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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熬30年才等到拨云见日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宫中的岁月也绝非天堂

然而相面先生终究还是没看透魏忠贤。这个仪表不俗的魏二爷终非池中之物是有可能的,但流氓哪里就能立地成佛?相士先生前脚一走,魏二爷后脚就又去下赌场、逛青楼,不知凡间有什么愁事,直把那千金散尽。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钱也不去要饭了。好机会就像水资源,要找水你得到“水库”去找。官宦人家、豪门权贵,这才是社会资源的水库。他们把水都憋住了,你不去套近乎,他们凭什么给你活命的水?

这一次,他选择了去给大户人家帮工挑水,趁机开展公关活动。他素来能说会道,又有豪爽之风,很容易就跟一批豪门的家仆打得火热。待火候到了,他就央求人家:把我给你们家主人推荐推荐,成吗?

由于这次方向选得准,很快就见了效:有人推荐他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暹家里去当佣工。

茫茫人海中,谁是救星?这次,真就让他给蒙对了。

孙暹是谁?在万历朝的中期,这个名字,在内廷外廷都是如雷贯耳的。他的职务,不光是秉笔代皇上批文件,而且还提督东厂,是全国最大的特务头子。秉笔太监一般在内廷有好几个,倒也不稀奇,但是秉笔太监再兼提督东厂,那就是内廷的第二个爷。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在他监视之下,只比司礼监掌印太监低半格。这在全明朝,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水库”。

人要想脱贫致富,走向上流,那就得有一个支点。找不到这个支点,等于是瞎忙乎。

土地庙里的梦,好像是有点灵啊!

魏忠贤这回总算找对了门儿。虽然还是做苦力,但是成了个“上头有人”的人了。他知道:时不我待,再混的话就要完蛋了。于是他格外卖力。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仅有的几个月劳动生涯。

人固有的性格与素质,终于起了作用。他机灵乖巧,善辨颜色,干活肯下死力,很快就受到孙公公的赏识。

在万历十七年(公元1589年),孙暹一高兴,把他推荐进宫当了“小火者”。

“小火者”是什么呢?就是宫中的杂役,职务范围是看门、打扫卫生、挑水、劈柴、跑腿儿。这是宦官金字塔中的最底层。“火者”一词,据说源自波斯语,但我以为,这个“小火者”,很可能就是“小伙计”的转音。

尽管身份还是劳动人民,但毕竟进了紫禁城。这说明,“牺牲”并没有白牺牲,失了那个物儿,可物有所值——天底下有多少劳动人民能离奉天殿的龙椅这么近?魏忠贤狂喜,眼睛都不够用了。踩踩脚下,是中轴线的青砖;看看三大殿,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不仅在《大明全舆图》上,就是在《天下全舆图》上,这也是中心之中心啊。

紫禁城的黄昏

魏忠贤知道:支点已经蹬住了,今后就看怎么爬了。他不能就这么摧眉折腰事一辈子权贵,他就要在这儿翻身!

于是,宫里的事,他就比较留心,多看、多听、多打听。比方,老规矩是如何,人际关系是怎样,皇上有几个娘娘,老公公里谁权大谁权小……日子一长,都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按照我们这些现代人的想象,这魏二爷到此就算走上坦途了,守在皇帝和娘娘的边上,要往上混,还不容易么?

非也!我们往往低估了古人的智慧。须知,紫禁城是皇家禁地、帝国的心脏,近万间房子,太监、宫人好几万,每天在这儿上班下班,操持事务,若规矩不周密,等级不森严,那还不乱了套?所以,内廷这个金字塔,结构相当严谨,运转很有规律。

往上爬?难矣哉!

魏忠贤高兴了没多久,头脑就清醒了。他此时已经老大不小,宫中的繁文缛节,学起来脑袋都疼。而且一个河间府地痞出身的人,身上有改不了的恶习,动辄就会触犯宫中规矩,受人白眼。这不是个好干的地方啊。所谓的体制,在何朝何代都是一样的,也就是一张网。魏忠贤觉得,这网把人勒得有点儿太紧了!

宫中的太监,一般都不是吃白饭的,其平均的文化水平,比京城的胡同居民要高得多。很多人是自小就被阉了送进来,在内书堂受过系统教育的,读过四书五经的也有,通晓历朝典故的也有,精熟琴棋书画的也有。你想想,为皇上后妃办事,素质低了怎么能领会精神呢?

魏忠贤在肃宁县算是前卫的,但是一进宫,差距就显出来了。如何品字画,如何鉴宝玉,还有那些浩如烟海的典故,都让魏二爷一头雾水。别人说话,他搭不上茬儿;他说话,一开口就是硬伤。

堂堂魏二爷,在宫里成了笑柄了。人家送他一个外号,叫“魏傻子”。魏忠贤鬼精鬼灵,“傻”是不可能的,这是说他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的岗位,是在御马监,由御马监太监刘吉祥照管。名义上,魏二爷是孙暹大总管名下的人,干的却是扫马圈的低级工作。一开始他还能夹起尾巴,小心谨慎,时间长了,本性就尽露了。人家别的宦官,业余时间都能看看书、写写字,聊以消遣;他一个文盲,连《三国》都品不了,晚上真不知道怎么打发好。

喝酒、赌钱,这两项爱好又让他拣起来了。偏巧物以类聚,宫中也有三两个不成器的,魏忠贤渐渐地与同属孙暹名下的徐应元和赵进教成了酒肉朋友。

徐应元和魏忠贤很有缘分,两人同年,又是同时进的宫。徐是北直隶保定府雄县人,也是文盲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精。他相貌奇丑,性格怪异,高兴时口若悬河,不高兴时张口就骂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也是个典型的垮掉一代。这家伙命好,崇祯刚即位时他可是玩大了,可惜被魏忠贤拖累垮了。不过,这时候还看不出他有什么大出息。

三人行,比一个人胡闹有意思多了。他们一有空,就去饮、赌、嫖。上瘾了以后连工作都不顾了,上班只是去点个卯,瞅空子就溜号去逍遥。如此肆无忌惮地胡来,群众的意见大了。

说到宦官嫖娼,这好像是个很大的悖论。现代人会对此很困惑:家伙都没有了,难道意淫么?这个问题,有的历史专家说是因为技术原因或向招聘官员行了贿,少数宦官仍有“余势”,保存了性功能。其实不然,宦官不等于和尚,宦官对女性感兴趣是普遍的,他们不是禁欲主义者,功能没了并不影响性取向和欣赏趣味。况且,性享受不止一途,古代男人甚至把摩挲女人小脚都能作为最高享受,所以说,宦官嫖娼,也会有他的所得,不会白花银子的。这里恕不详论,好事者可以查阅清人笔记《浪迹丛谈》和查慎行的《人海记》。

三个人这么放肆,心里也是不踏实的。万一哪天露了馅儿,皇上发了火,上司不愿意罩着或者罩不住了,问题就将很严重。

宦官本来就是奴才,小火者更是猪狗不如,连娘娘养的一只猫都比他们尊贵。宦官就是不犯错,皇上都还要拿他们撒气。比方说,走路快了、慢了,表情太高兴了或者太丧气了,都得挨一顿毒打。

万历年间,皇帝喜怒无常,把对外臣的廷杖之法也拿到内廷来责罚宦官。凡是宦官工作的地方,都常备有打人的板、杖。皇上一发话,立刻就得开打,即使冤枉了也不能辩解。东厂为了惩罚犯错误的宦官,发明了一种寿字杖,头粗尾细,打在冬瓜上,瓤烂而皮完好,打人也是一样。后来又有革新,杖里灌了铅,打上十几下就能致人死。曾有好几百宦官就死于这种杖下。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前途如何?魏忠贤很茫然,为求得精神解脱,他有段时间常上宣武门外柳巷的文殊庵去拜菩萨。一来二去,认识了庵里的秋月和尚和大谦和尚,经常听他们讲佛理。有时魏忠贤高兴了,也施舍一些钱给和尚。久之,他便与秋月和尚等人结成至交。

日子这么干耗下去,一晃就是10年过去了,魏忠贤越干心里越没底。在宫里打杂,还不如在肃宁县胡混来得痛快。自己才三十出头,这一辈子的命运不是看到底了么?

就在这时候,他瞄好了一个机会,想着也许能发一笔横财。此时当朝的万历皇帝,是明末最贪财的一个皇帝,他向各地派出了大批太监,充任“矿监”和“税监”,目的就是从老百姓身上榨钱。这些太监口含天宪,是皇帝老子的代表,地方官不仅不能干预,而且只有乖乖配合的份儿。

太监们若是正正经经地开矿、合法地征税,倒也罢了,老百姓谁都明白,皇家不靠这些办法搂钱,平常还怎么摆谱。但是这帮“没下边”的爷,出了京城,就没人能管束了,几乎个个都在胡来。矿监看好了哪个富户有油水,就硬说人家宅基地下面有矿,你要是不想破家,就拿钱来。税监也不含糊,在长江上商船密集的地方,隔三五里就设一个税卡。你走一趟货,一天里就要扒你几层皮。若有行贿和交税不痛快的,一声吆喝就绑了你,押在船上的水牢里泡着,一天暴打几遍,让你求死不得,只能乖乖送上银子。

要是他们为国家征税征到了这么疯狂的程度,也算是古代的劳模了。其实大不然,国家利益哪能激发出这么大的疯狂劲儿来。据各种不同的史料印证,万历年间的矿税收入,十之七八是入了这些太监爷爷们的腰包。万历皇帝可能也知道一些情况,但不会想到有这么严重。他不相信奴才敢把个人利益放在皇家的利益之上,有地方官员向他告状,他也不信。

有皇帝罩着,能公开勒索民财,这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魏忠贤看好的就是这个路子。

他当然没有资格去做一个地方的矿税大员,但即便是在矿税太监手底下跑腿儿,也强过扫马圈吧!

此时,万历皇帝得知四川云安县石砫寨有早年封闭了的银矿,大喜,派了太监邱乘云去四川任矿税总监。这个邱乘云不是别人,正是孙暹大老爷原先的掌家。明朝的司礼监太监,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工作班子,称为“各家私臣”。这些私臣各有其衔,分掌其事。掌家就是一家的主管,下辖管家(事务及出纳)、上房(箱柜钥匙)、司房(文书收发)。这些私臣,既可以是阉人,也可以是正常人。

这邱乘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史有明载。他于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599年)去的四川。矿税太监外驻,朝廷是不给他派工作班子的,因此就只能在京城招些无赖混混儿随行。正好,欺压老百姓用好人还真不行。去的地方石砫寨是个少数民族区域,朝廷在当地任命有宣抚使。邱乘云一到,就让县令贴告示,限令家住矿脉之上的老百姓一个月内全部拆迁,官府不给任何补偿。

这一方的百姓坐不住了,找到宣抚使马千乘,求他代为说情。马千乘是个爱民的好首领,他自己拿了五千两白银送上,请求勿骚扰百姓。邱乘云见钱眼开,同意了,不过要求贿银再加一万两,皇帝那儿他自可说妥。

当地官民又凑了一万两白银奉上。不料消息在当地有所走漏,邱乘云臭名扬于外。他不由迁怒于马千乘,便将这一万五千两白银派人送往了京城,面呈皇上,并附密奏一道,称:“石砫土司马千乘向奴婢行贿白银一万五千两,阻挠开矿。现将此银献与皇上,听候处置。”万历见了奏报,又怒又喜,对众臣说:“上下内外,有哪一个似邱乘云这般忠心?”于是下诏,将马千乘逮入云安大牢,听候查处。

马千乘的夫人是个女中豪杰,立刻四下里奔波营救。可是万历皇帝不理政是出了名的。人一关起来,就不判也不放。到京师去疏通,刑部里也是衙署空空,无人理政。马千乘在狱中关了三年多,竟然连罪名也无一个。他郁闷百结,难以释怀,最终病殁于云安狱中。

这一下,石砫一带民情激愤,人人要反,都想要拿下邱乘云为好官抵命。邱乘云手下那些开矿的爪牙,也被石砫军民打得抱头鼠窜。邱乘云便诬称石砫土兵已反,呼吁附近的总兵前来镇压,但镇守将领们都知道内情,谁也不动,只说是矿源早已枯竭了,还是不要激变当地土著为好。

事情捅到万历那里,两种说法互相矛盾。万历皇帝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既然一万五千两白银已经到手,也就含糊过去算了。邱乘云知道地头蛇不好惹,只得罢了手,另寻财路。

后来民间有一种说法,说是邱乘云在重庆府衙内,某夜不知被何人取走了他脑袋,祭奠于马千乘的墓前。他生前所得的赃银六十余万,也都作为矿税,归了皇家的内库。当然,这不过是个传说,体现了人们的一种情绪而已。

那个好官马千乘的夫人,后来成了明末大名鼎鼎的“剿贼”女英雄——她就是秦良玉。

当时给矿税太监当马仔,是个吃香的差事,好多人挤破头都要去,因为明朝的官僚集团,实质就是一个庞大的分肥机制,在中下层要是占了好位置,也能狐假虎威捞他一笔。魏忠贤于是向孙暹委婉地提出,要去四川给邱乘云效力。他想,好歹自己和邱乘云同属孙公公名下,况且邱公公也是从御马监起家的,这也算多了一层渊源关系。去邱公公的手下干活儿,他能不照顾一下吗?

孙暹觉得这魏忠贤不怕蜀道难,非要到第一线去,也是满有上进心的,就答应了。

魏忠贤大喜,想方设法筹了点盘缠,就上了路。

四川重庆府离京城不止五千里,魏忠贤风餐露宿,走了两个月,总算走到。一路有美梦支撑着,倒也是——越苦越累心越甜。

哪知道,他这一去,惹怒了一个人。谁呢?是邱乘云在京的掌家,名叫徐贵。这个人的资格比较老,魏忠贤的那点儿臭事他全知道。徐贵见魏忠贤此去,纯粹是准备放手大捞一通了,于是心里有气,便写信给主子邱乘云,告了一状,把这个混蛋小火者的劣迹一一细数,提醒主子说:这不是个能干事的人。

信是走的驿马快递,比魏忠贤先到目的地。邱乘云虽然政治品质不好,在四川打击、排挤了许多正直的官员,但却是个注重效率的人,不能容忍下级宦官吊儿郎当。于是当魏忠贤兴冲冲迈进邱乘云的监衙时,等着他的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邱乘云骂完了,还不解气,命人将魏忠贤关禁闭,其间还倒吊起来过,三天三夜不给饭吃,准备活活折磨死他。

可怜这位20年后将令全明朝都感到震恐的宦竖爷爷,此刻被倒挂了金钟,命悬一线!

然而,龙年出生的魏忠贤,好像注定了不可能就此收场。虽然50岁前坎坷不止,甚至几乎丢命,但又屡有贵人相助。他本来这次是死定了,眨眼间却又绝处逢生。

原来是那宣武门外的秋月和尚,此时云游到了四川,正路过忠州。那邱乘云也是文殊庵的常客,与秋月和尚是多年老友。秋月走到此地,就特地来拜访,正与邱乘云寒暄间,忽听到魏忠贤在禁闭室内杀猪似的喊救命。当下知道是魏忠贤遭了殃,秋月便起了恻隐之心,恳求邱乘云放这混小子一马。

秋月德高望重,邱乘云只好买这个面子,放了魏忠贤,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速回宫去继续扫地。

魏忠贤大难不死,对秋月和尚连连叩首相谢。秋月索性善事做到底,给自己在宫中的老友——太监马谦修书一封,嘱马谦务必要关照一下这个倒霉的小火者。

据说,魏忠贤在临行之前,恳请秋月师傅指点迷津,他说:“我今日扫地,明日扫地,扫到何时方能出头?”

秋月只是说:“扫尽一屋,再扫一屋,或可扫天下。”

这话里面的机锋,不知魏忠贤听懂了多少。他只能唯唯而退,别了和尚,揣着推荐信打道回府。

这个收信人马谦,又是一个魏忠贤命中的吉星。该人资格极老,早在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就入了宫,历任司礼监写字、内宫监总理、乾清宫管事,现在是伺候皇帝起居的大管家。他朝夕亲睹天颜,容易跟皇帝说上话,因而地位比较显赫。但为人宽厚,并不因此而跋扈,待朋友很真诚。

秋月和尚是他素所敬重的人,居然来了这么一封信郑重嘱托,他当然要尽力去办。

魏忠贤的命运之舟,颠颠簸簸了许久,可能看得都让人心焦了,而现在好像是——船到了桥头!

马谦果然是厚道人,见到归来的魏忠贤,看了秋月师傅的信,他没有二话,立刻给了狼狈不堪的魏二爷一些钱物,然后就四处奔走,要帮魏二爷谋个好点儿的差事。明朝人的所谓事业、所谓前程,多半是走通了关系网后就能一帆风顺的,跟本人的素质、能力无关。

马公公的一番活动见了效,不管谁,都还是要买他账的,魏忠贤很有希望被安排到宫内十大库之一——甲字库当差。

不料,这件事又被徐贵大总管知道了,他不想让这个混蛋小子反过把来,就告了一个通天大状,向司礼监太监王安汇报了魏忠贤私自出宫嫖娼的事,请王安按宫规给予惩治。王安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为人正直,万历年间,他是皇长子身边的亲信。这是他头一次处理魏忠贤的问题,以后还有多次。

好事多磨,王安假如这次要是下了狠手,魏忠贤逃不脱一顿暴打不算,宫里的饭可能也就吃不成了。

马谦见事情要出岔子,连忙四处打点,把这事化解掉了。王安公公高抬了一次贵手——他不可能知道,这一次小小的宽恕,将给他带来多大的厄运。而且他后来,还不止一次地在魏二爷的问题上犯糊涂。

甲字库那边,掌库的太监李宗政也对马谦吐了口:就让那小子来吧。

曙光初临,鸿运当头啊。没想到,背透了的四川之行,给魏忠贤开启了一扇通天之门。他终于放下扫把,当起了内库的保管员,开始向太监金字塔的上层攀登了。

甲字库是保管染料、布匹、中草药的部门,里面存放的物料,都是由江南一带“岁供”上来的,内廷各监、司、局(二十四衙门)要是有用到的,就可奏准领取。

这地方看似平常,其实是金字塔下层一个很不错的阶梯。因为只要管物,就有贪污、勒索的机会,皇帝也不可能在这地方安置一个千里眼实时监控。有了贪污的可能,就有了结交上层的资金,路从此就活了。

皇家内库的猫腻,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大太监得了好处,他不会说的。皇帝高高在上,也想了很多办法禁止内库贪污的弊病,但他想不到,宦官为了贪污能聪明到什么程度。《明史》上说:“内府诸库监收者,横索无厌。”这就是说,内库保管员的好处,不光是能够直接从库里拿,还可以额外索取。宫里的物品,一般是指定专业商户来提供的,这叫“解户”。解户运送供物来入库,管库宦官可以在质量上卡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你得另外再去置备,折腾死你。这小小的权力,这么着就能变钱——交了钱,就让你顺顺当当入库(这法子很眼熟啊)。

这甲字库,是个索贿的好地方,在明代这是出了名的。史载:“甲字、供用等库,各处官解进纳一应钱粮,被各库各门内官、内使等人指以铺垫为名,需索面茶果、门单种种使用,致解户身家倾毙。”这里提到的所谓“铺垫”,就是勒索的方法之一。

明代设立内库,仓库保管员由宦官担任,是一大发明。而这些仓耗子,同时也发明了形形色色的来钱之道。比较主要的两种,就是“铺垫”和“增耗”。

铺垫,始于嘉靖年间,是指内库在接收商人所交的物料时,要求带有相应的包装、垫衬等物。这只不过是个名义,实质是伸手向商人额外要钱。这数目,可不是个小数,商人往往承受不起。宦官就把他们锁住拷打,或者捆起来在烈日下暴晒,直到答应行贿为止。有的商人实在交不起,被逼破产,上吊投河的都有。

增耗,这个法子是跟地方官学来的,即收东西的时候,要求比原定数量多出一部分,作为抵顶损耗之用。若多收百分之几,倒也不奇怪,但是明代内库的增耗大得惊人,白粮一石,公然加到一点八石才被收下,各项物料有被迫纳贿四百两银才得以入库的。正德朝时,纳米一百石,要加增耗银六十至九十两;到万历年间,增耗更高达十倍,江南白粮解户,鲜有不破产者。

此外还有“茶果馈仪”之类,我们现代人也很熟悉了,那就是喝茶钱、红包。要是你不想给,就把你的东西撕烂、踹碎,或者索性没收,让你完不成任务,拿不到“批回”(回执),自然有州县官府治你的罪。那时候的仓门内外,往往是富户痛哭就死,内官把酒相贺。

仓官硕鼠,从来就是这么猖獗。

他们在东西入库时捞钱,在出库时也是一样。少报多支,不打条冒支,这都是通行的办法——东西拿出去就能换钱。如果贪占的数目过大,账目上实在核销不了时,就放把火,烧了仓库,让皇上也查无可查。

现在,你该明白魏忠贤是去了一个什么样的好地方吧?

人穷志短,现在魏忠贤可不穷了,也有了大志向。从四川回来后,他脑袋大大开了窍。他考虑的不是秋月和尚这样的善心人给他解了困,反而看到的是马谦位高权大,才给他带来好运。因此他认定,权大就是好办事。人生前30年,居然没认识到“官本位”的意义,愚啊!

他的为人处世,从这时起,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转折。

他打定主意,从此就要瞄准权力大的人交朋友。手头上,从仓库贪占来的银子源源不断,不能再赌了,要拿来做政治投资。什么王公公、马公公、邱公公,来日我也没准儿可以成魏公公。

◆他终于靠近了一个准皇帝

魏忠贤开始走上层路线了。其实,地位低微的人,与身处高位上的人,是不可能平等交朋友的,只能靠拍马屁、套近乎。用流行的术语来说,就是“跟人”。

跟人,也要有术。魏忠贤准备瞄准的目标,须有如下几个特点:一是在要害部门里掌有大权;二是此人要吃阿谀奉承这一套;三是此人要有点儿侠义心肠,肯出手帮忙。

魏忠贤跟定的第一个有权势的人,很巧,跟他一个姓,名叫魏朝。

这个魏朝,上述三大要素都具备,特别是第一条。他是王安名下的人,属于东宫系统,先后担任万历时代皇长子朱常洛(后为泰昌帝)和皇孙朱由校(后为天启帝)的近侍,后来升了乾清宫管事,兼掌兵杖局,也是个`“大珰”了。

其时,万历皇帝对皇长子常洛不大待见,只喜欢宠妃郑贵妃的儿子常询,所以迟迟不立太子。但是朝臣几十年都在不懈地推动这件事,到后来,凡是头脑清楚的人都能预见到,常洛立为太子只是早晚的事。

因此,王安的这个系统,潜力就非常之大。只要万历爷一驾崩,新皇帝就是常洛。现在常洛的内侍人马,将来就是皇帝的近侍,肯定要成为内廷里最有权势的一系。

魏忠贤选择“跟”了魏朝,明显的就是预先投资,这一点儿也不含糊。下了一番工夫之后,魏朝果然很满意,两人关系渐密,好到干脆认了“同宗”,结为兄弟。魏忠贤年纪稍长,为兄,魏朝则为弟,外人呼为“大魏、小魏”。

魏朝果然很仗义,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兄不吝鼓吹,见人就夸。特别是在顶头上司王安面前,没少为魏忠贤美言。王安这人,《明史·王安传》的评价是“为人刚直而疏”。“刚直”是不错的,但这个“疏”却要了命。他颇知大局,但就是用人不察,耳朵根子软,对恶人下手不狠。

王安原先处理过魏忠贤违纪的事,对这个魏傻子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听亲信下属魏朝这么一说,便以为魏忠贤真是浪子回头了。

下属对人物的品评,对领导起的作用往往不可低估。王安按照魏朝的评价观察了一下魏忠贤,果然发现了一些优点:谨慎、机灵、能干。于是他也开始器重这个大器晚成的内库保管员了。

不久,皇孙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那里,缺了个伙食管理员,魏朝就大力推荐让他的“魏哥”去。魏忠贤在肃宁的时候,曾经学过上灶,算是专业对口。一番活动之后,便顺利调过去了。

王才人虽然是皇孙的亲妈,但是在太子常洛那里,地位并不是很高。常洛宠爱的是被人称为“西李”的李选侍。李选侍的野心颇大,但可惜没生儿子,只生了个女儿“皇八妹”,将来是做不成皇帝的妈了。由此,她对王才人忌恨甚深,不许王才人与常洛见面,又派宫女监视其行动。王才人的处境,形同被软禁。

看起来,王才人这里是个“冷灶”了,但魏忠贤钻营到这里来,还是有重大意义的。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接触到皇帝的家人了。宫中权力体系的核心,无非就是皇帝和他的老婆、孩子,无论接近了他们中的哪一个,都等于接近了皇权的最关键部分。只要跟对了人,一旦时势变异,一个小小的近侍很可能会一夜间骤贵,大权在握。

魏忠贤有了这个机会,心中暗喜:为王才人办膳,一样有油水可捞,而且伺候了皇孙的妈妈,跟皇长子、皇孙也就有认识的机会。这两个人,可都是大明未来几十年最伟大的人物。魏忠贤隐隐感觉到,攀爬的前景是越来越开阔了。所谓进身之阶,已在脚下。

他可以长舒一口气了。进宫十多年,无所作为,头些年,穷得连老家的亲戚都接济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女、外甥女被卖给京城大户人家做奴婢,能怎样?只能恨老天不开眼。

转到王才人这里后,他知道这位置来得不易,便格外勤勉。虽然王才人和皇孙朱由校母子正被人冷落着,但魏忠贤倒不计较“烧冷灶”。他伺候王才人伙食的同时,自然也顺带照料皇孙由校的生活。这个历史的偶然细节,日后,对晚明历史的走向居然会产生巨大影响——当时谁能想到呢!

魏忠贤对这母子俩忠心耿耿。难道他有预见?当然不可能。当时不要说皇孙,就是皇长子常洛的太子身份尚迟迟不得确立,地位很不稳定。30多岁的人了,仍是在父亲和郑贵妃的冷眼下,活得战战兢兢。常洛身边的太监,大多觉得跟着他发达无望,都纷纷以各种借口离去。有几个没走的,也都对常洛不大热心。大冬天的,常洛上课,他们连火都不给生,反而一伙人躲在自己的屋里烤火。奴才之势利,可见一斑。

至于皇孙由校,用奴才们的话说:“陛下(万历)万岁,殿下(常洛)亦万岁,吾辈待小官家(由校)登基鸿恩,有河清耳!”等到黄河清了,才能沾上皇孙的光,这哪等得起?一般多遥远的事物,才能用得上“河清”来比喻呢?——大同世界!

可见近侍们的绝望。

魏忠贤却不,他干得挺有滋味。这原因,绝不可用“政治远见”来解释,当时有远见的太监,应该跑得越远越好,万一常洛真的被常询取代了,大家就都白干。我以为,原因还在于他的性格。《玉镜新谭》的作者朱长祚说他“言辞侫利,目不识丁,性多狡诈”,但也说他“有胆气”,这归纳得大概是不错。魏忠贤性格中也有粗豪、仗义的一面。此时王才人母子地位可怜,他也就不免心生怜悯,伺候得越发周到。

闲来无事,魏忠贤还要哄着小皇孙,讲一点儿市井奇闻,品一段平民三国。魏忠贤年轻时穷得妻离子散,此时大约是把对那个可怜女儿的感情,移到了小皇孙身上。而皇孙由校这一面,由于李选侍存心不想让他成器,以便将来好控制,竟然不许他读书。父亲常洛因为时有身份危机,也顾不上关照。因此,皇家的人伦,可能还抵不上这平凡的主仆之情。

这一长一幼的主仆俩,内心肯定都有一种“移情”现象发生。关系给倒了过来,犹如一对父子。否则,后来文盲皇孙成了天启皇帝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就无法进行透彻的解释了。天启初年,权势一度很大的东林党人,曾经猛攻魏忠贤而无果,就是他们忽略了这一层关系。他们仅以“内臣不得干政”的祖制、以正义与礼法来发难,当然不能奏效。因为在皇权政治的核心,除了原则和赤裸裸的利益之外,还有人之常情在!

可是,正当魏忠贤把冷灶烧得正起劲的时候,这灶忽然倒了!李选侍长期压迫、甚至于毒打凌辱王才人。王才人郁结于心,想不开,死了。这一年,是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宫里的大变化很快就要到了,可惜她没能等得到。

王才人被“殴毙”,李选侍如愿以偿。她自己生不了儿子,就鼓动常洛去跟万历皇帝说把由校交给她照看。小皇孙从此就被李选侍控制,这女人,已经想到了将来——先谋求当皇后、进而当皇太后,不控制住皇帝的接班人怎么能行?

万历皇帝的龙袍王才人一倒灶,魏忠贤没了着落,只能重回甲字库。但有了这一段经历,他受益匪浅,不仅熟悉了很有潜质的常洛父子,还搭上了强势人物李选侍的关系,经常为她办一些事。渐渐地,魏忠贤竟成了李选侍的亲信。这当然也符合“王八瞅绿豆”的规律,即是,恶主自然要挑选恶仆。

说话间,就来到了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进了七月,出大事了,万历皇帝驾崩。这个以懒和贪财闻名的皇帝,带着天下财物还远远没搜刮够的郁闷,见老祖宗去了。此后的一个月内,政局让人眼花缭乱。大明朝,走马灯似的换开了皇帝。

委屈了好多年、勉强才当上太子的常洛,终于熬到见了天日。可惜的是,他刚想在朝政上有一番作为,却中了老皇帝的遗孀郑贵妃使的“美人计”,接受了她馈赠的8名美女(一说4名),昼夜加班“宠幸”。结果纵欲过度,上任刚满一个月,就伸了腿儿——死了。这就是福薄命薄的泰昌帝。

这下子,本来“河清无日”的小皇孙朱由校,眨眼之间就被推上前台,成了皇帝,是为天启帝。

紫禁城里,一个月死了两个皇帝,这已经足以让人目瞪口呆。而从万历皇帝死前,到天启帝即位,宫内外各种势力又展开了连环恶斗,出现了一系列诡异的政治事件。先有“妖书案”、“巫蛊案”,后有震动朝野的“梃击案”、“红丸案”和“移宫案”。

后面的这三个,就是晚明有名的“三大案”。要说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非有专章不可。因此大家不妨顺便看看本书的附录《惊心动魄的“三大案”》。其诡异万端、纠缠错结,即便几百年后,也还是让人惊异不止。

大明慢慢地走到末路上了,天下虽尚未乱,朝中先乱起来了。乱局中,就该有枭雄出世。可是这枭雄本人,此刻还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

日后注定要搅乱大明朝的魏忠贤,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泰昌帝即位后,外廷有刘一璟、韩獷这样的“正人”新入阁,内廷是老成持重的王安主持大局,朝政还算是清明,不容魏忠贤有更多的幻想余地。他此时最大的理想,大概是什么时候能再干上伙食长,与皇家的人走得近一些,权势大一些,多捞上一点儿,以免晚景凄凉。

泰昌帝的忠仆王安,顺理成章地升任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为人虽然低调,但在内廷显然已权倾一时。要想爬,就要拍好这个人。这点儿觉悟,对魏忠贤来说,不用教就会。魏忠贤此刻就专攻王安。王安常年操劳,体弱多病,魏忠贤就殷勤上门,给他送药、送好吃的。

经过多年历练,魏二爷的痞子恶习已经收敛了许多,懂得如何示人以“憨”。一般来说,官不打笑脸人。王安也是常人,脱不了这俗套,分不清这是真效忠还是假惺惺——不到下台他怎么能分得清。于是心一软,把魏忠贤调入东宫典膳局当了头头。

这是给未来的皇帝伺候伙食了,“专督御厨”,再不是当年的冷灶。上到了这个台阶,魏忠贤已经很懂得他应该怎么表现了。

如果他的技巧仅止于送东西、溜须拍马,那么无非也就是个低能的末流野心家。认真考究起来,他这一段的攀爬技巧,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根据朱长祚给他做的总结,这一段,他的手段有三招:

一是狐假虎威。在我国古园林建筑设计上,有一个诀窍叫做“借景”,即园林本身不是很大,但可以借用附近大的背景,以延展其深邃阔大。在政治权术上,其实也有这一套。《玉镜新谭》说,“忠贤日随老内相(指王安)出入禁廷,而忠贤悬牙牌(出入证),衣锦,亦居然一内相也”。这就是政治上的借景——常跟领导在一起走,借领导之光,使自身显得比实际上要高大得多,给人一种该人正在蒸蒸日上、倍受宠信的印象。

二是不可小看群众舆论。魏忠贤为了将来攀得高些,这段时间“先以小忠小廉事人,为入门诡诀。人人咸得其欢心,亦咸为其笼络。”光是领导满意还不成,要人人都说好才稳妥。领导本来看到的只是你的笑脸,再听到群众呼声,就对你更是不疑。他这一手,确实强过一些眼睛只向上看的雏儿,雏儿们不知道,在吾乡吾土,一个刚起步的小爬虫,要是一开始就敢鄙视群众,那众口一致的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三是好处切不要自己捞尽。朱长祚说,魏忠贤掌了东宫御厨之后,“每啬于己而丰于人,毋论大小贵贱,虚衷结好。凡作一事,众悉颂之。”这是想上进的人起码要做到的克己礼让,也是争取群众的基本手法。常见有那急功近利的官迷,总想好处自己全部搂来,闹得人人暗里讪笑、咒骂,自己给自己设下无数陷阱,其实是太不懂辩证法了。

这三招,是爬升的基本功。魏忠贤进宫后为潮流所迫,也学了点儿文化。在内书堂跟着讲读官沈潅,学了不少道理。运用到实践中,倒也暗合官场三昧,比草民我亲见的三五个现代小爬虫高明多了。

据说泰昌帝在为太子时,就很欣赏魏忠贤这一套,命他随侍皇孙朱由校。魏忠贤受命后,不以皇孙年龄幼小而打马虎眼,而是“服劳善事,小心翼翼”。正因如此,由校对他“喜逾诸常侍”,这才有了一段史上罕见的“父子情”。

泰昌帝暴死后,昔日的小皇孙骤登大位。按说,魏忠贤的好运就该来了。他没文化,当不了秉笔太监,但做一名其他监、司、局的首脑,总还是可以吧。正如有人说的那样,能当个尚膳司的掌印太监,也许是他此时的最高理想。

但实际上,这一变局,对魏忠贤却有极大的不利。原因是,他千思万虑向上爬,却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

◆“移宫案”中的幕后高参

在前面提到的“妖书案”“巫蛊案”“梃击案”“红丸案”发生时,魏忠贤还是个微末角色,当时在舞台中心的,是沈一贯、叶向高、方从哲这样的当朝首辅。大人物多的是,排一百名下来,也轮不到他。

但是三大案的最后一案“移宫案”爆发时,原东宫膳食官魏忠贤的名字(当时还叫李进忠),就开始出现在有关史籍上了。虽然仍是小角色,但在本案中的作用一度甚大。

移宫案的主角是李选侍。在泰昌帝死后,为了给自己争权、争名分,她几乎是独自一人与廷臣展开了储君争夺战。这一案的核心,就是李选侍以手中的朱由校为筹码,不肯搬出皇帝住的乾清宫,“偃然以母后自处”(《莲编》),试图以此达到实际上的垂帘听政。

她这么干,显然超越礼法,大明没有这个先例。前朝有这样的事情,可是后果有时很难预料。廷臣怎么能容忍?于是就纷纷拿了礼法这面旗帜去反对。当然,今天不乏有新一代史家认为这“姑娘”也颇值得同情。因为她不这么干,就有可能被打入冷宫,永远离开权力中心,无异于僵尸。一个只当了一个月皇帝老婆的女人,就要从无限风光堕入长沟冷月之中,其情可悯。争一争好处,也不为怪。

当时廷臣方面,有刘一璟、周嘉谟、杨涟、左光斗等一干死硬的卫道者,勇与谋兼而有之,再加上内廷有王安与之呼应,势力甚为了得。

李选侍当时虽然把储君由校抓在手,可是面临的压力之大,几乎不是她一个妇人能承受的。她除了内廷有几个太监可供驱策之外,无人可给予支持。在几次争夺中,她又只顾耍蛮,屡屡失误,错失了不少良机,看起来好像气势很壮,实际上内心大概惶恐得很。

魏忠贤就是在此时,成为李选侍的重要智囊的。他不仅受命出面奔走,而且在关键时刻还能为选侍指点迷津。他出的招,往往非常老辣,曾在不利之中为李选侍扳回了几分。

魏忠贤为何要支持李选侍呢?这个问题,不应绕开不谈。泰昌帝生前,李选侍有所依恃,既权势显赫,政治发展空间也很大。那个时候甘愿为她奔走,可说是利益驱动。可是现在情况已经逆转,新皇帝就要即位,李选侍既不是储君的生母,又不是储君的嫡母(常洛的太子妃早已死了),等于什么名分也没有。仅仅想以先帝遗孀的身份在未来政治格局中继续发威,可能性非常小。

她身边的一伙内侍,受她的指使,拼命阻拦廷臣抢回储君,大多是出于习惯。主子一时还没倒,权力幻觉仍在,再加上太监集团天然对外廷的敌视,大伙还想不到那么多,都在死力捍卫李选侍。

可是魏忠贤不同,他是能够看清大局的,知道外廷不好对付,也知道李选侍是在做困兽之斗。他之所以不退缩,又是他性格中的“胆气”使然——看到一个女人可怜而出手相助。

这是一个性格相当复杂的人物。当然,也不能说他很有原则,比如,他忠心耿耿伺候了王才人多时,王才人无端被李选侍殴毙,他似乎并无义愤,转而投入李选侍名下。对比之下,王安就很不同。王安正是因为此事,而对李选侍恨之入骨,遂支持廷臣坚决阻遏李选侍的图谋。

可是他有时又能流露出若干同情心,很难用利益去解释。过去他对小皇孙、对王才人,现在他对焦头烂额的李选侍,都是如此。史家在评价他的时候,一般都强调他勾结某人、进窥中枢,而对他同情弱者这一面,因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所以往往不提。

下面,我们就来看他在移宫案中出现的几次镜头。

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九月初一凌晨,泰昌帝崩。李选侍揽权的第一个动作,是要求通政使司(皇帝秘书处)将每日奏章先交她阅过,再交嗣君看,这实际已经是在垂帘听政了。这个要求,就是让魏忠贤出来传的话(许熙重《宪章外史汇编》)。此后尽管由校很快就被廷臣们抢走了,但这个程序却一直被执行着,直到李选侍被迫搬家为止。

初一早上,大臣们闻知噩耗,兵科给事中杨涟便与吏部尚书周嘉谟商议:“天子宁可托妇人?”他建议在进乾清宫哭灵(瞻仰遗容)的时候,把嗣君抢过来。众大臣认为可行,于是在杨涟带领下,突破了由宦官持梃组成的防线,闯入宫中,但是却找不到如今身份已是皇长子的朱由校。原来,李选侍把小家伙藏在了暖阁里。

首辅方从哲不是个坚定的人,他提议,可以等李选侍主动移宫以后再说。

杨涟却毫不通融,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选侍无僭居乾清之理!”(《先拨志始》)杨涟此前曾上疏抨击万历的遗孀郑贵妃,很为泰昌帝看重,将他列为了顾命诸臣之一。因此在朝中威望极高,在权力出现真空的这几天,他的意见往往能左右大局。

随后,杨涟便叫人把魏忠贤传到殿上,严厉斥责,跟他讲清了藏匿新天子的罪过。

在王安的说服下,李选侍同意让由校出来见群臣,履行一个拥戴新天子的手续。可是,她刚一松手,就反悔了,急忙又拉住由校的衣襟不放。王安哪里容得她变卦,抢过由校就跑。出了暖阁,群臣一见新天子终于露面,立刻伏地高呼“万岁”。而后,由王安开路,刘一璟抓住由校左手,英国公张惟贤抓住右手,把小家伙扶上了御辇。慌忙中等不及轿夫了,就由大臣们自己抬起轿子就跑,直奔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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