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鱼相顾无言。
有一瞬间,孟柯以为洛伽又要冲上来抱住他,咬他的肩膀。
但洛伽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先进来吧。”孟柯开口道,主动拉住洛伽的手。
洛伽的指尖颤了一下,继而狠狠回握,拽得孟柯掌心发疼。
“这个幻境,只要不主动去改变,就会在某一个节点不断循环,”孟柯说,“你离开后,我打破了第一个节点。”
半晌,洛伽才缓缓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把一个注射器和一本本子塞到了孟柯的手里。
孟柯的一只手还被洛伽攥在手中,导致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用剩下的那只去接。洛伽注意到之后,便迅速松开了孟柯。
空虚感又蔓延上来。
眼前的人鱼明明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洛伽却难以抑制自己的恐慌。
有时候他会有种伊莱瑟随时都会离开的错觉。
“我找不到你。”良久,洛伽说,神情有些茫然,“伊莱瑟,我找不到你。”
“蓝瑚村的村民看不见我,因为‘沃特’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死了。”他低声道,“包括那两个孩子。所以我连找到你的方法都没有。”
“是我太没用,伊莱瑟。”洛伽最终下了结论。
“不是这样的,”孟柯不擅长安慰人,只是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幻境会怎么变化。”
就像做实验,就算书灵她们不小心搞砸了,孟柯也不会过多责怪,顶多只是叮嘱一句下次小心。
更别提洛伽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孟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自责。
他不知道的是,洛伽恨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献给孟柯。
但没有用。
对于洛伽来说,承认自己不够强大固然难受,但归根结底,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这份无力感——弱小的自己保护不了孟柯。
太过无用。
唉。孟柯清冷的面孔上难得这样明显地露出了苦恼之色。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或许就能帮上你了。”洛伽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了,不自觉带上了些酸溜溜的意味。
“‘那家伙’?”孟柯一瞬间有些困惑,随即恍然大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是苍吗?”
“苍很强大,但他和我只是第一次合作,比不上我们的默契。”孟柯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在心里悄悄对苍说了声“抱歉”。
呆呆小鱼笨拙的安慰让洛伽心情通畅许多。
“哼,那当然。”洛伽的语气稍稍缓和,被孟柯三言两语捋顺了毛,“除了我还有谁能伺候得好公主殿下。”
“你怎么也……”孟柯欲言又止。
一个个的,都爱这么叫。
怪里怪气。
“‘也’?”洛伽皱眉,“还有谁这么叫你?”
“没有谁。”孟柯摇摇头,瞪他一眼,“总之不许这么叫了。”
这一眼带着几分嗔怪,没有打消洛伽心中的疑虑,却让他红了脖子,暂时没了追问的念头。
沉闷的气氛就这样奇迹般地消散了,或许这就是孟柯的魔力。
孟柯简短地跟洛伽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
“所以,需要一个人鱼打破那块石头,另一个给法尔注射药剂?”洛伽总结道,不知不觉再次握紧了拳头。
孟柯点点头:“嗯,目前看来是这样。”
“……”洛伽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又要和孟柯分开了。
他多么希望能把孟柯放在眼底,如此,那颗时时刻刻叫嚣着想要和孟柯在一起的心就不会躁动不安;孟柯也不用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危险。
不,你在他身边也没用,因为你太过弱小。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轻轻地说。
“不过,据我所知,法尔去采购婚礼用品了,直到傍晚才会回来。”孟柯嘴角绽开一个小小的笑窝,为他这张冰雕一样的美丽脸蛋增添几分温暖的色彩,“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秘境,加快打破幻境的进度。”
闻言,洛伽猛地抬起头,墨蓝的眼眸中迸发出亮光,却不愿将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明显,只好绷紧了脸。
狂喜过后,洛伽才注意到孟柯话语中一个词:“婚礼用品?”
“今天是沃特和宁芙的婚礼,”孟柯说,“只不过新郎其实是法尔假扮的。”
听孟柯解释后,洛伽的表情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什么“法尔不在家,你可以过来找我”,什么“一起出去”……
趁着“丈夫”离开,才敢把他叫到家里见面。
简直像是新婚小妻子与自己的情人偷偷私会似的。
“怎么了?”孟柯疑惑地看着洛伽。
洛伽瞬间回过神,一词一句地回答:“没、什、么。”
开玩笑,要当就当名正言顺的丈夫,他才不当小三。
孟柯眨了眨眼,有时候他觉得洛伽好像一只河豚哦。
经常不明原因地气鼓起来。
孟柯躲进房间,给自己一键换了身便捷的衣服,对上了洛伽遗憾的眼神。
……洛伽在遗憾些什么,孟柯不愿细想。
“走吧,抓紧时间。”孟柯攥紧了手中的注射器,日记被他简单翻过以后,锁在了柜子里。
孟柯记性很好,所以即便日记被法尔发现了也无关紧要,不如说……
正合他意。
正午时分,蓝瑚村的大部分村民处于甜梦之中,偶有清醒着的人鱼瞥见孟柯的身影,笑着喊道:“宁芙,新婚快乐!”
更甚者则笑嘻嘻地调侃道:“小宁芙是去找沃特医师的吗?真是一刻也分不开啊!”
孟柯只好尴尬地冲他们微笑,身后的洛伽一路低气压,阴阳怪气地说:“幸好他们看不见我,不然还不得……”
洛伽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不得怎样?窃窃私语地猜测小妻子和他身后雄性人鱼关系的闲话?甚至编排出更下流的臆想?
洛伽不愿将这些肮脏龌龊的想象套在孟柯身上。
于是他及时噤声,把话咽了回去,任孟柯如何追问也不愿回答。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秘境。
孟柯是第二次来这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洛伽,发现他眼中确实倒映着秘境的景象。
果然,作为“沃特”,洛伽是可以看见秘境的。
踏入秘境不久,洛伽忽地停下来,皱起了眉。
不知不觉,两人鱼已经接近秘境中央,巨石所在之处。
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唯有药草随洋流缓缓飘动,但显然,这里并不如表面一样平静祥和。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裹挟着恶意包裹了他。
“洛伽,你不想变得强大吗?”忽远忽近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洛伽的脑海里,充斥着诱惑,“我知道的,你一直恐惧着,恐惧着被他远远抛下。”
随着那声音响起,黑泥自巨石中渗出,向洛伽缓慢而安静地靠近,蠢蠢欲动地想要趁其不备,将他拖走替代。
洛伽下意识想要提醒孟柯,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隔绝了。
可恶,又是这种情况。
想到了讨厌的苍,洛伽死死咬住了牙。
“你看,他身边有那么多人鱼围绕,你凭什么认为你会是最后的赢家?”
“你很弱小。”
“你保护不了他。”
“但我能帮你,”声音中透着笑意,“我能帮你……”
“得到他。”
这个声音不断变化,像是洛伽的母亲,又像是他的教官、同学……很多人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浓烈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洛伽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霾,他垂下眼,像是被深深影响到了。
另一边,游在前面的孟柯看见了法尔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法尔竟然在秘境!
是藏起来,还是主动上前?
还没等他仔细思考,他就被拖入了过去的残象之中。
“宁芙,你怎么在这里?”法尔的脸上难掩惊愕。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柯听到宁芙说,“为什么有声音在告诉我……杀掉你,沃特就会回来?”
“你到底是谁?”她这么问道,但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孟柯的视野中,一团黑泥缓缓地从法尔的衣袖中蠕动而出。余光中,他发现这些东西已经悄悄爬上了宁芙的鱼尾。
那些“黑泥”找到了更美味的情绪,于是离开了现在的宿主。
祂也背叛了自己。
法尔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眼中的疯狂褪去:“听祂的吧,让一切拨乱反正。”
我已经做错了太多。他想。
“啊!”宁芙悲鸣一声,不受控制地扑了上去,法尔闭上了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不过,或许自己麻木的身躯早就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吧。
但想象中的痛却没有如期而至,在刀刺进法尔胸膛的最后一刻,宁芙把刀尖调转,刺向了自己。
法尔呆呆地注视着眼前已经失去生气的心上人,手足无措地想要为她止血,可是这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宁芙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遗言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救…救……”法尔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沙哑,不知道在向谁求救。
但确实有声音回应他了。
一声长叹,那些黑泥迅速填满了宁芙的身体,“她”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她”笑得甜蜜:“法尔哥哥。”
法尔犹疑了一瞬,最终选择紧紧拥住了“宁芙”。
他看不到的是,宁芙的脖子无声无息地冒出了黑色的鳞片。
究竟是宁芙还是畸变体?
法尔未必真的不知道。
不过……无所谓了。
“走,宁芙,我们去结婚,大家都还在等着呢。”法尔笑了,眼中却一片空洞。
所以,法尔和宁芙的婚礼根本没有成功举行!孟柯咬住了下唇,宁芙是法尔制造的第一个畸变体?
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思考下去,孟柯眼前一花,又回到了“现在”。
“宁芙,你怎么在这里?”法尔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现在法尔的警惕心还太重,不是注射药剂的好时机……
最好要拖到晚上婚礼举行,婚礼是法尔的执念,肯定和幻境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要让宁芙在这里活下来。
怎么样才能让法尔不起疑?
“沃特哥哥,有人鱼和我说,法尔哥哥病了,”孟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颤抖,“所以我才偷偷跟着你。你经常不见是来这里找治疗他的方法吗?”
“……嗯,法尔他,是病了。”法尔沉默了一瞬,应道。
他身上的黑泥探出来一瞬,“看”到孟柯又缩了回去。
“那他有好一点吗?”孟柯继续问,然后故作担忧地点出了关键词,“他还能参加我们今晚的婚礼吗?”
“婚礼啊,婚礼。”法尔茫然地念着,“当然,我是要去准备婚礼现场的,你看我都傻了。”
法尔闪了闪,消失了。
孟柯松了口气,紧张地寻找洛伽的身影。
糟糕!那些黑泥什么时候缠上洛伽的。
虽然他相信洛伽的心智必然较常人坚定,但他不会去赌哪怕一分的、让同伴受伤的可能性。
孟柯蹙眉,刚准备刺出长枪斩断它们,助洛伽挣脱,就见原本闭着眼的洛伽悍然睁眼,黑泥节节败退。
在一声声的质问之中,洛伽心中的执念反而被锤炼得越发清晰。
从小到大,他承受过比这严重千百倍的指责、质疑……然而,在孟柯的帮助下,他将刺向自己的利剑化作明晰自我的工具。
他从来只会受到孟柯的影响。
“你错了。”洛伽勾起一个笑容,竟然显得肆意张扬,“我从来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得到他。”
孟柯从来不是能被禁锢的人鱼,他是永不停歇的奔流,不会长久停留在任何一人的身边。
“而且我洛伽,变强大,从来只靠自己。”
而他能做的,仅仅是追上孟柯。
掷地有声的话语摧毁了那声音中的自信,它悄无声息地退去了,气急败坏地打算换一个目标。
“你没事吧,阿洛?”孟柯关心地打量着洛伽。
洛伽摇摇头:“不如说,它某种程度上还帮了我一个忙。”
至少,他现在心中的迷茫散去了不少。
“喂,伊莱瑟,不夸夸我吗?”洛伽丝毫不见狼狈,一点不害臊地向孟柯求夸奖。
见洛伽安然无恙,孟柯也放松了下来。
“你几岁了?”孟柯有些无语。
洛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唉,好吧。”孟柯无奈地说,“阿洛真厉害。”
正当他们俩闲聊的时候,那声音偷偷钻进了孟柯的脑海中,黑泥再次蠢蠢欲动。
这回,轮到孟柯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奇怪,我怎么看不见你的心灵。”声音嘀咕着,试图突破看不见的防线。
“啊!这是什么?!”它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孟柯揉了揉太阳穴,好吵。
幻境之外,苍缓缓收起手,像是刚捏碎了什么东西。
“你怎么啦?”正在陪妹妹说话的克伦蒂注意到苍的动作,歪头问道,也不期待能得到回复。
毕竟这家伙只在意孟柯一只人鱼的看法,对她们都不屑一顾。
“脏东西。”没想到,苍居然回答了。
说完,他又阖上了眼,视线再次投入到幻境中,停留在孟柯身上不动了。
洛伽担忧地扶住了孟柯,孟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声音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它知道,这下不攻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它换了一个方向。
“啊!!”它发出了更凄厉的惨叫。
孟柯摸了摸锁骨处,又发烫了。
“等等,你看。”拒绝了洛伽要抱着他游的提议,孟柯眼尖地发现,那块大石头上竟然出现了许多裂缝,还有扩大的趋势。
“我来。”洛伽把孟柯挡在身后,伸手一触,那巨石就这样层层碎裂,碎片落到地上,就化作了点点光芒。
“就这样……”洛伽的话音未落,那些光芒逐渐汇聚成人形,是法尔。
这个法尔和刚才孟柯遇见的不同,脸上带着熟悉的平和,是被黑泥污染前的他。
“又见面了,阁下。”他对孟柯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意。
法尔感叹道:“你们很厉害,比过去的我强韧许多。若是我也如此,这些悲剧恐怕就不会发生……”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法尔的声音在减弱,“这个幻境已经濒临崩塌,还差最后一步……”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在明灭中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个孩子模样。
“宁芙,沃特!是你们!你们来找我玩啦!”幼年法尔看见他们,兴奋地说。
孟柯和洛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法尔说过,秘境里的神石是幻境的核心之一,变成幻境主人最怀念的模样,倒也在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道法尔口中的“最后”会怎么发展。
“好困啊,我等了你们好久。”幼年法尔揉了揉眼睛,“我们快回家吧!”
下一秒,他带着安详的笑意投入了孟柯的怀抱,身影遁入他身体中,没了影子。
幼年法尔消失的一瞬间,孟柯又感到熟悉的崩塌感,他抬头望去,果然,四周的场景又开始崩塌了!
“牵着我的手!”孟柯厉声道,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意识沉入黑暗前,一只手跨过千难万阻,覆上他冰冷的掌心,紧紧相扣。
【幻境的第二个循环节点已被打破,任务进度已提升,请玩家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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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的洛伽:当小三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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