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孟柯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鱼。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并非是苍鳞，而是一尊……
雕像？
这雕像通体透着青色,呈现类似玉石的材质。只不过,它的五官刻得过于逼真,以至于孟柯有种雕像在凝视着自己的错觉。
等等，这里是哪里？
“路西法？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孟柯悄悄地问。
没有回应。
孟柯的记忆还停留在萨洛琳气急败坏的怒吼上，这里显然不是那按照她的审美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
孟柯环顾四周，发觉虽然这儿的建筑风格与人鱼族现流行的大相径庭,但还是能从一些细节处窥见熟悉的影子。
海神神殿。
然而,哪怕是王宫的神殿，也只是规模更加宏大，这里却要使劲仰起头才能完整地讲绘着古老壁画的天花板收进眼底,仿佛是为体型大于人鱼族数倍的生物所建。
孟柯又看了一眼雕像的脸，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
真的和苍鳞长得一模一样。
孟柯有些迷糊了：难道是老师给自己建了一座神殿吗？
不过,虽说神殿大，但这雕像倒是没有同等放大，孟柯轻而易举地游到了雕像面前，好奇地盯着它看。
……好想摸一下。
孟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伸出罪恶的手戳了戳雕像的脸颊。
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面无表情的雕像嘴角突然勾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正当孟柯想再戳一次时,雕像背后早已蠢蠢欲动的触手骤然伸出,把他猛地拽进了怀里。
“……啊！”孟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咦，不痛？
明明刚才戳上去的触感硬邦邦的，现在孟柯却仿佛陷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简直像是活物一样。
“啊，是你呀。”孟柯眼尖地望见了正趴在雕像肩膀上，鬼鬼祟祟探头偷看他的小“章鱼”。
“唧。”
[吾妻，吾母，初次见面～]
孟柯见它不停地叫着，似乎也很开心的样子，就伸出手，好让小章鱼能爬到他身上。
“你能认出我？”孟柯弯了弯眼。
他没发现，在他从这里醒来的那一刻，伪装就已经无影无踪。
小章鱼扭扭捏捏地缠到了孟柯的手臂上，一开始还放不太开，最后直接放飞自我，要不是它没有舌头这个构造，孟柯都怀疑它会舔自己一脸口水。
“别闹了。”孟柯曲起手指，弹了小章鱼一个脑瓜崩，看着它委委屈屈地分出两只触手捂住脑袋，被逗笑了。
随后孟柯收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质问道：“刚才是不是你推的我？”
小章鱼慌张地摆动着触手，着急地叫着：“唧！！”
[不是吾！是‘本体’干……的……]
小章鱼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好了，知道不是你啦。”孟柯没有察觉到异样，笑盈盈地捏捏小章鱼，“嗯？怎么不动了？”
“唧……”小章鱼虚弱地挤出一声。
[吾妻，永别了——]
“伊莱瑟。”
随着低沉的男声响起，一只大手捏住孟柯后颈的软肉，旖旎地揉了揉，然后孟柯就感到有人托起了自己的鱼尾。
孟柯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结果拽到了一缕头发。
“老师……？”孟柯瞪圆了金色的双眸，喃喃道，“你变得好大。”
虽然这句话有点歧义，但苍鳞是字面意义上得变大了，孟柯在他怀里像个小人偶。
苍鳞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你太小了。”
他的目光在孟柯的小腹处流连，孟柯莫名从中窥见了遗憾：“这么小，怎么装得下？”
孟柯打了个寒战：“老师，我不明白。”
“看来，祂真是什么也没告诉你。”苍鳞低笑着，无数触手自体内伸出，末端竟染上了污浊的黑，无端多出邪恶的意味来，“让我来教教你吧——伊莱瑟。”
“等等，你要做什么？！”孟柯蹙起了眉，“你不是老师。”
难道是和陆刃一样的双重人格？
“苍鳞”挑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很可惜……”
“这回猜错了。”
这些触手看上去粗硕，但却像史莱姆一样，形状可以随意变化，而且灵活得惊人，无孔不入。
银色的尾巴被紧紧缠住，小章鱼早在“苍鳞”出现的一刻就消失不见，求救无果，孟柯第一次知道，那里的鳞片居然还能被打开。
海水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腥甜。
若不是这神殿位置特殊，怕是能引来不少不速之客。
“青涩的果实。”“苍鳞”垂下眼拨弄着，“贫瘠的壤。祂是从来没有灌溉过你吗？”
“我想，你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最终，他下了定论。
“舌头怎么都伸出来了？”“苍鳞”掐住了艳红的舌尖，坏心眼地不让它收回。
“不……”孟柯没有放弃挣扎，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忽地，那种在蓝瑚村感受到的奇妙力量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孟柯的眼中金芒大盛，迸发出的能量竟在一瞬间将所有触手击退。
“无礼。”孟柯冰冷的眼神让一直镇定自若的“苍鳞”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母亲……？”
“我不是你母亲，”孟柯洁白纤长的指尖点在“苍鳞”的额头，让正欲躲开的他顿时定在了原地，“身体又被污染了。”
“我、不、是，”“苍鳞”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消失，脸上有焦急、愤怒，但更多地却是难过，“我不是污染物，母亲，你为什么不能像待祂一样待我？”
孟柯抿紧了唇，最终叹了口气。
污染他的恶念中诞生的意识，竟将他认作“母亲”。
何其讽刺。
“你该走了。”孟柯说，白光自指尖溢开，触手上的黑色在一点点褪去。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苍鳞”不甘地嘶吼着，话音戛然而止。
疯狂的眼神变得平静，是苍鳞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老师。”苍鳞低着头道，“是我的失误。”
“你也是为了帮我。”孟柯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这种状态我维持不久，”孟柯抚摸着苍鳞的头，他的身体比苍鳞娇小许多，容貌也更加稚嫩，然而他的神情实在太过自然，因此并不显得怪异，“还有一次，拜托你了。”
大概几秒后，他瞳孔中的灿金开始消散，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颤动，最终失去了意识，倒在了苍鳞怀中。
“母亲……”见孟柯陷入沉睡，苍鳞嘴唇蠕动，吐出了比起老师，他更愿意叫的那个称呼，“伊莱瑟。”
触手轻柔地绕着孟柯的鳞片打转。
“唔……”睡梦中的孟柯面色潮红，不安地呜咽着。
苍鳞眼色一暗：果然被刺激太过就会吐舌头呢。
许久，同样的腥甜在海中弥漫开来。
苍鳞的眼神不复平静，偏执得骇人。
假如母亲知道他同恶念本质上并无差别，恐怕……
等孟柯醒来时，他正躺在舒适的床上。
好眼熟。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不是我的“宝宝床”吗？！
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孟柯心情复杂地游了出去。他还记得自己又见到了小章鱼，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醒了？”苍鳞淡淡道。
“嗯，老师，”孟柯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问，“这个床是……？”
“不喜欢？”苍鳞眼神疑惑。
“唔，没有不喜欢。”孟柯决定跳过这个羞耻的话题。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尾巴里面酸酸的，导致他现在游起来动作都有点怪。
虽然孟柯很好奇，但直觉告诉他，要是他追问了，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苍鳞在心里“呵”了一声：母亲小时候还是这么可爱。
“老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孟柯问，“这里又是哪里？”
“真是个好奇的孩子。”苍鳞低笑，“你不想见到老师？”
“啊。”孟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苦恼地微微皱眉，配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有种呆萌感。
每次对上苍鳞，他都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而且因为对方是长辈，还只能把吐槽默默地憋在心里。
起初孟柯还以为苍鳞是个正经人鱼，越相处越发现他老师恶趣味的另一面。
直到瞄见苍鳞脸上的笑意，孟柯便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气道：“老师，你别取笑我了。”
“嗯。”苍鳞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有了前车之鉴，孟柯总怀疑他在偷偷笑自己，“这里……算是我的‘家’。你的身上有点脏东西，我帮你去除了。”
其实是孟柯自己的力量将恶念代谢掉了，不过他暂时还不需要知道这一点。
孟柯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眼神一亮。
路西法虽然屏蔽了痛觉，但与外界的感知也同时变得迟钝。而现在，他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谢谢你，老师！”孟柯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让苍鳞恍惚了一下。
自母亲被囚禁后，有多久没看到他这么笑了呢……
“嗯。”苍鳞垂眸道。
“那老师，我该怎么离开呢？”孟柯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该回去准备和卡莱斯会面了。
还不知道萨洛琳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别让他离开你。
别让他去找别的人鱼。
让他留在这里。
永远、永远！
苍鳞的神情逐渐阴暗起来，孟柯无知无觉地问道：“老师？”
已经探出的触手猛地收了回去，苍鳞意识到自己又被影响了。
他狼狈地一挥手，孟柯瞬间被传送到昏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哎？”
只有苍鳞知道，再看着孟柯，他就忍不住了。
身体状况注定了苍鳞暂时无法踏出这里。
算是对他的束缚。
这里曾是母亲被囚禁的地方，现在却被伪饰成神殿。
苍鳞缓慢地抬起头，被幻境掩饰的神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银发人鱼的塑像被数条锁链牢牢锁住，画面诡异又凄美。这尊像刻得十分逼真，生动到仿佛被困的人鱼下一秒就会滴下泪珠。
“母亲……”苍鳞喃喃道，神色晦暗不明。
孟柯的力量还未恢复完全，哪怕暂时“回归”也看不破苍鳞设下的幻境。
当年母亲逃走后，恶念在疯狂之中根据记忆塑了这尊代表着受辱的神像，苍鳞本该毫不犹豫地销毁，可是最后一刻却犹豫了。
[承认吧，]恶念桀桀笑着，[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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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柯自始自终同一个人！（敲黑板）
没想到吧，他俩是共轭师生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