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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六君子洒血写下人间正气歌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3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惨绝人寰的大清洗开始了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冬,周天寒彻。东林党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们只能在一片寂静中等待命运裁决。

杨涟等人被驱逐之后,魏忠贤顾盼得意,心情放松了不少。但是他的狐群狗党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东林党大臣被逐,只是暂时离开了庙堂,焉知什么时候天心回转,还会卷土重来。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恶人的喽啰,往往比恶人还要恶,这是他们的固宠之道。这时便有人提醒魏忠贤:“不杀杨涟,公公之祸不日将再起!”

这话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即使杀了杨涟,公公之祸也一样逃不了!

然而魏忠贤品味此话,却觉得甚有道理,当下颇感不安,忙与“领导班子”诸人商议,如何能想个万全的法子来消除隐患。

讨论的结果,是定出了两项决策:一是将东林党官员尽可能地逐出,空出的位子由本党人士补上,让朝中没有东林党复燃的余地;其二就是兴起大狱,斩草除根!

自“三大案”以来,廷臣们对各次政治事件都有很不同看法,即便是一党之内,也不尽一致。因此东林不东林的,有时不易分辨。

天启帝对东林党已经厌恶之极,一度有逐尽东林党的想法,但他深知甄别不易,就作罢了。在宣判东林党的特谕里曾经提到:“本当根株尽拔,彻底澄清,念玉石猝未能辨,雷霆万钧讵可骤施?”

他高高在上,当然不知道详情,就连魏忠贤也说不清楚。

但是“小的们”却行。同僚之间交往,不须深谈,一颦一笑,便知是不是同类。顾秉谦、魏广微就是在这时上的《缙绅便览》和所谓“正人名单”,供魏忠贤逐斥东林党和提拔阉党作依据。

此后,大小喽啰们又有黑名单陆续呈上,崔呈秀献《天鉴录》、《东林同志录》,王绍徽献《东林点将录》,沈演献《雷平录》,温体仁献《蝇蚋录》,阮大铖献《蝗蝻录》、沈演(或杨维垣)献《杂稗录》。这些黑名单,统称“七录”,供魏忠贤备用。

其中《东林点将录》(作者是谁,其说不一,以王绍徽可能性最大)最有特色,全部参照《水浒传》108将的绰号、排序而写成。首列“天罡星”36人,有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玉麒麟赵南星、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等;次列“地煞星”72人,有神机军师顾大章、旱地忽律游士任等。

这些黑名单的原件,都由魏忠贤的男宠李朝钦保管。“领导班子”王体乾等人分别命手下人将名录抄在摺子上,藏于袖中,每天看奏折时拿出来参照。

初时,阉党使用这些黑名单时还颇为保密。人们惊异于“圣旨”对东林党人的辨认竟然如此之准,冥冥中似有天助。

大家开始还以为是东厂搞的勾当,后来阉党越来越猖獗,也就不保密了,经常说:某人在某录上有名,故予以处分。人们这才明白真相。

一次魏忠贤在得意之中,将《东林点将录》进呈给天启帝过目。但天启帝从小接受的是正规教育,没看过《水浒传》,劈头看到“托塔天王”四字,竟大为不解。

魏忠贤赶忙给他讲了“晁盖隔溪移塔”的故事,并说:“古有能移塔之人,本朝李三才善于蛊惑人心,能使人人归附,正与移塔相似。”

天启帝本是个好武之人,听了移塔故事觉得回味无穷,忍不住鼓掌大叫:“勇哉!”

魏忠贤一听,知道弄拧了,忙把名录收起。后又叮嘱众喽啰,不能再让皇上看到名录,只能偷着用(见《明宫词》)。

关于兴大狱的问题,阉党“领导班子”费了不少脑筋。他们想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高攀龙、缪昌期这几个死硬派东林党人搞死,可是人家早已经被罢官了。

明代按照惯例,官员犯错误,大不了就是革职为民,而且已经处理过了的,就没有理由再处理第二遍。要想把这些在野的家伙再抓进来往死里整,须有两个罪名:一是贪污数额巨大;二是有谋反企图。阉党的思路就朝着这两个方向使劲了。

先考虑的是贪污问题,这个罪名比较好捏造,但是用来对付东林党人也不大容易。东林党人既然是以清高为标榜,个人私德上就很难挑出毛病。阉党首脑把目标选了又选,最后定在了背景复杂的汪文言身上。

他们考虑汪文言混迹官场多年,不可能没有请托行贿的猫腻,这家伙又和东林党诸大佬多有瓜葛,由他这里突破,再大面积地牵连是最合适的。上一次没治得了他,是因为朝中东林党势力太大,现在则不同了,没有人再敢为他说话。穷究下去,必有收获。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十二月,御史梁梦环遵照魏忠贤的意图,上了一疏,表面上是谈考察官员的事,语言却故意牵涉到汪文言。他的用意,就是要把汪文言重新引入天启帝的视野。

天启帝果然注意到了这一线索,便问了问身边的几个太监。大家早都串通好了,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家伙罪不容诛,上回只挨了一百棍子,让他给溜掉了。

天启帝又被蒙了,大怒,下诏说:“汪文言花言巧语,迷惑视听,岂是廷杖能了事的?着锦衣卫差官扭解来京穷究,以清祸本!”(《明熹宗实录》)

油滑如泥鳅的汪文言,这次是再也没有老天爷照顾了,逮捕他的诏令当即发出。等他进了诏狱,十八般刑具就在那儿等着他呢!

转年来到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阉党对东林党的大清洗开始发动。

一张“追缴赃私”的大网缓缓撒下,网住了谁,就要让谁活不了啦!

正月里,左都御史乔应甲开始发癫,连上十道疏,论李三才、赵南星、高攀龙、孙玮、魏大中等人之罪,并指赋闲已久的“托塔天王”李三才,曾经托汪文言拿钱买路,图谋起复。

大雪满幽燕。京师的凛冽寒风中有了一股不祥之兆。

不过,乔应甲素以“癫狂”著称,这样的连珠炮效果并不大。他不大明白天启帝的意思:整人,也得要有像样的借口。

二月初四,阉党方面终于甩出重磅炸弹。刚被魏忠贤启用不久的大理寺丞徐大化,精心撰写了一道奏疏,把左光斗、杨涟与熊廷弼、孙承宗、汪文言设法牵连在一起,要算一笔历史总账了!

这个徐大化,浙江会稽人,性猾而贪,原为御史,万历末年因“不谨”在京察中被贬,经过钻营侥幸起复,又因奸贪再次被贬,到了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冬才彻底靠上魏忠贤。

在魏忠贤的血腥镇压中,他出过大力,曾经推举过邵辅忠、姚宗文、陆卿荣、郭巩等13人给魏忠贤当爪牙。

他擅长文墨。在杨涟上疏后,为帮助魏忠贤摆脱困境,他建议要以皇上的名义为魏公公正名,并亲笔起草了一道诏旨,以100余字赞扬魏忠贤是何等德才兼备。叶向高看到诏书后,大惊:“此绝非阉人所写!”

这次他的《讨东林檄文》又是一篇杰作——

杨涟、左光斗勾结王安,逼李选侍移宫,使其仓皇出奔,先帝在天之灵必会不安(皇上你那时候就是个傻×),杨涟反而扬言于朝,自居其功。且结成邪党,使天下事皆出其手,以此谋取功名富贵。又国家不幸丧师失地,人臣正该秉公追究,彼辈却聚党营救熊廷弼,将执正议者排挤而去,实只知有贿赂而不知有法纪(把我的帽子借给你戴戴)。

汪文言不过一罪犯而已,何人受贿而保举他为中书舍人(叶阁老你也不要装×啦)?他究竟有何通神役鬼之才,能昼夜出入于尚书、都宪、侍郎、科道之家,为人求官、如探囊取物?

孙承宗身为手握重兵之辅臣,何以呼之即来,不奉召而至京畿(吓着俺们了)?党人之力,至此极矣(这不是要搞政变么)!

幸今日群邪已退,众正渐登,但亦应小心,以防邪党暗中滋长。

——这奏疏文字不多,却包藏祸心。几百字把万历以来的旧账统统理清。里面开列的罪名,有逼宫、有卖官、有结党、有专权、有兵变,哪一条都够喝一壶的。

今日有些急于“上进”的诸君,终日摩拳擦掌,还不如到《明熹宗实录》中将这一篇疏文抄了。要打击异己,就照此篇的逻辑罗织罪名,可以省去许多功夫。

天启帝看罢徐大化的奇文,有如三伏天饮冰,甚为嘉许。他好像得了白痴健忘症,当日老母被李选侍殴死、自己被李选侍胁迫的苦处全忘了,只觉得这奏疏把东林党批得好!

当然,他的白痴症还没到晚期,对叶向高、孙承宗还是不疑有他,下诏说“欺君植党辈盘踞要津,招权纳贿,杨涟、左光斗其尤。待汪文言逮至,一并审明追赃!”

当了皇帝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免去讲理的逻辑。杨涟、左光斗虽然卷入党争,但绝无贪污受贿劣迹。若走正常的法律程序,这个罪名怕不易扣上,但是皇帝说有,那就是有!

一场血淋淋的大冤狱,看来就要从汪文言的嘴里撬开突破口了。

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的三月,阴霾逼近。十二日,天启帝趁着听课(经筵讲读)的机会,对陪读的内阁成员说:“近来百官结党徇私,朕已分别处分了,你们再传与他们,以后改过自新,姑不深究。”(《明熹宗实录》)

这是皇帝在向东林党残余势力及中间势力“打招呼”,叫他们不要乱说乱动。圣旨传达下去后,百官知道事态严重,同情东林党或者不愿意附阉的,都更加沉默。部分经不起高压的中间派,开始撇清自己,明确投向了阉党。

三月十六,汪文言被押解至京,天启帝按魏忠贤的意思,批了“拿送镇抚司,好生打着问。”明朝皇帝的这类指令,是很有讲究的。凡进了诏狱的犯人,分三等:情节一般的,批的是“打着问”;较重的,是“好生打着问”;情节非常严重的,要批“好生着实打着问”。其中用刑力度大不一样。

镇抚司就是专管诏狱的,之所以叫“诏狱”,就是以皇帝作为原告,专门审理皇帝亲自下旨查办的案子。

有了皇帝发话,掌镇抚司的阉党打手许显纯就有了底气,汪文言一进来,就给他上了大刑伺候。

诏狱的酷刑,无异于鬼门关。里边的十八套刑具,据内部人士讲:“即一二可死,何待十八种尽用哉!”(《万历野获编》)

汪文言这人倒还有些骨气,知道他被逮,是阉党要他攀扯出东林党同仁来。他牙关一咬,就是不诬攀。但肉体怎抗得住铁木,受刑不过,他招了甘肃巡抚李若星是花了五千两白银,买得此官职的。

供词报到了皇上那儿,这个倒霉的李若星立刻被削职为民,抓了起来追赃。

魏忠贤眼巴巴等着有大家伙出来,指示许显纯加大审讯力度。

许显纯受恩于魏公公,当然要拼死卖力以报恩。他便明明白白地诱供,要汪牵出东林党大佬来。但汪文言也不是吃素的,死也不肯说了。

汪文言的外甥去探监,见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眼见活不久了,不禁泪如雨下。

汪文言厉声喝止道:“死,何足道哉!勿学小儿女状!”

许显纯无奈,就建议魏忠贤以移宫案为突破口,直接把杨涟、左光斗抓来算了。

徐大化却不同意,他说:移宫一事,无赃可言(有赃的是你魏公公),你凭什么杀人家?莫不如说他们受了熊廷弼的贿,则封疆事重,杀之就有据了!

魏忠贤觉得这主意好,就下了死命令,务必严刑逼迫汪文言,让他说出杨涟等人受过熊廷弼的贿。

顿时诏狱里又是一片忙乱,审讯行刑,昼夜不停。

施用的刑罚有多可怕?据亲眼所见者说,比较常用的有镣、棍、拶、夹棍、械五种,都是专门夹、抽打、敲打手脚这些神经敏感部位的,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却又不能马上死掉。

此外还有脑箍、拦马棍、钉指、刷洗、油煎、灌毒药、站重枷等等,仅看字面就令人毛骨悚然!以刷洗为例,就是将犯人脱光衣服按在铁床上,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的身上,然后趁热用钉满铁钉的铁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刷到露出白骨为止。

据记载,有一种最厉害的,“名曰琶,每上,百骨尽折,汗下如水,死而复生,如是者二三,荼酷之下,何狱不成?”(《明书·刑法志》)具体怎么行刑,不详,估计是拿铁家伙把浑身骨头一根一根敲断。

古人折磨人,过于惨毒了,余下的就不详述了。

任你再是刚强铁汉,也是吃不住劲!汪文言承受的压力超过了极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说:“我之口终不合你意,你想要我招供什么,我认就是。”

许显纯见有门儿,便扳着指头一个个数:东林党人某某,受贿多少、贪污多少。汪文言已濒临崩溃,许说一个,他应一声:“是。”

说着说着,许显纯又按下一个手指头:“杨涟……”

不等他说完,汪文言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坐起,凄声大呼:“世上岂有贪赃杨大洪(杨涟别号)哉!”(《明史》)

妈的,老子不认了!随后,他坚决否认了许显纯刚才的胡编,抵死不肯诬陷东林党诸人。许显纯恼羞成怒,让人在汪文言身上再上一夹。汪只是咬住嘴巴,不吐一词。

许显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第一个骨头就啃不下来,这怎么交差?

他只好硬起头皮,编造了一套假供词,将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等20余人牵进,分别加上罪名,说他们这批人逼选侍移宫是为升官、整顿吏治是为揽权、为熊廷弼说情是为求贿。

三月二十九,假供词报到了天启帝那里。按照惯例,镇抚司审理完毕,案件要交给刑部再审并定罪。

许显纯也按这个程序,报请将汪文言移送至刑部,他就算交差了——这个姓汪的可把人搞得筋疲力尽!

但是魏忠贤比他想得远:要想全面剿灭东林党,从汪文言身上牵出的人越多越好!所以,这块骨头还得继续啃!

魏忠贤知道:自己蓄势几年,就在今朝一搏。他催促皇上赶紧下诏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人逮捕到京。同时,他还亲临镇抚司坐镇,继续审问汪文言。

四月初,汪文言意识到许显纯已经在编造假供词,知道关系重大,搞不好东林党诸人要因此全军覆没,他便对许显纯嗔目呼道:“休得妄书,我就是死,亦要与你面质!”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许显纯。此案搞得这么大,免不了将来要在什么公开场合审理,如果出现对质的情况,他造假的事就会露马脚。到时候责任都是他许显纯的,魏公公不会替他承担。而且连个汪文言都没有制伏,魏公公也会瞧扁了他。

许显纯想,反正假证已经做出来了,总算牵连出一批人,不如趁机就把汪打死,来个死无对证。拷掠致死,这是镇抚司常有的事,魏公公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他。于是没过几天,许显纯就安排人把汪文言秘密害死了。

许显纯这么搞,是歪打正着。这么一来,在杨涟等人到京后,就已无“首告”可以对质。这个假案也就此“锻炼”成了铁案。

天启帝同意逮捕六人后,锦衣卫“缇骑”立刻离京四出,分赴杨涟等六人的家乡逮人。

这一批逮的六人,就是天启惨案中赫赫有名的“六君子”。

“六君子”在各自的家乡深得民望,缇骑到时,乡里一片骚动。

咱们明朝的百姓,不懂孔孟之基本原理,不懂君为臣纲的世界观。但是哪个官儿清白,哪个官儿无耻,还是分得出一二三的。逮人的消息传到杨涟家乡后,郡县百姓大恸,有数千“勇士”涌入公署,欲砍断官旗,衙役们紧闭内院大门方才得免。缇骑到达宣读圣旨之时,又有各乡数万百姓汇集城外,哄声响彻云天。

杨涟被逮走时,百姓夹道号哭。一路上,州县村舍,到处有人焚香迎送,设醮祈祷生还。路过郑州时,情况也是一样,前去送杨涟渡黄河的人络绎于道。

此一去,易水萧萧!

只恨那浩浩苍天,今日竟如聋如盲。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心里的忠奸之辨。世之楷模,时之豪杰,那决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

一人被逮,万民悲戚,这就是好官!

一人被逮,炮竹满城,这就是民贼!

什么是检验官员的唯一标准?这就是!

当日缇骑来抓杨涟时,杨涟正在家中奉母教子,整日闭门不出。一日,有家人来报,说应山县城来了缇骑,不知是为何事。

杨涟一听,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锦衣卫此来,必是抓自己无疑。于是他请出八旬老母、50多岁的老伴及三个儿子,向母亲从容说道:“此番进京,断无生还之理。儿死不足惜,然养育之恩未报,九泉之下不得瞑目。儿死之后,望不必悲伤,知儿为国尽忠,虽死犹荣就是。”

八十老母闻言,泣不成声!

杨涟又叮嘱夫人,一定要替自己尽孝:“吾九泉之下当深感夫人大恩!”说罢,向夫人深深跪拜。

杨夫人大恸,连忙相向跪下,劝慰杨涟道:“此去也许苍天有眼,可保全老爷性命。”

杨涟叹道:“但愿如夫人所言!”

随后又叮嘱三子:“为父官居三品,但未有积蓄,只传给你们‘清白忠直’四字。我死后,汝辈自食其力,切勿鸡鸣狗盗、有损家声!”

此时,应山县令已经来到家门,请杨涟到驿馆去接旨。

驿馆外,围观百姓早已人山人海。堂前,香案已摆好,锦衣卫官员站立堂上,准备宣读诏旨和驾帖(逮捕令),校尉诸人手持械具,准备执行逮捕。

读旨毕,众校尉如狼似虎般扑上,将杨涟套上械具,拥入后堂。

围观百姓大哗,一拥而上!

校尉心慌,连忙叫关上大门,驱散闲人。但百姓继续鼓噪,仍不散去。

驿馆内,府县两级的官员,慌忙凑了些银两,打点锦衣卫官员与校尉,请求把杨大人的械具放宽松一点。

那锦衣卫的官兵骄悍惯了,众官凑起来的区区一点银子,他们不屑一顾,只说是魏公公有严令,谁也不敢徇私。府县官员无法,又叫杨涟的儿子赶快回家筹集。但杨家三个公子都是读书人,哪里有现成的大把银两在手?只好向亲戚告贷,凑得几百两。锦衣卫还嫌少,声称还是要“依法办事”。

在场的有几位乡绅富户,实在看不下去,纷纷解囊,这才让锦衣卫的狗官高抬了一下贵手。

从应山押解启程时,百姓又闻讯围了上来,险些暴动。锦衣卫狗官吓得脸色惨白,逼府县官员赶紧弹压,可是民意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制止得住的?

杨涟见事情至此,只有自己出头了,便向众乡亲说:“如我拒不进京,就是违抗圣旨,不仅我全家有死罪,还要连累府县大人和乡亲。所以请乡亲暂回,待我进京面圣!”

众人喧哗道:“如是圣旨,倒也罢了。这分明是魏阉矫诏害你,如何要去!”

杨涟答曰:“杨涟为官,上可对天地社稷,下可对黎民万姓,自信不犯王法,何惧面圣?若乡亲阻拦不能成行,岂不显得胆怯?各位不要误我!”

府县官员也在一旁劝说道:“杨公刚正,进京后必能剖白冤情,不日将归。若因拦阻误了行期,岂不加重了杨公的罪过,反不为美!”

众人闻言,才勉强让开一条通道。

前面,杨涟的老母、妻儿早在那里等候,见杨涟枷锁缠身,都一齐放声大哭!

杨老太哽咽几不能言,泣道:“自幼教导你成人,只望你为国尽忠,却不料你做了忠臣,却要我白发人送你入狱。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儿啊,为娘害了你呀……”说罢,当场哭晕。

杨涟任是铁汉一条,此时也忍不住热泪滂沱!

待要硬起心肠上路时,三个儿子又苦苦牵衣不放,号啕不止,都要随父进京。

杨涟叹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汝辈在家恐尚且不免,岂能随我去送死?”他随即向众人深鞠一躬,昂然而行。

壮士赴阙日,生离死别时。

百姓号泣之声,顿时震天动地!

那几个铁石心肠的锦衣卫官校,在此气氛中也为之动容,早收起了虎狼之态,并且不等百姓再请,就主动把杨涟的械具又松了一松。

北上的一路,杨涟见到处处有百姓扶老携幼,为他设香祈祷,不禁热泪盈眶:“天下至公者,民心也!”

再说左光斗。缇骑到了他的老家桐城,他得知消息后,神色坦然,只是悄悄对他的子弟叹道:“父母老矣,如何道别!”

妻儿知道大难临头,都环绕在他身边哭泣,他似无所见,只是叮嘱平时跟随他学习的子弟,要以读书为善。

左光斗为人慷慨大度,乐善好施。本城的贫苦百姓,多有赖他接济才得以存活的。当地百姓奉其为父母。

弱势群体也不是永远弱势。一听说缇骑要逮左大人,立时群情耸动,举邑若狂!市民在四个城门插上旗帜,相约要到京城去上告。还有数千“暴民”闻风而动,祭祀神灵之后,围住了押解队伍,攘臂要痛打缇骑。

左大人极力劝阻道:“如此徒然给逆党提供口实,非但不能救我,反连累诸位同死,何益!”说罢自上槛车而去。

从桐城到庐州(今合肥市)一路上,父老攀附马首号哭,声震原野。众人焚香求天,一路相送,直至黄河方回,连缇骑也为之感动下泪(见《颂天胪笔》等)!

魏大中被逮时的情景,亦同样是感天动地。四月初,汪文言被逮的消息传至浙江嘉善,正在家中的魏大中即知自不可免,便暗中做好准备,于四月十一为次子学濂完婚。十天后,缇骑到达郡中,魏大中才叫出家人,讲明了原委,叮嘱家人不必悲伤。

四月二十四,缇骑来到乡里,将魏大中叫出,宣旨后逮捕。这一拨锦衣卫狗官也想趁人之危,敲诈一笔钱。他们以防自杀为名,把大中双手各套上一个竹筒,使其百事不能自理。大中家人苦苦哀求,均不允。大中之子学洢、学濂只得当尽家产,送了他们银两,才得勉强去掉竹筒。

魏大中考上进士以前,是在乡间做塾师,其道德学问无人不晓。百姓听说消息,都纷纷赶来送行,又募集银两给大中作为路途之资。

北上路过苏州时,吏部员外郎周顺昌正巧愤于权阉当道,在家休假。他不顾众人劝阻,特地来到押解舟中,与魏大中相会。

虎狼当道,怕事者避之唯恐不及,但却有周顺昌这样的好汉,敢向刀丛而行。他与魏大中见面后,相扶而哭,并把大中接到家中,款待三天,同卧同起。其间,周顺昌激励魏大中说:“大丈夫视死如归,幸勿为儿女牵怀,使千秋之下,知有继杨继盛而起,乃魏某人,亦不负读书一场!”(《明季北略》)

押解官员多次催促启程,周顺昌怒道:“你等不知世间有不畏死男子耶?归去请告忠贤,我故吏部郎周顺昌也!”(《明史》)

说完此话,他攘臂叫着魏忠贤的名字,骂不绝口。

魏大中向他嘱托家中之事,他一口应承。大中最不放心的是孙子在今后的安危,周顺昌立即答应,把女儿许配给大中之孙。

临行时,周顺昌对魏大中道:“联姻之语,小弟决不食言。周顺昌是个好男子,老先生请自放心!”(《明季北略》)

孤帆远去,满目的春色何其惨然。

唯人间正气,不随残花凋零。

正所谓,壮士一诺,泰山亦轻!丑类虽狂,奈何赤心!

此次壮别,缇骑回京后,当然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魏忠贤。这事也成了周顺昌后来遭难的原因之一。

说来,这周顺昌与东林党并无关系,完全是为东林党人的忠义所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我居然见今世有的史家,指责他此举甚为不妥,说魏阉既然已诬陷你们结党,为何偏要跳出来授人以口实?

这真是,天理昭昭,奈何有人目盲?卑琐之心,怎度高洁之怀?

冤狱将至,自是有忠贞之士慨然就戮,他们选择的就是“好死”。古今百代,退缩者苟活之愉快,正是壮士唾弃之腐鼠。

——唯有忠义,才是人心中不倒的丰碑!

◆“六君子”案和蒙冤的名臣熊廷弼

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的五、六月间,六君子陆续被逮到京。周朝瑞和袁化中最早被逮,五月初即入狱。顾大章于五月二十六被押到,魏大中六月十三押到。杨涟与左光斗最后到,至六月二十七才送进诏狱。

昔日同侪诸公,再见面时已在魍魉世界。六人相见,不胜感慨。

这六人,除了魏大中之外,其余五人均为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的同年进士。昔日及第时,都是抱负不凡,自许终生要做个报效国家、治平天下的直臣。转眼却是乌纱除去,性命堪忧,生死就握在一个无赖手里,真是福祸难料!

他们也知道,自泰昌年间“红丸案”以来,他们同气相求,以正抗邪,得罪了一批小人,这才被权奸所疾恨。这样想来,也是所为光明磊落,无甚可悔。

六月二十七,杨涟和左光斗押到后,六人全体在狱中聚了一天,平安度过了审讯前的最后一日。

到六月二十八,魏阉的得力爪牙、锦衣卫指挥崔应元有令,对六君子开始严刑拷问。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奉命主持用刑。六君子中的袁化中因平素多病,入京后受了湿气,一直僵卧不起。除他之外,其余五人同日开始了恶梦般的遭遇。

魔头许显纯是个武官,性极残暴,却又粗通文墨。为了向主子有个交代,他无所不用其极。

这次,他早已把事先写好的假口供揣在怀里,招与不招,都是一样的。抓六君子入狱,圣旨上的罪名是“受贿”,许显纯按照魏忠贤的意思,已经安排好给各人“受贿数目”:杨涟为二万两、左光斗二万两、周朝瑞一万两、袁化中六千两、顾大章四万两、魏大中三千两。

按明朝惩贪的惯例,只要是承认了较为可信的贪污数目,并由家人凑齐了相当于赃款数的银两交上,就可以放人。这个追赃过程,叫做“追比”或者“比较”。

若六君子都是贪官,这一点儿钱,家里随便一搂也就齐了。可他们人人是两袖清风,如何有法子“退赃”!须知当日的一两银,可不是今日一元钱能比得上的,我们也就知道了这分量有多重。当然借款也可以还赃,但君子之交,也大都是君子,哪里有肥得流油的朋友可求助?且高压之下,人人畏避,即便是央告借款,也是万难!

六君子据理申辩,许显纯根本不听,只说这数目是汪文言所供。众人提出要与汪文言对质,许显纯冷笑道:“文言已论罪处死,诸位于地下再与他对质吧!”

死无对证,你们能怎么样?

汪文言是条汉子,他绝对不可能诬陷六人。这些“赃款”的数字,都是徐显纯编好后,写成供状,趁汪文言被酷刑折磨得人事不省,抓着汪文言的手指画了押,以此断成“铁案”,然后把汪杀死。

由于魏忠贤最恨杨涟、左光斗(自移宫案时就恨起),所以给他俩就编的比较多。同时,魏忠贤和徐大化又最恨顾大章(因几次跟他们对着干),结果给顾大章编得就最多,让他成了六君子中最“贪婪”的一个。

顾大章过去当过刑部主事,待下属相当仁义,如今入狱,狱卒见了都不忍,纷纷叩头掩泣。

恰在这几日,诏狱院内的土地庙前,有一株大树上长出一支黄芝,艳丽异常,观者皆以为奇。有狱卒认为这是吉兆,竟跑去向顾大章道贺,说没准儿不日就可释放。

顾大章却不以为然,叹道:“芝乃瑞草,今困于此,吾六人其不终乎!”(顾大章《狱中杂记》)他有预感,怕是今生也难走出这虎狼窝了!

那么,按照许显纯的说法,汪文言供出了六君子受贿,这几笔数额巨大的银子,又是谁向他们行的贿呢?

是熊廷弼。

这个名字,在本书的前面,已经出现过几次了。要讲清楚东林党的故事,这个人是无法绕开的。

熊廷弼,字飞白,号芝冈,湖广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先世为南昌望族大姓,曾祖时迁居江夏,后来世代为农。他从小聪颖好学,但家境不好,常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

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熊廷弼29岁,举乡试第一,次年登进士。当了官以后,他清正廉明,热心赈济灾民,从万历末年开始,两度任辽东经略。

可他现在却是个罪臣。因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初广宁失陷,他有责任,被问成死罪。眼下正关在监狱里,等候问斩。

统帅失地,被砍脑袋,似乎也是罪有应得。但是熊廷弼这一案,本是个天大的冤案。熊大人和孙承宗一样,出身文臣却知兵,对辽东做过周密的战略部署,其功劳和能力都不在孙承宗之下。之所以兵败,之所以被问罪,是因为他没有孙承宗那么幸运,他“上面没有人”——尤其是没有一个皇帝做靠山。

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熊廷弼奉命巡按辽东,这是他第一次与辽东结下不解之缘。其时,辽东镇守总兵官李成梁和巡抚赵楫弃守宽甸等六堡八百里疆土,白送给了建州女真,还强逼边民6万户徙于内地,然后以“召回逃人有功”为名,向朝廷邀赏。这么大个事,想瞒住所有的人当然不可能,有人很快就提出怀疑。

于是,万历帝授予熊廷弼巡按御史职(监察部特派员),派他去辽东察一察。

熊廷弼到任之后,立即进行实地勘界,然后上疏朝廷,指出赵楫、李成梁之罪,就是杀头也难抵其罪(万历帝对李成梁的信任,绝非一般,因此没有采纳这个意见)。此后,熊廷弼又到辽东各地察看,“北抵黄龙,东抵鸭绿,南极于海,西至山海、锦义一带,间关险阻,虽逼近虏穴、人迹罕到之处,无所不遍历”。

有了调明代边墙查,就有了发言权,他为防范建州的努尔哈赤制定了“实内固外”和“以夷攻夷”的方略。“实内”就是屯田,搞生产建设兵团。“以夷攻夷”就是发动女真族的其他部落和蒙古诸部来钳制努尔哈赤。

万历帝见他说得好,就干脆授权让他来主持屯田。

熊廷弼不仅有谋略,在实干上也很有一手。他先后主持修建了自海州卫、盖州卫、三岔河起,经辽阳、沈阳到开原、铁岭、北关止的七百余里边墙(关外长城);还修建了新城7座、墩台100余座、粮仓17所。三年之内,积谷30万石。通过整顿军务,使边军实力大盛。

他的“合纵连横”也搞得很好,与女真叶赫部及蒙古各部关系都不错,使得努尔哈赤感到压力甚大,不得不退缩,以求和好。

努尔哈赤刚兴起的时候,明朝人大多都看不起他,甚至有人认为他还不抵江南一富家有实力。但熊廷弼一眼就看出:辽东将来的大敌,就是这个努尔哈赤。当时有人评说道,熊廷弼制定的遏制战略,后来如能全部实现,则努尔哈赤“终身老死于穴中而不敢动”。

可惜,他后来与辽东巡抚(省长兼军区司令)杨镐意见不和,不久被召回,调往南直隶任督学。他一走,“辽东方略”就再也无人理睬了。明朝之败亡,这是不为人所注意的一大关节。

由于他身上有武人作风,所以当了督学也是一副武夫作派。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因杖死生员芮永缙被弹劾,丢了官,回乡一待就是7年。

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三月,辽东经略杨镐督四路大军进攻后金,其中三路大败,损兵折将。朝廷这才又想起熊廷弼,赶紧起用他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命他宣慰辽东。熊廷弼受命后,兼程来京,但朝廷却又迟迟不给他关防文书,他只能在京城干等着。

到了六月,努尔哈赤攻陷了开原。熊廷弼忧心如焚,上疏请急赴辽东,并要求大权独揽,以避免多方牵制。万历帝这时候大概是急了,马上任命他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并赐以上方宝剑——你愿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七月,熊廷弼离京,在赴辽东途中得知铁岭失陷。进入辽阳后,更是差点儿没把他气晕:辽阳已半是空城,官绅大都逃离,留下的也都人心惶惶。

熊廷弼此行应变的身手果然不凡:一路上他不断命令逃民返回原地;一进辽阳,就逮捕了有退缩之意的知州李尚皓;又斩了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祭奠开原、铁岭死节将士。三下两下,便初步稳住了军队和民心。

此时他得到情报,说是努尔哈赤要乘胜攻占辽阳。如果如此,明军现有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抗,熊廷弼便多次上疏,要求朝廷派兵遣将,发给军器,补充战马。他日夜督促士兵造战车,制火器,加强防务。他还斩了贪将陈伦,撤换了纨绔子弟、懦弱无能的总兵李如桢,以振奋军心。

就这样也还是不行,熊大人索性玩起了孙子兵法,他把守沈阳的绝大部兵力调到辽阳,大飨军士,摆开阵势,佯装要进兵。

努尔哈赤虽然经常品《三国》,但此刻还是中了熊大人的空城计,在疑虑重重之中,没有立刻进攻辽阳。

你不来,我就要忙了!熊廷弼趁机加固了辽阳城防。另外还有更绝的:他不满足一般的吓唬,还亲自出马,与总兵贺世贤率精兵一千,踏冰冒雪,突然出现在已被努尔哈赤占领了的抚顺关前。熊大人坐在马上,虚张声势,以鞭指点地形曰:“某可营,某可伏,某可战”,故意让后金的哨探听到。

努尔哈赤闻报大为恐慌,以为熊廷弼真的要冲关了,连忙砍树堵山口,运石头整修关隘,累得满头冒汗。熊廷弼却以此赢得了时间,继续大修辽阳城。三个月后,一座城垣壮固的辽阳城赫然雄峙于辽东,防卫形势为之一变。

努尔哈赤这才回过味儿来,跌足不已。

熊廷弼用兵如神,决不是虚名。他算准了努尔哈赤进攻辽阳必出抚顺关,就在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的四、五月间,亲自督修沈阳、奉集两地城防,用以扼住抚顺,然后命令总兵官贺世贤率兵三万去守沈阳、柴国柱率兵二万去守奉集。刚部署完毕,六月十二努尔哈赤就兵分两路进攻这两个地方,都被明军击退。八月,后金又以六万大军进犯沈阳,熊廷弼亲自督阵抵抗,又让后金白忙了一场。

熊廷弼不仅把努尔哈赤玩于股掌中,还提出了能够彻底剿灭后金的“坐困转蹙”战略设想。大致的方略是:将辽东的明军分为四路,置于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河这几个点上,每路3万人,相当于能攻能守的独立战区,各路相互策应。

这样,既能组织快速反应部队,消灭后金零星扰边的小部队,又能在农忙季节对后金境内进行频繁袭扰,使之不得耕种,日见困乏,然后四路兵马可相机同时进征,一举灭掉这个辽东大患!

万历皇帝是明朝中后期少有的一位懂军事的皇帝,他很欣赏老熊的这一套,就不断给老熊拨兵、拨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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