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博士吗？”烽愣了一下,沉静的眼眸不明显地波动了一下，谨慎地评价道，“孟博士是一位智力与胆魄超出常人的优秀研究员。”
“呵,照烽,”老人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你两度和他相处，其一是突然申请的海底勘探，其二则是这次,”老人轻敲着桌子,“‘深蓝’的一位研究员在你们面前变异成了怪物。巧合吗？我不这么认为。”
烽沉默了片刻，他努力在心里组织着自己的措辞。
陆刃和他不同于大部分自然发展的双重人格，他们共享记忆,一方掌控身体的时候，另一方同样透过这双眼睛注视着事态发展。
只不过,这种视野共享比起亲身经历，更接近于看电影。
也因此，在和孟柯真正以“烽”的身份接触之前，烽一直不理解一向表面轻佻，内里却公事公办的陆刃为什么独独为孟柯多次破例。
当时他的理解是陆刃变了,变得软弱。烽不在意陆刃为什么变,只是暗自积蓄力量,使自己能更轻易地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竟也有要变成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类人的趋势，具体表现在，拥有陆刃记忆的他理智上发现了孟柯的诸多异常，情感上却想将这些都瞒下。
更糟糕的是,他并不想抑制这样的情感。
它很微小、如同新生的萌芽，深深扎根在烽的心中，每一次与孟柯相处都像在汲取养分，生长时带来的不止是甜蜜，也有阵痛，却让烽甘之如饴。
短短几秒内，烽思考了很多。
最终，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在执行任务前得到的资料中，我得知孟博士是深蓝研究所第一位取得人鱼研究进展的人，且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我的看法是，他选择不通知组员进行海底实验环境调查再正常不过，”烽直视着老人。
烽目光沉静，语气清晰而坚定：“至于那位研究员的变异，的确令人遗憾。但事发突然，我不认为孟博士能在事前预知此事的发生。”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一场意外，与孟柯无关。
烽特地用了“孤僻”这个略带贬义的词来形容孟柯，并确保自己全程的表情都保持不变，来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冷静客观。
“这样啊……”看不出老人有没有被他糊弄过去，“那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他拿出一个瓶子，“啪”的一声磕在桌子上。
赫然是孟柯之前医治里斯调制的药剂，只不过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烽的视线落在瓶子上，目光一凝。
他记得这个瓶子。
当时，孟柯因为过度劳累而昏迷，陆刃抱起他时撞倒了这个瓶子。不过，因为着急带孟柯回去，陆刃就没有管它。
烽隐约记得，瓶子之前虽然基本空了，但并非现在这样，连瓶底都干净光滑。
联想到孟柯去海底让他采的那些植物，烽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老人眯起眼睛，语气严肃起来：“你应该对最近的‘流行病’有所耳闻吧。”
烽点点头。他听留驻在调查局本部的前搭档提起过，附近的几个海岛研究所和渔村出现了一种怪病，上面怀疑和打捞上来的东西有关。但具体的状况，烽并不了解。
“有的患病者身体虚弱，部分出现发高烧的症状，也有的患病者，一开始完全没有出现异样，”老人把玩着手中的瓶子，“但最后，他们都出现了同一种症状——”
“皮肤长出了类似黑色鳞片的病变，轻症者出了外表改变一切正常，而重症者嘛，”老人顿了顿，“变得力大无穷、速度敏捷，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烽的心骤然一紧，袭击孟柯和他的研究员的变异竟然不是孤例！
老人绝不会无缘无故透露这么多信息，他想要说什么？
“孟博士不愧是孟昭女士的孩子，”老人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如刀，“研究组提取了这药剂，发现对治疗怪病有奇效。”
“他身上隐藏着的秘密，大概比我们预计中都要多。”
“照烽，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包庇他吗？”
老人的话像锤子重重地敲打着烽，他直接将烽定性为“包庇”，其实是武断的，但烽一时却无法反驳。
人鱼、游戏、“陛下”……
一个个片段在烽的脑海中闪回，交织成乱麻，愈发难以理清。
“我确实一无所知。”沉默良久，烽坚持道。
“好吧。”老人的脸上流露出遗憾，“既然如此，就不怪我让他们对孟博士使出一些稍稍强硬的手段了。”
“你说什么？！”情绪剧烈波动之下，烽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脱口而出。
下一秒，待他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一变。
“长官，你这么做，违反条例了吧？”男人挑起眉，嘴角挂着微笑，眼中却看不见笑意。
陆刃取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明知道眼前和自己对话的“人”换了一个，老人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叫道：“照烽，事在人为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陆刃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厌恶，表面上却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既然长官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没有干涉您的权利。”
“不要这么说嘛，”老人摇摇头，“年轻人有点脾气是好事，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说？”
“说什么？”陆刃一脸茫然的样子，“长官，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该放我走了吧。”他语气听似征询，身体却已先一步站了起来，动作利落，显然没打算等回答。
“当然，请便。”老人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陆刃快步离去，脚步匆匆，几乎是夺门而出。
离开监控的范围，陆刃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在他马上要不耐烦之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一个戏谑的女声响起：“哟，终于舍得找你妈聊天了？”
“妈，”陆刃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快速道，“帮我一个忙。”
宿舍内，孟柯正在和天花板面面相觑。
短短一个小时内经历了这么多，他本来应该备感疲惫，但神经的过度兴奋却让他久久无法入睡。
而且，一闭上眼，里斯带着笑容死去的脸就在眼前浮现，不断牵动着孟柯的心弦。
他最后一刻，在想些什么呢……
直到天光即将大亮，孟柯在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他睡得极不安稳，一对秀眉紧紧地皱着，脸上带着抹不去的忧愁。
梦中，他看见小小的里斯扑进他的怀中，笑着和他说长大以后要变得比卡莱斯哥哥还厉害；下一秒，那张稚嫩的脸化作一张带着血迹的青年的脸，红发人鱼高兴地说：“陛下，我找到你啦！”
……
然而，还没等他睡多久，一阵急促的按铃声将他从梦中惊醒。孟柯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勉强下床走到门前。
“谁？”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们是中央调查局异常生物分部，请孟组长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硬手段。”
中央…调查局？
孟柯微微瞪大了双眼，立刻想起了不久前那支神秘队伍。
犹豫了几秒后，孟柯打开了房门。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胸口处果然有相同的徽章。这回孟柯看清了，上面的字样如男人所说，写着中央调查局。
男人的身后还有持枪的一男一女，不难看出，男人是队长，另外两人则是队员。
“你说要我配合调查，”孟柯冷静地整理着应对思路，“第一，我并没有接到相关通知；第二，我也不能确认你们的身份。”
男人没有因为他的质问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而是示意孟柯查看手机：“孟博士，相关通知应该已于不久前发送到您的手机中，只不过您处于睡眠中，并未看见。”
同时，他从怀中抽出一个硬皮小本，举到孟柯眼前：“这是我们的证件。”
孟柯只是抬起眼皮粗略地扫了一眼这证件，便解锁手机，果然发现了所长在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和联邦政府的官方通告。
居然是直接把对他暂时停职的公告给挂在深蓝研究所的官网上了。
孟柯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他点开所长发来的消息，有些惊讶地发现，所长发来的并不是打着官腔的通知，而是简略的一句话：
[消息孟家已经知晓，不要担心，配合调查。]
过了几秒，孟柯才消化这句话中的信息量。
所长居然是孟家的人？
“孟博士，还有什么问题吗？”见孟柯许久不抬头，男人忍不住催促，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请放心，只要我们调查清楚，很快会解除对您的停职处理。”
孟柯看了他一眼。若真如所长所说，连孟家都已介入，这件事恐怕远比表面看上去的复杂。
大海啸爆发时，孟家究竟做了什么，至今仍是一个谜。只知道在初代家主的带领下，许多人在陆地被淹没前及时撤离，逃过一劫。
那个动荡年代，孟家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古代的皇室。待社会逐步恢复秩序，联邦政府建立之后，他们才缓缓退居幕后。
然而时至今日，孟家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触角遍布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除它以外，还有陆家、陈家等世家尚存，但远难望其项背。
“稍等片刻，我整理下着装就和你们走。”孟柯的话让后面的一个队员窃窃私语道：“好精致哦，难怪怎么漂亮。”
话音未落，被另一个队员狠狠用手肘怼了一下，顿时发出一声痛呼，被迫闭嘴。
孟柯回到房内，以自己要换衣服为理由再次锁上了房门。
他沉住气，仔细思考着自己房间里是否存在能被抓住的把柄。
药方他一写出来就销毁了，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但却有个最显眼的东西没法隐藏——他的游戏头盔。
孟柯拿起头盔登入游戏。
一进入虚拟空间，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亚当，有没有办法隐藏这个头盔？”
亚当看到他，原本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但很快察觉到孟柯情绪不对，连平日里的“喵”都没叫，语气认真起来：“有的，可以点击侧边按钮让它缩小，也可以由我内部调整。”
虽然得到了答复，孟柯却依旧放不下心。他不认为在地毯式搜索下，头盔还能成为漏网之鱼，必须确保没有其他人能通过它进入游戏。
“能不能把游戏的入口暂时封锁？”他继续问。
“玩家可以放心，”亚当立刻回答，“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权限进入。前几天我彻底检查了程序，顺便清除了一些潜在病毒，现在游戏防护已全面升级。”
孟柯这才稍稍安心，叮嘱亚当隐藏头盔后便退出游戏。
不多时，手中只剩下拇指大小的一块金属，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孟柯讶异地挑了挑眉，想：不愧是妈妈。
孟柯原本考虑过将头盔随身携带。毕竟，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面对底细不明的中央调查局，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孟柯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遭遇搜身，不如说，这种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除非中央调查局还会考虑所谓的人道主义。
一旦头盔当场被没收，即便他们一时破解不了程序，也绝不会轻易归还。那样的话，他将彻底失去主动权。
孟柯的视线停留在书架上其中一本小说上。
大部分纸质书籍在几次灾难中毁于一旦，如今，为了节约资源，人们大多阅读电子书，纸质书便成了奢侈品。这本《海底两万里》还是前些天陆刃听孟柯提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孟柯走过去，把头盔夹在了书中。说不上隐蔽，但放在这个位置，看到的人很难第一时间联想到这是游戏设备。
犹豫了一下，孟柯点开了与陆刃的聊天界面，消息还停留在几小时前陆刃敲门要求进来的时候。
[前天你借给我的书看完了，有时间过来拿。]
[对了，尼莫的生日要到了，下次我们一起庆祝。]
孟柯敲下几行字，点击发送。
看了眼时钟，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五分钟。孟柯能听到门外的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这是不耐烦的表现。
不论陆刃能否理解他的意思——他希望他们不会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孟柯都不得不离开了。
队长看见门终于打开，脸上那种轻微的焦虑感顿时一空。他让孟柯跟在他身后，而两名队员则在左右护送孟柯。
孟柯并没有被铐上手铐，而是客客气气地被迎上了船。显然调查局的人也不认为一个文弱的研究人员能在两位全副武装的干员眼皮子底下逃脱。
他们没有停留便直接离开了，大概是觉得孟柯还在的时候就闯进他的房间搜索不太礼貌。
不过，正是这种有些傲慢的“仁慈”给了陆刃可乘之机。
在孟柯被带走不久后，陆刃回到了深蓝研究所。
他扫了一眼孟柯发来的消息，自言自语道：“小孟组长还挺信任我，也不怕被我骗……”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着自得的微笑。
[他是什么意思？]烽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陆刃掌控身体时出声。
陆刃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门前，输入几个数字，“滴”的一声，密码正确，门打开了。
“尼莫是他之前养的猫，”陆刃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一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至于他是什么意思，”
“小孟组长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喽，哪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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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这章出现的一些组织/家族：
孟柯——孟家分家人，基本和家族失去联系
陆刃/烽——陆家本家人，现任家主是“他们”母亲
中央调查局：直属于联邦政府的机构，异常生物分部是下属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