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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旗一竖俺的名号叫“阉党”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23

 ◆东林党可不是好对付的

魏忠贤在内廷和后宫横行霸道,所遇到的抵抗很微弱。王安虽有威望,但为人性格疏阔,心肠软,太低调,不似老辣的政治人物,被魏施以诡计轻松干掉。后宫的娘娘们更是缺乏政治斗争经验,无法招架客、魏这一对恶狼。

但是想要专权,仅仅摆平了宫里边还不够,因为明朝的中枢行政实行的是二元制,皇帝和司礼监掌握一部分,另有一多半的政务,是掌握在外廷大臣手里的。就政务的透明度和民主化来说,明朝要远超过以前各代。因此,魏忠贤必须在外廷也要打开局面。

说到泰昌帝和天启帝初年的外廷局面,可以说是最不利于魏忠贤这样的“大珰”胡闹的了。因为那时候,有个势力庞大的“东林党”。

东林党,这个名字很响亮,与“正人君子”几乎是同义词。

在这个名头下,聚集着一批赫赫有名的正直廷臣,比如顾宪成、高攀龙、钱一本、赵南星、郭正域、叶向高、孙慎行、邹元标、刘一璟、韩獷、周嘉谟、周朝瑞、杨涟、左光斗等。这样的正直之士,只要朝中有一、两个,就够魏忠贤喝一壶的了,何况在天启帝之初,他们盘踞了各路要津,深受泰昌、天启两代皇帝信任,势力正盛。甚至史书上有一个成语,似乎就是专为他们而创制的,叫“众正盈朝”。

东林党,巍然挺立。看魏忠贤挟起的滔天浊浪,如何能击垮这正义的大堤!

老奸巨猾的阉竖,也遇到头疼的问题了。

在这里,我们先略回顾一下东林党的来历。

“东林党”并不是这个政治集团的自称,最初,是他们的政敌叫开的。这里的“党”,那时也不是一个好词,其意与“沆瀣一气”差不多,也就是现代俗话里的“抱成团伙”。东林党人当然不能接受这一蔑称,反讥对方为“邪党”。但是这一政治集团总要有个名称,后来的人们习惯了,也就以“东林党”名之,渐渐地,最初的丑化意义就消失了。

东林党的得名,源远流长。追溯到最早,是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与顾宪成有关。

顾宪成,字叔时,号泾阳,无锡泾里(今无锡县张泾)人。他家境穷苦,老爹是开豆腐店的,但他人穷志不短,从小以学为乐,万历八年(公元1580年)考取进士。入仕途之后,从户部主事做起,后任吏部文选司郎中。这是个主管官吏迁升、改调的司局级位置。

顾宪成素来直言敢谏,不阿权贵。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有病不起,举国都设醮坛为之祈祷,官员们都要掏钱。顾宪成独不赞成。别人怕他得罪当道,替他出了钱,把他的名字写在祈祷词章后面。他得知后,飞马赶去,亲手抹掉自己的名字,以示绝不趋炎附势。

万历二十二年(公元1594年),顾宪成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因为上疏为常洛争太子名分,以及推荐的入阁候选人名单不合上意,触怒了万历皇帝,被削职,回了无锡老家。

罢官之后,他致力于研究学问,四处讲学,反而步入了人生最辉煌的阶段。

万历后期,朝政败坏到不成样子。那时丧心病狂者多,心灰意冷者多,醉生梦死者多。顾宪成却傲立浊世,一反王阳明的“无善无恶乃心之体”说,直面人世,不当驼鸟,力求挽救危局。

他有一句话流传后世,足以振聋发聩——

“即使天下有一分可为,亦不肯放手!”

其时,“宪成既废,名益高”,慕名前来求教的人极多。他不论贵贱,一视同仁,以至于小小的泾里镇上,连祠堂、客栈和周围邻居家都住满了求学者。如此,住宿处还是供不应求,顾宪成就与兄弟就在自家宅边造了几十间书舍,供来人居住。夫人朱氏则给学生们烧饭做菜,学生来此,如归家中。

泾溪南北,昼则书声琅琅,夜则烛火辉煌。那也是末世的奇景了——有一部分人因苦闷而苦读,以求精神上能找到一扇窗子,甚至一些素有才名的学者,也争相前来求教。

顾宪成讲学的足迹,遍及苏州、常州、宜兴。他还常与吴中名人聚会于无锡惠山“天下第二泉”,讲学议政,指点江山。

东林书院在顾宪成的经营下,讲学活动渐成规模。他此时感到有必要设置一个讲学大本营,进而对全社会产生影响。大本营的选址是现成的,无锡县城东门外有一所旧时的东林书院,是宋代学者杨时的讲学之地,可以利用。但房舍因年久失修,多有坍塌。顾宪成与其弟允成遂倡议修复书院。

他们的主张得到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和无锡知县林宰的支持。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四月十一,重建工程开始,至九月初九告竣,共用白银1200多两。首倡顾宪成捐银最多,官员和缙绅也多有捐助。

当年十月,顾宪成与顾允成、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即所谓“东林八君子”)发起东林大会,制定了《东林会约》,成立了最初的学术团体。来此讲学者,多为失意的中下级官员,因是官场过来人,对时弊也就看得更为透彻。他们崇尚“实学”,锋芒毕露,所虑皆天下家国事。

书院大门上的一副对联,则成为万古绝唱——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东林会约》规定每年一大会,每月一小会,将分散的游学变为组织化的讲学。书院广招学员,不分尊卑、不限地域、无论长少、学费全免。讲学内容以儒家经史为主,兼及自然科学知识与应用管理学。讲学的形式也不拘一格,演讲中间还穿插诗词朗诵。主讲者随时回答学生的提问,有时还开展集体讨论——这已经具有现代学院的气氛了。

在明末颓靡之时,这无疑是开了一代新风。“东林”一词顿成时髦,天下影从,四方云集,每年的大会有时多达千人。书院实际上成了一个舆论中心,并由学术团体逐渐发展成为政治派别。随着“东林名大著”,顾宪成也被人尊称为“东林先生”,成为影响力巨大的一代精神领袖。

东林学人在讲学之余,经常“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摘当道者之愚,忧心于天下汹汹之民变的征兆。其影响到达京师,部分正直官员也与之遥相呼应。顾宪成的许多学生也陆续走入官场,同气相求,在朝中形成了一股较大的政治势力——这就是天启初年“众正盈朝”的远因。

——社会是熔炉不假,但它不可能将所有的道德良心化为渣。当一个社会腐败到极致时,就会煅打出铁一样绝不屈服的人物!

然而,好事多磨,历来是我们民族的宿命。

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东林书院受政局牵连,开始陷入困境。当时廷臣中围绕亲东林党的官员李三才的褒贬,掀起了大政潮,就他能否入阁的问题发生激烈党争。掌京畿道的御史徐兆奎首攻“东林党”结党营私。不少士人心生惧意,不敢再与东林书院有瓜葛。

顾宪成则不改初衷,独力支撑,一年一度的东林大会也照旧进行。

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是例行的京察(考察京官政绩)之年。是时,尽管有东林党人首辅叶向高主持其事,希图化解纷争,澄清吏治,但万历皇帝仍听信徐兆奎的一面之词,对东林官员实行打压。这次京察之后,邪党成员趁势而上,纷纷占据要津,朝局愈加恶浊。

这时参加东林聚会的人数也呈现锐减之势,仅“二三真正如苍然隆冬之松柏”者而已。次年,顾宪成抱恨去世,享年62岁。留有著作《小心斋札记》、《还经录》、《证性篇》、《东林商语》等。

明代的士风,也就是廷臣的节操与风气,到嘉靖初年还都比较正。经过嘉靖一朝的乌烟瘴气,士风开始大坏。官员们徇私舞弊、道德沦丧,居然都不以为耻了。

就在东林党崛起的过程中,一批品质污浊的官员也纷纷结成“党”,时人往往以他们的籍贯名之。比如,宣党——首领为汤宾尹(宣城人);昆党——领袖为顾天峻(昆山人);齐党——有亓诗教、周永春、韩浚、张延登等人;楚党——有官应震、吴亮嗣、田生金等人;浙党——有姚宗文、刘廷元、沈一贯、方从哲等人。其中以浙党的势力最盛,沈、方二人曾任内阁首辅。而齐、楚、浙三党又以科道官员(监察官员)为主。

这些“党”虽然彼此之间也偶尔互掐,但在对付东林党的问题上却是一鼻孔出气,不分你我。他们“声势相倚,务以攻东林、排异己为事”(《明通鉴》)。

在万历末年,东林党与邪党互斗,波澜迭起。双方激烈纷争的焦点有三个——

一是“争国本”,也就是皇长子常洛的太子名分问题。东林党是拥护常洛的死硬派,拼死抵制了郑贵妃想立自己儿子福王为太子的图谋。此后又有“三大案”之争,也都是由万历死后皇帝谁来做这个敏感问题派生出来的。

二是“李三才入阁”之争。李三才的资历比较老,是万历二年(公元1574年)的进士,曾以右佥都御史总理漕务,历任凤阳等地的巡抚,《明史》称赞他“英迈豪隽,倾动士大夫,皆负重名”。他有名望,有务实能力,亦有正义感,曾劝谏万历撤销为害百姓的矿税太监。顾宪成在吏部的时候,就曾力荐他入阁。但是邪党一哄而起,给他加了“贪、险、伪、横”四大罪名,说他“借道学为名”,“党与日甚”(《明神宗实录》),暗指他与东林结党。

工部郎中邵辅忠甚至捏造说,世人“一时只知有三才,不知有陛下”。邪党揣摩万历皇帝长期懒于理政,最怕的可能就是这种舆论。顾宪成此时已经下野,他见势不好,便给叶向高等人写信,申明事实,“论救淮抚”。但不料却激起邪党更大的反对声浪,使李三才陷入危机。最终,李三才不得不连上十五疏告病请辞。

此后,邪党官员怕他东山再起,又挖出他“盗用皇木”(修建皇宫用的木料)营建私邸的丑闻,将李三才彻底搞垮。顾宪成在名誉上也因此受到影响,在满朝诽谤中郁郁而终。

为此事,邪党在攻击东林党时有一句“名言”,叫做“一入其党,而贪可为廉”(《万历邸抄》)。“入党”一词,大概就发源于此。东林党在这件事情上比较被动。

三是争掌握“京察”之权。明朝惯例,京官每6年考核一次,四品以上自察,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吏科等部门官员会同考核,以其功过得失,来评定升降。因此,由哪一党的官员主持京察,就显得尤为重要。自万历中期以后,两派互有胜负。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京察,正值东林党人叶向高任首辅。主持京察的是吏部尚书孙丕杨,万历皇帝对他比较信任。在他的提议下,将一批齐、楚、浙等邪党人士罢免,但是由他推举的一批东林党人却未获任用。实际上的形势是,邪党势力已经坐大。

到了下一次京察,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浙党方从哲任首辅,三党完全得势,“言路已无正人,至是京察尽斥东林”。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善类为之一空”(《明通鉴》)。

东林党的翻身,是在“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相继发生后。东林一派坚持维护正统,不惧淫威,制止了郑贵妃、李选侍“垂帘听政”的企图,使泰昌、天启两代皇帝顺利继位。两位皇帝自然对东林党心生好感,同时“三党”也发生内讧,导致形势陡转。

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和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周嘉谟任吏部尚书,万历时期被罢斥的大批正直官员被召回,东林重新得势。这个势头,甚至一直延续到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

这就是史书上说的“熹宗初政,群贤满朝,天下欣欣望治”(《明史·赵南星传》)。

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想不到:一个中下级的宦官、东宫伙食科科长正在悄然崛起,日后会拉起一个在人才和声势上一点儿都不亚于东林党的“阉党”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魏忠贤,以权术取得皇帝的信任,压制后宫势力,都还不难做到。但是,要想摧毁天启皇帝的政治根基东林党,恐怕要难!

这一盘棘手的棋局,他能够走得通么?

——可惜,当时所有正直的人,都低估了他的智慧。

◆“有奶便是娘”也是宇宙定律

想在大明的最高政治层面上称霸,魏忠贤与客氏起初所具备的优势,仅仅是天启帝的恩宠,这其实是不够的。明朝的政治,和我们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不是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事情上,都是皇帝说了算的。

明朝这部国家机器运转了200多年,限制着皇帝为所欲为的有三大法宝。一是礼法,也就是孔孟的那一套。不过纸面上的大道理很难约束大活人,所以就有了第二宝——祖制,是自朱元璋以来的历朝祖宗定下的制度。但制度是由人来执行的,它本身不具备紧箍咒那样的无限法力,因而就有第三宝——建言机制,这是皇帝与廷臣在长期共同执政中磨合出来的一套体制。

皇帝你可以胡闹,但臣子我也可以批评。你可以不听批评,但你却无法消灭批评。因为批评的机制在,为批评而设立的官制在,谁也不敢把它取消了。就连对廷臣的批评最感到厌恶的万历皇帝,也只能以不视朝来躲开批评。也就是说,一个明朝的皇帝,只要正常地出来工作,他就要听廷臣对他的批评。

虽然也有残暴的“廷杖”,但以古代的文明程度来衡量和评价,这不过是皇帝对胡乱批评的一种惩罚和制约,而绝非现代意义上的暴政。没有哪个大明皇帝公开讲过,要取消舆论、取消奏疏、取消邸报、取消内阁辅政制度,一切都由我来暗箱操作。

正因为如此,魏忠贤与客氏的政治图谋,在内廷坐大不难,如果想逐渐控制朝政的话,就面临着种种风险。他们俩就是爬得再高,也高不过皇帝呀!

再者,这二人的身份,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本来是伺候人的人,凭什么一跃而成为政治主宰者。明朝体制就是再民主,也要讲个资格与程序。

然而,所谓公正的历史,往往是由无数荒谬的细部组成的。客、魏开始时只有固宠的小小野心,而大大的幸运,却接二连三地找到了他们头上。

首先是很快就有人投奔。

这不奇怪。王安一死,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再无他人,只有魏二爷。现在,魏忠贤就成了全明朝拥有政治资源最多的人。按理说,客氏比他还强,与天启帝的渊源比他还深,而且又识字,记忆力还在他之上,但客氏不幸是个女人,又不想像武则天那样“牝鸡司晨”,所以客氏的资源全都用来给魏忠贤加了分。

宇宙中有一些规律,是雷打不动的,就叫做“宇宙定律”吧。“有奶便是娘”也是宇宙的永恒定律之一。只要有资源的地方,就有人来投奔。尤其是在明朝的内廷,赤裸裸的就是个权力场,道德礼法很薄弱。魏忠贤这杆大旗一竖,扑过来抱粗腿的就大有人在。

内廷里的几个“大珰”,很快就成了魏忠贤的心腹。我们这里择其要者,先来说说他在内廷的“五虎上将”。

头一个,就是王体乾。他是北直隶顺天府昌平州人,入宫的时间很早,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张居正还在的时候就进来了。先在杭州织造太监孙隆的名下。他的为人,史书上称“柔貌深险,其贪无比”,同时又好读书。这样的人,在现实中往往极难对付。

熬到了万历二十八年(公元1600年),王体乾升了文书房,有了一点儿起步的资本了。在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八月的关键时期,他以重金贿求李选侍心腹太监李进忠(这是哪一个李进忠,史家多不明说。按理应该不是魏忠贤,因为魏那时虽然也属于李选侍心腹,但本人位置并不太高),如愿升了典玺局掌印太监,成了二十四衙门的头儿之一了。一个月后,又升司礼监太监兼御马监,成为内廷里显赫的大人物。

移宫案发生后,李选侍倒台。魏忠贤“跳帮”跳到客氏的船上,咸鱼翻生。王体乾也身手敏捷,“跳帮”跳到客、魏的船上。实际上,那时王体乾在资历和位置上要比魏忠贤高得多,所以魏也乐得拉拢。王体乾了解魏忠贤参与盗宝的内幕,知道他已经将罪责推给了另外那个李进忠,于是建议魏,干脆将李进忠杀了灭口算了(杀没杀无考,但主意够毒的,翻脸就不认恩公)。

到了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夏季,三人密谋杀王安,客、魏送给了王体乾一顶内廷最高的官帽(因魏忠贤不识字,所以不便于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在新船上终于站稳了,王体乾从此“一意附忠贤,为之尽力”(《明史》)。

魏忠贤找到的这个帮手,相当称职。古代操纵政权,需要有很高的文化,不然奏疏都读不下来。在“阉党”中,给魏忠贤拿主意的,就是王体乾和李永贞。碰上需要皇帝亲笔改动内阁票拟的时候,就由王体乾一个人面奏,告诉皇上怎么改为好。

王体乾对魏忠贤始终忠心不二,在司礼监的文件上,年月之下,是他和魏忠贤的名字并列第一排,第二排才是其他人。

他实际上是“阉党”的重要谋主,在皇帝前面口述文件内容时,指名道姓,滴水不漏。魏忠贤完全是通过他来左右皇帝的意愿。人有多阴险,主意就有多阴险。在震动朝野的杨涟事件、万燝事件中,这家伙起了极为恶劣的作用,而且还建议天启帝恢复廷杖,说他万恶不赦一点儿都不冤枉。

第二员大将,是李永贞。他是通州(今北京通县)富河庄人,也不是什么好饼,史载他“性贪好胜”“贪愎猜险”。5岁时自行阉割,估计是老爹早就想让他当宦官。可是到15岁才混进京,在万历王皇后之母赵氏家里当下人。混到了19岁,才有机会在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专业对口”进了宫,在坤宁宫当近侍,伺候皇后。

哪曾想才干了两年多,就犯了大错误,被拘押劳改了18年,其间多次险些被赐死。多亏大太监陈矩力救,才保下小命一条。

他是在被拘期间学的文化,先读了四书与《诗经》,又研习《易经》、《书经》、《左传》、《史记》、《汉书》等等,估计比当今的于丹老师学得还透。这期间,他还学会了一手好书法,会下棋,善作诗,也能品评八股文。其才华若放在今天,在《百家讲坛》中也是一流的了。

万历四十八年(公元1620年)时,万历在临死前不知怎么想起了他,在遗诏中嘱咐将其释放。他出来后还是在坤宁宫,不过这次是在王皇后的灵位前伺候了。直到这时,李永贞才初次认识魏忠贤。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秋,李永贞被派到秉笔太监兼兵杖局掌印太监诸栋手下。在兵仗局里有个宦官叫刘荣,是魏忠贤的心腹。李永贞与刘荣臭味相投,遂结为生死之交。第二年,诸栋病死,通过刘荣的引见,李永贞转投魏忠贤的名下,正式上了船,升任文书房。到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他鸿运当头,一个月内连升五次,升为“玉带随堂秉笔”兼内官监掌印,成了魏忠贤身边的五上将之一。

他所做的工作,是审阅奏章。先把每个折子的要点记住,然后对魏忠贤解说清楚,以便阉党高层集体做决定。

这个人,也是个奇才,非常喜欢《韩非子》(法家为何这么招坏人喜欢),还喜欢谈论天象和解梦。平时盛气凌人,无论是谁,只要所作所为不合他心意,立刻就能翻脸,与人争论,从不肯认输,连魏忠贤也不得不对他包容三分。

刘若愚曾经在他名下起草文书。据刘讲,李永贞做事诡秘,又常在他面前长吁短叹,好像上了贼船原是万般无奈似的。

李永贞好贪是出了名的,在监督修三大殿和信王府邸时,贪污无算。拿到了钱,也不怕烫手,就在老家大肆盖房子置地。

李永贞后来被崇祯皇帝清算时,是被判斩决的。

第三位,涂文辅,北直隶保定府安肃县人。这家伙“姿容修雅”(《酌中志》),是个大帅哥。其人通晓文理,富于心计,又喜欢弹琴射箭,与魏忠贤有同样的业余爱好。他的渊源是来自客氏。客氏入宫当了奶妈后,儿子侯兴国尚且年幼,便请了涂文辅在外授课,因此涂属于客氏的私人。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他冒姓姜被选入宫,百般巴结魏忠贤,得以任管库内侍。两年后,又升乾清宫管事,直接伺候皇上,整天诱导天启帝玩木匠花活儿。由于他一身集中了三大政治资源:天启、客氏、老魏,因此晋升极快,很快升了随堂太监兼御马监掌印,总提督四卫营,同时还提督太仓银库和节慎库。

按照明制,太仓银库与户部是一个系统,节慎库与工部是一个系统,应该分别派人管理,现在由他一人总管,实为违制,可见其受宠信之深。他也大言不惭,强行买下了皇亲李承恩的宅子,在门口的匾额上大书“户工总部”四字,以为炫耀。“总部”一词,原为明初吏部下设的属部之名,后废除不用。涂文辅将自己私宅以前代官衙名命名,嚣张不可一世。

他去两部办事,部里的司长要对他行下属礼。他乘坐的八抬大轿,气度不凡,扬扬于长安道上,跟随的仆从动不动就上百人。古代大官出行时,仆从中有专门吆喝清道的“道子”,一路要高声呼喊“轿子来了,前面的车辆闪开、闪开”,是为“呼殿”。涂文辅的队伍出来,呼殿之声“比阁臣道子还雅,其音细而长,仿佛圣驾”(《酌中志》),内外官员无不下马回避。

从入宫起,涂文辅仅用了四年工夫,就爬到了秉笔太监的位置,气焰远超出魏身边的其他太监。

这家伙的结局还不错,崇祯即位后,他见势不妙,和李永贞一道叛离了客、魏,投到崇祯亲信太监徐应元名下。定逆案时被判充军,旋即跟徐一起被贬至凤阳,但总算逃过一死。

第四名,石元雅,北直隶保定府雄县人。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被选入宫,在兵杖局任写字。他善骑射,喜打猎,但不喜欢读书。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年底,由魏忠贤奏请,升入司礼监文书房。后来升为秉笔太监,兼掌针工局和提督南海子,成了魏的心腹。他“每见逆贤,即屏人语,移时方出”(《酌中志》)。也就是老魏见他,总要屏退左右,对他长时间面授机宜。

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九月,皇帝咽气,他察觉形势不对,忙请求退休,但未获允许。到了十月,他实在坐不住了,便私自逃走。定逆案时被判充军,最终客死他乡。

第五名,梁栋,顺天府宛平县(今北京丰台)人,万历十一年(公元1583年)被选入宫,在司礼监干事,提督太和山。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夏,魏忠贤将他提拔为秉笔太监,兼掌酒醋面局,让他在皇上跟前伺候。他也是负责批阅大臣奏章的五人之一,为魏忠贤的死党。

这家伙的结局不算好。他有个哥哥梁植因他的关系得荫锦衣卫,后来升了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从一品),此人贪得无厌,招权纳贿,引起魏忠贤的厌恶,波及到梁栋本人,结果梁栋被排挤出宫,任苏杭织造,时间不长又调回京师。定逆案时被判革职放回原籍,可能是在拘押期间死掉了。

这五员大将,各有其长,魏忠贤得了他们,如虎添翼。本来明初太祖定下制度,不许宦官学文化,就是怕太监势力坐大。结果宣宗反其道而行之,设立了什么宦官学堂,使得大批宦官具备了能够操纵政局的能力。

魏忠贤有了这“五人帮”做领导核心,应付政务绰绰有余,且能让天启帝完全放心。

除此而外,还有许秉彝、王国泰、王朝辅、金良辅、孟忠、刘应坤、孙进、李朝钦、纪用等30余人的骨干队伍,各司其职。许秉彝负责勾结外廷,王国泰先是在信王府伺候,后为秉笔兼掌尚膳监,王朝辅先是乾清宫管事,后亦为秉笔。诸阉或在御前近侍,或在内廷各衙主事,或在外方镇守,形成了严密的管理网络。

有了这套人马,魏忠贤耳目灵通,令出能行,完全建立了一个只听命于他自己的“国中之国”。天启帝虽然名义上是帝国最高主宰,但这个傻瓜皇帝已经不能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也不能真正处理政务,完全成了被摆布的傀儡。他的存在,不过是为魏忠贤的专权赋予了一种合法性而已。

魏忠贤后期与天启帝被人称为“并帝”,其爪牙也呼他为“九千岁”,这都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在天启后期,魏忠贤是正经做了几年无冕皇帝。在排场和威严方面,更是凌驾于皇帝之上。

——这样的阵势,在严密程度上、在可操控性上、在与最高权力的亲密度上,都远远超过松散的东林党。

而且,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在内阁和六部的高官中,也有大批人向他投效。本来,操控内廷,并不是文盲政治家魏忠贤的初衷,但机会就这么推也推不掉地送上来了。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连脸都不要了他们还怕啥

魏忠贤现在又碰上了好运气。若在嘉靖以前,一个宦官再怎么牛,也不要指望会有廷臣大批来投靠,有人愿意跟你暗通款曲就很不错了。但是到了万历末年,情况已很不同。知识分子(士大夫)里有一批人,基本上连脸都不要了。

不要脸的原因,在于道德已经崩溃。

明朝是最先将科举试题“八股”化的朝代,做文章一讲八股,就等于把道德文章变成了技术性文章。学孔孟,成了大家公认的敲门砖,用完了就可以扔,傻冒才会在实践中照着办。

道德一松弛,人与禽兽也就相差无几,社会上就该信奉“狼图腾”了。我们民族是世界上少有的世俗民族,宗教的力量一般不能约束人的行为。唯一能让人在做恶方面有所收敛的,是死后的名声。但是,恶人一般又都比较唯物,谁还管它死后如何?

明朝到了晚期,一切末世的景象都出来了。不光是做官的,连普通老百姓都竞相追求奢糜。金银打造的溺器,在富贵人家很流行。小民则宁肯背债也要穿绫罗绸缎装阔。笑贫不笑娼,笑廉不笑贪,成功的唯一标准是腰包里的银子重量。知识分子在这种背景下,不要脸,也就是大势所趋了。

当道德的裤腰带一松,就什么都敢干了!

过去,廷臣要是想勾结宦官,想通过宦官在皇帝那里美言几句,得要偷偷摸摸的。一旦泄露,那就跟在闹市里做扒手被当场擒获一样丢人。

万历初年的首辅张居正,就是因为跟大太监冯保结成了政治同盟,很为士林所不齿。死后名声一直不大好。

现在不同了,有奶便是娘啊。一批人忽然想明白了:宦官的奶又毒不死人,怕什么?

无非就是敢“人而无仪”——不要脸就是了。

从天启二年起,在与东林党的前哨战中,魏忠贤欣喜地看到:一批重要官员要来吃他的奶了。

他的策略是:来者不拒。

这也和东林党的人事策略形成鲜明对照。东林党是一伙正人君子不假,但是在干部问题上有极左倾向,即非我党人,务要斩尽杀绝。

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正是东林党在朝中气势正盛的时候,一批中间人士甚至少数邪党中人,都有依附之意。如果东林党此时宽以待人,不难形成天下晏然的稳定局面。可是他们恰在这个时候,又重新追论“三案”,基调之高,远超过“你为什么不忏悔”的程度;将浙党党魁方从哲指为“红丸案”中谋害泰昌帝的主谋,有“十罪”“三可杀”;指责有关涉案官员“大逆不道”“罪不可胜诛”。

“水至清无鱼”,他们偏就要求至清!

这样,大批在“三案”前后表现不佳的官员,生存空间就受到了威胁。虽然天启帝听取了东林党人中个别头脑清醒的人的意见,并未对“三案”有关人员实行严打,处理得非常谨慎(很难得)。但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一部分邪党人士不得不另外寻求保护伞。

他们在惊惶中忽然看到,魏忠贤那里,正高高地撑着一把大红伞。

真是天助我也!

人们提倡从善如流,但实际上从恶也是如流的。哥们儿,哪个地方好奔,就往哪里奔吧!

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开始,陆续有百余名文臣武官效忠于魏忠贤,成为魏控制外廷的爪牙。据有人统计过,这批外廷诸臣中,进士出身的比例相当大,这无疑是老天给魏忠贤送来的一支劲旅。

正因有这些无耻官僚的加入,阉党才能成为一个“党”。阉党的成员在知识结构上已经不输于东林党一星半点了,所不同的无非就是少廉寡耻。

这些阉党官员,按照官职高低和各自特长,分为几个层次。

头一等阁臣级的,有两位大佬,就是顾秉谦和魏广微。

顾秉谦是昆山人,万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进士。原任礼部尚书,在天启元年就开始依附魏忠贤,两年后得以入阁。《明史》对他的评价是“庸劣无耻”。杨涟则公开说他是“门生阁老”。谁的门生?魏大宦竖!他曾与魏广微共同编了一册《缙绅便览》,也就是官员名录,在其中东林党人的姓名旁点上墨点,“极重者三点,次者二点,又次者一点”(《明史》)。共点了叶向高等70余人,交给魏二爷,让魏在天启帝面前品评官员时参考。

魏广微,北直隶南乐(在今河南)人,是原侍郎魏允贞之子。魏允贞是个很正直的人,但这个儿子却不肖,“其人阴狡”。他是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的进士,任南京礼部侍郎。魏忠贤坐大后,他密以同乡同姓相结交,随后升礼部尚书并入阁。他怕魏忠贤搞不清内廷谁是自己人,就向魏进呈了一份60人名单,在姓名旁各加三圈、两圈不等,让老魏陆续启用和提拔。他当了阁臣后,交付魏忠贤的书信,封皮上都要题上“内阁家报”,时人称他为“外魏公”。

这个魏广微与魏忠贤的关系,有些曲折。一开始,他还不是死心踏地地投靠,想跟东林党人也拉上一点儿关系。由于他的父亲与东林党重要人物赵南星是至交,他在入阁后,曾经三次登门拜访赵南星。赵就是不见,且叹息曰:“见泉(魏允贞的别号)无子!”自此,魏广微才铁了心跟随魏忠贤。但是在杨涟上疏的事件中,他又不自安,上疏为杨涟讲情,因而触犯了魏忠贤,在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不得不请辞。当然最终还是被定为逆案中人,被判充军。

这两位阁老,位极人臣,却不顾脸皮“曲奉忠贤,若奴役然”,开了阁臣为宦竖充当走狗的恶例。

在他们两人之后,还有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等人入阁,同样也充当了魏忠贤的走狗。

往下,是文臣中的“五虎”,专为魏忠贤出谋划策。

“五虎”之首崔呈秀,蓟州(今天津蓟县)人。这是阉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是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的进士,天启初年为御史,后又巡抚淮、扬,为人“卑污狡狯,不修士行”。最初东林党势力极盛时,他有心依附,力荐李三才入阁,并要求加入光荣的东林队伍,但遭到当然拒绝,闹得灰头土脸。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都御史高攀龙揭发其贪污受贿行为,吏部尚书赵南星等建议将他发配充军。天启帝也下诏同意将他革职,听候审查。

崔呈秀见大势不好,连夜奔走到魏忠贤的大宅门,叩头流涕,请求援助。他声称:高、赵二人这是挟私报复,请魏公公做主,并表示愿给魏忠贤做儿子,呼之以父。魏忠贤当时正受到廷臣空前规模的围攻,极需在外廷有人帮把手,见崔呈秀有如此诚意,大喜。第二天就出“中旨”(不经内阁票拟,直接由皇帝发出诏令),免了崔呈秀的审查。

魏忠贤从此将崔呈秀“用为心腹,日与计画”(《明史》),崔呈秀和最早投靠魏忠贤的刑科给事中霍维华,同为阉党的高级智囊,“宫禁事皆预知”,直接参与各项机密。

到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正月,给事中李恒茂上疏为崔呈秀翻案,天启帝也变了主意,认为崔是被东林党诬陷的,准他官复原职。不久后升工部右侍郎,监督修三大殿。魏忠贤当时借口巡视工程,每天要到外朝来一趟,每次都要屏去左右,与崔呈秀密语一番。

这个家伙还编撰了《天鉴录》和《同志录》两本东林党人黑名单,按“等级”加圈加点,提供给魏忠贤,以便逐一贬斥。魏忠贤按图索骥,清流善类由此一扫而空。

他后来居上,深受魏忠贤信任,以至于一些趋炎附势之徒想巴结魏老大,都要通过他。很快,在他名下,居然也聚集起大批朝士,俨然成了一大盟主。

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八月阉党最鼎盛时,他任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一手抓兵权,一手抓监察,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可惜,戏到高潮时也就快要散了。

“五虎”的其他四位,是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这几个,大都是万历末年因故被劾被纠,又在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以后逐渐靠上阉党的。此外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投靠了阉党之后,都晋升得极快。尤其吴淳夫,“岁中六迁,至极品”,由兵部郎中累进工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这是除入阁以外,把官做到顶了。

与文臣的“五虎”相对应,武臣里也有“五彪”,是专门给魏忠贤充当打手和杀手的。

“五彪”之首,是田尔耕,任丘人。因老爹当过兵部尚书,他本人得以军功荫锦衣卫职,官至左都督。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后掌锦衣卫,成了特务机关的总头子。其人狡猾阴险,有“狼贪之行”,与魏忠贤的侄儿魏良卿是好友。魏忠贤兴起大狱整治东林党,他为之出力甚多。史称,彼时侦卒四出,罗织无辜,“锻炼严酷,入狱者卒不得出”(《明史》)。在他的把持下,锦衣卫如同地狱,“人望之者不啻屠肆矣”——简直就是屠宰场!就古代中国的通讯水平和组织能力来说,这家伙在整治东林党时搞的“白色恐怖”,网罗之严密,反应之迅速,现代人远远不及。那时的一位亲历者,对此有过非常生动的描述,这个我们留在后面再谈。

他与魏忠贤关系密切,情同父子,当时有歌谣称之为“大儿田尔耕”,且又与魏广微是儿女亲家,盘根错节。他出的馊主意,魏忠贤“言无不纳”。那些想入阉党的无耻之徒,多是通过走他的门路来投靠的,以至家门都要被人挤爆了。

“五彪”里的另一位,许显纯,也极其有名。许显纯是定兴人,老爹是驸马都尉,本人武举出身,任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后投靠魏忠贤,当了魏的“义子”。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魏忠贤嫌原镇抚司(锦衣卫下属机构,主管诏狱)的头头刘侨办案不力,换上了杀人魔头许显纯。

此人性情极端残暴,史书说他“深文巧诋,捶楚之下,魂飞魄摇,无可名状”,就是说他搞逼供非常有一套。东林党人里有数十人就惨死于他手,史书上的有关记载可谓字字泣血。所有东林党人犯的“口供”,实际上都是他一人编造出来的。每逢“鞫问”,魏干爹都要派人来,坐在许显纯身后旁听,名曰“听记”。他对干爹毕恭毕敬,如果哪天“听记”偶然未到,他就袖手不敢审讯。

“五彪”的其他三位是崔应元、孙云鹤、杨寰。三人都是厂、卫中级官员。凡是许显纯要谋害东林党人,他们三人都有所参与。

如此,魏忠贤手下文有“小诸葛”,武有“来俊臣”,又愁何事不成?

再往下一等,是“十孩儿”。这一层属于散布在朝中的骨干力量。代表人物为御史石三畏、太仆寺少卿鲁生等。

又下一等,是“十狗”,顾名思义就是狗腿子了。代表者有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寺少卿曹钦程等。

最后,还有“四十孙儿”,估计都是死活都要往上巴结的虾兵蟹将了,攀不上“义子”,当个孙子也成——脸都不要了,认个没卵的爷爷又有什么丢人?

除了这些乌龟王八儿孙之外,还有大批文臣也在阉党之列,“自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遍置死党”(《明史》)。

这个外廷爪牙团队,也是个严密的金字塔结构。魏忠贤在整个天启年间,不断地在充填这个框架。从一开始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来投奔他,他都欣喜若狂,到后来对阁老也敢颐指气使,如斥家奴。正是无良朝士的软骨,使他胆子越来越大,对“众正盈朝”的东林阵营,也敢步步紧逼,直至迫使对方退无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据今人苗棣先生统计,在后来被定为“逆案”人员的200多人中,除去魏、客本人,他们的亲属,还有太监、勋臣、武职和监生以外,共有194名各级文官。这中间,竟然有159人为进士出身,占总数的82%(见《魏忠贤专权研究》)。这个统计,相当有意义,可以说令人震惊。

一个高素质、高学历的邪恶集团,一个以孔孟之道为招牌的无耻队伍,他们所玩的花样,远比文盲加流氓更来得精致,同时他们的堕落也就更不可饶恕。

明朝,是宋元以来太监为祸最烈的一个朝代。本朝的王振、刘瑾几乎已经玩得登峰造极了,同时他们的下场也是极其悲惨的。王振被人用铁锤砸烂了脑袋,刘瑾被剐3357刀。尤其是刘瑾,死前被杖刑、扇耳光,备受侮辱。行刑的头一日,剐了357刀,晚间寄押在宛平看守所,尚能食粥两碗。第二天继续剐,因他在行刑过程中不断地说宫内的秘事,刽子手便往他嘴里塞了两个核桃堵嘴,又割了几十刀后气绝。剐够了刀数后,有圣旨下,予以剉尸免枭首(剉尸一般是把尸体砍烂,然后砍头)。刽子手对准死刘瑾,当胸一大斧,骨肉飞出数丈远,“受害之家争取其肉”(《端岩公年谱》)。

这样的史实,进士出身的知识分子官员,不可能不清楚。阉竖专权,罕有好的结局。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前赴后继地去投靠坏人?

说白了,还是为了贪,为了威风。苗棣先生总结,入阉党的文官分三类:位置本来就很高的公卿,要保官;原是邪党成员的,要翻身;下层的小官僚,一心想往上爬,只有当了高官,才能敞开了胸怀受贿,安插私人,挟嫌报复,把几十年寒窗苦读的投资加倍捞回来。

他们根本不想留一世清名,更不想留万世英名,捞一天算一天,等船翻了再说船翻的事。

他们也有“主义”,那就是投机主义——老天是瞎眼的,百姓是无权的,皇帝被彻底蒙住了,天地间还有什么人能阻挡他们为恶?

——唯有清流!唯有万古忠义!

因此他们视东林党为寇仇,有我,就没你。

◆前哨战从一开始就已打响

外廷东林党人与魏忠贤的大战,在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其前哨战,则自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年底就已打响,只是很多史家多不论及罢了。

魏忠贤首先选中的发难目标,是在移宫案中立有大功的杨涟。当然,他那时的实力,远不能与杨涟相提并论,因此他用的是阴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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