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样爬上去的?
这本书说的是一个恶人。
有人也许要问了:恶人,乃人人厌之,为何要为他作传?
我认为:恶人之为恶,也须有他的道行。对这类人要是剖析透了,于善良的人们也有警觉的功用。特别是剖析一个出身无赖、一字不识的小人物,是如何见风使舵、巧为攀援,最后竟能爬上高位、左右大局的,就更有意义。
他是用什么伎俩讨得上司喜欢的?是用什么利器撬开权力大门的?是用什么手法避开灭顶之灾的?是用什么权术逐个灭掉对手的?是靠什么力量登上舞台中心的?
——考究考究,或许可以提高我们识别善恶的能力。
好了,我们先来说说什么是“八千女鬼”吧!
这是一个拆字法的字谜。
关于“八千女鬼”,早年民间有各种传说。相传,大名鼎鼎的诸葛亮于军中闲暇时,写过一本奇书,叫《马前课》,专门预测天下大事。这“课”,乃占卜之义。“马前课”就是在马前起一卦。书中有一句,预言了蜀国未来的命运,是说“无力回天,鞠躬尽瘁。阴居阳拂,八千女鬼”。
看过《出师表》的人都知道,第一句里的“无力回天,鞠躬尽瘁”是讲他自己,后面的“八千女鬼”,就是我说的这个字谜。“八、千、女、鬼”,合起来是个“魏”字——他早就知道蜀汉到最后要被魏国给灭掉。
还有一个传说,是说明初刘伯温的《烧饼歌》,里面也有一句,是“八千女鬼乱朝纲”。《烧饼歌》讲的也是预言,载于中国传统历书《通胜》之中。说的是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某一日清早,朱元璋正在内殿吃烧饼,见刘伯温进来,便想测试一下这老头的智慧。他把烧饼扣在碗里,问刘老头:“先生心明数理,可知碗中是何物件?”刘伯温掐指一算,对曰:“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
朱元璋大惊,心想老头确实有两下子,于是放下架子,虚心请教这大明朝未来的国运如何。刘伯温当仁不让,信口开河。老皇帝问一句,他答一句,所答皆七字诀,出口成章,而且后来无不应验。其中就有一句是“谁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乱朝纲”。——这个说的就是明朝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专权乱政的事。
这两个传说,当然都是扯淡,估计都是野路子文人附会。
陈年老酒,我们就不提了,今天就来说说搅乱了大明朝天下的权奸魏忠贤。
魏忠贤本名魏四,是河北肃宁人。肃宁,明代属北直隶河间府,是京师之南、太行山东麓的一个穷县。他家的村子,在肃宁县西北,潴龙河畔。那时候,整个河间府地势都很低洼,十年九涝,年年欠收,穷得连皇帝都知道(据当代专家考证,是因为水利年久失修,土地盐碱化严重)。只有这肃宁西北,老天开眼,给保留了一块“宜梨之地”,也就是特别适合种梨。这地方产的大鸭梨,个大、皮薄、汁多,从宋朝时候起,就成为贡品。明朝从永乐年间开始,也开始向宫中进贡。
大概因为魏忠贤是恶人吧,魏氏老家的村子叫什么名儿,正史里均不载,倒是小说家言里有写做“梨树村”的,有写做“魏家庄”的,姑且存疑。
这魏四就生长在这么一个地方,用北方土话讲,这出身是“满脑袋高粱花子”,只有一辈子刨土的命。可就是这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魏四,没有屈从于命运。他天资聪明,机警狡诈,能言善辩,估计一天农活都没干过。他从小就不务正业,四处游荡,后来又爱好赌博嫖娼、吹拉弹唱、骑马射箭,十足是个当地的“烂仔”。
这家伙聪明是聪明,但赌博上偏偏又是个臭手,欠了一屁股债。家中生计无着,闹到老婆改嫁,女儿卖给人当童养媳。史书上载,他最后被追债的“恶少年”逼迫羞辱,愤而自宫,也就是自己把自己给“阉”了,找个机会进宫当了宦官。
他进宫的时候,是万历十七年(公元1598年)。整个万历年间,太监都是不大得势的,他一开始干的,大概也就是扫地、倒马桶一类的活儿。此后,在宫中默默无闻30余年。到泰昌帝驾崩、天启帝即位,昔日梨树村的魏四时来运转,被皇帝赐名忠贤,开始步步登高。7年之间,位极人臣。生杀予夺,全在他一人之手;朝中公卿,竞相奔走其门;以至于民间“只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
据《酌中志》记载,当时魏忠贤出行,所到之地,家家都要焚香跪迎,路两旁插上杨柳花朵,“士大夫遮道拜伏,至呼九千岁”。他的仪仗随从冠盖如云,个个鲜衣怒马,浩荡疾驰如闪电,马蹄杂沓如雷鸣。一路驰过,烟尘蔽天。
如要远行,那阵仗就更大,出行之前京师须戒严数日,繁华闹市一时空无一人。出行时,魏忠贤本人坐八抬大轿在前,亲信坐四抬大轿紧随,后面是千名禁军簇拥,密如虫蚁,急趋而行。护卫士兵们边跑边发射鸣镝(响箭),呼啸不绝。十多支鼓乐队随行演奏,高歌猛进。夏有专车载运冰块,冬有专车运送炭火。场面之盛,超越帝王!
——这前后的境况,真有天壤之别!
所以这个人,值得研究。
他是怎样爬上去的?主观上他做了哪些钻营?客观上他遇到了什么样的机遇?有几个历史关头决定了他的命运?有哪些人是他命中的“吉星”?为什么正直的人没能打压得住他?
最后,这个权倾朝野的恶人,又是怎样一朝覆灭的?
历史是不是真的有一条“丑恶必败”的规则?
——这些,就是本书想要讲述的。
◆没有“下边”的奇特一群
中国人都知道,在我国古代的皇权制度下,到了明朝,官员的准入、晋升制度已经很严密。也就是说,官员的来历很清楚。不识字的人,别想通过科举一途做官;没有进士文凭的人,别想做到顶级高官;老爹没有立功的,就没法儿靠“荫子”的恩赏得官;一贫如洗的人,那就连捐官(花钱买官)的路都堵死了。
像魏四这样的条件,想通过正常路子做到“位极人臣”的份上,那是想也别想。他只有靠“阉”了自己那宝贵的部件,才有做大官的可能。
因此我们有必要先简略说一下“宦官”这个群体的来龙去脉。
宦官是怎么炼成的?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个七七八八,在这里就不多说了,免得有污视听。反正基本条件就是:是男人,但经过手术,“命根儿”没有了,成了面光无须、嗓音尖细的“阉人”。具备这个条件后,再进了皇宫,做了伺候皇帝和皇族的御用人员。这类半雄半雌的稀有人物,就是宦官。
那么,这宦官的“生源”从哪里来?途径有四:一是在战争中掳掠的敌方适龄男童;二是因犯罪被籍没官员的家属;三是宫中太监回自己家乡去招聘;四是自己主动阉割、申请上岗。最后这一条,也分两种人,一种是希图就此富贵上进,一种是贫困潦倒想找碗饭吃。当然,也不是割了“啰唆物儿”就一定能进得了宫的,这也需要候选。待人家选中了,才能聘任。
一般对宦官怎么称呼呢?看电视剧里,好像都叫“老公公”。其实这里面学问大了。有人统计过,中国历代关于宦官的官方与民间称谓,竟有好几十种,这在古代职官的称谓中几乎绝无仅有。看得出,古代的中国人在这方面充满了幽默感。
归类来说,以生理特色来称呼宦官的,有阉人、奄人、腐人、腐夫、刑余、刑臣、刑隶、刑人。以他们的工作性质来称呼的,有宦者、宦官;因为宦官掌管的是皇宫内苑事务,所以又称宫人、内宰、内小臣、阁人、寺人。以他们常任的一些职称来表示宦官的,称为司宫、阍寺、黄门、内常侍、中常侍、内监、少监、宫监、太监。以服饰来指代宦官的,叫做貂珰、内珰、珰。也有以宦官所处的环境来称呼他们的,因为皇帝住的地方称内廷,也称禁中,所以叫宦官为中官、中涓、内臣、内侍、内宫、内竖。
还有,要是宦官被皇帝派出宫去专差办事,就称为中使;因为宦官受皇帝宠信而骤然富贵,这样的就被称为中贵。而朝官们对宦官也有蔑称,比如熏余、凶竖、阉竖、宦竖。至于一般人对他们的尊称,就比较简单了,一般就叫爷或公公。
——好了,不举例了,再说下去,头都要晕了。
中国的宦官,最早出自何时呢?据说商代就有,到周代渐成制度。《周礼》上称他们为阉、竖、寺,这都还不是贬义。指的是“看门的”(所以“阉”从“门”字旁),或是“伺候人的”(寺就是“侍”)。
那么皇帝老爷子要宦官来干什么呢?最早就是看门、收发室的干活,监视出入的各色人等。“阉”、“竖”、“黄门令”的叫法,都是来自此职务(“黄门”也就是皇宫之门)。后来,宦官们又负担起传达命令、伺候起居之职。西周的时候,不仅王室有宦官,贵族家也有,相当于一般的家臣。到后来,才逐渐变为只有皇宫和藩王府邸中才有,成了皇家的专用人才。
这里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秦和西汉的宦官,虽然多数是阉人,但也还用一部分士人,正常人和非正常人掺杂在一起。只是从东汉开始,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后汉书·宦者列传》)至于用阉人当宦官的目的,一般是说统治者怕正常人在后宫服侍,容易秽乱宫廷,保不住皇族的血统纯正;还有一说是,皇帝考虑宦官没有家庭,不容易谋私,可以做到尽忠竭力。依我看,后面一条原因,恐怕才是统治者真正看重的。因为在他们眼里,奴才靠得住,人才却都不大保险。
由于宦官与君主亲近,所以往往容易得宠,进而插手政治。如果这样,其身份就不只是伺候人的了。从春秋战国时代起,齐国的竖刁、宋国的伊戾就开始参与国政;到秦末的赵高,则出任中丞相,其权势可以总揽朝政、主持废立皇帝了。他“指鹿为马”的故事,尽人皆知。
宦官集团从汉代起,就不断祸乱朝政。在中国历史上,以汉末、唐末的宦官为祸最烈。汉家天下,就是由一场宦官政变“十常侍之乱”给闹垮的。而唐代后期更甚,从肃宗到昭宗十八帝,无一不是由宦官所立。
到魏忠贤阉了自己跑进宫里的时候,情况已略有不同。宦官在明朝才被普遍称为“太监”。原因是,明代在宫中设置了由宦官所统领的二十四衙门,各设了一名掌印太监。“太监”这个职称,原本指的是明代宫中的上层宦官。但此后,“太监”一词逐渐泛化,变成了对宦官带有尊敬色彩的通称。明朝的宦官,气焰已经略逊于汉唐,基本不可能掌控废立了,但是也很有特色,为害一点儿也不比前代差。
明代的宦官不仅机构庞杂,而且人也多,到明末人数已达10万以上,堪称空前绝后。虽然朱老皇帝在开国后对宦官约束甚严,“洪武十七年铸铁牌。文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置宫门中。又敕诸司,毋得与内官监文移往来。”(《明史·职官志》)但由于他废除了中书省和丞相制度,导致皇帝工作负担太重,他本人和他的后代皇帝又不得不启用宦官分担政务,结果使宦官干政合法化、制度化、长期化。比如,司礼监秉笔太监握有“批红”权(即用朱笔代皇帝写诏书);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势高于内阁首辅;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掌握了最高侦察权。太监群体正式成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且占据的都是“近水楼台”,所以权势熏天,很容易压倒外廷大臣。
以此来说,明朝也是宦官的一个黄金时代。某些缺了“下边”的人,如果机会好的话,就很有可能在这个时代大露一手,千古留名。
看来,魏忠贤对自己下手的这一刀,是下对了!
但是进了宫,又赶上了好时代,并不等于就一定能飞黄腾达。魏忠贤最先干的是“小火者”,即宫中杂役。须知,在宦官群体里,不全都是官儿,其下层也是劳动人民,只不过是御用的罢了,做的还是倒马桶、扫院子一类的活儿。
这离“内监”的金字塔顶,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明朝在此之前,也有两个权势名气足可与发迹后的魏忠贤相媲美的“大珰”,一个是英宗时代的王振,一个是武宗时代的刘瑾。但是,人家那两位公公都识字,且学问都不错。
王振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儒生,饱读诗书,可惜八股文不过关,屡试不第,最后连秀才文凭都拿不到。后来到某县任教官教书,依旧困顿潦倒,“九年无功”。(清·查继佐《罪惟录》卷29《宦寺列传·王振》)他一怒之下犯了法,被判充军。恰逢成祖朱棣这时候想招一批有学问的阉人,任务是教宫内妇女识字。王振看准时机,毅然自宫,进了紫禁城。
这人一开始就有野心,不甘心当妇女扫盲教员。后来终于让他等到机会,宣宗时候,皇帝要提高宦官队伍素质,在宫内设宦官学校“内书堂”,王振有幸成为学员之一。因他以前基础就好,很快便脱颖而出,宫中都尊称他为“王先生”。宣宗欣赏王振的文采,任命他为东宫“局郎”(太子宫中太监设有六个局,局郎为下级宦官),陪侍太子朱祁镇读书,深受信赖。
太子继位为英宗,王振由此得以擅权,闹出了好大动静,不少王侯公卿都称他为“翁父”。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他心血来潮,诱导英宗亲征瓦剌,闹得明朝50万大军全军覆没,让堂堂大明皇帝当了战俘。他也被护卫将军樊忠一怒之下,当场一铁锤砸烂了脑壳。
正德年间著名的大太监刘瑾,本姓谈,六岁时被太监刘顺收养。后净身入宫当太监,遂改姓刘。他也是自幼读书识字,心机极深。进宫后,凑巧侍奉太子朱厚照(也就是后来的武宗),大受宠信。朱厚照继位后,刘瑾数次升迁,最终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领袖内廷。
他专擅朝政,动静也是闹得好大,奏章都可以晚上拿回家去自己批,时人称他为“立皇帝”,武宗为“坐皇帝”。后来他栽倒,被判凌迟之时,从他家中抄出“金二千九百八十七万两、元宝五百万锭、银八百余万两”,其余珍宝无算。(《明史纪事本末·补篇》)2001年《亚洲华尔街日报》将刘瑾列入过去1000年来全球最富有的50人名单,不仅留名后世,而且扬名国际。
综上所述,这两个人的发迹,除了他们富于心机之外,还得有三个条件:有文化,有野心,跟对了人。
这三点,魏忠贤一条也不具备。他小子没上过一天学;进宫当宦官不过是为了躲债、谋饭吃;进了宫后辛辛苦苦30年,到最后跟的人也不大对,跟了一个在“移宫案”中倒了霉的泰昌帝遗孀李选侍(西李)。
他是怎么在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新皇帝暴死之后,摇身一变乌鸦成了凤凰的?他是怎么在蹉跎多年之后,一脚踏上了时运快船的?他是怎么在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众正盈朝”的不利条件下,稳扎稳打最终赢了一把大满贯的?
看来,所谓“正奇之道”、“顺逆之理”、“福祸之机”,真是深不可测啊!
◆魏家的苦藤上结出一颗苦瓜
好了,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下面我们从河间府的穷乡僻壤说起,看看这个地方,是怎么出了个搅乱大明天下的巨奸阉竖的?
有人会说,穷乡僻壤远离繁华,无五色迷目,无妖冶乱心,出的应该都是淳朴乡民啊。不错,桃花源里是出良民。但中国也有一句老话,叫做“穷山恶水出刁民”。魏忠贤,就是明代肃宁县涝洼地里出的一个大大的刁民。
我倒是认为,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如果穷到了一定程度,出淳朴之民和出绝对刁民的概率都很小,最容易出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低素质国民。
大明朝刚立国的时候,出淳朴之民的几率倒是最大。因为,朱元璋想要建立小农理想国,迁徙豪强富户到京师和凤阳,战前的产权一律不认,不许富豪再多占田。农民不仅有田种,政府还鼓励小农开荒种地,谁种了土地就归谁。国家赋税劳役不重,朝廷也很抓了一番教化,大环境有利于出良民。
朱老皇帝还亲自写了圣谕“二十四字令”,教育小民要“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其实这就是乡约了,是明代的荣辱观。政府还安排残疾人,敲着梆子走村串户地宣传。工作做到了位,老百姓自然安分守己。
到了魏忠贤出世的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情况早不一样了。什么和睦乡里、各安生理,那是“白头宫女说玄宗——往事休提”了!
那时候肃宁县的老百姓,跟全明朝的人民一样,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没地可种。因为河间府离京师近,明末皇室和勋臣贵戚都愿意在这里圈地占田,胃口越来越大。他们占下的田,就是所谓的庄田,也叫官田。万历年间的《河间府志》载,官田已占一半还多,余下的民田又多属富户,穷老百姓早先的地,因为赋税越来越重,大伙撑不住纷纷破产,早就给卖光了。
失地农民只有租官田来种,一亩交三分银子田租,灾年也不减不免。官田的租金高,租官田来种,丰年也仅够吃饱肚子;一到灾年,不卖孩子那简直就活不了。
河间府的老百姓还有一个特殊任务,就是要给国家养军马,即所谓的“官马民养”。这办法是从宣德年间起定下的。指定的养马户,五户养一匹,选一户为“马头”;五十匹为一群,选一户为“牧长”。一匹母马,一年要向国家交一匹马驹。养马户免交田租,而且还可以在官家草场上放牧。这办法看起来是挺不错,利国利民。可是,要是把马养死了要赔,交不出马驹则要拿钱来顶。而官家草场呢,早成了庄田,只能在自家地上种草。地里种了草,那吃粮朝谁要呢?
到这时候,再装淳朴那就是傻子啦。小民活不了,就卖房子卖地卖孩子。要是还撑不住的话,就男的逃亡、女的改嫁、胆子大的去当车匪路霸。
存在决定意识,屁股决定脑袋。河间府梨树村的魏家,也是一户小农。就这样的环境,出了个魏忠贤,还真是顺理成章。要是出了个陶渊明,那才是奇哉怪也,不符合因果规律了。
话说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的大正月,月底,天气已略见暖的时候,魏忠贤呱呱坠地。
他的早年身世,史书里记载很简略。因为是恶人,又是阉过的,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王侯将相,所以正史只是一笔带过。倒是一些小说家言,描述得五花八门,多少能品味出这苦孩子的真实状况。
首先说生下来之后取的名,其说就不一。有说叫“魏四”的,这很有可能。因为古代的农民没文化,喜欢按排行或者按本家同辈大排行,以顺序数为名。
但也有说因那一年是戊辰年,故魏忠贤的老爹给他取名“辰生”。
还有更离奇的,说是潴龙河这一带庄稼院儿的风俗,生了男孩不是请教书先生或乡绅取名,而是要“碰名”。孩子生下三天后,老爹要在神龛之前烧上香,供上鸭梨、麻糖、大馒头,烧纸磕头,求老天爷给赐个好名。然后就出门去“碰”,在第一时间碰上什么东西就取什么名。
比如,碰上娶媳妇的花轿路过,就叫“双喜”;碰上当官儿的路过,就叫“富贵”或者“财旺”;碰见人家扛粮食的路过,就叫“满仓”;碰见牵马的就叫“家驹”……碰见好事物,就能叫个吉利名,将来肯定能成材。碰见不吉利的,取了丧气名,一辈子便出息不了。
魏忠贤在自家排行老二,他上面还有一个长他10岁的大哥,叫魏钊。这是史书上也留了名的人物。魏钊是后来改的名,一开始也是“碰名”取的名。那日,他老爹刚一出门,一只大绿蜻蜓就撞在了脑门上,老爹心里一阵儿叫苦,只好给大儿子取名“青蚂螂”。河北、北京一带的土话,把蜻蜓叫“蚂螂”(读如“妈浪”,后一字轻声)。
名不是好名,果然人也就笨,据说魏青蚂螂念了一年“社学”(明代的乡村小学),戒尺挨了无数,连《百家姓》也背不下10句来。这臭名字就这么一直叫着,直到快70岁时,老弟魏忠贤发迹成了“九千岁”,皇帝给魏青蚂螂封了“锦衣卫千户”,在写诏书之前才改名叫魏钊。取意“一手攥钱、一手拿刀”,有钱又有势力。
魏老爹给魏忠贤“碰名”的时候,因有了教训,曾经再三诚心许愿,结果一出门,看见一条大黑狗正抬腿撒尿。得!只好取名“黑狗”——魏黑狗。
这是小说家言了,聊博一笑。
其实魏忠贤打小时起就是有学名的,叫魏进忠。后来随娘改嫁,继父姓李,所以又改叫李进忠。这前夫之子李进忠,过去南方的叫法是“拖油瓶”,北方乡间的叫法是“带胡鲁子”。也有人说是魏忠贤切了命根儿进宫以后,怕给祖宗丢脸,才改姓李的。不管怎么说,都能看出其身世之苦。
到天启二年,皇帝开始看好他,给他赐名“忠贤”,并恩准恢复原姓。他从此才以“魏忠贤”名世。
他的名字改来改去,叙述起来就不大方便,所以本书从现在起,一般情况就一律叫他魏忠贤,省得麻烦。
关于魏忠贤的爹妈姓甚名谁,什么的干活儿,也有各种说法。比较权威的一种,是明代宦官刘若愚所著《酌中志》里说的,魏忠贤的老爹叫魏志敏,老妈姓刘,古代底层妇女名字一般不传,就叫刘氏。夫妻二人以务农为生。
刘若愚是个很有点儿来头的人,一生遭遇极富戏剧性。他原先是万历年间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的手下,因为陈矩是个好宦官,所以刘若愚也跟着受了不少正面教育,擅长书法,颇有文才。
陈矩死后,刘若愚改属李永贞的名下。这李永贞,是天启年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著名的魏党人物,也是魏忠贤在内廷的第一心腹。后来,刘若愚渐渐也混成了秉笔太监,当然仍居于李永贞之下。
刘若愚虽然因这层关系成了魏党,但他良心未泯,对魏忠贤的恶德败行多有腹诽,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据说有一次,天启皇帝和魏忠贤一干人等,叫了戏子来,在大内看戏。皇帝年轻、也随和,就叫魏忠贤点戏,唱什么都行。魏忠贤一肚子狗粪,哪里说得出个名堂。刘若愚在一旁就趁机提议,不妨演一出《金牌记》。
文章恰恰就在这里!《金牌记》讲的是秦桧陷害岳飞的“风波亭”的故事。戏里讲,岳飞被十二道金牌追回,遭诬陷枉死后,老贼秦桧夜夜梦见岳飞父子三人前来索命,不能安生。于是,秦桧便与老婆王氏一起来到西湖灵隐寺,烧香还愿,超度岳飞亡灵。他还告诉岳飞的在天之灵,说“莫须有”不是他秦桧的主意,而是皇帝赵构的损招,求岳大人切勿怪罪。
哪知道,秦桧夫妇在寺里遇到了一个手眼通天的疯僧,在壁上题诗,把当初秦桧夫妇商量如何陷害岳飞的悄悄话,给揭了出来,把一对狗男女好一顿戏弄。
台上演戏的梨园子弟,见大奸贼魏忠贤在台下,又点了这么一出戏,哇,靠!都兴奋异常,豁出了命去演,临时加了不少唱段和台词,把戏中的秦桧糟蹋得不成人样。
台上演得空前投入,把台下的天启小皇帝看得乐不可支,一个劲儿喊赏银子。
只有魏忠贤如坐针毡——宋时秦桧冤杀了抗金名将岳飞,魏忠贤那时也刚好冤杀了原兵部尚书兼辽东经略熊廷弼。他只觉得台上的戏子句句都是在骂他。想要让戏停下,又碍于是皇帝亲口御点的,没奈何只有干挺着。
待到后来饰演疯僧的演员信手写了一首七律“藏头诗”,递下台来给众人传看。天启皇帝接过,旁边有那认字的太监把奥秘念了出来,每句顶头的一字,连起来念就是“久占都堂、闭塞贤路”。魏忠贤不禁勃然变色,再也忍不住,借口泻肚子上厕所躲了出去,等散戏了才回来。
魏忠贤看《金牌记》受辱这件事,立刻悄然传开,闹得连民间都知道。
后来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魏忠贤败死,崇祯皇帝钦定逆案,给魏党261人定案。大太监李永贞在这个集团中,列为二等同谋罪第四名,几乎仅次于首逆,被砍了头。刘若愚紧随其后,名列二等罪第五,也应论斩。
有人在这时候想起了旧事,上疏给崇祯说,刘若愚曾劝天启帝看《金牌记》,意在规劝。崇祯询之宫人,果有其事,于是免了刘若愚的罪。刘若愚这才拣下一条命来。
后来此人著书《酌中志》,其中有专章叙述魏忠贤的行迹,翔实可信。今人研究魏忠贤者,亦多有所摘引。
据《酌中志》介绍,魏家在肃宁县乡下原本有几亩薄田,生活勉强可过得下去。又据小说家言,魏志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32岁时生了魏忠贤,之后由于家中人口渐增,生计陷于困顿。魏志敏只好进县城打零工、卖艺,挣钱养家。刘氏留在家里当留守女士,伺候庄稼,农闲的时候就织布纺线,换些零钱补贴家用。大哥魏青蚂螂13岁起就给人扛小活(打短工),到18岁又给人扛大活(当长工),给财主卖命,当苦大力。全家就这么半糠半菜地度日。
魏忠贤7岁时,也上过两天学,可他胸无大志,不好好学习,整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个顽劣少年。上他家告状的人无日无之;学坊的先生也表示:坚决不教这个差生。他爹妈只好让他休学,结果他的文化基础比魏青蚂螂都不如。
老爹魏志敏为此犯了愁,干农活吧,这黑狗子哪是这块料?让这小子跟着自己上县城卖艺吧,那黑狗这一辈子就得成了下九流。没法儿,只好托人把魏忠贤送到肃宁县城一家饭馆学手艺,掂大勺、学厨师。可巧,他一个远房叔叔魏殿武,就在这家饭馆当大厨,当下多有照顾。魏忠贤不用像别的学徒那样,要给师傅端洗脚水、倒尿盆,也不用抹桌子洗碗,可以一门心思学手艺。
要说起来,魏忠贤也是庄户人家出的一个奇才。他长大后,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心眼既多,胆子又大。野史上称他“多机变,有小才”(宋起凤《稗史》)。他虽然是文盲,但能言善辩,记忆力极好。
这些素质,要是用到正地方,还真是见效。在叔叔手下学了半年,魏忠贤就完全入了门,选料、刀工、调料、火候,无一不通,能上手做高等宴席了。这一手本事,在后来还真有了用武之地。
这段时间里,他叔叔魏殿武充当了他的人生启蒙老师。每天晚上饭馆一打烊,长夜漫漫没什么事,叔叔就给他讲《三国》、《水浒》,客观上给他灌输了一些诡诈、权谋和男子汉要出人头地的思想。
这一阶段他也很活跃,外出务工的生活多姿多彩。他一有空就四处游荡,吹弹歌舞,蹴球走棋,爱好良多,而且入门极快。他为人活络,广交朋友,县城里的流氓无赖,没有不喜欢他的。在肃宁县有朝廷太仆寺在这儿开的马厂,他和一帮马头混得厮熟,常把马借出来骑,不几日,就练得骑术精良。史籍上称他“喜驰马,能右手执弓,左手控弦,射多奇中。”(《罪惟录·魏忠贤传》)。这一手,也给他日后在皇帝面前得宠加了几分。
可惜好景不长。他与此同时也爱好上了赌博,沉迷其中,屡教不改,成了“垮掉的一代”。叔叔很生气,就把他打发回家了。
在家里混到17岁,爹妈为了拴住他,让他走上人生正道,给他娶了亲。老婆是涿州人氏,姓冯。不久,小两口有了一个女儿。
成家后,他还是一样游手好闲,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一概不管。只要有了点儿钱,就去赌。家里穷得低于最低收入线,他却敢于上百上千地赌输赢。赌桌上,他又狠又狡诈,总想占人家便宜,一旦赢了钱,就去吃喝嫖娼。
他老爹魏志敏本来身体就多病,为了撑持这个穷家,劳累过度,不到50岁就病故了,身后欠下一大笔债。魏忠贤根本不在乎,继续赌,输得多了,就卖家中的地。到最后,老妈活不下去,改嫁给一个姓李的。魏忠贤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着改了姓。
情况还是没什么改善。穷家终究养不住人,几年后,老婆冯氏也改嫁他乡了。剩下5岁的女儿没法养活,卖给了杨六奇家当童养媳。这个杨六奇,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就成魏忠贤的女婿了,日后可是大大地借了光,曾任左都督,虽然只是个军中的虚职,却也荣华富贵了一回。
现在,魏忠贤又成光棍了。一个人的日子,生活成本要低多了,但赌债还是还不清。为此他没少受债主们的追逼、欺辱。据说,他老妈刘氏就是被这个不孝之子活活给气死的。
梨树村老魏家,到此是彻底败光了。魏忠贤被一帮追债的涉黑分子逼得走投无路,当了盲流,跑到外地以乞讨为生。
一位五大三粗的青壮年,若被命运逼到以要饭为生,那么转折点也就快到了。天道轮回,看来大明的天下靠一个乞丐和尚创始,迁延二百多年,也得由一个乞丐给彻底搞垮。
◆潦倒中他把利刃对准了自己
据说,魏忠贤在胡混的时候,偶尔找算命先生测过字。他的无赖同伴帮他写了一个字,是“囚”。算命先生一看之下,大惊,说魏忠贤将来富贵不可言:“国内幸赖斯,如无斯人,国且空也。”
但是,眼下谁能信?
潦倒到这地步,魏忠贤做了深刻反省,想在重重困局中寻个突破。他把几种可能摆了摆,几乎都前景渺茫。种庄稼,一年苦到头收获无几,且受不了官府、富户催租逼债,勤劳致富只是梦,这是死路。做买卖,一文不名如何投资?名声不好如何借贷?书没读过几页,连小账都算不好,又如何操作?也是死路。当大厨,一辈子烟熏火燎。投军,人家不要。
条条大路都通不了罗马。
外国的《圣经》曰:“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意为奸商道德有亏,上帝不容。而在明朝末年,这话得反过来说穷人了。
吾国的陈胜吴广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魏忠贤既不想等死,也不想“死国”。他想到了一条路,可以活,就是把自己给阉了,当太监。
做这个选择,不容易,因为这是“绝后”,对不起列祖列宗,让人家瞧不起。但是当了太监,就能吃饱饭,而且比当官的都滋润。大明朝的正一品官员,月禄米不过八十七石,而一个宦官的禄米,则是这数字的好几倍都不止。若是当到了司礼监太监,一个月拿它三五百石不成问题。
当太监不仅富而且贵。明朝的司礼监太监很容易得赐蟒衣,即官袍正面全身绣龙,与皇帝袍服同。外廷大臣即使做到位至三公,这待遇也是不可能的。
史载万历初年时,绍兴儒生朱升进京混饭,混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日在市中遇到卜者给他算命,叹曰:“当受刑之后而富贵,且长久。”朱升不信,只当是昏话,笑道:“今非乱世,岂可似英布黥后而王?”归寓所之后反复思之,恍然大悟,遂自宫而投太监张大受名下,进而为司礼监大太监冯保器重,被赐蟒衣玉带,提督英武殿。数年间置下田产无数,里巷传为美谈。
金光大道不就在眼前!只不过要做点儿牺牲,去掉一个宝贵部件。魏忠贤决定牺牲。
他这个思想,其实是对的:要享福就得自己先忍受阵痛。不像有的人,只想享自己的福,让别人去阵痛吧。世上哪有这等美事?即使有了也不会长久。魏忠贤懂得因果律。
方向既已明确,下手就要快。不能等朝廷来人招太监的时候,你再去现切那玩意儿,因为手术后得有个把月的恢复适应期。
像魏忠贤这一路的,属于“自宫求进”,一般都是为生活所迫的成年人。这种人敢下这么大决心不容易,一是手术风险大、过程痛苦;二是大家都是尝到过生活乐趣的人了,要永别“性福”得有壮士断腕的铁石心肠;三是此举还有“切了也白切”的风险,就是说切了啰嗦物,也不等于人家就一定录取你,得一遍一遍去应聘,还得向负责招聘的“书办”(书记员)行贿。
由于朝廷不是每年都大批招收太监,且录取比例只是十之一二,落选者相当之多。所以从明嘉靖初年起,常年都有一两千名“净了身”的准太监在京城候着,眼巴巴地等机会。
要是切了以后,始终未能录用又怎么办?那就惨了。不男不女的,有辱家门,怎么有脸再回家去见乡亲,只能在皇城周围的寺庙里蹭着住、要着吃。其中,也有一部分流浪到河间、任丘一带去乞讨的。老百姓习惯上称他们为“无名白”或者“太监花子”。
据《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说,他亲眼看见几十名“无名白”躲在路边破墙后,遇到有骑马的官员或富人路过,就一哄而上,勒住马缰不让走,或乞讨,或强要。要是周围人迹稀少,那就干脆下手抢了。
太监后备军供大于求,这也是长期困扰皇家的一个问题。扰乱治安不说,朝廷面子上也不好看。《大明律》本来是禁止自宫的,太祖洪武帝时规定,对自宫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弘治皇帝时更是严厉到颁旨一律处斩。但没饭吃的恐惧和有饭吃的诱惑,要甚于法律的威严,整个明代自宫者从来就没有禁绝过。冀北一带是明朝出太监的地方之一,穷人陷入了一种“阉割狂热”,有老爹把儿子给阉了的,有一家兄弟几个全阉了的,还有的一个村里有几百男丁统统阉掉的。
法不责众,皇帝对这个也没办法,明代实际上一直也没有处死自宫者的记录。一般就是动用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首都公安)往外撵,不许他们暂住。最严重的,也就是发配到边远卫所(军事据点)充当劳役,一遇大赦,还可以调回北京南苑种菜。
魏忠贤毅然加入了这个大军。他到底是怎么阉了自己的,说法也是五花八门。据《明史》、《罪惟录》等权威著作说法,是他自己动手解决的。本来,阉割手术是在专门的民间机构做的,叫做“厂子”,就设在紫禁城的西华门外,里面有手术师五六名,统称“刀子匠”。朝廷不给他们发薪俸,但认可其手术资格,为皇家钦定阉割手术点。
刀子匠靠收手术费为生,每切一个收银六两。因为当了太监的人,都有可能将来既有钱也有势力,所以只要有担保,也可以赊账。“厂子”里设备齐全、条件卫生,整个手术过程很规范、很科学。说白了,就是勒住,拍麻了,一刀拿下。
手术程序还很隆重,要送“红包”——酒一瓶、鸡一只或者猪头一个;双方还要签净身契约。刀子匠当场宣读了契约条文后,还要问受宫者:“你是自愿的吗?”答:“自愿的。”问:“你这下子可是‘空前绝后’了,不怨我吧?”答:“不怨你。”这才能开始动刀。
估计净身的那一年,魏忠贤能吃上顿饱饭都很难,哪里有银子给刀子匠?同时他又臭名远扬,大概也没人肯为他担保赊账。
怎么办呢?只有自力更生。
魏忠贤天资聪明,人又胆大。他虽没看过阉人,但骟马、劁猪总还见过,照葫芦画瓢他就干了一家伙。可是人毕竟异于禽兽,虽然差异并不是太大。在正规的阉人所里,手术前要用艾蒿水局部消毒,要给患者服用大麻水麻醉,术后还要把新鲜的猪苦胆敷在创口消肿止痛。而后病人须在不透风的密室内躺一个月,这才能成为标准的候补太监。
这魏二爷眼下是个要饭的,上述这些措施都落实不了,只能在墙角背风的地方蛮干。此外,技术上可能也有点儿问题,结果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幸亏被附近庙里的一个和尚看见,出家人大慈大悲,连忙把他抱进庙里,清创、消毒、包扎。魏忠贤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没发生致命感染。
托菩萨的福,他静养了个把月后,才拖着残躯告别和尚,又上街乞讨去了。京城那边迟迟没有招聘的动静,把待岗的魏忠贤等得好苦,夏宿野外,冬住颓庙,讨饭的足迹遍布肃宁县大地。本地走遍了,又上邻县去讨。
一天,他来到涿州北,住在碧霞元君道观旁边,忍不住进去求了一签。签是个上上签,说他将来能有大贵。他现在手上要是能有半块馒头就心满意足了,这鬼话他根本不信。大贵?说能有10亩好地也许我还能信。
大话休提,还是来点儿务实的吧。他开口向观里的道士讨要剩饭,但道士们嫌他蓬头垢面、臭气熏天,谁都懒得理他。内中有个小道士,却不以貌取人,时常偷一些观里的伙食给魏忠贤充饥。世态炎凉,难得一饭,魏二爷感动得一塌糊涂,直向小道士作揖(《玉镜新谭》)。
在涿州地面上混了一段时间,魏忠贤动了进京的念头。他小时候就听给朝廷运贡梨的车把式说起过,那不是一般的地方。他想,京师毕竟地广人多,商贾稠密,冠盖如云,就是要饭恐怕也容易一些。
说走就走,他一路乞讨,来到了京城永定门脚下。那时候的北京,可说是世界第一大城,雄伟得确实可以。远望前门楼子高耸入云,气象昂然。大栅栏一带商旅骆驼成队,万方来朝。再往北走,就更不得了啦,大明门一派金碧,不似人间,往那边一遛就是皇城了,那是天下的中心。望之俨然,心中如噎!只看上这一眼,就感觉没白活一场。
魏忠贤进京之后,人也像聪明了许多。他心想,不能消极等待,虽然自己没有知识,但只要脸皮够厚也能改变命运。从这一天起,他天天在大官们的家门口转来转去,巴望着哪个一二品大员能注意到他,赏给个差事干干。以后,就会有更好的上进机会。
我们中国哲学有个“否极泰来”定律,没啥科学道理,但常常符合规律。22岁的魏忠贤,混到今天,比最底层的一般叫花子还少了点儿东西,成了“没势群体”的一分子,命运曲线可以说跌到最低谷,是否就该反弹了呢?
果然,这机会让他等到了。
当一个人丧失了全部的资源和机会、没法正常在社会上谋生的时候,他只有两种选择——毁灭或疯狂。年轻时的魏忠贤,是个对自己永不绝望的家伙,他不会选择毁灭。从表面看,他的堕落、破产、以至最终沦入“太监花子”的可悲境地,是一步一步在下降,而实际上,当那狠毒一刀切下去之后,他就已经完成了一个疯狂的转身。
他的悲剧的根源在于: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把他抛到了社会这个梯级金字塔之外,完全没有了上升之阶。
一般被边缘化的可怜人,不是靠勤劳就能改变命运的,况且他也不想勤劳。
他只想在这个金字塔的底层找一个缝隙,钻进去,往上爬。一,求得温饱;二,没准还能扶摇直上。他的自宫、乞讨、流落进京,看似每况愈下,实质却是一系列极为理智的选择。他找的就是体制上的一个缝隙。
他牺牲了“色”,是为了“食”,对可能的身份转换抱有极大期待。梦想不是不可以成真。虽然他“少无赖,与群恶少博”,“残忍、阴毒、好谀”,是农民中的一个劣质分子,乡邻皆鄙视之。但在上者与群众的眼光往往相反,他也可能恰恰就是内廷官僚集团所需要的一个优秀分子。对此,魏忠贤好像有直觉。
他整日在京城高干住宅区转悠,就是一个选择命运的主动行为。起点高,进步也就快。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他就被一位官员看中,让他到衙门里去当听差。巨大的转机就此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