敢把这折子压住不让天启帝知道,只要奏疏在走程序,事情就还有可为。
为使事情更有把握,杨涟明知叶向高不同意他写这份奏疏,也还是不得不去见叶向高,争取他的支持。
杨涟对叶说:“当今魏忠贤专权,国势衰落,叶公您为首辅大臣,应向皇上奏请,将魏忠贤杀皇子、嫔妃之事按大逆处分,以清君侧。若现在不图,贻祸将大,国家置相又有何用?”
但是这个激将法没有生效。叶向高不愿意听这种话,只是说:“我老迈,不惜一身报国。但倘若皇上不听,公等将置于何地呢?”
那个门生缪昌期也跑来劝他,趁热打铁也上它一本,一举干倒魏忠贤。叶向高不愿意,只说是留着自己,万一形势逆转,还有人出面周旋,不至于全军尽没。
阁老看不出魏忠贤有那么坏。
与叶阁老的态度相反,杨涟的奏疏一上,内容传出,满朝士人欢欣雀跃。
国子监(中央大学)的官员与千余学生,闻之拍手称快。因为众人争相传抄杨涟奏疏,京师竟一时洛阳纸贵!
南京方面也是满城哄传,“二十四大罪”家抄户诵。“是时,忠义之气,鼓畅一时!”(吴应箕《留都见闻录》)
这就是民意!
尽管民意往往要输给强权,但在关键时刻,它就是扭转乾坤的最大推动力。
民意之不可欺,道理就在这里。可惜,有人懂也有人不懂。
有人高兴就有人哭,让我们来看另一方的情况。
杨涟的奏疏句句指实,任何一条追究起来,都能要他魏大珰的脑袋。奏疏当然很快摆到了他面前,他让“领导班子”成员念给他听。待身边太监战战兢兢念完,魏忠贤吓得面如土色,两手发抖,把奏疏抢过来狠狠摔在地上,竟号啕大哭起来。
老贼终于知道了:匹夫发怒,也是不好惹的!
“领导班子”的几个人赶紧安慰道:“公公休怕,今谋逐走杨涟,便可无忧!”
唉,魏公公怎能无忧?杨涟的奏疏,打的正是他的软肋。今春以来,天灾人祸,同时也是他魏忠贤大不顺的时候。他有一次策马在宫中飞驰,路过一座便殿,惊了圣驾。天启帝很恼火,张弓搭箭,一下就把他的坐骑射死。前不久,又因小事恼他,将他放归回私宅思过。皇上的脸,说变就变,连个逻辑都没有。这都不是好兆头。
杨涟偏就选在君威难测之时,放出这一箭,是在要他的命。
事情捂不住了,该如何周旋?内廷有他们几个“领导班子”在,可以设法忽悠;而外廷完全没人帮着说话,也不行啊!
魏忠贤首先想到的,是去求首辅叶向高,叶阁老终归与那些不要命的家伙有所不同。但是转念一想,不妥。叶向高固然不是东林激进派,但是以其三朝元老、当朝首辅的身份,清誉最为重要。此次没跟着杨涟发难,已属难得,若想让他出头为自己说几句好话,怕是没门儿!
于是,他想到去求次辅韩獷。
之所以去求韩獷帮忙,老魏自有他的考虑。首先,韩獷虽也是个直性子,但毕竟不是东林党人。在“红丸案”中,人人都怀疑当时的首辅方从哲指使人害死了泰昌帝,唯有韩獷与杨涟坚持有一说一,为方从哲做了解脱。他和东林党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就好做工作。
其二就是叶向高迟早要去位,腾出来的位置必属韩獷无疑。一个新任首辅,一般都希望在内廷有个合适的搭档,此次去求韩獷,晓之以利害,也许韩大人能出手相助。
小人度君子,除了拿利益标准来衡量,就不知世间还有所谓正义在。魏忠贤万想不到:在韩獷那儿碰了个灰头土脸!
当日,魏忠贤放低了身段来到韩府,带笑求道:“韩公,非你不能止住众口,请公多留意。”
韩獷一口回绝:“非也,吾不能!祸由公公自身起,还请自便!”
阉竖居然能求到自己府上来,韩獷觉得是受了奇耻大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魏忠贤几乎当场气晕。罢罢!现在不是跟你老韩斗气的时候,他扭身就走。
可是,事急矣!火已燎到了眉毛上,又如何是好?
该死的杨涟振臂一呼,数日内已有六部、都察院、科道大小官员群起响应。大到尚书(部长),小到给事中(科员),联名写本,交章弹劾。文书房的桌子上,满桌都是,先后竟有一百余疏!
其时,群情激愤,切齿怒骂,各疏无不危言激切!
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卧病在床多年,闻杨涟有疏,扼腕慨言:“国家安危,诚在此举!吾大臣不言,谁为言之!”第二日就奋然到署,联络南京各部院九卿(各部院一把手)联名上奏,痛陈其罪。
朝野上下,同仇敌忾!
神州之正气,已成烈火燎原之势。
在阉党一派中,也有挺不住的了,哀叹大势已去。其间竟有立即倒戈者,参奏起主子来了。其中首推锦衣卫佥事陈居恭,他本是在杨涟奏疏中提到的阉党一员。杨涟说他是为魏忠贤“鼓舌摇唇者也”。结果,陈居恭在惊恐之中,“亦惧于众议,具疏参珰”(《三朝野记》)。
天欲堕啊,奈何,奈何!
这边杨涟听说奏疏已落入魏忠贤之手,愈加激愤,于是预备起草第二封奏疏,等天启帝上朝,直接面奏,要求当廷对质,看你更有何计?
当时东厂耳目无孔不入。杨涟有了这个想法,并未很好地保密,“外廷遂喧传其说”,被东厂迅速侦知。
千钧一发,不容喘息!
魏忠贤及其“领导班子”立即进入了紧急状态。他们在整个专权时期,险些翻船的时候,就这一次。几个人费尽心机,终于想好了一套办法。
首先就是设法将天启帝与大臣们暂时隔绝开来。
在杨涟上疏后,一连三天,魏忠贤想尽了法子忽悠天启帝,不让他视朝。
到第四天,皇帝不能不出来了。
一大早,众大臣列班站好,引颈等待皇帝出来。鸿胪卿展自重请示杨涟:“面奏当于何时?以便唱引。”这个司仪官想要安排一下程序。
他话音刚落,呼啦啦从里边涌出来一群人来。众臣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多名“武阉”(武装太监)衣内裹甲,手执金瓜钢斧,拥帝而立,虎视眈眈注视着杨涟!
接着有值班太监传谕,令杨涟所站的左班御史诸臣,不得擅自出班奏事。
甲光耀眼,刀斧林立。看样子谁要是敢乱说乱动,立时就得毙命刀下。
见到这个阵势,就连铁汉子杨涟也不禁目慑气夺,对众人说:“姑徐之。”还是改天再说吧。
明代文秉所撰《先拨志始》曰:“于是忠贤之党知外廷不足畏,遂肆毒焉。”
可惜,铮铮铁骨的杨公,也中了魏忠贤的招,痛失良机。草民我倒不相信杨大人会被刀斧所吓倒,估计他是考虑:如此严峻的阵势,其他人必不敢放言附和,他面奏的声势就会大打折扣,因此才决定徐图之。
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民气可用之时不拼死一搏,日久心散,正人君子就将为俎上鱼肉了!
阉党核心研究出的第二个办法就是一定要蒙住天启帝,让他发话压住对方。
就在魏忠贤争取到的这三天时间里,为了忽悠天启帝,他特地带着“领导班子”去求见。客氏知道事态严重,也跟着来了,立在一旁压阵。
一见到天启帝,魏忠贤马上跪下号啕大哭,好似做儿女的在外边受了人家的欺负。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外边有人千方百计要害奴婢,且毁谤万岁爷!”接着就叩头不止,请天启帝允许他辞去东厂提督之职。
天启帝不知缘由,莫名其妙,对他说:“前几天有个姓沈的科道官参你滥用立枷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天启帝还以为是魏大叔管东厂没经验,管出了麻烦。
魏忠贤支吾其词,憋了半天,才把杨涟参奏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杨大胡子怎么会来这一手?天启帝很感兴趣,叫掌印太监王体乾把杨涟的奏疏念给他听。
注意,这是非常吊诡的一个历史细节——
天启帝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自己看奏疏?
有史家认为,这是因为天启基本是个文盲,或者识字不多。但实际上,他在年幼时是上过学的,登基之后,更是接受过豪华阵容的教育。有这三年半的高端熏陶,说他不大识字是不客观的。
不亲自看文件,只不过是个习惯。让人家念,他听,听完了做指示。
现在的官员哪怕是个局长,也有讲话必用秘书拟稿,看文件要让秘书先筛选的习惯,这是领导特色。局长尚且如此,况乎古代的皇帝?
几年来,天启帝一直就是这么问政的。阉党核心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王体乾煞有介事,捧起杨涟的奏疏就大声朗读。这是考验心理素质的关键时刻,阉党全体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这家伙面不改色,把要害问题全部略过,只念了其中的枝节部分。
天启帝的思维有一点儿不同于常人,但决不是弱智,他听了一遍,觉得不对呀!这杨大胡子的奏疏,怎么净扣大帽子?
实质问题,基本没有。上纲上线,言过其实。
天启帝听了个懵头懵脑,直眨眼睛。
客氏见事情有门儿,赶紧在一旁替魏公公“辩冤”。王体乾、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也轮番帮腔。
这一通“挺魏大合唱”把天启帝给唱晕了。
凭心而论,在这个问题上,天启帝在他所能得到的信息前提下,还是动了一番脑筋的,处理得并不莽撞。首先,他看魏忠贤这个委屈的样子,觉得可怜。一个太监,天天在一起玩的,能有什么大错儿?不过是太受信任,引起了外廷的嫉妒。这样的奴才,能陪着开心,办事挺利落,又没什么大的野心,怎么能让他离开?至于杨涟,古古怪怪的,最近好像有些犯糊涂,多少要敲打一下了。即便护驾有功,也不能随便打击别人啊!
于是,很快就有上谕传出,“温旨留忠贤”,也就是好言好语对魏予以挽留。上谕里还说:“闻言增惕,不一置辩,更见小心。”(《国榷》)
听这口气,好像是家长劝诫子弟如何更好地做人似的。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杨涟的上疏在前,至今却还在“留中”;魏忠贤的辞职在后,批复却先下来了。这个程序是颠倒的,不合规矩。首辅叶向高在此时采取了一点儿主动,他以这为理由上了一份“揭帖”,也就是不公开的小报告,请天启帝赶紧把杨涟奏疏发至内阁,由阁员讨论后,票拟处理意见。
他做的这个姿态非常策略。对魏将如何处置,他并没有态度,只是催促皇上按程序办事。只要把杨涟的奏疏发下内阁,他就可以视形势发展而定一个处理的基调了。或左或右,可以到时候再看。这样一来,两方面的势力都将对他寄予某种希望。
可惜,首辅大人的这点儿小权术,瞒不过客、魏。在天启帝那里一“过关”,下一步应该怎么干,他们已经了然。
魏忠贤定下了一个方针,那就是“稳住局面、各个击破、全面清洗”。对东林党他也看明白了,这是一伙怎么也“和谐”不了的家伙,不赶尽杀绝,便永无宁日。
他知道首辅大人是要争取主动权,于是就一天三遍去忽悠天启帝,说这事情就不必阁老插手了吧,省得节外生枝。
天启帝也不愿意再费脑筋了,就问:你说怎么办?
魏忠贤提议:杨涟杨大人就喜欢图个好名儿,听见风就是雨的,可不能让他们再闹了。这次让阁臣魏广微起草一道谕旨,把事情压下,就算了。
天启说,好!他们要是再闹怎么办?
魏忠贤当然有对策。
草民我估计,六月初五天启帝“武装护卫上朝”的点子,就是魏忠贤在这个前提下想出来的。
否则,天启帝并不是没脑子的人,怎么能随便让百名武阉跟他上朝。他如果不明白这举动的意义,是不会充当其中一个角色的。
魏广微受命拟旨,正中下怀。此前有东林赵南星三次拒见,现又有杨涟上疏讥讽“门生宰相”,看来自己与东林党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东林党既然不容人,他只有跟着魏公公干到底了!
因为心里有气,所以草稿一挥而就。他不敢大意,又推敲再三,然后念给魏公公听。再根据魏公公的指点,略做修改,最后把稿子交给天启帝批准。
次日,杨涟的奏疏发下,并附有“严旨切责”。圣旨曰:
朕自嗣位以来,日夕兢兢,谨守祖宗成法,唯恐失坠。凡事申明旧典,未敢过行。各衙门玩愒成风,纪纲法度,十未得一二。从前奉旨一切政事,朕所亲裁,未从旁落。至于宫中皇贵妃并裕妃事情,宫壶严密,况无实实,外廷何以透知。这本内言毒害中宫、忌贵妃皇子等语,凭臆结祸,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于上,岂是忠爱!杨涟被论回籍,超擢今官,自当尽职酬恩,何乃寻端沽直?本欲逐款穷究,念时方多事,朝端不宜纷扰,姑置不问。以后大小各官,务要修职,不得随声附和。有不遵的,国法具在,决不姑息。
——这一篇文章,做得简明扼要。里面透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
里面大约说了三层意思:一是皇上我从来就没有大权旁落;二是宫中的事都是道听途说;三是杨涟纯属无事生非,大家都不许再提了。
魏忠贤这一伙,确实是揣摩透了天启帝的态度,这里既没有给杨涟上太高的纲,只说他“沽直”,想买个直谏的好名声;同时也未予以处罚,不过是吓唬了大家一下。
再看里面对杨涟奏疏的驳斥,就看出名堂来了。圣旨只提到了迫害后妃、皇子之事,别无其他。敢情王体乾最多只念了“二十四大罪”里的一至十条,其中涉及罢黜正直官员的部分,可能还给略掉了。否则以天启帝的身份,对杨涟议论人事问题不可能不驳。
这道圣旨没有多说(说多了自己也没理),只起到个表态的作用,这就够了。大臣们知道了皇帝的态度,自然稍息。以后的事,再慢慢来打理。
看来,就行政手段的熟练、进退有据的策略、文章修辞的严谨来说,阉党也不是白给的。
圣旨下来后,舆论大哗。一方面,群臣不服,弹劾魏忠贤的奏疏还在不断飞来;另一方面,正直之士悲愤莫名。南京的尚书陈道亨叹道:“此何时?尚可在公卿间耶?”
——这是什么世道?这鸟官还做它干嘛?
他立刻写了辞职疏,力辞而去。
东林党中的温和一派,则深为杨涟的失误而惋惜。据说,黄尊素看到杨涟的疏文抄件后,跌足叹道:“疏内多搜罗那些宫内风闻之事,正好授人口实!”
杨涟之所以提到后妃被迫害的事,估计是想用跟天启帝有切身利益的话题,来引起天启帝的警觉。但是,做皇帝的,几乎都很忌讳外臣谈起“朕的家事”。就算是有这回事,也家丑决不可外扬。
有这一层心理存在,杨涟的奏疏,就很难取得天启帝的认同。
而且魏忠贤果然也就是利用宫闱之事,对杨涟进行了反击。
这一仗,东林党的攻势是失败了。虽然看起来,群臣说了那么多狠话,也不过是被批评了一下,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是这件事标志着,靠舆论已经是扳不倒那位大珰了!
因此,大获全胜的应该是阉党。
就在“武装上朝”成功的那天下午,魏忠贤心情舒畅,特邀天启帝到南海子去玩。
一干人等登上龙舟。伞盖之下,美酒加好茶,看水光滟潋,听萧鼓悠扬,端的是人间好世界。
歌舞看够了,魏忠贤又请皇上看练操。他亲执帅旗,调兵遣将。
那岸上列队而出数千武阉,衣甲鲜明,意气昂扬。听得魏爷爷一声号令,立刻炮声震天,鼙鼓动地。各路军马回环移动,变换阵形。
这群阉了的士兵,自认为与魏爷爷同命相连。他们心目中的利益关系非常好划分:阉了的,就是一家人。上午听说杨涟要面奏皇上,搞他们的魏爷爷,武阉们无不同仇敌忾,恨不得把杨胡子一口吃了。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看着这支精壮的队伍,没心没肺的天启帝只是乐:当皇帝的感觉,咋这么好?
操毕,天启帝一高兴,下令大赏三军。魏忠贤便趁机给自己来了一番表功,天启帝深许之,眷宠之意愈厚。
主子看奴才,越看越觉得乖。哪里不是如此?
◆送上门来找死的工部万郎中
却说东林党一击未成,大家并没有马上消沉。不断有人到叶向高那里去劝说,希望能由他出面,再来一波攻击。
首辅若发话,皇上总要给点儿面子,只要打在了点子上,未尝不能取胜。
群臣来到叶府,向叶向高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但这位阁老自有他的一定之规。他说:“大洪(杨涟的字)的奏疏未免草率。魏公公那人在皇帝面前也常有匡正之举。比如有一次,鸟飞进了宫里,皇上架了梯子准备去抓。魏公公当即死死挽住皇上衣服,不让皇上爬上去,说此举甚不合礼。又有一次,他看见皇上赐给小内侍一件绯衣(大红袍),就叱骂那小内侍:‘绯衣是大臣穿的,即使为皇上所赐,也不准穿!’可见魏公公也相当较真,很难再有这样小心谨慎的人伺候在皇帝的左右了。”
座中的缪昌期惊愕不已,倏然起身,正色道:“是谁说了这话来蒙骗师翁?这种人一定要杀!”
叶向高闻言语塞,脸色大变。
那缪昌期据说是蒙古血统,人都60多岁了,血性仍未泯,做事偶有大异于汉人之处。他当时担任的,是掌太子奏请、讲读事宜的“左春坊谕德”,一个从五品的闲职。朝中斗争,多大的雨点也砸不到他头上,但是他偏不袖手,非要与阉党不共戴天。
有人将此事告诉了杨涟。杨涟对叶向高的模棱两可大为恼怒。
叶向高听说杨涟发了火,甚为不安,连忙给御史李应升写了一封信,辩白自己并非对杨涟有恶意。
杨涟看到此信后,益发激愤,想把信的内容公之于众。后经缪昌期的极力劝解,方才作罢。
在这次风波中,阉党一方几遭灭顶之灾,所以人人同仇,行动张弛有据。而在东林党方面,两大巨头意见不一。在朝中位置最高的叶向高,心存侥幸,不肯借势一击,以致人心很快涣散。两下里的较量,结局已不难预料。
叶向高与激进派不肯统一步调,是有历史原因的。从万历后期起,历任内阁首辅大都吸取了张居正死后遭清算的教训,不大愿意揽权。而六部从嘉靖年间起被内阁压制已久,早就想伸张独立行政权。两个因素交合,导致了相权有很大削弱。
到了叶向高这里,由于他本人软弱,内阁就更是指挥不动吏部等有实力的大部了。
就在这一年的春天,吏部尚书赵南星整顿吏治,高攀龙附合之,一时间大刀阔斧,任免干部根本就不和内阁打招呼。叶向高相当不满,就托病不出,任由赵南星去碰壁撞墙,决不施以援手。
此次攻魏也是同样,杨涟事先跟东林党的左光斗、魏大中、李应升等都进行过商议,唯独不跟首辅过话。叶向高也自觉很没面子。
两拨人在策略上有了裂隙,叶向高就故意在对魏立场上向后退了一步,根本不主张将魏一棒子打死。他算准了杨涟此次出击确实够魏珰喝一壶的,但必不能达到预期效果。于是就作壁上观,只等着形势一变,由他自己来出马收拾局面。
因此,他当时把“主调停”的调子唱得老高,就是在为下一步做铺垫。
杨涟上疏10天后,朝中风波略有平息,从表面看,东林党与阉党双方是僵住了。叶向高认为自己出面的时候到了。
六月十一,由他领衔,全体阁臣联名奏了一本。奏疏的前半部分把魏忠贤的政绩夸了一通,然后提出一个居心叵测的建议:“陛下诚念忠贤,当求所以保全之,莫若听其所请,且归私第,远势避嫌,以安中外之心。中外之心安,则忠贤亦安。”(《明熹宗实录》)
——皇上您牵挂着魏忠贤,就应设法保全他的名节。最好的法子就是批准他的请求,暂时放归私宅,远离权力中心,自然也就避开了嫌疑。中外再没人折腾了,他本人也就安定了。
这个折子的要害,是要让魏忠贤去位。前面的一番恭维,都是下套。
我很奇怪: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奏疏,是怎么取得内阁两派人物一致同意的?
韩獷、朱国祚等人好说,他们明白这是先给个甜枣、再狠打一巴掌,是变相的“驱魏”。然而顾秉谦、魏广微怎么能够同意?
只有一个可能:按照明朝内阁的惯例,所谓联名,那是无须事先征求意见的,首辅想要大家联名,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大家都是同僚,一般都给个面子。
私下里,这两员阉党大将,恐怕早就把上疏的意图给魏公公分析明白了。
叶向高这是使用了很标准的“调停”手段。在他的观念里,如果事情最后是这个结局,那么一切无事。魏公公去养尊处优,朝政大权还给内阁。
不要小看这个放回私宅,这是对有权有势的太监的莫大恩典。明朝的皇帝怕宦官退休后回到乡里什么都讲,泄露了宫廷机密,所以年老的宦官都统一养在皇城周围的寺庙里,集体养老,不得回乡与家人团聚。
据说现在有名的北京“八宝山”,过去就是一处前清时代的“太监村”。
可是,天启帝和魏忠贤都是不按照牌理出牌的人,一个是明朝的“80后”,一个是“无知者无畏”。他们和叶向高“尿不到一壶里去”。
天启帝觉得这是出了个馊主意——老魏怎么能走?
魏忠贤则把叶向高的意图品味了又品味,发觉老奸巨猾的家伙原来在这里!
让我回私宅养尊处优?那不是等于剥夺了权力?人一失权,还不是任人宰割?那时候一个小小的衙役就能把我给收拾了,哪里还能有一万名武阉为我保驾护航?
叶!向!高!
——你很阴啊。
如果说,此前魏忠贤出于顾忌或从大局考虑,还没把叶向高视为敌人,而是把他列入了统战对象,多少保持了表面的尊重。而从这一刻起,首辅的名字就上了老魏的黑名单。
魏忠贤的反击来得很迅速。叶之图谋,必须瓦解。他授意爪牙徐大化矫诏,以皇帝名义为魏忠贤做了一个评功摆好的总结,然后作为批复与叶的联名奏疏一并发下。
批复说:“举朝哄然,殊非国体。卿等与廷臣不同,宜急调剂,释诸臣之疑。”(《明熹宗实录》)
不是叫你上我这儿来调停,而是让你上廷臣那儿去调停。这事情说好了的不许再说了,为什么还要说?叶阁老,你太低估了皇上和某人的智力!
因为奏疏是联名的,署名人还包括了两名阉党,所以批复的语气还算比较温和。但是里面透露给叶向高的,却是一个重重的警告!
叶向高千算万算,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皇上也好,魏忠贤也好,一点面子没给他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驳斥。
这样一来,叶向高一下子就没有什么转身的余地了。明朝的高层政治机制,就是“皇帝——大太监——首辅”这三驾马车联动,首辅若失去皇帝和大太监的支持,就别想干出什么名堂来。
叶向高之所以对局势持温和态度,关键的时候上疏调停,说明他还抱有将来操纵全局的野心。而现在,一切落空,只余下退隐一途。可是如果就现在这个样子退隐,等于放弃了防护层。魏忠贤既然对他叶向高有了怨恨,就随时都会再次提起。说起来,在台上的人,要想整治一个下了野的首辅,跟抓一只兔子也差不多。
不寒而栗啊!
本来是逼人家下野,现在倒是自己要考虑下野后的问题了,造化真是弄人!叶阁老“调停”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骚。
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或者减弱魏公公对他的怨恨呢?
时过不久,京城士林里忽然传出一个说法,说是这个劝魏忠贤下野的奏疏,其实是叶阁老被自己的门生缪昌期逼迫不过,勉强写出来应付舆论的。
这个说法,在流传过程中又逐渐衍化为:不仅如此,就连杨涟的奏疏也是由缪昌期代笔的。
缪昌期,字当时,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县人。年轻时就有文名,但一直到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才中进士,那年他已52岁,主考官是叶向高。他做了官后,经常来往于师门,但对叶的软弱却屡有不恭。
他成了这两个传说的主角儿,没有什么人站出来纠正。传得多了,也就成了板上钉钉。可怜的老缪,后来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据说,第一个说法,就是叶阁老自己散布出来的,为的就是金蝉脱壳——让那个桀傲不驯的门生去搪灾吧!
人若做到如此,不要说士大夫骨气,就连“人”字的两划也当不起了。
所以,我个人不大相信叶向高会如此不堪,更何况他后来对自己的软弱还是有所悔悟的。
京城的事情,也就如此了。由于古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不快,南京方面众官员的反应,在一个月后才渐渐强烈起来。可是所有的奏疏,被天启帝以“所奏事情屡经论明,已有旨了”一句话通通给压住。
东林党今后能否再次跃起一击?不得而知。
而魏公公经此一劫,却是陡然起了杀心!
血,能使所有的人住嘴。这是太祖皇帝的经验,也是人性不堪一击的软肋。
老祖宗对这个已经屡试不爽,今天,我也要来试试!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小人物触发了历史的机括,使得大明朝的高层政治一下就充满了血腥气味。
历史发展中也有许多“蝴蝶效应”,此处一阵清风,彼处即掀天大浪。
就在魏忠贤正考虑如何一劳永逸地收拾东林党的时候,他的一个爪牙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是一个很见杀气的建议,就是可以动用刑杖,压服诸臣——谁再敢啰唣,就大棍伺候!
天启帝固然昏庸,但上台四年来,对文臣还是抱有起码的尊重,一次杖刑也没用过,比起嘉靖、万历等他的祖辈们要文明得多。
而今,杖刑一开,必会死人。阉党要开杀戒了!
提出这个恶毒建议的,谁也想不到,竟是个面目姣好的“小男儿”,他就是翰林院的编修冯铨。
这个冯铨,字振鹭,是北直隶涿州人,后来成了阉党的著名人物,而且政治履历横跨明末清初。而在一开始,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词臣。他是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的进士,入仕后在翰林院供职。那时少年得志,正是可以准备大显身手当“好男儿”的时候。
但老天爷既照顾他又不照顾他,让他生了一副水做的胎子,唇红齿白,宛若处女。
这一来,这个“宝哥哥”可就倒了霉了。
明代官场上有恶习,那就是男风极盛。小冯铨长得少年貌美,那不是等于一脚踩到了狼窝里?他的同僚们,经常把他当“鸭”来戏弄。
这种事情,要是放到现在,立刻成爆炸性丑闻。但在那时,也就是聊博大伙一笑,没人当回事。
那时候,缪昌期恰好在翰林院系统任“左谕德”,管太子读书的事情。老爷子也有好男色的毛病,对冯铨“狎之尤甚”。什么叫“狎之尤甚”?要说古人真是能拽文,其实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在翰林院的办公室里,把冯铨给“强暴”了。
过了不久,冯铨又在办公室里被数位同事“集体施暴”。
哇!靠!这叫什么事?
腐败之风,习以为常,也就没人上升到道德高度去看了,就连万历皇帝都养了好多男宠。明朝,嗬嗬,厉害呀。
当然,这事也有另外的说法。有人说冯铨为人浮躁,人品不大被人瞧得起。缪昌期对他鄙视尤甚。老缪是蒙古血统,野性犹存,就以这种方式表示了蔑视。老缪本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
不管怎么说,这事是有,且士林皆知,毕竟是奇耻大辱。
冯铨含泪吞声,当然要图谋报复。
据说,在政治立场上,冯铨当时还属于东林一派,但是受不了东林党的老爷们儿老是这么欺负,于是有了离心倾向。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促使冯铨断然脱离了东林党。
冯铨的父亲冯盛明,曾经以布政使一职兵备辽阳,也就是以省长身份在辽阳统兵防守。其时,后金大军气势汹汹,冯盛明不愿身处危地,便告病乞休。他走了没多久,恰好后金军队就卷地而来,大败明军,攻陷辽阳。
辽阳失守在当时是一件大事,朝中舆论大哗,有人弹劾冯盛明“闻敌而逃”。这倒也没有冤枉他,丧师失地,总要有人来负责任。冯盛明就这样被舆论套牢,最终给逮进了监狱。
那时候,对后金的关系,连皇帝都不敢玩忽。“误国”是个天大的罪,弄不好就要掉脑袋。冯铨救父心切,赶紧去求相识的东林党朋友帮忙。
按理说,冯铨救父,这是“尽孝”,大家应该援手。但是他老爸的罪名不好,是为“不忠”。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东林党人都是重名节的人,哪个肯给他帮忙?缪昌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羞辱了他一顿。
冯铨颜面扫地。新仇旧恨,郁结在心,他一心想找个机会报复这帮东林党的老爷们儿。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初,魏忠贤奉旨前往涿州进香。正巧冯铨因事被劾,在家里歇着。他考虑再三,决定投靠,就置办了酒菜果品,“伏谒道旁”,也就是跪在道边上迎接魏公公。
因为死心塌地地想投靠了,所以他下的本钱也就很大,“迎送供张之盛,倾动一时”。这就决不是一桌酒菜的规模,估计是请了不少民工,拉着横幅,打着旗,奏着乐。
魏忠贤到,冯铨恭恭敬敬将一柄价值两千两白银的珍珠幡幢(佛教用品)赠送上去。
魏公公是大老粗,见了冯铨眼睛一亮: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玉人?
再看这迎接的阵势,也真是舍得了本钱的。魏公公不禁大为感动,下得轿来,与冯铨聊起了家常。越聊,越觉得这“宝哥哥”机灵,心下就十分喜爱。
忽而,又见冯铨一下就涕泪交流。魏公公诧异,忙问其故。
冯铨见火候到了,就把父亲的“冤案”向魏公公做了申诉,说全是东林党陷害所致。
魏公公哈哈一笑:小子,别愁,这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魏忠贤此次对冯铨印象极深,回到北京,一想起这姑娘似的小伙子来,还忍不住对身边人啧啧称奇。当然,冯盛明的案子,他顺手也就给解决了:无罪释放。
这个魏大珰,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他在还没“珰”时,在老家曾经娶过一房妻子冯氏。冯氏也是涿州人,跟了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后来改嫁走了。老魏念旧,可能也有些歉疚,心里没忘了这女人。他在这个时候忽然琢磨:冯铨和我那老婆是不是同宗啊?自此,他对冯铨相当留意。
经过一番活动,不久就让冯铨官复原职了。
冯铨感激涕零,从此成为铁杆阉党。他在此后发挥的一系列作用,给东林党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可叹东林君子,在与魏阉做斗争的漫长时日里,这样因小而失大的事,比比皆是!
冯铨自此开始,显露出了相当老辣的斗争谋略。杨涟上疏后,他分析了朝中形势,心中有数了。东林党的攻势,前所未有,却没动得了魏忠贤一根毫毛。这证明,天启帝对魏的信任,已无以复加。对东林党,完全可以破除迷信了,如果采取主动,这帮老爷们儿实际上是不堪一击的。
荡平外廷,正当其时。
他想到做到,提笔就给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写了封信,明确表达了两个意见:一是“极言外廷不足畏”;二是请启用廷杖,制服诸臣。
这是具有战略意义的建言。信很快摆到了魏忠贤及其核心成员的面前。
很巧,王体乾也早就有此意,前一段几次向魏忠贤提起过。廷杖,是本朝旧制,一抓就灵。嘉靖初年的“大礼议”风波,一百多位廷臣,就是生生给打服了的。
客氏也赞同这个意见。她心肠之狠毒,在王安事件中就已表露无遗,可以说又胜过了魏忠贤十分。此次,她力劝魏忠贤早做决断。
魏忠贤也不是不想下狠手,但他是统帅人物,遇事总要稳一点,他担心猛然使用这个极端手段,会激起不测之变,因此还在犹豫。
冯铨的密信,引起了魏氏集团核心的共鸣。在大伙的鼓噪下,魏忠贤终于跺了跺脚,狠下心来“欲尽杀异己者”。
东林党,我看你们有多少屁股可以抗得住!
——草民我只叹史上的有些“正人”,自认代表了历史前进的方向,偶尔就放胆做点儿坏事。殊不知历史的刁钻就在这里:好人做坏事,必有报应,而且就在现世!十年都用不到,就要你加倍偿还。
阉党悄悄地把网张开了,就等有人来撞。想不到,第一个撞进来的并不是什么东林党,而是一个局外人物。
这个送上门来的人,是工部郎中万燝。郎中这个官衔,相当于司长。
万燝,字暗夫,江西南昌人,是前兵部侍郎万恭之孙。他少年时就很好学,尤其注重名节。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因辽东兵事紧急,工部缺人而被调为工部营缮主事,督治京城九门的城墙。
由于这个工程他督办得好,不久就升为工部的虞衡员外郎,负责铸造钱币。
当时泰昌帝的庆陵正建得如火如荼,钱花得像流水。朝廷经费奇缺,铸钱所需的铜不够用,把万燝急得够戗。他找工部直属宝源局(中央造币厂)的人商量,怎么才能淘弄一批铜料来,宝源局的人说:“宫里的内官监有许多破烂铜器,不下数百万件,只须移文索要,旦夕可至。”
万燝一听这主意不错,立即行文给内廷的内官监,请求拨给。魏忠贤得知后,大怒。那些废铜烂铁他倒不心疼,他恼的是:万燝怎么敢把手伸到他的地盘里来了!依例,外臣不能刺探和干预宫中之事。这万燝不光是知道了宫内有铜,而且还公开移文索要,眼里哪还有魏公公?
魏公公当下玩起了扯皮:我管你铸钱不铸钱的,公文压下,不办。
万燝急得火上眉毛,却一连几个月没等到答复。托内廷的熟人一打听,才知道是魏公公不高兴了。
按官场的习惯,这时候就要托人去疏通。可万燝是个高干子弟,不吃这套。他脑袋一热,就直接上疏天启帝,请发内官监废铜以铸钱。庆陵那边一大摊子工程正等米下锅呢!
哦嗬,兔崽子!魏忠贤看到这道奏疏,暴跳如雷。他马上派人到天启帝那儿,告了万燝一个黑状。天启帝当然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就下诏斥责了万燝。
诏下之日,万燝已经升任工部屯田司郎中,直接负责督建庆陵了。
就在杨涟上疏风潮之后,凡是跟着弹劾魏忠贤的廷臣,皆陆续遭到天启帝的申斥。万燝又憋不住火。在风潮近尾声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十六,奏上了一本,再言废铜、陵工诸事,点名痛斥魏忠贤。
这个奏疏,有感而发,也是滔滔不绝——
人主有政权,有利权,不可委臣下,况刑余寺人(太监)哉!忠贤性狡而贪,胆粗而大;口衔天宪,手握王爵,所好生羽毛,所恶成疮痏。荫子弟则一世再世,赉斯养(受贿)则千金万金。毒痡士庶,威加缙绅。一切生杀予夺之权,尽为忠贤所窃。且忠贤固供事先帝者也,陛下宠忠贤,亦以此也,乃于先帝陵工,略不厝念。间过香山碧云寺,见忠贤自营坟墓,规制宏敞,拟于陵寝,前列生祠,又建佛宇,璇题跃日,珠网悬星,费金钱几百万。为己坟墓如此,为先帝陵寝则如彼,可胜诛哉!忠贤窃陛下权,内外只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岂可一日尚留左右!
奏疏里,把魏忠贤对庆陵工程的冷漠和对营建自己坟茔的热衷,放到一起来说,也是相当刁钻的一状。尤其是把民间流传已久的口头禅“内外只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给捅了出来,就更加触目惊心。
魏忠贤已经让东林党住了嘴。看见万燝跳出来,他一点儿也不怕:说曹操,曹操就到,那就拿你这不想活的郎中开刀祭旗吧。
但是,对第一个开打的案例,魏忠贤还不想做得太莽撞。他决定不矫旨,而是想法让天启帝自己发话,打这个瞎了眼的郎中。
凡事都要讲机会,魏忠贤现在大概正是好流年,一伸手就是一个机会。就在万燝上疏的前两天,天启帝的皇二子病死了。古怪皇帝,儿子死得也很古怪。他的皇长子刚生下来就死掉了,死后十天,皇二子生。天启帝痛惜长子,就特别爱怜这个皇二子。不料皇二子才七个月大时,在天启四年的五月二十九夜里,因为宫里的群猫齐叫而受了惊吓,也有人推测是因内操放炮而受到惊吓得了惊风病。勉强活到六月十四日,也夭折了。
天启帝不知道这是猫叫惹的祸,只叹命不好,一连几天都是极度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