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声音静默了一瞬,随后,苍鳞略带困惑地说:“母亲在说什么呢?”
孟柯的身上骤然爆发出光辉来,刺痛了那只即将搭到他肩膀上的手。
孟柯趁着这段时间迅速退开一段距离,冷冷得注视着“苍鳞”:“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哎呀呀,”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庞,但被维恩赫尔附身的苍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双眼变成了有些瘆人的纯黑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泥潭,“这一觉睡得可真久……没想到,母亲不仅不想念我,还这样狠心。”
他倒是一贯会做出这种卖乖的模样。
但孟柯已经不会再上当了,他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在悄然的被侵蚀着,散发出一种森然的气氛来,空间的扭曲波动和当年在蓝湖村被拖进幻境时十分相似。
“你对洛伽他们做了什么?”孟柯的目光如刀,他可不认为善妒的维恩赫尔会只针对苍鳞一个。
维恩赫尔冥思苦想了一会,才道:“哦~你是说那两个小崽子啊?呵呵……看到母亲养了新的孩子,我也是会嫉妒的呢。”
说是嫉妒,但他显然没有把洛伽他们放在眼里,毕竟,在维恩赫尔看来,除了被孟柯制作出来、讨厌的苍鳞以外,其他都是毫无威胁的短生种罢了。
孟柯很突兀地笑了一下,维恩赫尔游刃有余的动作戛然而止,提前一步产生了不妙的预感:“……母亲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太过自大,”孟柯轻缓地眨眼,无端显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来,“谁说他们是我养的孩子了?‘母亲’年纪都这么大了,找几个伴侣享享福,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这话说出来,孟柯自己都感到羞耻,但在和维恩赫尔对峙的当下,他还是尽力维持住了面色的镇定。
果然,维恩赫尔的神情猛地扭曲起来,几乎像是狰狞的野兽。
他一次一顿地说,如同质问孟柯一般:“伴、侣?就凭他们?”
“‘就凭’?”孟柯慢条斯理地说,不动声色的缓慢积蓄着力量,“维恩赫尔,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什么立场来质问我的?”
“——母亲!”维恩赫尔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在这一刻,祂不像是妄图要因为一起私欲毁掉两个世界的恶念化身,更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孟柯暗自感受了一下:还差一点。
但很快,维恩赫尔收敛起了外露的情绪,游上前来,用漆黑的触手捻起一缕孟柯垂落的银发,笑道:“啊,我知道了,母亲是故意气我的吧?”
那张和苍鳞一模一样的脸上显出骇人的邪性来,祂忽地凑近孟柯,深黑的眸子像是要把他吸进去:“就让母亲看看,你选的这些‘伴侣’,究竟是怎样丑恶的模样吧……”
孟柯一惊,但已经容不得他躲开了,他向后一仰,坠入了维恩赫尔制造的幻境中。
“记住了,母亲,这幻境中的一切可不是我无中生有,而是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恶念……”
.
神殿中。
如百合花般纯洁妍丽的少年颤了颤纤长的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颜色介于金色与琥珀色之间,是非常漂亮的浅瞳,配上那散落于身后的丝绸般的颜色长发,几乎像是一只娇养着的布偶猫。
【你的名字叫孟柯,你出生、成长在神殿中,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你喜欢读书,喜欢晒太阳,但最喜欢的,还是和养你长大的‘老师’苍鳞一起玩。】
【哦,对了,有时候你会叫他,父亲。】
“我叫孟柯?”少年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肯定道,“对,我叫孟柯。”
“父亲呢?”孟柯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之前答应好给我带过来的书,还没给我。”
【按理说,从小与世隔绝地被娇养长大,你会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骄纵的小少爷,可事实上,你异乎寻常得乖巧,连苍鳞都会因此而感到苦恼。】
孟柯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跳下床,向外面走去,可还没走到一半,就因为腿上传来的刺痒而跪倒在地:“唔……”
【你生活在玻璃罩子里,外面是流动着的、透明的水。苍鳞说,这叫‘海洋’,海洋中生活着人鱼,而你却有一双细白的腿。你不觉得如何,因为苍鳞和你一样,这让你觉得与父亲多了几分亲近。苍鳞说,你是‘人类’。】
【可最近,这双腿似乎出了点岔子……】
孟柯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怕这种细微的疼痛,可眼角还是禁不住溢出泪花来。白皙的皮肤上逐渐显现出星星点点的鳞片痕迹来,像是斑驳的花纹,诡异而美丽。
他一开始忍着不喊,可四周静悄悄的,那种麻痒却越来越严重,孟柯还是叫了出来:“好疼。”
就在他出声的一瞬间,仿佛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孟柯身后。
在玻璃壁上映出的影子中,孟柯似乎看到了像是章鱼(这也是他从苍鳞带回的绘本中了解的动物)一样张牙舞爪的触手。
这样的触手长在章鱼自己身上,孟柯觉得可爱,可长在人身上嘛……
就有点可怕了,像奇美拉,也像是弗兰肯斯坦。
“……小柯?”苍鳞平静的声音在孟柯耳边炸开,将他从不知不觉已经沉入的幻想中惊醒,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所谓的“章鱼触手”并不存在,似乎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苍鳞好似才看到他跌坐在地上,语气变得焦急起来,急匆匆地冲过来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随后,便抄起孟柯的腿弯将个子娇小的少年抱了起来。
皮肤敏感的双腿被触碰到,孟柯顿时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打了个颤:“没事……”
他生来聪明,即使身体已经十分不适,神经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为什么父亲的语气是那么焦急,可脚步声之间的间隔却没有变过,总是平稳着?
苍鳞像是没听到孟柯答的话那样,径直把他抱到了柔软的床上。
神殿里没有春夏秋冬之分,一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孟柯之前更偏爱能将身体包裹严实的衣物,可这些天却因为双腿的异样而不得不穿上短裤,以减少与娇嫩皮肤的摩擦。
这倒方便了苍鳞的检查。
他制止了孟柯在他看来轻微得几近于无的挣扎,将他骨肉匀停的右腿握在了手中——他宽厚的大手甚至可以一手握住孟柯的脚踝。
轻柔地抚摸着那些浮出来的鳞片,苍鳞问:“这是什么,小柯?”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疑惑,更像是在引导孟柯向他求救。
孟柯心里悄然浮现出更多的违和感来,但还是乖乖回答了苍鳞:“……我不知道,老师。这几天,莫名其妙就长出来了……”
“我有没有说过,难受的时候,要求助老师?”
孟柯的脚趾因为尴尬而蜷缩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年龄了:“有的,老师。”
因为心虚,他长长的睫毛一直在乱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苍鳞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小柯要听话。不用担心,你只是到了青春期而已。很痛吗?”
一般人类的发育期,会长鳞片吗?
“唔,还好,”孟柯仔细感受了一下,“不太痛,比较痒。”
“这是正常的。”苍鳞站了起来,“我去给你开几副药,过几天就会好了。”
“好。”孟柯点点头,想要下床却被苍鳞阻止了:
“小柯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呆在床上休息,不要乱动了。”
不得不说,他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孟柯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亲和的气息了,有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你很听父亲的话,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在他拿来药之前,还是好好地休息一下吧。(不过,或许到时候有可趁之机?)】
……脑中这个一直碎碎念着的到底是什么啊?!
孟柯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但却直觉这“提示”对他来说很重要,因此暂时按耐下了反驳的冲动,应道:“我知道了。”
说罢,乖巧地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边脑袋,衬得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更大了。
苍鳞似乎轻笑了一声,克制地在孟柯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乖。”
直到孟柯昏昏欲睡时,苍鳞端来一粒黑乎乎的药丸,看得孟柯直皱眉,试图闭上眼装睡。
“小柯,醒醒。”
“……可以不吃吗,老师?”孟柯小心翼翼地问,小脸皱成一团。
看上去像泥团,噫。
“是甜的,快吃吧。”苍鳞无奈地笑道,孟柯这才接了过去。
就在药丸已经接触到唇边时,孟柯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提示。
……可趁之机?
孟柯犹豫了一下,把药丸压在了舌根下,趁苍鳞不注意,悄悄地吐了出来。
这个药丸,会是什么效果呢?
纵使孟柯很快就把药丸吐了出来,还是有一小部分在嘴里融化了。
很快,他开始感到一股困意袭来。
孟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抵抗睡意,而是放任自己的眼皮阖上。
他直觉苍鳞不会就此离开。
果然,苍鳞见他“睡着”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而是覆了上来,细密的吻如缠绵的春雨,湿湿黏黏的,带来陌生的潮意……
不对,这不对!
孟柯锁骨处的印记迸发出一股烫意,苍鳞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喃喃道:“还没到时候吗……”
他离开了。
孟柯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轻喘着气。然而,少年被阴影覆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而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恢复了记忆。
孟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不察,竟然完全沉在了幻境的设定中,好在提前长了个心眼——就是这古怪的“旁白”了。
在这个幻境中,他没有被分成两半给阿尔卡和孟昭抚养,而是一出生就被苍鳞带走,养在与世隔绝的玻璃罩子里。
这大概是苍鳞藏在心里已久的欲念——若是能亲自抚养孟柯长大,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会前所未有地亲密。
大概是因为这个“苍鳞”完全是由内心的恶念主导的,所以干出来的事相较于正常的他显得格外偏激。
苍鳞对自己的“养/子”感情日渐浓厚,占有欲强到超乎想象,本想着等孟柯长大一点、情况稳定下来后就把他送出去,可现在却已经差不多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要孟柯的眼中只有他。
所谓的幻境都有核心,孟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幻境的核心就是这玻璃罩子——没错,苍鳞相当于把孟柯放在了他的“心脏”里。
一般来说,要让幻境溃败,要么在物理层面击碎核心,要么击溃幻境主人——也就是苍鳞——的执念,通俗来讲,就是和他对着干。
至于孟柯的打算?他打算双管齐下。
只不过,看维恩赫尔那样子,估计是打破了也没法直接回到现实,还有洛伽和卡莱斯的幻境。
真是麻烦。孟柯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好在建造幻境大概率消耗了维恩赫尔不少力量,能让祂消停一段时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这座幻境的主人是苍鳞,幻境中的时间依据他的意愿而流逝。
因此,那些他难以忍耐的、与孟柯分离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孟柯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他粗略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汇聚来自人鱼族各地和人类世界各地的美食,每一样量都不多,但都十分精致。
【你是一个挑食的孩子,每次只用每道菜肴最精致的部分,你的‘父亲’对此十分忧心,会盯着你吃下每一口,作为父亲的孩子,你不想让他难过,所以最好不要忤逆他的意愿。(但或许,青春期的孩子,总是会多一些叛逆……?)】
孟柯听到“提示”,挑了挑眉。
今天摆在他面前的主菜是红酒炖小羊排。他先是在苍鳞的注视中举起刀叉,慢吞吞地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嗯,不得不说,苍鳞还是很了解孟柯的口味的,这块甜滋滋的羊肉炖得酥烂,非常美味。
——但现在可不是享受美食的时候。
孟柯“啪”地一下放下刀叉,与盘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着苍鳞皱起的眉,孟柯挑衅般开口:“我不吃了。”
说着,就要离开餐桌。
但他的脚步还没跨出半步,苍鳞就叫住了他:“等等。”
孟柯动作一顿:“什么事?”然后就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为什么只吃这么一点?”苍鳞问,“今天的菜,不符合小柯的口味?”
孟柯嘴巴一撇,露出点生气的神色来:“没有。就是吃饱了。”
造物主最精致的造物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是十分可爱的,少年的嘴唇因为刚吃过东西而显得红润有光泽,令人忍不住想一口吞下。
苍鳞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你吃得太少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来吧,宝宝,再吃一点……”
【苍鳞并不总是严肃的。你的养父在哄你的时候,会腻歪地唤你‘宝宝’。从前的你总是很爱这个称呼,婴儿肥的小脸上飞红一片。(但青春期的你,似乎不再买账。)】
“别这么叫我!”孟柯佯装羞恼,“我说了我不饿!”
少年伸出红润的舌尖舔了舔嘴唇,放了大招:“——小苍。”
苍鳞镇定自若的神情骤然变色,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出现在了孟柯的身前:“小柯叫我什么?”
碍于身高的差距,孟柯只能仰头望着他,但气势却分毫不逊色:“小苍,怎么了?”
苍鳞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了少年仍带肉感的脸蛋:“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是记忆恢复了吗?还是……
他的脑中被一万种令人不安的情绪填满,常年淡漠的情绪总会因为孟柯而波动。
明明母亲能恢复记忆是好事,可是,可是这就意味着——
苍鳞不再能够独占他了。
他初长成的少年,他脆弱的、需要被呵护的,自小娇养在玻璃花房的小玫瑰,会被别的人类,或是人鱼看到,或许,还会被采摘,被无情地碾出花汁。
“什么怎么知道的?”耳边传来孟柯不满而疑惑的声音,“我已经长大啦,才不要再叫你‘老师’。”
心中悬起的巨石落了下来,苍鳞松了口气,温和地问:“小柯不想叫我‘老师’也没关系,不是一直想叫我‘父亲’吗——”
他把养子的小秘密毫不留情地点破,期待看到少年即将变得比玫瑰花瓣还鲜艳的脸颊。
可苍鳞的期待落空了,孟柯冷冷地望着他,很快让苍鳞的神色显出几分慌乱来。
少年说:“小苍,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说完,孟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苍鳞在原地仓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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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