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看天启帝这时候心烦,说不定就要拿谁撒气,于是就安排好,让近侍装啥也不知道,给皇上念万燝的这份奏疏。
天启帝一听,怎么又是弹劾魏忠贤?头痛啊,这万郎中难道是从火星上来的?
近侍刚念完,王体乾和客氏就故作大讲小怪,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拿这些烂事儿来打扰皇上?皇上有旨,他不知道?知道了还在皇上忧伤时来说这些,不是明摆着捣乱吗?这样的人,不狠治怎么行?
几个人,神态都很天真,义愤也都很真诚——领导啊,我们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
天启帝心里的火果然被撩拨起来,大发雷霆。王体乾当即建议:廷杖万燝,以儆效尤。
天启帝昏头昏脑,估计也没大听清,就说:行行,你们赶快拟旨。
六月十七,有旨下,曰:
陵工费工浩繁,内府废铜能几(能有多少),局中何人见知?万燝轻信奏请,前旨已明。今又僭言渎扰,陷朕不孝,且皇子薨逝(皇子死亡),便来激聒,好生狂悖无礼。着锦衣卫拿来午门前,着实杖一百棍,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圣旨一下,廷臣大惊:怎么会责罚得如此厉害?叶向高等人估计:这一打,要出人命,便慌忙上疏营救。工部尚书陈长祚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属下受酷刑,也写了奏本论救。天启帝均不理睬。
第二天一早,数十位年轻武阉蜂拥而来,冲入万燝的寓所,给万燝戴上刑具,押往午门。
从公寓到午门大约有三四里路。一路上,这些明朝的红卫兵们,有的揪头发,有的扯衣服,对万燝横拖竖拽,拳脚相加。万燝本来身体就弱,及至午门,早被打得奄奄一息。
王体乾亲临午门监刑,他摩拳擦掌,喝令一声:“重打!”
这杖刑是明代的刑罚艺术,由锦衣卫执行。朱元璋老皇帝创立这个制度的时候,杖刑时受刑官员要以重毡包头,同时允许在官袍里面衬上棉里子,以防重伤。除个别情况外,责打一顿,也不过是示辱之意,并非真用重刑。
直至大太监刘瑾专权,因恨外廷大臣不合作,才矫旨令廷杖时需扒下官服,杜绝厚棉衬里,自此便有当廷杖死大臣之事。
打棍子的时候,主事者有“打”和“重打”不同的口令,轻重程度很不一样。每五棍就要换一人执棍,就怕行刑者打得不够用力。
一百棍打完,万燝早已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小宦官们毫不怜悯,为了表示对反魏分子的仇恨,他们拖着万燝的脚,在午门外方砖地上倒转了三圈,而后拖出长安门外(交给家属用门板抬走)。
刚拖了没几步路,又跑出来一帮小太监,人人手拿利锥,往万燝身上一顿乱扎。
我叫你攻击我们魏爷爷!
万燝身上霎时千孔血流如注。好个万燝,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高干子弟,但骨气硬,就是咬牙不叫一声!
抬回寓所后,万燝一息残存。苦撑了四日,终于含愤而死,留有一诗传于后世:
自古忠臣冷铁肠,寒生六月可飞霜。漫言沥胆多台谏,自许批鳞一部郎。欲为朝堂扶日月,先从君侧逐豺狼。愿将一缕苌弘血,直上天门诉玉皇。
这首诗里说的“批鳞”,是说龙的喉咙下有倒生的鳞片,也就是“逆鳞”。“批逆鳞”,古代是比喻忠言直谏,触犯真龙天子。
“苌弘血”也是一个典故。苌弘是东周景王和敬王时大臣刘文公的所属大夫,因遭受谮言,被放归蜀地。后来想不通,自己剖肠而死。蜀人感念他,用盒子盛了他的血,三年而化为碧玉。
“碧血”一词,就来源于此。这是说:为正义蒙冤,死亦有精诚不灭!
万燝之死,激起了士林义愤。
想靠杀人来维持邪恶政治,也就是魏忠贤这样的低能政治家才有的水平。他们不知道,既然有所谓“豺狼当道”,也就有所谓“义薄云天”!愿死心塌地做奴才的人,在人数上从来不会过万!
不服的人,你总不可能都杀完。
面对邪恶,东林党人没有坐视,立刻有一批人一跃而起。李应升、黄遵素、刘廷佐、周洪谟、杨栋朝等南北两京科道官员纷纷上疏,交章抨击魏忠贤,为万燝之死鸣不平。
其中李应升的奏疏尤为催人泪下。他说,万燝死得太冤,“未报国恩,先填沟壑,六尺之孤绕膝,八旬之母倚闾,旅梓无归,游魂恋阙”!
义士之忠魂,点燃的是人心,这就是将来历史复仇的星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