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砍倒东林党一杆大旗
对于廷臣的异议,天启帝已经习以为常,自有他的一套对付办法。所有替万燝喊冤的折子,他一律不看。开始还批个“已有旨了,不必渎扰”下去,后来干脆留中不发——让你们的抗议没声没息。
魏忠贤轻松除掉万燝,气焰顿时大张,觉得暴力镇压这一手还真是解气。他睁大了眼睛,扫视外廷,觉得一个小小的万燝还是太不过瘾了,想找个影响更大一点儿的来狠狠收拾。
他现在是顺风顺水的时候,可巧,又一个机会撞上了门来:有两个宦官向王体乾告了巡城御史林汝翥一状。
魏忠贤得到了报告,查了查林汝翥的背景,不由大喜。
这个京城治安官到底有什么来头?
他和首辅叶向高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林汝翥,字大葳,福建福清县人,是叶向高的同乡,在祖籍两家离得很近。京中都盛传他是叶向高的外甥,可见两人关系是够铁的。
他是在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的六月才出任这个职务的,刚上任不久,就亲手处理了一件民事纠纷。
京师小民曹大的妻子与小民牛臣的仆人因故吵架,曹妻一时想不开,服毒药寻了短见。这曹大虽不起眼,但与宦官曹进、傅国兴有点儿关系,估计与曹进是同宗。
这下牛臣等于捅了马蜂窝——关系学没学透,一脚踩炸了营!
曹进、傅国兴带领二十多名流氓地痞,不由分说闯进牛家,把财产抢掠一空,还用锥子把牛臣扎了几百下,让他终身别忘了要学好关系学。
事情当然是报了官,但因为事涉宦官,京城各级刑官谁也不敢插手。案子转来转去,就转到了林汝翥的手上。
这林汝翥相当于首都公安局局长,他没有地方推了,同时也不想推。当即就提审曹大,一顿杀威棒,曹大就把曹进和傅国兴都供出来了。林汝翥大怒:宦官又如何?谁都不是法外臣民!他立刻办了驾帖(逮捕证)拿人,结果只拿到了曹进。
宦官在民间触犯了刑法,最终处理是要移交给内廷。巡城御史问清楚后也不能办罪,只能通过奏疏弹劾,由皇上下诏给予处罚。
曹进怕就怕把事情捅到皇上那儿去。他见林汝翥不是个用钱能买通的主儿,就哀求道:“大人只要不参我,我情愿受笞刑。”
林汝翥想想,也行,就命手下打了他50下竹条子。这东西也很厉害,但比打板子强,一般死不了人。
本来这事情也就算了了。没想到,一日林汝翥在巡城时,忽然跑来一个不男不女之人,拦住他的马头就破口大骂。
京城里还有敢这么撒野的?林汝翥立刻叫人把这家伙逮了,一问,原来他就是傅国兴。
正找你找不着呢,倒送上门来了。林汝翥把惊堂木一拍,指指卷宗说:曹进都招了,你想怎么办?
这俩阉竖,可能是属于低等宦官,既怕治罪,又拿不出钱来贿赂。傅国兴也只好自请处分——你打我一顿得了。打完了,林大人就把他也给放了(见《明史·林汝翥传》)。
这场官司,应说处理得不错,错就错在时机不大对。官司办完几天后,就碰上了杖死万燝的突发事件。
小宦官们虽然没什么政治头脑,但宦官势力这次是把朝官势力干败了,他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屁股被打肿的曹、傅两人,一下子就起了复仇心,跑到王体乾那里,挤出几滴眼泪,揉几下屁股,求王公公给他们做主。
王体乾和魏忠贤是全体宦官的头儿,自己的手下被巡城御史揍了屁股,主人脸上也无光。两人碰了碰情况,都很恼火,便商议着要报复。可巧又听说林汝翥是叶阁老的外甥,两人就更不能罢手了。
至于林汝翥是不是叶阁老的外甥,史料上记载不一。《三朝野记》和《启祯野乘·一集》上都言之凿凿说是,《明史》和《明熹宗实录》则说是传闻。因此现代史家各自采用的说法也就不同。
不管是不是,总之有瓜葛。
好,这次我老魏也要来一下打狗欺主。
于是,他们由王体乾出面去忽悠天启帝,客、魏在一旁溜缝。轻车熟路,把天启帝又给激怒了:宦官是皇帝的服务员,打宦官就是冒犯天威!六月二十一,皇帝下诏,杖责林汝翥一百下,削籍为民。
林汝翥猛然接到圣旨,魂飞天外!
这巡城御史原本是个很牛的官儿,责任就是管理京城街道的治安,老百姓又称之为“巡街御史”。出巡时的派头,可谓地动山摇。队伍前列有两个兵卒手抡长鞭,辟空“啪啪”作响。小偷、流氓、车匪一听到这鞭声,都撒丫子就跑,躲得远远的。
有时候六部九卿的车夫狗仗人势,在大街上争道,谁也不让谁。要是碰上巡城御史路过,立马就和解。有那眼神不济的,还在争执,林大人一声令下,当场按倒就打屁股,不管你的主子是谁。
巡城御史揍两个小宦官,不也是小菜一碟吗?这是国家法度。
可是,法能大过人吗?开玩笑!
林御史这回知道宦官的厉害了。廷杖?万燝刚被一顿棍子打死,我还能活吗?他越想越怕,反正官帽子也没了,就跑吧!
他怕被东厂的人盯上,就翻过自家墙头,躲到邻居家一座空房子里,藏了一天一夜,然后瞅空子溜出城去了。
前首都公安局长潜逃!
魏忠贤也没想到林汝翥还有这一招。派去抓他的宦官扑了个空,气得哇哇乱叫。
这林大人能跑到哪里去呢?如今遍天下谁还敢窝藏他?
魏忠贤一推理,觉得这人没准儿藏到叶阁老家去了。
于是他派了一批宦官去叶阁老家里要人。宦官们得了令,如狼似虎,先把叶府团团围住,然后进去“喧哗搜捉”(《三朝野记》)。
叶阁老家中当然交不出逃匿的犯官,小宦官们就咋呼着“打倒”“炮轰”的,不肯撤围。
叶向高哪里受得了这个?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当朝第一大臣,受魏忠贤的气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小宦官也敢来家里闹,还有没有《大明律》了!
他立刻奋笔上疏求去,说:“中官围阁臣第(宦官包围阁臣家宅),二百年来所无,臣若不去,何颜见士大夫?”
说二百年来未有,是夸张,但确实是太不像样子。
事情报到了天启帝那里,天启帝也觉得宦官这么闹,有失国家体统。于是下令:赶快撤了。
撤是撤了,但围也就围了。围困宰相府,没受到任何追究。抓坏分子嘛,过激也就过激一点儿了。
这个林汝翥一跑,最没面子的是监察系统的头头——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玮。他手下的属官,一贯是监察别人违纪犯法的,怎么能就这么跑了?即便皇上要重罚,粉身碎骨也得挺着——娘打孩子嘛,错了也可以理解。就是不能跑!
孙大人正卧病在床,手拿不动笔,就叫李应升替自己起草奏疏,要参这个贪生怕死的林御史。他说:“林汝翥不肯做强项之人(指坚持真理不低头的人),竟成了逃跑之臣,致使皇帝座下少了一个取义成仁的忠臣。御史台有这样贪生怕死的官员,实在有损国威!不听皇上的话,就是破坏法纪!”
这奏疏固然是对林御史临阵脱逃有气,但骨子里还是在讽刺皇上糊涂透顶。
其实,林汝翥并不是真的想一走了之。他一个朝廷命官,即使削了籍,还有起复的可能。如果真的跑了,那就永为罪人,前面的几十年都白干了。
他这次是跑到了遵化,进了顺天巡抚邓汉邓大人的衙门,算是投案自首。逃离京师,不过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要躲开宦官的毒手。
七月初一,邓汉如实上报。但天启帝并未有所松动,让继续执行前旨,还是要打。
都察院这下炸了锅!这叫什么话,堂堂监察大员,被宦官逼得逃命,完了还要打。一帮御史们就商量着要上疏营救。
李应升也跑去找孙玮监察长,说:“林御史投案,法纪幸未破坏。他不过是想找一个能代皇上公正执法的部门,而不想死于宦官之手。而且以我们御史大人的一百棍,对宦官的五十竹条子,于法也不公啊!”
孙玮一想也是,就叫李应升赶快写疏论救。
长官带了头,十三道御史(分管十三省区的监察官)就纷纷上疏救人,但天启帝一概不理。
林汝翥没有躲得了一顿打。但他这一跑,引起了舆论轰动,还是对保命起了作用:一是锦衣卫虽然照打,可终究没敢把他打死了;二是小宦官们也不敢再跑出来拿锥子扎了。
前后一个月的风波总算过去了。
这其中,首辅叶向高内心的震动最为巨大。他看明白了:在皇上的眼里,在魏忠贤的眼里,原来他这个三朝元老、当朝首辅什么也不是。无论万燝事件,还是林汝翥事件,他们对自己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将来还能谈什么有所作为?
大明的朝政,眼看着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就随他去吧。
只可叹数年来小心翼翼的“调停”,一腔心血,全泡了汤。
学富五车,位极人臣,还赶不上个“卵切除”的混混儿!真是天理何在?孔孟何用?人间何世!
阁老万念俱灰,在家躺倒了,把大门紧闭,不再上班了。
他这回是铁了心要辞职了。复出以来,他的辞职报告一共写了18份,大多是“以退为进”的官场虚套。不过是提醒皇上:我对你有所不满,希望你能改一改。自从出了万燝杖毙事件,他就一连上了多道辞呈,去意渐浓。至林汝翥被杖,他就更坚定辞官归田的打算了,不再有任何虚情假意。
正好天启帝对他这一段以来的别扭态度也不满,于是君臣俩心照不宣。天启帝也虚情假意地挽留了几回,就于九月初七下诏,允叶向高致仕,一切待遇从优。
叶向高在临走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对自己主持“东林内阁”这一段的做法相当懊悔,曾经在给朱国桢的信中说:我就像个赌徒一样,老本已经统统输光,这都是因我谋划不周所致,怨不得别人。
叶阁老具体懊悔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与虎谋皮”是谋不来东西的,他大概已彻底明白。当初还不如脖子挺一挺,协调大家跟阉党方面死拼一下,或许还有个活路。如今战也不成,和也不成,确实是满盘皆输。
但是,叶向高在天启党争中的作用,也不好一概而论。他的“调停”策略,有正负两方面的作用。负作用是没能以阁臣之重,统率、协调众臣与魏忠贤决战,反而起到了涣散斗志的作用。正面的作用是毕竟魏忠贤对首辅略有顾忌,叶的周旋对整个东林阵营起到了一定的庇护作用。
他毕竟是一面墙,尽管老而朽。当他一旦倒塌,东林党就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未来的形势,已可嗅得到血腥味。
在另一阵营,魏忠贤的目标倒是非常明确。杨涟上疏的时候,他就精确分析过形势,提出了“必去叶向高而后可”的总路线。
他注视着叶向高蹒跚而去的身影,额手称庆。也许心里在说:余皆不足虑矣!
车辚辚,马萧萧。秋来又辞长安道。
阁老的心里,弥漫的也是秋之悲凉。他这一去,“东林内阁”等于轰然倒地,虽然还有韩獷,还有朱国桢,但他们真的是“不足虑矣”!
他行前上的一份“陛辞疏”,也就是御前告别信,还试图最后对皇上、太监、廷臣三方面分别进行劝告。但强势的一方怎肯收手?弱势的一方又怎肯束手就擒?
血战,是注定要来的。
叶阁老纵有高瞻远瞩,谁又能听得进去——“事久必自明。历观前史,自汉唐以至本朝,中官之邪正善恶,昭然若揭,未尝歪曲漏掉一人!”
宦官不相信坚如磐石的权力能消亡,廷臣等不得让历史来做最终结论。
来来来,咱们现在就过招吧!
明朝的这悲剧,来自我们民族的母血。
孔孟万年,汉唐千载,问世间:“和”为何物?
——更无一人领会!
折戟沉沙铁未销,却又见连营百里。这就是我们的母血,滔滔无尽啊!
◆一举拔除东林党两大桥头堡
宦海沉浮40年的叶阁老被迫去位,东林党的前沿阵地一下子就暴露于外。现在东林方面的领军人物,都是激切耿直之人,只顾前行,不屑委蛇。而在阉党方面,则视东林党为砧上鱼肉,正虎视眈眈准备一网打尽。
当时稍有头脑的人,都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黄尊素曾经在这时暗示过杨涟等人:应早做计议,最好是主动请归,避开朝中这块是非之地,免得首当其冲。而且主动离开也是向对方示以缓和、圜转之意,也许可以减弱阉党下一步的攻势,致使阉党找不到兴大狱的理由。
这个建议,堪称明智。人家看你碍眼,你让开就是了。一般惯例,人不在朝中,被追究的可能性和酷烈度要小得多,很有可能躲开风险。
强项人物走了,战火爆发的可能性也就会大大降低。如今双方强弱已经易位,东林党这一边只有维持不战的局面,才是上策。
再说东林党风头人物一走,阉党方面也许真的认为“余皆不足虑”,从而暂停铁血政策也未可知。
叶阁老的失误,就在于他既然是个温和派,就应该始终起到缓冲作用,而不应对未来的名声抱有幻想。但叶阁老太想捞名声了,他采取的是骑墙态度——阉党胜,他是东林党的唯一保护人;阉党败,他也有参与倒魏之功。他建议将魏忠贤放归的那道奏疏,就是在这种投机心理下写出来的。结果,阉党一眼看穿了他的用意,再不相信所谓“温和派”。
很可惜,黄尊素的上述建议没被杨涟接受。杨涟是个讲原则而不屑自保的人。他认为,既为顾命之臣,就不可为苟全性命而远离魏阙,否则就是辜负了先帝的重托。
像杨涟这样的“原则的化身”,我们民族历来太少。为原则而奋不顾身,于这些人物自己是悲剧,于整个民族却是幸事。可是自从现代有人提倡“脑袋都没有了,原则还有什么用”之后,这样的人几乎渐渐绝迹。很多人学乖了,美其名曰“务实”。可是我看很多的人脑袋虽然无虞,幸福却一点点也没有了,活得生不如死。
以软弱换幸福,那是从来就没有实现过的事。
因此,杨涟的固执,可以理解。
他早就铁了心,决意以一人之悲剧,换得全明朝人民的幸福。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的七月,是一个奇异的历史转折点。如果不是叶向高走,而是魏忠贤走,那么两党成员后来的命运都不至于那么惨。
魏忠贤如果在这时走了,即使将来历史大掉头,遭受清算,他也不至于有死罪。明朝历来的皇帝,对获罪的太监,大多都抱有一点温情——再不济也是自己的或者“家父”的老奴,网开一面是有可能的。
但假设毕竟是假设,我们来看真实的场景。八月初一,总监察长孙玮病故。他是科道之首,忠诚耿直,而且一向是东林党的盟友。
东林党也真是到了倒运的时候,越是前方吃紧,阵地越是出现缺口。
缺了人就要补,吏部尚书赵南星此时仍大权在握,按他的思维惯性,这个关键岗位还是要推东林大将。于是在他主持下,廷推左副都御史杨涟顶上。但是天启帝却没批,大概是还生着杨涟的气。众人无奈,又推了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冯从吾,心想这回应该顺理成章了。可是天启帝考虑到:“大计”(外官考核)即将开始,还是从京官里推一个熟悉全面的人为好。
这时京中哄传,魏忠贤有意把户部尚书李宗延推上来。东林党众人决不让步,一致推了东林元老高攀龙。
高攀龙的职务是刑部右侍郎。对这个推荐,他甚感不妥,因为他和赵南星是“师生”关系。这样一来,师生两个一个掌吏部,一个掌言路,当道于朝中显要,别人会有看法。
魏大中等却劝他不要退缩:“如今钻营的人多,你却要退后。你是廷推上来的,怕什么?若皇上不批,我们还要全体去廷争,当为天下争此一人!”
众人既劝,高攀龙也就不再推辞。八月初九,推荐报告送上去了,按例有三个工作日才能批复。众人都忐忑不安,揣测皇上那里恐怕很难通过,魏忠贤也会出来挡路。哪知道,第二天就批了下来。
东林众人欣喜若狂,好似冬月里忽然有了小阳春。仅有一二人心生疑惑,觉得这事情大不可解,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高攀龙被顺利任命,原因何在?是千古疑团了,似乎魏家班底绝不会有这般疏忽。那就应该是天启帝自有他的主张:“大计”还是要用东林党的人放心一些。
九月,高攀龙上任之后,果然就有事。他正遇上巡按淮扬御史崔呈秀任满回京待考察。这个崔御史在地方上贪污受贿,无人不知。高攀龙当然不能容忍,就叫李应升起草奏疏,要弹劾这小子。
崔呈秀闻讯大惊,趁着夜色跑到李应升的寓所,长跪不起,请李大人好歹放他一马。
李应升冷冷地看着这小人如何表演,面色如霜,严词拒绝了。
九月十七,由高攀龙署名的弹劾奏疏递上去了,崔呈秀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自辩疏。明朝的行政体制,揭发检举是都察院的职权,事情属实与否,则要吏部来核查。于是天启帝让吏部勘察。
赵南星心中有数:还勘察个屁!官贪不贪,平头老百姓都知道——披一袭官袍,堆一脸的恭顺,不过就唬了皇上您一个人。于是他立刻上疏建议“遣戍”,让那小子劳动教养去吧。
天启帝看了,知道这崔御史是什么货色了,就下诏予以革职,责成淮扬地方官查清贪污数目。
这下,崔呈秀把胆都吓破了,走投无路之中,决定投奔阉党。他穿戴上表示身份卑贱的青衣小帽,连夜跑到魏忠贤家投靠。一见魏公公,叩头如捣蒜,声泪俱下!他哭诉道:东林党人高攀龙、赵南星挟私排挤,请魏公公千万给予保护,我愿永世做您老的干儿子。
魏忠贤转了转脑筋:这个崔御史,说他不贪,三岁小儿都不信,但是可以为我所用!于是老魏绽开笑脸,安慰了一番,当场收了个高素质的儿子。
崔呈秀以前一心想加入东林党,人家不要,想不到现在入阉党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得心生感激,立刻建言道:“老爸啊,不除去高攀龙、赵南星、杨涟等人,你我都不知会死在哪里,其余的人也没一个能站住脚!”
这个建言,具有相当的战略眼光,一下子就点醒了魏忠贤。他在此前的剿灭行动还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在此之后,就明显地有板有眼了——专挑关键的人物定点清除!
东林党又给对方“贡献”了一名军师。
高攀龙与崔呈秀的冲突刚完,紧接着东林党诸人又与阁臣魏广微起了冲突。
魏广微那时是阉党在内阁的内线之一。叶向高去后,内阁首辅由韩獷接任,韩虽然也是直臣,但分量上比叶阁老要轻得多了。魏广微大概也就有些放松,在一次宫廷活动中出了大纰漏。
十月初一,皇上照例在殿上向全国颁布次年的历法,群臣列班朝贺,魏广微却把这事给忘了,在家里睡大觉。颁完了历法,皇帝上又亲率群臣去太庙祭祖,叫做“时享”。时享是朝廷大典,四季之初和年终各举行一次,极之隆重。由皇上带领群臣向祖宗牌位供酒水,行大礼。
等到仪式接近尾声时,魏广微才睡眼惺忪地赶到,慌慌张张地挤进廷臣行列。
大家正在庄严行礼,一位阁臣却是这么个狼狈样儿,众人无不气愤!
典礼一完毕,负有纠察纪律之责的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就想上疏弹劾。黄尊素却担心此举会有连锁反应,劝阻道:“魏广微气量狭小,且极好脸面。如此攻他过急,恐生变,不妨搁置。”
魏大中不听,还是上了一本,痛斥魏广微身为执政近臣,“倨傲不拜正朔(大明历法)”,猖狂有如辽东建州女真和西南的叛贼。
魏广微去太庙祭祖迟到,严格说来不过是个考勤的问题,跟人品关系不大,更谈不上政治立场。魏大中弹劾他一下也就罢了,但不该上纲到奉不奉“正朔”的高度上。这种无限拔高的党争陋习,恐怕是近世“浩劫”中大帽子满天飞的早期渊源。
如此一激,魏广微当然要气得跳脚!
他立刻上疏自辩(理由总找得着,譬如为国事操劳过度睡过了头等等),同时四处展开活动。这小子早就暗投了魏忠贤,内廷的宦官对他很买账。一时之间,不光阉党成员,就是宫中的一般内侍,也纷纷为他说好话。连客氏都亲自出马,向天启帝进了言,说魏大中这不是小题大做、要排挤人么?
天启帝平时就很厌烦廷臣之间的纠纷,见魏大中的话说得确实比较过头,就于十月初八下了一道敕谕,也就是告诫书。
他说:“近日蹊径歧分,意见各别,爱憎毁誉,附和排挤。大臣顾及身名,动思引去,小臣瞻望风气,依违自合。职业不修,政事堕废。”他总结道,这种风气的原因是“纪纲不肃,结党徇私”,因此警告廷臣要反思,要改弦易辙。
抽象地来看,天启帝这道谕旨说得不错,特别东林党方面是有这些问题。大臣一受攻击就引退,小臣依照“政治划线”评判人物,结果党争只能越来越激烈,于国事丝毫无补。
东林党人只强调品德、操守和“划线”问题,对国计民生始终没能提出好意见,就更不要说采取什么惠民强国的措施了。天启帝对他们的弱点,还是看得很准的。
当然,阉党方面,问题就更严重,远不止这些。但是天启帝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与自己较亲密的下属,那是越看越可爱啊!
本来这个特谕针对的并非一党,是对大家说的。可是在魏广微被劾之后颁布,就明白地带有袒护的意思。天启帝就是再傻,也不能直接为魏广微迟到的事开脱,而这个特谕,恰是最冠冕堂皇的开脱。
皇上居然坐歪了屁股,连公然违礼都不追究,东林党方面当然有人不服!
压不住火的是都察院御史李应升,他于十月十一上疏,对魏广微的自辩狠狠砸了一家伙。
本来魏广微的自辩也还算讲得有点儿道理:一是说自己“罪止失仪”,根本没到“不拜正朔”的程度;二是说言官有“风闻生事”的恶习,让人不能自安。
然而东林党的官员们,逻辑思辩都相当厉害,且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所以砸起人来,势不可当。魏广微哪里是对手?
李应升的驳斥句句击中要害,他说:“如果是行礼中动作出错,那才是‘失仪’,而魏广微是误了典礼。按照《大明律》,失误朝贺,应笞四十;失误祭享,应笞一百。魏大人应该领哪一条呢?”至于说到言官,李应升认为:“国家设言官,称为耳目近臣。所言若涉及天子,则天子改容以听;所言涉及大政,则宰相闭门待罪。魏广微之父曾为言官,公正发愤,敢直言,因得罪阉臣而去职,美名传诵至今。魏广微为何不思其父?至此,广微应退读父书,保其家声,勿再与言官为难。如此可上对神明,下对士林,异日九泉之下亦不至愧见其父!”
这一顿砖头,砸得魏广微脸面全无,想与东林党撕破脸皮吧,又觉得还没到时候。无奈之下,他想起了李应升有个老师孙承宗,现为督师辽东的大学士。这个孙督师与自己既是同年(考中进士)又是同乡,也许会帮忙圆场。于是他立刻上疏,向天启帝提出:孙承宗督师辽东有功,皇上应给予特别恩典。
他拍孙大人这个马屁,是为了换取支持。
他所考虑的这些因素都不错,而且孙大人也确实劳苦功高,但他就是忘记了一点:孙大人也是一个出了名的直臣,满腹文韬武略,又曾是天启帝幼年的老师,他怎么能吃这套?
有功不有功,轮不到你来说!
孙承宗全不顾什么老乡同年的情面,上疏给予驳斥,说魏广微这是居心不良,行钻营之术。
魏广微又吃了一瘪,知道自己与东林党再无调和余地,于是才公开投到魏忠贤门下。原来还仅仅是自称“宗弟”,现在降了一辈,自称“宗侄”了。
那边李应升的奏疏当然是触犯了天启帝——刚发了特谕不要纷争,怎么又来说?皇家尊重大臣,你何必借故轻侮,还要引用《大明律》!那么今后大小官员再有迟到的,是否皆依律惩处?
客、魏在一旁,又是假装气愤地一通忽悠。天启帝来了火,又想动用廷杖。韩獷听到了消息,赶忙写了个条子递上去劝住了,改为罚俸一年了事。
魏忠贤正准备杖死一个东林党祭旗,结果被韩獷给搅黄了。他这下连眼睛都气白了。
又是你!
韩阁老,有一笔老账咱们还没结清呢。
杨涟上疏的时候我四面楚歌,求到你,你不肯帮忙。现在我要打击东林党一个小小的御史,你倒这么起劲!
看来,内阁的石头还没有搬干净。你们这些东林党的同路人,是否也应该统统给我开路了?
怎么才能把韩阁老尽快赶走?
魏忠贤一发话,魏广微、崔呈秀马上跑过来建言献策。
几个人商量了一通,敲定了方案,决定拿东林党方面推举谢应祥为山西巡抚一事开刀,向东林党主动出击,以期扫倒一大片。
由此,“推举谢应祥”立刻酿成了一个事件。此事的原委,来自山西巡抚一职空缺,不少人都在四处行贿钻营。吏部尚书赵南星也有所耳闻,执意不肯给那些苟且之徒以机会,而是推选了稳重清廉的太常寺卿谢应祥。吏部负责文官选拔的文选司员外郎夏嘉遇等,对这个人选也极为赞同。
这谢应祥,曾在魏大中的家乡浙江嘉善当过县令,魏还应算是他的学生。他们的这层关系,被阉党抓住,想做一点儿文章了。
魏广微找到自己的亲戚、御史陈九畴,唆使他上疏弹劾,说干了以后魏公公那里能给好处。陈九畴也是个躁进之徒,有这样的进身之阶他岂能不上?
在陈九畴上疏之前,先由魏忠贤本人“预热”,在天启帝面前念小话,说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欺负陛下幼冲,结党擅权。若不把他们驱逐,则无以明皇威、统摄天下。
天启帝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是样子货。前年的十月,明朝的第82届状元、翰林院编修文震孟上疏,不指名地纠弹魏忠贤。疏文里曾说皇帝诸事不理,上朝“犹如傀儡登场,了无生意”,朝政全由魏忠贤摆布。魏忠贤于是叫了一个傀儡戏班子入宫,为天启帝演了一场,把天启帝看得手舞足蹈。戏毕,魏忠贤就说:“万岁爷,这就是傀儡登场呀!”天启帝这才回过味来,气晕了,下诏把文震孟廷杖八十。
经过魏忠贤一忽悠,天启帝越发觉得东林党诸臣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里自然有气。陈九畴的弹劾疏也就趁这个机会递了上去。他诬称谢应祥老迈昏庸,难当大任,是魏大中为了照顾老师,嘱托夏嘉遇出面推举的。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事。魏大中、夏嘉遇当然不服,上疏抗辩。双方打开了口水仗。
天启帝又感到头疼了,把双方的奏疏发到院、部,叫廷臣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当然是断定陈九畴瞎掰,因为这个推举是赵南星所为,与魏大中、夏嘉遇何干?魏、夏两人都是品德高于山、清如水的君子,陈九畴造谣也不选个贴边儿的对象!
部、院的意见,倒还实事求是,并没有掺杂什么党争情绪,主要是陈九畴的诬告太离谱了,谁来查也是这么回事。
但是天启帝不信。魏忠贤先前已给他灌了太多先入之见,下面越是实事求是,做皇上的越是疑心你们结党营私。从正常渠道递上来的报告,抵不上小人在耳边的几句悄悄话。一般当领导的,越低能,就越有这个毛病。
领导为什么愿意亲小人而远贤臣?为什么老是视肱股大臣为仇寇?为什么专以打击能臣、直臣为乐趣?这可真是千年谜团。这样的领导,说起来比例不多,但我们到处都能看见。其实他们和天启帝一样,是心智发育类似儿童的一类。
他们打击人才、猜忌下属的心理,跟小孩毁坏玩具是一个类型。
好好的东西就要毁坏,你能怎么着?我的东西,我有权!
十月十三,天启又开始砸玩具了,对院、部的调查报告发了中旨。他痛斥魏大中“欺朕幼冲,把持会推”,把封疆大吏的职务作为向老师报恩的礼物,责备夏嘉遇和陈九畴互相攻击,不成体统。罚这三人各降三级,调外任。他还谴责院、部大臣偏袒一方,是“朋谋结党,淆乱国是”,给了一顿重重的警告。
这顿乱砸,把阉党的陈九畴也捎上了。不过陈九畴心里有数,他这次“自杀式”的攻击见了效,立了大功,魏忠贤很快就会让他起复的。
魏大中、夏嘉遇二人,一个是吏科的头头(都给事中),一个是吏部文选司的头头(员外郎),都占据的是组织部门的要津,就这样被阉党永远撵开了。
天启帝的中旨,还责备了院、部(都察院和吏部)。按照惯例,院、部头头也须自请处分或辞职。如果老着脸皮不表态的话,会被人讥为“贪权恋栈”。于是,吏部赵南星上疏请辞,在都察院新上任不久的高攀龙也上疏自劾。
天启帝不留情面,也不经内阁票拟,发出中旨令两人罢官回籍。一个组织部长,俗称“太宰”,一个监察部长,俗称“总宪”,在明代是比一般阁臣位置还要高的顶级高官。一件不相干的事,就一日免去两大臣,自大明建国以来也是罕见。
内阁的韩獷、朱国祯大惊失色,觉得这玩笑开大了,急忙上疏论救,天启帝没答应,连平常高官回乡可以坐驿车的优待也不给。
天启帝在谕旨里,数次提到“植党”字样,显然已经对垄断朝政四年的东林党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潜意识里,也许皇上在这样想:你们可能是没罪,但你们势力太大了,威望太高了。我不能容忍身边有这样一股异己的力量。
其实在他身边更近的地方,一个庞大的、可以控制他意志的阉党已经形成,他却丝毫不感到威胁。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的,只是小人物的谦卑,是朝夕相处的和谐——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人,怎么可能对我有威胁?
小人之胜,在于谄笑;君子之败,在于孤傲。
事情就这么简单。小人不谄笑,他靠什么本事固宠?君子有才干,他怎么肯低三下四地献媚?于是,在低能的领导眼里,就有了亲和疏的分别。
领导的这种素质,有文化上的遗传,根治不了,就是诸葛亮也管不住!
赵南星、高攀龙走了,意味着“众正盈朝”的总设计师走了,东林党的精神领袖也走了。
阉党大获全胜,全伙弹冠相庆!
——皇帝真成了俺们的傀儡,跟东林党算总账的日子也就到了!
◆京城盛传孙阁老已提兵逼近
阉党到目前为止,心想事成,攻无不克,在现实的层面上已俨然成为一大势力,不过名声还不怎么样。阉党的首领终究是个阉人,廷臣中的势利之徒想要攀附,总不免鬼鬼祟祟。如今,算是可以正式告别崇高了,扬眉吐气地喊一声“有奶就是娘”了。
但是,吾土吾民,干什么事儿还是习惯有个好名声,没有好名声,便多少有些扭捏。比如“黑猫”这名字不好听,若叫成了“非白之猫”,也就多少理直气壮一点。
名不正,则言不顺。阉党谋士在欢喜之余,都想到了这一点。于是顾秉谦、魏广微两人一碰头,凑了一篇特谕草稿出来,要以皇帝的名义为阉党正名,给东林党扣一顶黑帽子。
——舆论工作要是不做好,咱们就是胜了也还是鬼鬼祟祟。
两人所想的具有超前性,魏忠贤听了草稿的内容,大为赞赏,连忙叫人誊好,呈报天启帝。
天启帝对东林党正憋着劲儿,一听,就准了。
这个特谕,等于皇帝给两派做的结论,直斥东林党人士“内外连结,呼吸应答,盘踞要地,把持通津,念在营私,事图颠倒,诛锄正人,朋比为奸,欺朕幼冲,无所忌惮。近年以来,恣行愈甚,忠贞皆为解体,明哲咸思保身,将使朕孤立无援而后快!罔上之心,却使人尽缄口,然后满足其无边之欲矣!”
这一通连珠炮,把东林党的形象轰了个一塌糊涂。
什么叫“指鹿为马”?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什么叫“皇上金口玉牙,说啥是啥”?
这就是!黑变为白、清指为浊、忠诬为奸,把阉党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送给你们。
谁是千古罪人?谁是坦荡志士?全给你反着来。
谁能保证皇帝说的都是真理?
——不用保证,无须逻辑。有了最高权力,逻辑还有什么用?
这道特谕对东林党尚留在位置上的人也下了警告,说是“今元凶已放(放逐),群小未安,或公相党救,或妄肆猜忖”,如果再不老实,不改过自新,那我就要动用祖宗之法了,决不姑息!
圣旨一下,众人瞠目!不讲理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可说的?
东林阵营这次保持了异乎寻常的沉默。只有一个小人物——给事中许誉卿,豁出脑袋了,顶风上了一疏,为赵南星、高攀龙鸣不平,说他们是“老成之人”,是“岁寒松柏”,就这么遽尔去国,今后谁还敢讲话,天下事深可虑矣!
他话说得不是很激烈,本人身份也不高,因此天启帝只降了他三级外调,没动用祖宗家法,还算是侥幸。
千人诺诺,一士谔谔。
到了人人不敢说话的时候,问题就大了。
今人有评论说,东林党此次不再力争,是因为丧失了以往的勇气。其实不然,这次他们倒是好像经过协调一样,不再做无谓的牺牲。这个“皇帝宣言”之后紧跟着要来的是什么,他们有预感。
但是,这个沉默来得太晚了。在当初还可以与阉党较量一番时,如果东林党保持如此的沉默,对魏忠贤来说,就是“可怕的寂静”,他必会因胆虚而缩手缩脚。两边相持几年,魏忠贤的“好运”也就到头了,东林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而一旦杨涟爆发,东林党全体就应一起跟上,万炮齐发,即使像嘉靖年间“左顺门事件”百人集体被杖也在所不辞。无论天启帝,还是魏忠贤,都没有能顶得住这种阵势的心理素质,他们必然会退让,最后由亲东林党的第三势力出来转圜,达到新的平衡。捱个几年,魏也就完蛋了。
可惜,东林党跟魏忠贤的斗法,多没有章法,单打独斗。人家那边一反击,当枢要的东林党大臣就挂冠而去,撤出阵地。
一战如此,再战如此,魏忠贤也就把东林党看扁了——“技止此耳”!
东林党的策略虽有误,但气节始终不减,在沉默中仍以行动来抵制天启帝的高压。
赵、高两位大员去后,两部院分别奏报,拟以副职陈于廷、杨涟为代理主官。天启帝一看:这哪儿成,又是两个东林党!赶跑还来不及呢,岂能让你们继续占茅坑!于是将奏疏压下不发,令各衙门会推。
会推由吏部副职陈于廷主持,按资历推上了乔允升等数人候选。天启帝觉得这批人名字不大熟,一问魏忠贤,还是东林党!
皇帝终于发火了,下旨严责,不问青红皂白,再次对东林党施以打击。他认为,此次会推,推上来的还是赵南星拟用的私人,这显然是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钳制众正,抗旨徇私”。
天启帝的火发得不小,直呼陈于廷等三人为“三凶”,特别咬定了杨涟、左光斗为幕后主使,圣旨里连“怙恶不悛”“巨猾老奸”“冥顽无耻”这样的咒骂之词都用上了。
天启帝跟东林党彻底掰了脸是肯定的,这样严厉的圣旨,没他的批准是发不下来的。但是其中具体用语如此咬牙切齿,似又是阉党谋士直接执笔。
可怜东林党人自万历以来,承受了巨大压力,苦苦护持天启父子两代坐稳了皇位,最终却落得如此评价。
什么叫“怙恶不悛”?就是近世曾流行一时的“死不悔改”之意。
古往今来,想要整人,连帽子都很相似。
天启帝光骂了还不解恨,索性一勺烩了,说这三个人“大不敬,无人臣礼”,着令统统革职为民。
陈于廷、杨涟、左光斗接旨后并无抗辩,都黯然而去。事已至此,说又何宜?
杨涟、左光斗的不抵抗,大概在于寒心。移宫案之时,两人曾将生死置之度外,保住了这个小皇帝皇权的独立。如今时势变易,功臣没有用了,不仅要一脚踢开,还要恶语加以侮辱。
皇家的事,你为他呕心沥血了也没用。他看重的不是你的忠诚,而是你有没有用。
想不到东林党要员这么快就清扫干净了,魏忠贤喜不自禁。余下最碍眼的,就是内阁首辅韩獷了。
顾秉谦、魏广微也早就嘀咕过几回:老韩这块石头,还是早搬开早好。
但是这位阁老与东林党并无瓜葛,要拿下他,需要另谋他途。魏忠贤对此心中有数,他对王体乾和客氏等魏家班底授以秘计,大家纷纷到天启帝那里去吹风。
用不了几下子,天启帝就上道了,下诏说韩阁老票拟多失当,今后要集思广益,而其他阁员也不能没主意,要积极参预。
在古代,小人就懂得——所有的勾当,都要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即便是抢人家东西,也要抢得名正言顺!
让其他阁员与首辅分权,是大明建国以来闻所未闻的“体制改革”。分权固然符合现代意义的“民主原则”,但“改革”这个皮儿里边,也有各种各样的馅儿。
韩阁老一眼就看穿这“羊头狗肉”的把戏:不就是想撵我走吗!
他不党不私,没犯错误,根本就不买天启帝的账。一天也不等,他立刻就上疏请辞,不仅不认错,话里话外还对天启帝一通挖苦。
他说:“臣以简陋之才,在内阁尸位素餐。譬如,整军应以营伍为先,而内操却屡演于宫禁之内,显是臣不能解皇上操劳之忧。又譬如,忠直之臣应该召回朝中,但廷杖却屡施于殿堂之下,显是臣不能解皇上雷霆之怒。臣无能,以至众官先后被黜,中旨径出,不由票拟,朝政大变。皇上意在整肃朝纲,内外却以为是兴起党祸,臣不能预先深思,临事又不能阻止,此为臣罪之大且著者。请罢臣官,再治臣罪,以作为辅臣渎职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