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彰李治的品行,太宗便将身边的宫女武媚娘赐给了她。这段回忆中的李世民真的是个好父亲,他不只给了李治权力和信任,还给了儿子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曾经是他自己的女人。问题是,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归来去唐太宗李世民去世了,武媚娘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将自己的身份转正。当时武媚娘的现实身份是唐太宗的侍姬才人,因此,当太宗的去世之后,无论新任皇帝李治对她有多依恋,她都必须暂时离开后宫,李治所能给她的最多也只不过是些诺言而已。事实上,登基前后的李治根本没有什么闲心去考虑情人武媚娘的去留问题,因为他自己还面临着巨大的风险。原来,李世民驾崩得多少有些不是地方,他是在行幸翠微宫时发病的,也就死在了这个远离长安城权力中枢的地方。这样的权力真空,无疑给了阴谋者和野心家们充分的时间推翻还未建立起来的新政权。二十一岁的太子李治面对这样可能瞬息万变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只会搂着舅舅长孙无忌的脖子号哭不已。最后还是长孙无忌拿了主意,决定秘不发丧,而是让李治在第二天以太子的身份带着随行至翠微宫的飞骑、劲兵及旧将返回长安。经过一天的昼夜兼程,李治终于平安赶回了京城。随后,“舆驾”也摆着与皇帝活着时没有两样的仪仗,迅速地返回了长安。直到这时,长孙无忌才同时宣布太宗之死与李治登基。同时被宣布的,还有李治的嫡亲哥哥李泰不得奔丧进京的消息。李冶是一个有些性情柔弱、优柔寡断的男子,从小到大直到老,无论是做小皇子还是做老皇帝,都经常当众眼泪汪汪,表现得情深意长。然而他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在另一方面也表现为自视甚高的自怜自大,有些时候更会迅速转化成多疑猜忌,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采用所有的非常手段。作为皇族子孙的李治,他的柔弱很有可能是童年丧母的阴影所致,而他在本质上仍然拥有李唐皇朝精悍辣狠的优良传统,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看得比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紧。在一片乱哄哄和兴奋忧虑交煎的状态下,巩固自己的皇权才
• 是李治的当务之急。何况此时的他作为“实习”皇帝,几乎都在长孙无忌的注视下生活,只怕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可能去关心武媚娘了。当唐太宗举殡之后,武媚娘只能和其他的太宗嫔御一起,到感业寺去出家为尼,在漫漫的长夜里数着一天天流逝的年华,在渺茫中期望那个初尝权力滋味、正在春风得意艳福无边中的新皇帝李治还能记住自己。在这段期间,武媚娘写下了《如意娘》一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首哀怨的情诗代表了武媚娘当时的心境。武媚娘当了三年的尼姑,却仍然没有听到李治召唤自己的消息,这几乎就是绝望事实上,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李治也似乎真的将武媚娘遗忘了。作为新皇帝,他的后宫姬妾群都大大地扩编了。而对于摆在武媚娘眼前最大的障碍,竟然和自己也有莫大的渊源。李治的新宠旧爱当然有一大堆,最著名的新宠莫过于徐婕妤,她是太宗宠妃徐惠妃的妹妹徐婕妤是在徐惠患病时入宫侍疾,从而被李治看中纳入后宫的。据说这位小徐氏也和姐姐一样文采出众,广为世人所赞誉在与徐惠妃的PK中,武媚娘败下阵来,那时武媚娘还能整天在太宗面前晃荡,但是,现在她连李治的面都见不到,难道这就是武媚娘的命吗?况且,李治的身边还并非只有一个徐婕妤,李治按照受宠程度不同,很快就将后宫的名额塞了个满满当当。当这样的讯息传入感业寺,即使远在千年之后,我们仍然能想象到那个孤立无援、比情人还年长四岁的女子心中惊惶不安、终夜难眠的情景。然而,就连武媚娘自己都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些争宠善妒的后宫女人,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了新生的机会。这次争斗的过程是这样的。按照唐制,在皇后以下,皇帝有四位妃子:贵淑贤德,这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四夫人”的由来高宗的贵妃贤妃德妃都是谁,现在是很难考证了,两唐书所记载的只有一位萧淑妃,她同时也是“四夫人”中唯一一个生养
• 了儿女的。因此,对于嫡妻王皇后来说,另三位夫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只有萧淑妃才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萧氏在李治为太子时,地位仅次于嫡妻王氏。虽然出身没有王氏高贵,但她却比王氏得宠,早在贞观年间就已经连续为李治生下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李治登基后,她被封为淑妃,位次相当于正一品萧淑妃所生的李素节在高宗诸子中排行第四,自他出生以后直到武媚再次入宫生下李弘为止,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高宗再也没有其他的儿子降生。李治前面三个儿子的母亲,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封号,萧淑妃的地位更是显得特殊。作为小儿子,李素节因此曾经得到过父亲格外的偏爱。他也确实聪明伶俐、好学上进,比三个哥哥要强得多,小小年纪就能日诵诗赋五百余首。李素节的表现令高宗喜出望外,甚至曾经动过要立他为太子的念头。可想而知,高宗这样的念头使一向表现得淡然的王皇后也清高不起来了。王皇后没有儿子,假如真让萧淑妃的儿子抢先成为太子的话,只怕下一步萧氏就要起得陇望蜀之心,想要取皇后而代之了。在这样严酷的局面下,王皇后也只得挖空心思地讨好皇帝丈夫,数落萧淑妃的不是皇后和淑妃忙于各自的计划,却没有想到高宗在此时有了神来之笔,完全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据《资治通鉴》记载说,永微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即在唐太宗忌日这天,高宗李治来到感业寺上香,意外地与武媚娘重逢了。这是一次重大的重逢,如果没有这次重逢,我们中国恐怕将没有一个真正统治过中国的女皇帝了。女尼见到皇帝,当初那个太子,武媚娘潸然泪下。她的眼泪唤醒了李治对旧情的记忆,于是他也泪眼朦胧起来。这出天子与女尼对泣的精彩场景,很快就传入了王皇后的耳中。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使她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于是她一面派人让武媚娘暗中蓄发,一面顺水推舟劝高宗召回武媚娘,欲借此打击萧淑妃母子的皇宠。但王皇后不知道,她召回的不是自己的帮手,而是一只霸气十足的老虎。高宗随后下诏,召武媚娘回到了长安宫内,并将身份尴尬的她安置在了王皇后的宫里,暂时充当侍女。当然,关于武媚娘究竟如何重入官闱,各种史书上的说法在
• 细节上各有不同,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永徽二年的夏天,年已二十八岁的武媚娘重返皇宫,这一次她的身份是李治的宫人、王皇后的侍女。无情的冷落让武媚娘不止一次地陷入绝望,认为自己将要终老尼庵,成为世人眼中的活死人。因此,尽管新的身份如此卑微对于武媚娘来说却已是一个值得格外珍视的机会武媚娘的机会,最初也是王皇后的机会。如王皇后所料,武媚娘的入宫使王皇后在李治心目中的地位大大提升。武媚娘在太宗时期多年的底层宫嫔生涯、一年高宗情妇生涯将她从高处的云端丢进万丈深渊,她尝够了这个滋味,当她终于能够逃离深渊之后,她绝不会希望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想尽切办法和手段保护自己、让自己拥有得更多、离深渊越来越远已经成为她的本能。痛苦的人生经历教会了她什么是忍耐,磨掉了那个十四岁少女意气风发的一切棱角,强烈地唤醒了她美丽的外表下,属于父亲武土镬的大胆、敢拿生命下注、孤注一掷又老谋深算的基因总之,重新入宫的武媚娘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宫女人。于是李治奔皇后宫而去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只是他去的目标多数是在那位新侍女的身上罢了。作为整件事的中心人物,武媚娘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个年已二十八岁曾经侍奉过先帝的侍女,又受到现任皇帝的宠爱,整件事又都在皇后的眼皮底下发生,武媚娘心头的滋味可想而知。难道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答案是肯定的手腕饱经沧桑的武媚娘很快就明白自己所处在是怎样一种状态实在是难堪又充满危机的处境,皇帝的宠爱随时都可能失去,还可能被皇帝其他妒火中烧名分高贵的女人找到岔子。她明白,任何一种情形,都足以将她重新打入十八层地狱。这时的皇宫,不属于武媚娘,宫廷的主人是高宗与他的元配妻子王皇后。卑微的侍女武媚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只有一条路可走。于是她竭尽全力地讨好高宗,讨好皇后,即使在人人奉迎帝后的皇宫,武媚娘的奉顺程度也达
• 到了其他人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两唐书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辞降体”来形容她这时生活得诚惶诚恐的可怜模样。武媚娘的努力见到了效果。很快,不但高宗对她非常满意就连起初对她非常不满,心存芥蒂的王皇后也对她也放松了警惕,甚至还总在李治面前说武媚娘的种种好处。武媚娘终于重新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在武媚娘的努力经营下,高宗的感情世界被她紧紧地把握在了手里。而随着高宗宠爱的天平的倾斜,天大的馅饼掉在了武媚娘的身上,她怀孕了。就在武媚娘怀孕不久,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七月初王皇后的养子陈王李忠被立为太子。李治的态度,代表着在皇后与淑妃之争中,萧淑妃彻底失败。王皇后在宫廷斗争中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是她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这只黄雀竟然是她重新召回皇宫来的。武媚娘不久之后为高宗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不但是个男孩更是李治做皇帝四年以来,后宫诞生的第一个孩子,他就是李弘。儿子就是后宫女人的护身符,这个孩子的诞生,对武媚娘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从此,再也没人能够把她看成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拥有真正的正式身份了。不过,且慢太子忠的母亲不也是为李冶生下了儿子吗?结果李治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她照样毫无名分可言,以致于不得不甘心将儿子过继给王皇后然而,武媚娘是绝不会、也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她固宠有方,李治也非常配合,生下长子没多久,武媚娘就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对高宗的宠爱如此高效率回报,使高宗心花怒放,他对武媚娘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永黴五年(公元654年)三月,三十岁的武媚娘终于摆脱了卑微身份,被高宗李治册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正式进入皇帝的嫔妃之列。昭仪”的名分,仅次于皇后及四夫人,位列后宫第六位,而这个封号的给予,同时也证明武媚娘的受宠程度,无疑是后宫第,再加上皇子李弘和刚出生的女婴,高宗觉得仅仅是一个昭仪的名分,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恩爱之情。据《资治通鉴》记载,在武媚娘成为昭仪的当月,高宗追赠武昭仪的父亲武土獲爵位,提高武家的地位,为的是再次提高武昭仪的地位。
• 现在,武媚娘成了九嫔之首的武昭仪,她不但有了正式的妃嫔地位,而且还得到专宠,成为后宫上至皇后下至宫人妒羡的对象。武媚娘对王皇后的态度开始发生了迅速变化。当初她能够甜言蜜语卑躬屈膝地侍奉皇后,但现在她却再不愿这样做了。在经历了两朝后宫诡谲之后,她已经深刻地明白了皇帝的宠爱是多么的不可靠,只有依靠宠爱爬上高位营造身份,才能相对长久地保住生存的权力和荣华富贵。这不光有遗传自武士疆追求富贵利禄的欲望,也是被骑虎难下、势在必行的局面所迫。开弓没有回头箭,武媚娘本来就有历史遗留问题,又有儿有女,没有亲儿子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不可能不将她视为劲敌,萧叔妃也不会谅解她事实上,自从她生下儿女、晋位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已经开始形成了不公开的联盟,默契地诋毁武媚娘,只不过此时高宗正把武昭仪看成心头肉,没有理会罢了可想而知,武媚娘一旦宠衰,或一旦皇帝先死,这个身世有问题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将会在新帝与太后的手下过怎样的日子?毫无疑问,武媚娘已经没有退路,跟皇后翻脸是早晚的事。武媚娘必须继续往上爬,因为不继续清扫一切障碍,总有一日她会落得很悲惨的境地。就在她晋封昭仪专宠后宫的前后,大唐王朝发生了高阳公主谋反事件,高宗的舅舅长孙无忌为了一已私人恩怨,就将太宗的庶出之子吴王李恪以及李唐皇室的宗王等人诬杀、流放了。这件事给了武媚娘很大的触动,或者说启发。借刀杀人,再惩治杀人的凶手,搞臭你,再搞死你!这个思路非常对头,长孙无忌的绝招变为了武媚娘的制胜法宝人才的关键是学习、变通,武媚娘很明显是这方面的顶尖人才。然而问题在于,武媚娘却找不出王皇后什么错漏来。王皇后是土家大族的女子,没有犯过什么错,是高宗亲自认可的好老婆养子成了太子,又有一大堆的士族宰相重臣支持。高宗对王皇后有感情,对支持她的老臣们又多少有些忌惮,这个皇后没有被废的理由武媚娘又开始找王皇后娘家的纰漏,按说王皇后已经正位中宫,舅父为相,养子又立为储君,以这种状况,她虽然孤寂,却也完全能以一个高级摆设的状态平平安安地度过皇后生涯,荣升太后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显然也有这份共识和信心。皇后职责152
• 所应做的每一件事,王皇后都合乎礼节地做齐了,即使对武昭仪有所不满也都未见公开表示,即使曾在高宗面前对武昭仪略有微词,但应有的礼节她一样也不疏漏。因此无论武昭仪如何想尽办法,收买多少近侍宫人,也找不到什么能威胁得了皇后地位的毛病,不能使高宗下定废后的决心足球里有一句话很经典,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而一味的防守在坚固的防线也会出现问题。王皇后的家人除了与生俱来的“世族”血统之外,根本毫无长技。她的母亲柳氏和舅舅柳奭,可以算是她最直接的助力,可惜柳奭虽然身份高,却一直没能力掌握什么实权,每次他到入宫见妃嫔宫人乃至皇帝左右侍丛,都甚为傲慢,反倒替王皇后得罪了不少宫中人物。这时的局势在武昭仪看来,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既然情报收集显示皇后的品行无缝可入,没有可供中伤的内容,那么就给她制造出内容来,而且还要是一击即中的内容于是,被史家形容为“振喉绝襁褓之儿”的安定公主事件就发生了。武昭仪的长子李弘,大约是在永徽三年冬天出生的,大约在永徽四年底、五年初,武昭仪生下了她的女儿,随即封昭仪。后宫中多了一个新生儿,作为嫡母,王皇后不免要时常来看望看望。她不知道,危机已经逼近了她。当王皇后又一次来看望小公主并逗弄这个小婴儿之后,武媚娘做出了无比残忍的事情,据《旧唐书》记载,武媚娘偷偷地向自己的新生儿下了杀手。当高宗兴高采烈地来探望女儿之时,却看到了女儿无声无息的小小尸体。这样天上地下对比强烈的刺激对于优柔寡断的高宗来说简直是晴天露雳。当他亲自调查原因时,却听到了后宫的宫人众口一词的说法,皇后刚刚来过。王皇后真的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爱女之死和宠妃之泪刺激得高宗眼睛发红,一口认定王皇后的杀女之罪。李治对王皇后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宣告恩断义绝。然而,那年头婴儿的天折率本来就很高,况且太子养母何苦去杀一个断无继承权可言的嫔妃之女?因此尽管高宗已经认定王皇后杀女,却也无法说服朝臣,达到废后的目的。然而这桩没来由的死婴案毕竟关连到宫闱秘事,又牵连了公主之死,就像高宗无法说服朝臣
• 样,朝臣也改变不了高宗对王皇后及其家族的厌恶,必须有牺牲品为这件事承担后果。于是皇后的舅父柳奭成了替罪羔羊。柳奭是头年冬天当上中书令的,如今才半年功夫,坐垫还没捂热,他就不得不主动请求辞职了。高宗当然立即批准辞呈,柳奭贬任户部尚书。皇后彻底地失了宠,武昭仪的皇宠却正如太阳渐升。她又怀上了身孕。就在这年十二月十七日,随高宗出谒昭陵的途中,武昭仪为高宗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皇子李贤。这个孩子是早产的,因此身世也引人议论,花边新闻一直说他不是武昭仪亲生,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韩国夫人与高宗私通所生。为了掩盖皇帝私通大姨子的名声,李贤就归在了武昭仪的名下。这当然只是一种传闻,无论是或不是,武昭仪都再次为高宗立下了功劳,不是生子之功也有给皇帝遮掩丑事之劳高宗打算让心爱的女人再晋升一级。只是按照后宫制度,昭仪已是九嫔之首,再往上就是四夫人了,而偏偏此时高宗的后宫中,四夫人已经俱全,没有空额,废谁都没有足够的理由。于是“宸妃”这个名号就应运而生。据说高宗打算在四夫人之上加设一个仅次于皇后的宸妃,封给自己心爱的武昭仪。然而李治的这个计划,被老派大臣韩瑗、来济坚决地顶了回去:“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高宗没有理会,就签发了提拔令,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签发好提拔令,国舅爷长孙无忌也开始公然反对。如果说可以不给其他人面子,但舅舅的反对无疑给了高宗巨大的挫败感。李治自然知道自己还不具备与老臣们公然决裂的实力,他再一次忍下了。武媚娘当然也忍下了。后宫与朝堂再一次归于表面平静,武媚娘也很老实,撰写了本《女训》,没见她再有什么小动作就在掌政重臣们弹冠相庆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凭空出现,搅乱了一池春水。这个人就是号称“李猫”的李义府。猫这个词代表着什么?语义十分丰富,但是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词。《旧唐书》已经给李义府定了性,让他高踞了《奸臣传》的第二把交椅。实事求是地说李义府是个人才,能做奸臣的都是人才。他文才出众,还长得一副俊俏温柔的模样,时任中书舍人兼弘文馆学154
• 不过李义府的一套在长孙无忌那里不吃香,国舅爷打算将他贬放外官,去做壁州司马。李义府当然不甘坐以待毙,他趁着贬官令还未下发正走文书流程的时候,到处寻方问计。最后舍人王德俭教了他一个法子:“武昭仪方有宠,皇上想要立她为皇后,但是现在怕宰相长孙无忌非议,所以才一直没有这么做。大人您如果能帮助皇上办成这件事,自然会转祸为福。李义府到这步田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说王德俭是老官油子许敬宗的外甥,这个主意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李义府立即拍板照办,而王德俭也给予充分的合作,当下就让李义府代自己出勤,到中书省去值夜班。趁着上夜班机会,李义府叩阁上表,请求废王皇后立武昭仪。李治接到这道表章,大喜过望,没想到竟有朝臣不畏惧长孙无忌的权势,主动将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了出来。他连夜召见了“李猫“,面谈之下更是心旷神怡,于是李义府时来运转,不但不必被贬出京,还得了重赏,官复原职加一斗珍珠。第二天,李义府还接待了前来看望自己的武昭仪特使,不久又升为正四品下的中书侍郎。李义府之事,算是正式为后位之争拉开了最后一层帷幕,也是高宗在官员任免上第一次违拗长孙无忌意志的行动。这意味着,是否废后、立谁为新后,不仅仅关乎后宫,也关乎高宗与长孙无忌之间,谁真正掌握朝政大权的争夺。唐高宗先用的是软刀子,然而无论高宗如何软语相求,重臣之首长孙无忌仍然不肯松口,既不同意外甥皇帝废后,更不允许选武昭仪为后。事实上,长孙无忌反对册立武昭仪为后,理由是很充分的,谁也不能说他有错。只是在整个过程中,他透过反对废后一事所表现出来的蔑视皇帝的态度,却是大错特错。多年独掌朝政的顺遂,使长孙无忌也犯了历代顾命大臣的同个毛病,他对年轻皇帝的感觉,一厢情愿地停留在了先帝托孤无条件依从的那一刻。最终使一件宫闹之私的废后之事,转变成了皇帝对权臣疑忌惮讳,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源高宗几次三番表达“欲立武昭仪为后”的愿望,长孙无忌都冷着脸摇摇头。李治冥思苦想之后,决定要给足舅舅面子。
• 李治从自己的私房内库里精选了宝器锦帛,足足装了十几车悄没声儿地秘送到了国舅府,并且随即亲自登门拜访。收下了重金之后,这一次拜访似乎君臣、舅甥、宾主尽欢。高宗越发觉得曙光在望,于是在宴席上又高高兴兴地送给舅父第二件大礼:平白无故地擢升长孙无忌三个儿子做朝散大夫。两样大礼送出,李治真正的意图也就浮出水面。当然他身为皇帝,虽能当场提出交换要求,却不一定会将事情讲透。担此重任的是武昭仪的母亲、即武士獲的继室杨氏。高宗回宫之后,杨氏满怀希望地登场了,她来到国舅府求见,希望长孙无忌能够应允高宗与武昭仪的申请。然而,杨氏的热脸贴到了长孙无忌的冷屁股上,高宗和武昭仪也彻底绝望了。长孙无忌安享皇帝的贿略不说,还居然敢收了钱不办事,毫无回转余地地将废王立武的申请打回了。这事虽然是私下进行的,但消息很快就被广泛传扬开去。士大夫阶层自然认为此事更进一步显示了长孙无忌的权势。但也有识时务的当即看出了其中的危机。许敬宗就是这些识时务者中的一员。许敬宗生于公元592年,武德初年便已出仕,可算是唐初三朝老臣,可惜他官运坎坷,总是在将要看见提升之望的时候被生活细节拉下马来。经过三四十年的颠簸,这时的许敬宗已是见多识广可惜虽然壮心不已,却还只是个六十好几岁的从三品卫尉卿作为一个老于世故的官场中人,许敬宗很快就知道了废后的枝枝末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而李义府的例子更是明证。于是许敬宗决定赌一把,他明确地站在了皇帝与武昭仪的一边,旗帜鲜明地向长孙无忌表示应该废王立武。长孙无忌虽然不买高宗武昭仪杨氏的账,却也还看在一大票贿赂的份上给了三分情面。对于许敬宗,他也就没那么好气了,许敬宗劝了好几回,换来的却是一回比一回更厉害的斥喝。许敬宗的颜面扫地自不必说,就连他身后的高宗皇帝都面上无光国舅爷不但要牵制皇帝的朝政大计,甚至还顽固地要把手伸进他的后宫,干涉他的床闱之事,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到几时才是个头?李治废后的愿望更强烈了,他不但想要废后,他还想借废后打倒那批把自己当无知小儿指挥的老臣,真正实现自己君临天下的梦想。然后就发生了“王皇后厌胜”事件,这个事件来得太及时了,156
• 及时到人们都无法接受。自永徽五年那桩小公主暴薨事件之后,王皇后就处在风雨飘摇中。长孙一派力保她当皇后,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高宗武氏竭力要将她废掉,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皇帝和顾命大臣们借她的废立之事为名,行彼此心照不宣的君权相权争夺之实,而她本人现在只是两派斗争的媒介,只是冷宫中度日如年的一个活死人而已。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杀女疑凶一事,使王皇后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武昭仪的可怕。这个在一帆风顺中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女人在此之前她人生最大的难题只不过是长夜寂寞,而如今她不得不面对皇帝由此对自己产生的嫌恶和决裂,以及自己和家族可能万劫不复的危险。惊恐的王皇后再也无法信任身边的宫人宦官,只能向自己的家人求助。而这个决定就更加速了她万劫不复的命运。永徽六年六月,武昭仪控告王皇后,说她与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施行巫蛊之术,妄图祸殃皇帝。对于古代中国宫廷来说,这几乎是必杀绝技,王皇后果然再也抵挡不住。高宗也当即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处置了王皇后的家族,后母柳氏不得入宫,后舅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柳奭在七月行至扶风,又被岐州长史于承素奏报说柳奭乱发牢骚,将宫禁之事大肆宣扬。于是柳奭又被再贬为荣州刺史。王皇后的宗亲近支被扫荡干净,废后之事正式提上议程。八月,长安令裴行俭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议武昭仪立后之事,感慨国家之祸必由此始。结果不知是谁大嘴巴使内幕外泄竟被中丞袁公瑜打听了个清楚。袁公瑜立即向武昭仪之母应国夫人杨氏报信。结果可想而知裴行俭贬放西州都督府长史。长孙无忌一党开始被逐个清理。老臣帮开始被打散洗牌,完全听命于皇帝的人马却纷纷进入枢机。九月,许敬宗荣升礼部尚书,李治打算正式出手了。日朝后,李治传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相入内殿。褚遂良知道,今天皇帝找我们老哥四个,就是为了立中宫皇后的事。他慨然誓言曰:“太尉是国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以使皇帝有杀舅杀功臣之后。我褚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位极人臣又受先帝之托,若不以死相争,何以见先帝!"那意思,啥事我一个人担着,你们都别管
• 他的哥们义气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司空李勣(就是小说里李世民的军师徐茂公)并不情愿被扯在里头,他称疾不入,于是“共赴国难”的就只剩了三人。进殿之后,李治开门见山:“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褚遂良立即上前陈词:“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可是陛下你亲耳听见过的。再说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屈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这番话听在李治的耳中,非常不是滋味,皇后未闻有过,那就意味着小公主之死、厌胜之事,就这样都被轻轻地揭去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这场会谈草草收场第二天,李治做好了准备,再一次提出议案。岂料所有的准备都白搭,谁也不曾想到,褚遂良竟会将最见不得人的事情当众说出来:“陛下就算要换皇后,也要选个名门大族,身家清白的姑娘,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您这样做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说完,褚遂良将朝笏置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褚遂良此举,无疑是在倚老卖老,他认为如此一闹,武昭仪从此下不来台,皇帝也只能偃旗息鼓。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番激烈的表演起了反效果,高宗李治此时已经忍无可忍。因为,高宗若对褚遂良有丝毫让步,都表示默认了他的指责内容。恼羞成怒的高宗不给这位顾命大臣任何面子,立即下令将褚遂良拖出去。同样愤怒的还有武昭仪,她这时就藏在高宗身后的帘中。听到褚遂良如此嚣张大胆的言论,她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大声地尖叫了起来:“何不扑杀此獠!事件的整个过程如此迅速如此激烈,令观者不及掩耳。于志宁吓得连话都不敢说,长孙无忌也只能勉强出头:“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总算阻止了惨剧在大殿中发生。顾命大臣褚遂良被皇帝拖出了大殿,消息传出,举朝惊骇。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随即进谏。高宗不肯接纳。韩瑗不甘心,第二天又谏,而且当场涕泪交流悲不自胜。孰知高宗毫不在乎他的眼泪,干脆命人将韩瑷拖出殿去。韩瑷只得书面进谏:“昔吴王不
• 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随后,就是重臣来济也跟着上书:“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这些老家伙的进谏对于高宗来说,不但不入耳,更极端刺耳不但起不了作用,反效果倒是越来越显著了。李治当年能正位储君,长孙无忌之力最大。以至于太宗宣布立储之后竟对李治说:“你小子能当太子,是你舅舅力挺你,你得好好谢谢他。”(《旧唐书》:“汝舅许汝矣,宜拜谢。”)后来太宗去世,李治也首先抱着舅舅的脖子号啕大哭此后整个永徽年间的政事,也基本都在长孙无忌的安排下进行。只是这原本非常和谐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了味。长大的李治不能忍受舅父的耳提面命,急不可耐地渴望当真皇帝,长孙无忌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扶立之功,他的盟友们也不例外,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提醒李治先帝顾命之类的话。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先帝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青年才是他们的现实主宰诸葛亮也好,长孙无忌也罢,虽然久负盛名,为什么他们都没能和君王搞好关系,那是因为作为皇帝,不会愿意每天听人提醒你的皇位是别人帮你弄来的。聪明人总爱犯这样的糊涂。然而易后遭到这么多重臣的反对,高宗也不能不顾忌,这时的他急需在重臣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他想到了一直都沉默的司空李勣。李勣的立场很明确,何况长孙无忌曾经惜高阳公主谋反案杀掉了他的多名军中同僚,因此他根本不打算帮长孙无忌趟这趟混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对高宗来说,掌握军权的李勣如此表态,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只要军队肯支持自己还怕长孙无忌一派翻出什么大浪来?他当即下定了与顾命文臣彻底决裂的废后决心。与此同时,许敬宗在朝臣中开始公开宣传说:“农夫多收了十解麦,还想着换个老婆呢,况天子欲立一后,为何要为了这事提出异议呢!“这番话虽然粗俗无礼,却也是另一种表态,高宗更要大干一场了。随后,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远去湖南了。褚遂良被贬的第二个月,高宗颁下了一道冰冷无情的旨意
• 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不只王皇后,就连萧淑妃也一并处理了,这两个当年掐得死去活来的对手,最后成了一起坐上冷板凳的娘娘。随后,另一道匠心独运的圣旨公布:“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连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句事同政君,轻飘飘地翻过了武媚娘出自太宗后宫的记录。不管世人如何讪笑,他们也只能仰望着三十二岁的武媚娘登上富贵的巅峰、只能弯下他们自命高贵的膝盖向她叩拜如仪。大获全胜的武媚娘很愿意做出母仪姿态,就在册后大赦的当天,她向高宗上表:“韩瑗、来济这些老臣,为了臣妾的事与陛下争辩,这是为了国家,不要怪罪他们,还请求您加以褒赏。高宗李治意味深长地将这道表章拿给韩瑷、来济观看,而韩瑗与来济这样的老江湖当然看得懂这里边的玄机。这与其说是新皇后在故示大度,不如说她已经和高宗一起开始了秋后算账和新的宣战,只是这次帝后齐心,与群相的争斗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辛苦,而是完全地猫玩老鼠、从容不迫。韩瑗和济屡屡请求辞职,而高宗怎么会允许老鼠提前逃走?回应当然是“不许”。辞职都不行,韩瑗和来济死的心都有了。对于历尽辛苦才取得的成果,李治与武媚娘决定将这场册后典礼大加操办,誓要吐气扬眉,给曾经藐视君威的顾命老臣们看看。在这样的情形下,永徽六年十一月一日为武媚娘举行的立后大典异常隆重。这一天,司空李勣继二十年前为武土獲主持丧礼之后,又和于志宁一起成了为武土護之女奉望绶的册后使。是日百官及四夷酋长、各邦番使并诸内外命妇齐朝武皇后于肃仪门开朝拜皇后的先河。当大唐王朝所有曾经高贵的头颅都低下、所有曾经尊贵的膝盖都在皇权君威的逼迫下跪倒、向他们曾经百般诅咒过的女人俯首称臣的时候,肃仪门上的武皇后、还有一手安排这出典礼的高宗李治心里该有多么踌躇满志?这场典礼使皇帝皇后的胜利更显辉煌,也让顾命大臣们的失败显得更为惨痛。
• 为心爱女人举行了盛大典礼的李治似乎忽然有了新旧对比的念头,他又想起了王皇后与萧淑妃,何况他自己也知道,王萧二人实在也罪不至此,那道宣称二人欲行鸩毒的诏书多少是自己的添油加醋,于是典礼后的某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囚禁昔日枕边人的别院。颁布旨意和身临其境毕竟还是不同的,院落中凄凉的场面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已经身陷泥潭的王废后此时做了任何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哀求高宗能够改善自己的待遇,祈盼这个已经在大节上薄倖了的男人多少还能剩些许怜惜之情。而高宗也被那场面感动,许了个愿这场会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武皇后那里,她的怒火可想而知,皇后的废立也只在李治的一道诏书间,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劲,自己这个皇后也就死到临头了。而高宗一旦面对武皇后,头脑也随之清醒,与顾命大臣们翻脸并成功上位,靠的就是在废后事宜上寻到的岔子,如今顾命大臣还未全数倒台,就改善废后的待遇旧情复燃,就显得太没有说服力了。只有绝不宽恕王皇后、萧淑妃,才能进一步对顾命大臣们追魂索命,稳固自己好不容易才夺回的君权。如此一想,刚才催人泪下的场面在李治心里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李治和武皇后再次达成了共识,随之而来的,却是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万劫不复在武皇后的催促下,李治颁下了处死王萧二人的敕书。自从李治走出小院,王皇后与萧淑妃就一心盼望着他的宽大处理,可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苦苦盼望来的,竟是这样道催命符。人生至此,夫复何言?既然哀求也保全不了性命,那就在生命的尽头保有最后一丝尊严。王皇后照礼仪镇静地拜谢了丈夫的恩赐:“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份也!“而萧淑妃则不然,正常的女人即使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和父母家属的悲惨,也无法接受亲生儿女的悲惨命运。想到三个儿女将要遭受变心丈夫和情敌的摧残,萧淑妃破口大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来世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无论是镇静还是失态大骂,可怜的王皇后、萧淑妃当然是死定了。然而对于她们是怎样死的,说法却不一。《旧唐书》说她们是被缢杀的,《新唐书》却说她们每人先被打了百杖,然后又“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甕中",然后“数日死,殊其尸。”这还不算完身死之后,王氏被改姓蟒氏,萧氏被改姓枭氏,随后,二人的家
• 族带着耻辱的姓氏被流放岭外。若照《新唐书》的说法,武皇后的手段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并不仅仅止于赐死流放,而是过程的残忍。这似乎可以说是她多年积怨的一次大爆发:兄弟的轻辱、太宗朝的枯寂、尼庵的惶恐、女儿的死……在整个争夺后位过程中反反复复被揭的伤疤,都发作了出来。从肉体上消灭对手又算什么呢!武后别出心裁地要改掉她们出身的两个士族巨室的姓氏。很明显,情敌和政敌们攻击她的经历出身,她就要让对手们与他们引以为荣的骄傲之源,杨和萧这两个曾经在前朝无比高贵的姓氏彻底脱离了历史的舞台经过这一次改姓流配,及后来的折磨,王、萧、柳等曾经傲视同侪的清流大姓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仅以王皇后的母亲柳氏家族为例,在高宗永徽年间,柳氏家族以柳奭为首,同时居官尚书省的超过二十人。然而在这一次流配之后,从北朝以来就河东三著姓之首柳氏家族,一落至于贱民地步,虽然武则天死后他们逃出生天,他们的门荫特权却再也无法重振。虽然仍有“士林盛族”的旧誉,后人在仕途上却从此只能像寻常小地主人家出身的官吏那样,从底层的小吏做起,功劳苦劳拿命去捱,也多数只能在七八九级的小官职上打转。柳氏后人柳宗元曾经为此叹息:“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对于重视门阀胜于性命的士族来说,王皇后、萧淑妃的惨死比之这样的流祸后人羞辱门第,似乎已经算不得最大的悲哀了。另外说到萧淑妃咒武皇后为鼠自己为猫,史书还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说老年的武则天闲来无事,以调教猫儿为乐,最后竞训得猫能与鹦鹉共处。武则天非常欢喜,将一对宠物带出来给百官看,显示自己的另类本领。结果在众官马屁声中忘了喂猫的时间,耐心早已在百官传观中消磨殆尽的猫儿饥火中烧,当场把鹦鹉抓来吃了。于是猫鸟共舞就此草草收场总之,一场死磕之后,武后和李治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是,还有一个人要怎么处置呢?他就是长孙无忌。大清洗运动王皇后和萧淑妃都灰飞烟灭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显应元年正月初六,王皇后的养子太子李忠被废为梁王、梁州刺史,武皇后四岁的长子李弘成为大唐储君。当年李忠被册太子
• 长孙无忌出了大力,假如王皇后不被废、假如李忠能顺利继位长孙无忌无疑将能在扶保太宗、扶保高宗之后,成为三度扶立皇帝的大功臣。这也是他竭力阻止有亲生儿子的武媚娘正位中宫的暗箱理由。然而这个美好的前景,至此彻底破灭。二月十七日,在武媚娘册后时已经被追封为司空的武士瓔又被再次追封为司徒、周国公。四月十四日,高宗借武皇后登安福门城楼,观玄奘迎御制并书慈恩寺碑文,这场典仪上的仪仗徒从之盛,是自魏晋以来佛事中从未有过的。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宫城,是李治做太子时就发愿为母亲长孙皇后兴建的寺院。这道御制碑文则完整地记述了建寺的过程之盛。从表面看来,关于这道碑文入寺的整个过程都显得慈悲不已片祥和,事实上却已经显出了长孙家族的末路气象。除了碑文制成当天,长孙无忌向衮衮诸公宣读了一趟碑文之外,其他的出头露面机会都由新贵薛元超、李义府、许敬宗给占了去。当长孙无忌站在台上做一部读稿机,念着高宗感怀母恩的字句、回忆小外甥发愿建寺时的温驯听话,想到曾经的权倾朝野体味现实中长孙家族的处境,这可真是绝顶的讽刺,长孙无忌又该有一种怎样的悲凉。长孙皇后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能远离权柄,使长孙家族能够绵延长远,如今看来,是将要成为泡影了。高宗之所以还没有立即动手,只不过是因为长孙无忌入主中枢三十余年,枝繁叶茂,刨坑断根的工作需要时日而已。而此时,站在安福门城楼上的武皇后腹中已经怀上了她的第三个儿子,这一切都显示着李治对武皇后的宠恋殊深。所有人都认为,如今皇宠隆重的武皇后家族,将要取长孙氏而代之了。然而武皇后却并不着急,她想要温水煮青蛙。九月十二日,武后制《外戚诚》献于高宗。彰显自己并不在乎提拔外戚的意思之余,话里话外似乎也敲打着长孙家族。同年,十一月初五,武皇后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三子李这时候,高宗对新晋信臣的宠任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洛州女子淳于氏有美色,却是个杀夫疑犯,由于案情重大被送押大理寺。可是正所谓没有最猛,只有更猛,李义府居然毫不在乎淳于氏的“光荣”历史而看上了她,硬让大理寺丞毕正义直接送进自己府里纳之为妾。这事被大理寺卿段宝玄一本奏上朝廷,高宗稀
• 奇之下命人调查。李义府怕事情闹大,为了封口硬是逼着堂堂四品官毕正义上吊自杀。这样一桩奇案,高宗居然在“知之”后满不在乎地“不问”了。这样的枉法纵容,当然是因为李义府是个得力的助手,正所谓人有人路蛇有蛇道,敢于这样胆大妄为不按规矩出牌的也可算是非一般人才,难逢难遇。李治只要李义府肯听指挥,一切都好商量。高宗是要留着他派大用场的。在纵容李义府的同一年,拔除长孙无忌“同党”的行动开始步步进行。看着这样的形势,长孙一党也下了背水一战的决心,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向高宗上书,为褚遂良喊冤。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老臣派吃了一场又一场的大亏,却仍然没有弄明白高宗心头的大忌,还在絮絮叨叨一口一个他们是先朝老臣,扶立陛下有功。这些老臣本着哪里跌倒的,还要继续在同一个地方摔下去的精神,搞得李治非常无语。韩瑗试探不果,知道结局将不妙,再次要求归田里,但是想跑可没有这么容易,想退休门都没有。没有多久,许敬宗和李义府就出手了。两人一齐上奏,诬陷韩瑗、来济与外放的褚遂良勾结,想要图谋不轨。奏章一上,高宗全本照准。韩瑗背着罪名,从锦绣长安被贬出京堿,做了振州(今天海南三亚)刺史,来济则贬为台州(浙江临海)刺史,楮遂良加贬为爱州(越南清化)刺史,可怜的王皇后舅父柳爽加贬为象州(广西象州)刺史,长孙无忌的表弟高履行也由堂堂太常卿驸马都尉贬为益州(成都)长史可叹褚遂良英雄末路,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那个泪流满面的小皇子怎么会薄情如斯,他仍然一厢情愿地骗自己说所有一切都是武皇后蒙蔽圣听。来到边陲小城后,他给高宗递了最后一份正式的表章,说明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求这位曾经抱着自己脖子寻求安慰的皇帝原谅自己旧事越是重提,高宗厌恶之心就越是强烈。褚遂良终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遥远的爱州。然而,大清洗的暴风雨,将要席卷大地。而此时的长孙无忌,却已经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他知道自己将要走入深渊,却只能躲在家里著书立说,眼睁睁地看着外甥调整军政棋盘,安排自己的悲惨末日。显庆四年初夏季节,最后收网的时候到了。和从前一样,武皇要人诬告长孙无忌将要谋反,并让许敬宗呈上。
• 高宗看过许敬宗的奏报后做大惊失色状曰:“哪有这等事!我虽然素知舅舅被小人蒙蔽,但据我想来,舅甥骨肉,最多也不过就是生些小疙痞,哪里会造我的反?许敬宗何等狡猾,立即说道:“陛下实在仁爱,然而长孙反迹已露,陛下若还是不忍,亦非社稷之福。”李治立即顺梯子下,连为长孙无忌多一句辩解都不曾说,就迅速流下廉价的眼泪:“我家门不幸啊。我的亲姐妹高阳公主曾经谋反,如今舅舅也干这种事我可真是愧对祖宗,这可如何是好?许敬宗道:“房遗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跟她老婆一起造反,安能就事?这长孙无忌可是不一样,他是大奸雄,天下所畏伏旦造反,陛下您觉得谁能搞定他?这事现在已经十分危急了陛下不见隋朝是怎么覆灭的吗?宇文化及身掌禁兵,炀帝处之不疑,然而正是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愿陛下早做打算。李治仍然满面犹豫不忍,还让许敬宗继续去审。仅仅过了一夜,许敬宗就回来了,顺便要求坚决逮捕国舅爷。李治心花怒放,干脆也不绕弯子了:“我舅舅虽然这样不义但我不忍杀他,要是杀了舅舅后世该如何评价我呢?许敬宗最近很累,因为他要给皇帝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而这些借口还必须都能在理论上说得过去。许敬宗不愧是博古通今的大才,他从汉文帝舅舅自杀直说到王莽、司马懿篡位,总之能扣在长孙无忌头上的屎盆子,一律不含糊地都扣了下去。话说至此,高宗觉得台阶已经足够了,也就省去了舅甥临别见面的套路,直接就照准了许敬宗的意见。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一桩国舅谋反的大案,几天之内就草草结了案。四月,高宗正式下诏,免去长孙无忌太尉之职及封邑贬为扬州都督。他倒是仍然没忘了表现仁厚,特地给了这位舅舅准一品的物质供给,却偏偏将他丢在了偏远的黔州(贵州彭水)而且还派了兵士沿途护送。树倒猢狲散。长孙无忌被贬后,整个长孙家族都迅速崩坍。六月二十二日高宗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列皇族与后族为第一等大姓朝中所存五品以上官均为土流。从此,士族出身即等于能把持朝政、仗着血统就可以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好光景一去不返,科举取土、只有赢得皇帝的青睐才能争取出头天成为主流。七月,长孙无忌在遥远的黔州、柳爽在象州,先后被迫令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