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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熬30年才等到拨云见日.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这一路,堪称惊心之途!不断有宦官从乾清宫里追出来,有的大喊:“拉少主何往?主年少畏人(主子年纪小怕外人啊)!”有的上去就拉住由校的衣服。这里面出力最甚的就是魏忠贤。

可以想见当时各方的狼狈。由校不过是个16岁的孩子,见到如此多的大臣和宦官在身边呼喝奔跑,他亦是惊讶不止,面露惧色。杨涟见不是事,连忙喝斥魏忠贤等:“殿下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复畏何人!”

史载,此时刘一璟“傍辇疾行”,把靠近的宦官不断赶走,如是者三。那些奴才,也真够可怜的,一直有人跟在后面跑,凄声喊道:“哥儿却还!”(《明史·刘一璟传》)

一直追到文华殿前,此处有听命于廷臣的锦衣卫戒备森严,宦官们才怅然而归。那时候的小由校脑子还清醒,分得出好坏,对王安说:“伴伴,今日安往?得髯阁下伴我!”——他只相信大胡子阁臣刘一璟。

这次抢天子事件,是魏忠贤在史籍中露面的重要一幕。

抢人失败,也许是天意。就在李选侍绝望之时,魏忠贤又给她连出了几个主意。

九月初一这天上午,群臣把由校抢回,仓促中册立了东宫。下一步,按杨涟的意见,待九月初九正式登基。新太子在此期间,暂时安顿在慈庆宫(太子宫)。下午,李选侍又有了一个反手的机会:因泰昌帝要在乾清宫入殓,按礼,太子必须到场。

魏忠贤立刻向李选侍献计:这次一定要把嗣君扣在手中。从后来的事态发展看,这是胜败在此一举的关键决策。可惜,李选侍临阵慌乱,竟然又没能控制住太子。

一般人认为,到此,事已不可为。李选侍是无计可施了。可是魏忠贤紧接着又建言:选侍娘娘此时应该占据乾清宫不动。乾清宫是帝权象征,占住了这里,太子即使登了位,也无法行使帝权,他只有乖乖回来。

李选侍认为此计甚好,立刻采纳。她还派宫眷王春花等去慈庆宫,监视由校,不许王才人的旧日下属与由校接近。这个举措,就是要给由校造成一个印象:现在,我就是你的妈,你还是回来吧。

可是,朱由校对李选侍没有好感,此刻他又是在王安监护下,因此回去是不可能的。两边就这么僵住。

李选侍赖在了乾清宫不走,这成了个严重事件。实际上严格来说,“移宫案”就是因这个事而引发和命名的。明史上之所以有这个移宫案,始作俑者,乃魏忠贤也。

到了九月初二,群臣怕夜长梦多,周嘉谟、杨涟、还有更为激进的御史左光斗等纷纷具疏,要求撵走李选侍。其中以左光斗的言辞最为激烈,其疏云:“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再见于今,将来有不忍言者!”(《明史·左光斗传》)

何为“武氏之祸”?就是武则天当国,改了天下的名号。左光斗这是把事情的危害说到了极致,顿时引起朝野震惊!

李选侍看见这个奏疏,大怒,尤其厌恶疏中的“武氏”之语。魏忠贤立即建议,派人宣召左光斗入宫,让他说清楚。暗地里,准备就在乾清宫把左光斗害死,以儆外廷。

可是这时候李选侍根本召不动左光斗。魏忠贤便又支招,建议李选侍以“母子同宫”为由,不断派人去慈庆宫好言好语,务求把太子哄回来。魏忠贤也为此亲自跑了几趟。

王安知道这个企图后,大为气愤,向外廷通报了这一情况。杨涟最怕这时候出岔子,便连日穷思竭虑,在紫禁城内外奔走,挡住李选侍派往太子那里的说客。

两边在较力,太子由校则稳坐在慈庆宫。他听说左大人有一疏,便很感兴趣,派人去取了来。阅后,觉得很不错,就下令叫李选侍“速择日移宫”。李选侍气极,不但自己的号令不行,反倒要听昔日的被监护人发号施令了。

这天,在宫门外,杨涟恰好遇见魏忠贤,便问:“移宫何日?”

魏忠贤摆手道:“莫说,李娘娘太恼,正欲究左御史‘武氏之说’呢!”

杨涟为了吓住这个狡诈且愚的人,便故作惊诧:“误矣,幸亏遇到我。常言道:‘吃饭莫忤大头。’选侍要是好好移宫的话,将来封号仍在。且嗣皇已经成年了,他就算是不能把选侍怎么样,你们这些当下属的,就不怕吗?”(《三朝野纪》)

魏忠贤那几日,也是在极度亢奋中,但听了杨涟的这警告,心中有所震动,默然而退。

——据说,他自此冷静下来,决定放弃对李选侍的支持,另谋他途。

角斗也马上就有结果了。太子由校在周嘉谟的奏疏上明确批道,九月初六登基。

此后的几天,对李选侍来说,形势急转直下。

李选侍当时应对的策略有二:一是放出风说,杨涟、左光斗都将被逮捕,这原本不过是恐吓,但反而激怒了廷臣一方;二是制造延缓移宫的舆论,寄希望于首辅方从哲能从中援手。可是方从哲是个老猾官僚,哪里肯背这个恶名?他迫于舆情,反而表态支持移宫。

乾清宫(天启帝在此登基)

到了初五,群臣见李选侍仍未有挪窝的意思,而明日就是登基之日,届时新皇帝如果入住乾清宫,就会重回魔掌;如果不进乾清宫,那又成何体统?

这日一早,杨涟与众大臣齐集在慈庆宫外商量对策。杨涟态度强硬,力主天子不可回避一个宫人,他说:“即使两宫圣母在,夫死亦应从子。选侍是何人?敢藐视天子如此!”

当时,从乾清宫过来探听消息的宦官穿梭不止,都纷纷为选侍说情:“为何不念先皇旧宠?如此逼迫!”

杨涟被这些家伙激怒,高声斥道:“你辈岂是吃李家饭的么?能杀我则罢,否则,今日不移,死不去!”(《明史·杨涟传》)

大臣刘一璟、周嘉谟也当场力挺杨涟。众人随杨涟一起闯入宫中,词色俱厉,高呼“移宫”,喊声响彻大内。连深宫中的太子由校也被惊动了。

这就是著名的“闯宫”事件,实际是廷臣忍无可忍之下的一次示威。面对群臣情绪的爆发,李选侍惶恐不已,无计可施。王安随后又进入乾清宫,对李选侍进行了一番恐吓。

据说,魏忠贤在前几天,就已劝告李选侍还是走了为好。李选侍陷入困境后,她身边的宦官都愤愤不平,却拿不出个主意来,唯有魏忠贤沉着如常。他一方面指责刘一璟、杨涟吃着皇家的俸禄,却辜负皇恩;另一方面,劝李选侍若迫不得已要移宫的话,须将宫内宝物一同移走。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先帝喜爱之物,现在则天经地义归选侍所有。

魏忠贤还说,为避外廷耳目,移宝必须秘密进行,且需要一段时间一点点来。对外可称移宫需要做准备,把时间拖得越长越好。

李选侍同意了这一建议,将此事委托给魏忠贤去办。同时命她的心腹刘朝、田诏、王永福、刘逊、卢国相、姚进忠等从旁协助。

魏忠贤这一招,并不完全是为李选侍打算。他看准了移宫是势所必然,死抗是毫无意义的。若能说动李选侍移走宫中珍宝,那么他便可从中大捞一笔。小人要想捞好处,总会鼓动上级“干事”,不干事,也就没有捞财的机会。所以,直到现在,我们还常能见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工程”。

李选侍志大才疏,左右又无真正的干才,魏忠贤一撤步,她就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初五这天,在内外夹攻之下,这个倔强女人牙一咬,认输了,不等內侍帮忙,就赌气似的自己抱了女儿皇八妹,一面流泪,一面徒步走到哕鸾宫去了(宫妃的养老处)。

“移宫案”大幕就此拉下,然而,仍有余波未尽。前几日魏忠贤策划和指挥的深夜盗宝,因行动不密,被宫中警卫发觉,惹了大麻烦。

据说,九月初四晚,魏忠贤弄熄了几个路口的路灯,带人开搬,趁黑也给自己藏了几件。由于摸黑行动,又紧张,有些珍宝失落在地,被人察觉。第二天一早,司礼监就知道了,宫内外立刻传开,朝议沸沸扬扬。

还有一个说法更为流行,是说魏忠贤和李选侍的心腹内侍刘逊、刘朝、田诏等人,见李选侍仓促移宫,便树倒猢狲散,把李选侍的首饰衣服劫掠一空,又趁机盗窃内府财宝。有人因为太贪心了,衣服里装得太多,路过乾清门时一个跟斗绊倒,被门卫发现。可巧,在这批人里,还有一个叫“李进忠”的,与当时的魏忠贤同名。

这是移宫案中的一个附案——“诸阉盗宝案”。

新即位的朱由校得报大怒,吩咐王安追究,最后是将一干人都抓起来交到法司去了。唯独魏忠贤脱逃,他见势不好,躲到了小哥们儿魏朝那里。

抓起来的那一批人,在法司里使了钱,倒还没受太大苦,他们异口同声说魏忠贤是主谋。据此,首辅方从哲等人上奏,要求将魏忠贤正法。

大祸临头了,如何走得脱?站错队的苦果,难咽啊!我们且看他怎么办?

魏忠贤先是痛哭流涕,表示追悔莫及,求魏朝哥们儿赶紧到王安那里说情。

魏朝此时还识不破他这“哥哥”的阴险嘴脸,立马行动。亏得魏朝在宫里资历长,脑袋还灵活,编了一套瞎话,说参与盗宝的是李选侍名下的另一个“李进忠”,不是此“李进忠”。王安本就生性疏阔,视魏朝为心腹,这话也就把他蒙过去了。加之前一段时间魏忠贤常给王安送人参,好印象还没消失,王安也就高抬了一次手。

暂时喘口气后,魏忠贤又找到平时关系很不错的工科给事中李春烨、御史贾继春、刑部尚书黄克缵等人,哭啼不止,大呼冤枉,求他们帮忙上奏申明。其中李春烨为他用的劲儿最大。如此一来,魏忠贤终获解脱。刘朝等人系狱一段时间后,也都花钱打点,大多被赦免了。

李春烨因有此事,在魏忠贤崛起后,各正直大臣屡受打压之时,他却能官运亨通,直至当上兵部尚书,当然最后也跟着倒了霉。

魏忠贤就是这样,躲过了一劫。但饶是如此,他的情况也很不妙。

他在移宫案中的死硬态度,给新皇帝朱由校和廷臣都留下极恶劣的印象。他在“盗宝案”中的罪责,也随时可能被重新提起。

九月初六,太子朱由校如期即皇帝位,改明年为天启元年,是为熹宗。后人又称他天启皇帝。这位新皇帝堂而皇之回到乾清宫后,“宫禁肃然,内外宁谧”,乱象一扫而空。政局清明,这对魏忠贤来说,本来就不是好事。而这位天启帝,也没忘了几天前蹦得很欢的魏忠贤,在上谕里起码有三次提到这个“李进忠”,分别提到了:他为李选侍传话说奏章要选侍看过才给嗣君看;先帝宾天日受选侍之命“牵朕衣”;以及最要命的“盗库首犯”一事。

更何况,在朝中还有一批日后被魏忠贤称为“东林党”的直臣,各个占据要津。

这么看来,魏忠贤的上进之路,等于完全堵死了。移宫案,是魏忠贤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的演出,不过,这一脚,登上的却是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啊!

据说,为了避祸,他从此改叫“魏进忠”,那个一度穷凶极恶的“李进忠”就此在现实中消失。所有的罪名,就让那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人去背吧。

◆一个女人送他上青云

魏忠贤这一年已经52岁,叫他“老魏”,一点儿也不夸张。一个人到这岁数,如果尚无像样的功名,不要说古代,就是在现代,也已基本歇菜。况且他是得罪了新上任的皇上,有上谕点名痛责,要求“以正国法”的(《明光宗实录》)。

但是魏忠贤并不沮丧。刘若愚说他为人“啖嬉笑喜”,又说他“担当能断”。朱长祚说他年轻时狂饮滥赌,“唯闻其叫啸狂跃之声,罕见其悲愁戚郁之态”。看来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就是没有抑郁症。

转眼来到第二年,为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从这一年起,明朝开辟了一个新时代,这个时代,延续了整整7年。连魏忠贤自己也绝不可能想到,这个时代,在后世史家的笔下,竟然要以“魏忠贤时代”来命名了!

转机是怎么发生的呢?

在这里谈什么历史的“偶然”“必然”“规律性”等等,全是多此一举。我觉得,当时所有的人都在按理智行动,可是在魏忠贤的面前,出现的却是《西游记》似的魔幻现象——河水退去,大道通天。这就是他的运气,好得不可理喻。

帮助他力挽狂澜的,是一个女人。

《明史》里面有一篇《五行志》,是专记灾异、妖孽的。其中“妖诗”一栏收了这样一段话:

万历末年,有道士歌于市曰:“委鬼当头坐,茄花遍地生。”北人读“客”为“楷”,“茄”又转音,为魏忠贤、客氏之兆。

这就引出了魏忠贤政治生涯和日常生活中的一位女人——客氏。据高阳先生考证,“客”这个姓极为罕见,虽然《姓苑》里收有,但历史上绝想不出有过什么名人姓客。高阳先生还很老实地说,上述一条中,“茄”怎么能转音为“客”,他弄不懂,只能照抄《明史》(见《明朝的皇帝》)。

其实是,当时京师一带的北方人,习惯上把某些读“客”音的字,读成“怯”。“客氏”在当时的读法,很可能就是“怯氏”。此例在近世也有,比方陈寅恪先生的大名,究竟如何读,至今还有争论。

这个客氏,原名叫客印月。她的身份和职业,从年轻时到死都是奶妈。但这个奶妈,是中国史甚至世界史上的第一奶妈,这么说的根据,我们要在后面讲。

她是天启皇帝小时候的奶妈。不知为什么,天启帝一直叫她“客巴巴”,于是她同时也以此名传世。这个客奶妈,是北直隶(今河北一带)保定府定兴县老百姓侯二之妻,生有一子叫侯兴国。据史书记载,她是18岁那年被选入宫的,给朱由校当奶妈。但有今人考证,她入宫时的实际年龄,应该在25岁左右。

明代皇城的东安门外,设有“礼仪房”,老百姓俗称“奶子府”,归司礼监管。常年养着40名奶妈以备皇家用,另有80名注册奶妈,随叫随到。

这个客氏当上朱由校的奶妈,据说很有传奇性。几十名奶妈,由校在刚出生时谁也不认,喂不了奶。太监们急了,全城去寻,抓着哺乳期的妇女就行。这样把客氏大海捞针一般捞了出来。尽管没当过奶妈,但小由校就认她,于是顺利入宫。

她入宫两年后,丈夫死了。这个女人,《明鉴》上说她“性淫而很(狠)”,《稗说》上也说她“丰于肌体,性淫”。根据是什么?就是客氏在宫中值勤,偶尔也回家,说是照料孩子,实是与人偷情。这要是放到现在,倒是正常,古人的评价未免太苛刻。

不大正常的是朱由校。按照宫规,皇子六七岁,保姆就要出宫,可是由校大了以后,还离不开客氏。即位当了皇帝,还是一样,甚至一天不见都不行。估计是亲妈死得早,他这也是移情代偿现象。

客氏是伺候由校生活的,魏忠贤曾经两度伺候由校的伙食,这样的一条线,把魏、客两人牵在了一起。一个“代父”,一个“代母”,再加一个妈死了爹不照顾的小孩子,三个人构成了晚明史上一个非常诡异的“百慕大三角”。

好戏或者说悲剧,就从这里开始。

就是这个客氏,不仅为魏忠贤解脱了困境,还把他抬上了政治舞台的中心。

首先我们来看看,这个超级奶妈究竟有多牛?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一日,天启帝即位刚半个月,就以“保护圣躬”有功为由,加封客氏为“奉圣夫人”,并荫封她的儿子侯国兴为锦衣卫指挥使,又命户部选20亩好地作为客氏的护坟香火田。言官中对此颇有不同意的,御史王心一上疏,抗言此举“于理为不顺,于情为失宜”(《明通鉴》)。天启帝竟一连发下几道谕旨,说明缘由,对客氏评价道:“亘古今拥祜之勋,有谁足与比者?”(《玉镜新谭》)

有了这样高得吓人的基调,客氏这个劳动人民出身的大嫂所享受到的一切,可说是“俨如嫔妃之礼”,而且还要过之。

这年冬,客氏移居乾清宫西二所,天启帝亲自到场祝贺乔迁。皇上入座饮宴,钟鼓司领头的太监亲自扮妆演戏。皇上喝得高兴,又下令,从此客氏在宫中出入可以坐小轿,专门拨给数名内侍抬轿,一切礼仪形同嫔妃,就差一顶青纱伞盖而已。

第二年,客氏又奉旨搬到咸安宫住,阵势就更大了。天启帝赐给她内侍崔禄、许国宁等数十人,还有带衔的宫人10多人,再加上跑来“投托”自愿服务的,光伺候她的下人就有好几百名。在住的地方,夏天要搭起大凉棚防暑,皇帝赐冰不绝;冬天烧大火炕取暖,贮存了木炭无数。

每逢客氏生日,皇帝必到场祝贺,连带着赏赐无计其数。客氏那里所用的钱粮,各衙门感觉比皇帝那里催得都紧。皇帝的饭伙,是客氏亲自主持打理,名曰“老太家宴”。每日三餐皇帝吃完了,撤下的御宴全部赏给客氏。于是一天三遍,宫道上端盘子的内侍往来不绝。

刘若愚后来谈及此事,不禁感叹:“夫以乳媪,俨然住宫。”奶妈也能住上一座宫殿,其骄奢僭越可想而知。他还回忆道,当年客氏每逢要回宫外的私宅时,要有太监数十名,红袍玉带,在前面步行引路,轿前轿后有数百人随行。队伍里各种灯烛多达两三千支。出了宫门后,再换八抬大轿,“呼殿之声远在圣驾游幸之上,灯火簇烈照如白昼,衣服鲜美俨若神仙,人如流水,马若游龙。天耶!帝耶!都人士从来不见此也!”(《酌中志》)

刘若愚做过秉笔太监,是皇帝身边的人,见过大世面。他尚且感叹如此,可见客氏这位劳动大嫂所享到的荣宠,“中宫皇贵妃迥不及也”(《明史纪事本末》)。

那么,这位客氏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受到天启帝这么照顾呢?

要说客氏的发迹,以至后来的干乱朝政,是出于多大的政治企图,在史籍上找不到什么根据。这位劳动妇女奇特的一生,既是皇帝权专制所造成的,我以为也是皇家特有的人情在起作用。客氏一生的某些行为,倒还真是富于劳动人民的淳厚特点,到后来,不过是她充分使用了她所能得到的特权而已——富贵之下,有几人能清醒如常?难啊!

她入宫伺候朱由校的时候,由校这里还是一处相当冷清的地方,亲生母亲受窝囊气,父亲朝不保夕。太监们只当这冷灶烧不烧也没什么意义了。客印月女士倒还不势利眼,只要是奶妈该尽的义务,她都一丝不苟。对小皇孙的“起居烦躁,温饥暖寒”,都能“业业兢兢,而节宣固慎,艰险备尝”(《玉镜新谭》)。

孩子就是孩子,吃了一口奶,就有亲情的血脉在。

大明的皇宫里有规矩,皇子皇孙满百日后,头发要剃光,到10多岁时才开始留发。宫里的“篦子房”就是专管这类事的。客氏对由校显然是有感情,从由校小时候起,就将他的胎发、疮痂,还有历年的剃发、落齿、指甲,都收集起来,包好,珍藏在小匣子里。

朱由校断奶以后,她干的活儿,实际上就是保姆。直到由校当了皇帝,客氏风光十足地住进了咸安宫,她也没变。天不亮就赶到乾清宫内,等候皇上睡醒。皇上一醒了,就赶紧伺候洗漱更衣。一忙一整天,直到夜里头更时分,才回去休息,天天如此。

这样快20年下来,她和天启帝情同母子,当然不奇怪。我们读过艾青先生的《大堰河》,大都没有什么异议,有人甚至很感动。那么客氏,不过就是明朝最尊贵的一位“大堰河”罢了。人虽恶,她与由校亲情深厚这一点,却不能否认。

客氏受到了天大的恩宠,就有点儿跋扈。知名的大太监孙暹、王朝辅、刘应坤、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一干人等,每天见到她,必叩头问好,行子侄礼。有些资格极老的旧人,如梁栋等,虽不用叩头,但给她下帖子时,也必须自称“小的”。

她的私宅在正义街西、席市街北,据说是今天北京的丰盛胡同,旧名为“奉圣”,就是因她而得名。她每次归家,一路都要警戒,百姓们望之惊疑。路人如有闪避不及,立遭棍棒暴打。回到家中,所有的下人都要依次叩头,口呼:“老祖太太千岁!”喧声响彻云霄。

客氏还常常“自居于皇上八母之一”。哪八母?泰昌帝皇后郭氏一;天启帝生母王才人二;泰昌帝还有个刘淑女,是崇祯皇帝的母亲,后来封了太后,为三;有两个李选侍(即东李、西李)为四、五;一个赵选侍六;还有一个姓名不详的“旧贵人”,为七;轮到客氏本人,就是当然的“八母”了。

如此作威作福,可见这位劳动妇女已完全变质了。朝臣对此多有不满,接连上疏,“请出客氏”,要把她撵出宫去。

由于舆论太大,天启元年九月,皇上只得让客氏搬回家去。结果,人走当天,天启帝就受不了啦,传谕内阁:“客氏……今日出宫,(朕)午膳至晚未进,暮思至晚,痛心不止”,甚至“思念流涕”(《国榷》、《明史》)。

这样子哪成?连公都办不下去了。结果,没几天,又把客氏召回。吏科给事中侯震旸、御史马鸣起等数人,先后上疏谏阻,都被贬官或罚俸。

有意思的是,他们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提到,客氏如此出而再入,受宠过甚,“有不忍言者”。也就是,大伙有不好说出口的话。

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几个人的奏疏,都提到“道路流传,讹言不一”,或者“狎溺无纪”,“内外防闲尽废”。这说的,其实都是男女暧昧问题。“防闲”,即男女之大防也。

就是说,天启帝与客氏有说不清的关系。清代也有人对此言之凿凿:“道路传谓,上甫出幼,客先邀上隆宠矣。“(《甲申朝事小记》)这里的所谓“出幼”,就是指“贾宝玉初试云雨情”的那种事。说客氏是靠这个得宠的。

《明季北略》上也说,客氏“年三十,妖艳,熹宗惑之”。

这就是说,是客氏给天启帝上了最初的性启蒙课,而且似乎后来也一直不大正常,否则,天启帝登基后,已经是一个17岁的大男孩了,怎会一日不见客氏,就丧魂落魄?这类传言,已经流入民间,所以才引起臣子的忧虑和愤怒。

从客氏的表现来看,也能看出不对头。

天启元年四月,皇帝大婚,娶了河南符祥县生员张国纪之女,是为张皇后。张皇后是个好女人,文静端庄,知书达礼,天启帝对她很满意。这与客氏本无关系,但这老奶妈居然醋意大发,对张皇后百般刁难,连吃饭用的盆碗瓢勺都不配给。又对天启帝嗔怒道:“有了新人忘旧人!”天启帝只得给她厚赏安慰(《明季北略》)。

史籍上一般都说,客氏比天启帝大18岁,但从后来崇祯皇帝钦定的文件里所记载的年龄倒推,她应该比天启帝大25岁。也就是说,当年这女人已经是42岁了,如何还能与天启帝保持姐弟恋,而且把天启帝“惑”成那样,很不可思议。

在明代,没有人敢把这个话说破。臣子的奏疏只是露骨地旁敲侧击,天启帝也不是看不出,但他发了火,惩治了上疏的人,也就完了。因此,这是一段说不清的绯闻。

讲到这里,我们大概就明白了:客氏对天启帝来说,有点儿“亦母亦情人”的关系,很有现代派色彩。这不大容易被人理解,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由于这层关系,她能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影响和左右天启帝。

邪恶者永远与邪恶者为友,就是再跨越千年也是这样。客氏这颗灾星,正是魏忠贤翻身求发达的一颗福星。

一般人写明史,写到魏忠贤,都是从他这个时候写起。说他勾结客氏,开始有预谋地登上舞台。其实他们早就认识了,开始时也不见得就是有目的地勾结。由于都是朱由校的服务员,所以两人的认识,最迟是在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那一年,老魏开始给王才人管伙食,朱由校那时还是个12岁的小孩子。

那时的客氏,还不会像后来那么威风。但随着龙椅上的皇帝一个个在换,客氏的行情看涨,魏忠贤是不敢忽视的。他下了大力气结好客氏,送东西请喝酒,舍得花大钱,据说“六十肴一席,费至五百金。”(《明季北略》)

一桌六十个菜,把你个祖宗奶奶彻底拿下。

两人很相投,关系开始密切。魏忠贤“站错了队”以后,本来是政治上基本玩完,但是客氏这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拉了他一把。

魏忠贤是当年九月初五在李选侍贼船上栽的跟斗,差点没呛死。谁也想不到,到九月二十一日,才过半个月,就在天启帝封客氏为奉圣夫人的同一道诏书上,赫然有“魏进忠”的大名,明明白白地写着“赐太监魏进忠世荫”。诏书说,因他侍卫有功,荫封其兄魏钊(即那个留在老家的魏青蚂螂)为锦衣卫千户。

几天前还是“盗库首犯”的李进忠,现在则是“侍卫有功”的魏进忠了!——各位,要是你运气不好的话,就赶快改个名吧。

这令人目瞪口呆的转折还没完。三个月后,到年末,魏忠贤居然晋升司礼监秉笔太监,正式进入内廷高层!

明朝的秉笔太监,权重如山,他们是替皇帝批文件的。大臣有奏疏上来,提建议或者汇报情况,要先由内阁首辅替皇帝拟个意见(票拟),然后由秉笔太监按皇帝的意思,用红笔对票拟进行批示(批红)。有时候,这个“批红”究竟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秉笔太监的意思,就谁也搞不清了。

不过,明朝也是有祖制的:要想秉笔,得从司礼监的文书房干起。魏忠贤不仅没有这个资历,而且基本上是个文盲。

一场荒诞剧就这样开幕了。

在帝国的政治格局中,一颗52岁的新星冉冉升起!毋庸置疑,魏忠贤这颗出人意料的卫星,就是客氏给放出来的。除了她谁也办不到。

那么,客氏为什么要帮他这么大的忙?

◆太监在宫中也有女朋友

客氏之所以要力挺魏忠贤,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他俩是“两口子”,伴侣关系。在古代宫廷中,太监和宫女长期不能过正常家庭生活,生理和心理不免失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流行一种“对食”关系。从字面上看,是男女合伙吃饭的意思,实际就是临时夫妻。两人虽不能真的“那个”,但意思意思也聊胜于无。

早在汉代,宫里的这种男女互助关系就叫“对食”。到明代,因宫女常为一个固定的宦官热菜热饭,所以又称女方为“菜户”,也就是“临时老婆”的意思。单身男浆洗做饭有困难,单身女挑水劈柴乏力气,互相一补充,就协调了,有助于稳定宫内的服务人员队伍。万历皇帝原本最恨宫中男女配对儿,曾禁止过此类不伦关系,但人之基本需求,哪里禁得住?于是后来他也就不管了。

这个客氏,原先是“小魏”——乾清宫管事兼兵杖局掌印太监魏朝的“菜户”。魏朝是最早伺候并保护由校的太监,是真正的侍卫有功。由校对魏朝很信任,刚一即位,就给他安排了这两项要职。他和客氏,都是由校的旧人,年纪又相当,可说是很般配的一对儿。

这样论起来,客氏还是“大魏”魏忠贤的弟妹。可是一来二去,魏忠贤也瞧上了客氏。魏朝升了官以后,忙昏了头,魏忠贤便趁虚而入。如《甲申朝事小记》所说,这两个魏“共私客氏”。不过魏朝一开始并不知情,头上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儿。宫中的其他人却知道底细,都等着看笑话。

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魏朝就是再迟钝,也有所察觉。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曾经出大力气救下来的这个“魏哥”,原来是个白眼狼!魏朝气不过,便去责骂客氏。可哪里知道,客氏却更看好魏忠贤,当场就与魏朝翻了脸,两人高声对骂。

事情公开化了,魏忠贤要有个态度才行。此时的客氏,正是如日中天,魏忠贤掂了掂分量,便一脚蹬了利用价值相对较低的老弟,公开跟客氏结成了对食。

魏朝当然耿耿于怀。就在天启帝即位后几个月,某日晚,时近丙夜(半夜零点),魏忠贤和客氏在乾清宫西阁亲热嬉闹。恰巧魏朝路过,听到里面的浪笑,不禁气血上涌——卵虽然没有了,可是自尊心还有。他一脚踹开门,揪住了魏忠贤,抡拳就打。

二人你来我往一场恶斗。那魏忠贤年纪虽大,但年轻时骑马射箭都练过,身手要敏捷得多,几拳就把魏朝打了个乌眼青。

魏朝见势不好,一把拽过客氏就跑,魏忠贤跟在后面撵。两人“醉骂相嚷”,一直打到乾清宫外,惊动了已经睡下的天启帝。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东厂太监邹义、秉笔太监王安、李实、王体乾、高时明等,也都被惊醒。

什么人这么大胆?天启帝穿衣起来,到了殿内,卢受等八名太监侍立两侧,二魏“并跪御前听处分”。几个太监知情,就对天启帝说:“愤争由客氏起也。”

天启帝一听就明白了,他不但一点儿没生气,没准儿还在心里乐,态度和蔼地对客氏说:“客奶,只说谁替尔管事,我替尔断。”(《酌中志》)

有皇帝愿意作裁判,客氏就大胆地表示了她的选择。她早就厌恶魏朝的“佻而疏”,喜欢魏忠贤的“憨而壮”。有了这一表态,天启当场就点了鸳鸯谱,让魏忠贤今后专管客氏之事。名义上是让魏忠贤负责有关客氏的事务,实际是皇帝给他们俩做了大媒。

魏朝一看自己要彻底出局,心如刀铰,连忙哀求客氏不要太绝情。

王安在一旁看不下去,怒其不争,狠狠打了魏朝几个耳光,勒令他去兵杖局养病,从此调离乾清宫。

谁也想不到,这件宫里太监的“家务事”,对明末的政局、对当事的几个重要人物的命运,都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历史有一扇诡异的门,就在此刻悄然敞开了。巨奸大蠹,从此得以登堂入室。几个在场的太监各自回去后,也许心里只是好笑。不过,巨变就从这一夜开始了!

此后客魏两人亲密来往,再无避忌。天启帝对这二人也日益宠信,把宫中的一切庶务,都交给二人打理,“唯客、魏之言是听”(《酌中志》)。内廷的控制权,于无形之中渐渐易手。

至于客氏究竟看中了魏忠贤身上什么好处?对此,后人的猜测颇多。

一个很流行的说法是,魏忠贤当年给自己做的手术很不彻底,“余势未尽”(那个东西没切干净),仍有表现不俗的性功能,且精通“房中术”。而客氏又生性好淫,所以她出于性的需要,选中了魏忠贤。

这当然可以聊备一说。明代宦官道德普遍不大高尚,有个别“余势未尽”的甚至逼奸民女,最后闹出人命案的也有。但魏忠贤被客氏看中,怕不会这么简单。

我相信客氏首先还是更喜欢魏二爷的性格。客氏是不大守妇道,但她的所谓性要求,也可以向别人来索取,那个时候已经无人能够约束她了。她之所以选择与魏忠贤“一帮一”,是从全面来考虑的。

在有关的史籍上,都特别强调了魏忠贤与魏朝性格上的不同。《明史纪事本末》说的是小魏“狷薄”、大魏“憨猛”。这也许可以看出一点性功能的差异来,但主要说的还是处世之道。看来,魏朝还是吃亏在性格浮躁上了——各位若在单位里,遇到咋咋呼呼的人跟你过不去,均不用怕。这类浅薄之徒,迟早要败事。

而魏忠贤在入宫前,已有相当丰富的阅历,这与从小长于深宫的宦官相比,是一大优势。且入宫20年后,宫里面的事情也精通了。他能示人以“憨”,就说明这家伙处事的功夫已很了不得了。

从更深层一点儿来分析,客氏此时已从默默无闻的冷宫保姆,一跃而为皇帝的“代理母亲”,她自然会从长远考虑,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伙伴帮她统辖内廷,作为她维持皇帝隆宠的保障。

客氏一介女流,地位即便再高,也不可能亲任司礼监首脑。因此她选中魏忠贤,等于是选了一个代理人。当然,两人后来的利益高度吻合,无所谓代理不代理了,几乎成为一体。

客氏其实并不是个政治人物,她所做的,无非是想“固宠”。但这女人为此所采取的手段,直接改写了明朝末期的政治史。

客、魏结成合法的“伉俪”之后,气焰顿张,他俩和天启帝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三角关系。

两个男人都与客氏有特殊关系,但互相并不吃醋,反而是客氏要吃皇帝的醋,她对皇后和几个妃子都很不好。平常皇帝驾幸哪一宫,要由客氏来安排。在嫔妃当中,只有听客氏话的,才能和皇帝睡觉,反之就要受冷遇。

天启帝信任这两个人是为了图省事,从此“端拱于上”,像木偶一样不大问事了。客、魏则是开始有计划地清除“地雷”,要把内廷变成自己的家。

那时候王安在内廷是有很大控制权的,但因为多病,不能常见到皇上。本来魏朝在乾清宫管事,是他的一个最好的耳目和看门人。可惜因为风流事,王安把魏朝贬走,等于把门户大开。客、魏趁机控制了乾清宫事务,同时也就控制住了皇上。

天启帝上台之初的内廷局面,原本还是很清明的,有一条很坚固的“防线”。由于魏朝的不慎和王安处置的失当,这条防线给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客、魏两人此后的配合很默契,如果两人中有一人有事要出宫,必有另一人在宫中值班,岗位一天都不留空白。等到魏忠贤成了秉笔太监,他就可以“矫诏”了,也就是以自己的意图作为“圣旨”,等于当了半个皇上。

这个态势,对王安和正直的朝臣来说,已相当危险。

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十二月,魏忠贤对曾经的恩人、现今落败的情敌魏朝哥们儿下狠手了。这是客魏联盟出手拔掉的第一个钉子。

他矫诏,将魏朝发配到凤阳守皇陵,把他赶出了京师。魏朝行至途中,知道前途不妙,便逃走了,窜入蓟北山中的寺庙里,后来被当地差役抓住,在魏忠贤授意下,就在献县看守所把他缢杀了——活活给勒死。

这个魏朝,死得太冤。自己引狼入室,赔了夫人又赔了命。三个月前李选侍垮台时,他要是不管魏忠贤的鸟事,最后被勒死的恐怕就是魏忠贤了!

当年魏党的重要成员之一刘若愚,后来忆及魏朝之死,也不能释怀。他认为魏朝对天启帝幼年时的呵护,居功至伟,处理二魏纠纷时,魏朝的地位还远在魏忠贤之上。天启帝何至于糊涂或者忘恩到如此地步!

天启帝的“昏”,从这件事上开始显露,后来就越发不可收拾。凡护卫有功的,任其败死。而对于魏忠贤,“移宫之是非,选侍之恩怨,忽然尽反其态度”。著名明清史学者孟森先生认为,大明出了这样的皇帝,是“天亡之兆”;天启帝纯粹是朱家的一个“至愚极不肖之子孙”(《明史讲义》)。

魏朝败死,这只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客魏联盟扫荡内廷的第二个目标,竟然是天启帝即位后,宫内最有权势的大太监王安。

说起王安,这是客魏二人的老主子了。王安是泰昌帝当太子时的伴读,泰昌帝一即位,马上就升他为秉笔太监,深受信任。在移宫案发生时,又是他出大力遏制李选侍的阴谋,护卫天启帝有功。

客、魏二人早年伺候皇孙朱由校时,从东宫系统上来说,就已算是王安的下属了。两人在勾结之初,曾经分析过内廷的人事,觉得王安是最具潜力的领导。于是商定,一定要拍好王安。魏忠贤送给王安的人参,都是天启帝赐给客氏的,魏忠贤每次都拿出一部分,送给王安,还特别强调说:“天赐富贵,叩献做汤用。”(《酌中志》)

那时候,魏忠贤对王安毕恭毕敬。每次见王安,必撩衣叩头。王安不叫不到,不问不答,极为恭顺。

王安是个正直的人,但就有一点小毛病:喜欢奉承,不识人。魏忠贤所以能一步步靠近中枢,魏朝的作用只是美言,而起实质作用的,都是王安。尤其是在盗宝案的处理中,王安更是救过魏忠贤一命。

这样一位“恩公”,怎么会成了魏忠贤要灭掉的人?

那是因为客魏联盟定型后,权势陡增,已经能与王安相抗衡,他们再用不着王安这棵大树的荫凉了。相反,王安由于太正直,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客魏这种小人,本能地意识到:要想在内廷随心所欲,有王安在,就不大可能。

偏巧在这时,王安对客魏不仅构成了潜在威胁,而且也有了正面的冲突。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十一月,王安见魏忠贤侵权日甚,就奏报天启帝,要求严惩这个无赖。恰在此时,御史方震孺、刘兰、毕佐周等接连上疏,要求逐客氏出宫。天启帝被逼不过,表现了最后的一点清醒,答应在先帝大葬礼之后就让客氏出宫,并将魏忠贤交给王安鞫问。

这是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

鞫问,就是审问,不老实的话可以用刑。魏忠贤在得势后,本性已露,王安应该有所警觉。可惜,这次王安又是心太软,盘问一番后,令其改过自新,就把这家伙给放了。

高阳先生在《明朝的皇帝》里提到这事时,万分愤慨。他说:“正人君子当以权力伸直道时,以一念之私而有不忍之心,此最不可恕。”他埋怨王安这次纵容,是“误己误国”,以至于对王安的人品也评价不高。

高阳先生还假设,王安这时若下狠心杀了魏忠贤,则群阉丧胆,客氏也等于断了一条臂膀,毫无疑问“明朝的历史又是一个写法”。高先生此论,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当时的情势,恐怕还没到足以令王安起杀心的时候。而且王安虽然是个刚直之人,但却不是一个铁腕之人。魏忠贤冷血,不能要求王安也同样冷血。有时是非善恶的区别,就在于人性上的这一点区别。

总之这事,确实令人扼腕。王安又放了魏忠贤一马(人参之作用,大矣),魏忠贤却不领情,反而与王安“结怨”。王安就是从这时起,成了客、魏必欲除去的第二颗钉子。

只能叹世上好人难做!

各位若在一个单位工作了三年以上,不妨可以冷眼看看一些人——总有人对你前恭而后倨。有些刚开始位置低于你的,见你点头哈腰唯恐不及;但用不了多少光阴,可能就有人见了你要鼻孔朝天了。他不反过来整你,就算是道德高尚的。

因此新人进门,千万要好好辨识,切莫一腔赤诚不设防。当然,给新人下圈套、制造障碍,不是君子所为,但是可以遵循三字原则——“不帮忙”!省得将来悔恨或心理不平衡。在下者的奉承和笑脸,你就当他是演戏,他是不是对你真好,要考验,也许仅仅是你对他还有用。不怪有人感叹,如今连笑脸也没有白给的了。

至于——有要送人参的,就更要万分警惕。

王安是个宁静的人,深居简出,嗜书如命。他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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