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柯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飘落的玩偶,小小的布偶安静地躺在洁白的掌心。
在拼尽全力抛出它以后,卡莱斯彻底陷入了沉睡之中——他本就已经疲惫至极,再加上孟柯的电流,即使再不甘,也只得被迫合上双眸。
孟柯还记得这个玩偶。
之前见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直觉,它的身上隐藏着某种秘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向卡莱斯讨要。
如今,当他触碰到玩偶的那一刻,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孟柯在一瞬间知晓了一切。
他看见拥着自己的尸体,状若疯魔的红发青年,浅浅收紧了掌心。
借由玩偶这个媒介,孟柯金色的双眸飞速地闪过不知名的符号,时间之力自他指尖流淌。
眼前一花,恍惚之间,他回到了上一世。
时间是法则中最为玄妙的存在,即使是孟柯,也无法做出过多的干涉。
因此,他成了徘徊在卡莱斯身侧的一个幽灵,陪伴着青年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只不过,孟柯没想到,在找到他的遗体之后,卡莱斯竟会选择自尽。
但看到红发青年疲惫的眉眼后,孟柯还是心软了。
他轻轻地在卡莱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给予他“下一世再见”的祝福。
时间在此刻成为了闭环。
然而……
银发人鱼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很快湮入海水中消失不见。
如今看来,这个祝福于卡莱斯而言更像是一种诅咒
重活一世,却重蹈覆辙,等到他醒来会有多么痛苦?
孟柯缓缓地游到了卡莱斯身边,伸出指尖,轻点卡莱斯的额头。
昏迷的卡莱斯似有所感,本能地挣扎起来。
记忆毕竟是卡莱斯自己的,孟柯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的将它埋藏在深处。
思量片刻,银发人鱼决定让卡莱斯做个好梦。
于是,紧皱的眉间渐渐松开,甜蜜的时光代替了苦痛的回忆,卡莱斯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笑容,喃喃着呼唤道:“哥哥……”
孟柯最后深深看了卡莱斯一眼,将那个被好好珍藏在卡莱斯心口处的玩偶带上,离开了。
这个山洞被他的力量笼罩着,直到核心被破坏、被屏蔽的定位器自动发出信号,援军找到此处之前,畸变体都无法干扰卡莱斯。
孟柯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杀死维恩赫尔的那个房间——现在他知道,这个房间只不过是伪装,它的地下就隐藏着真正的核心。
孟柯眼神一凝,重重地将三叉戟的一端往地上叩去。
霎时间,周围开始土崩瓦解,黑泥隆起,自下而上地包裹住了孟柯的身体。
他忍住身上恶心的触感,被黑泥带着缓缓下沉。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孟柯看见了所谓核心的真面目。
这里……长得好像之前苍鳞所在的那个神殿!
只不过到处都流淌着相似的黑泥,孟柯轻蹙秀眉:这些……是“恶念”的具象化。
核心诡异的气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维恩赫尔送入他体内的异物开始蠢蠢欲动,与孟柯自身纯洁的力量相互抗衡着。
因此,虽然美人因体力消耗极大而面无血色,但雪白的肌肤上却泛着暧昧的潮红,仿佛被死去的“恶鬼”玩弄了一般。
就在前面了。
孟柯停下来喘了口气,抚了抚胸口才继续往前游去。
恶念的浓度越发的高,连海水都仿佛凝固住了似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孟柯低咳一声,苍白的脸上冷淡至极,他挥出三叉戟,浓郁的黑暗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恶念惧怕一样退散开来,给他开出一条路。
面前巨大的神像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露出了全貌。
即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孟柯还是不禁一震。虽说无数黑泥紧紧地攀附着玉雕般的神像,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只要是见过孟柯的人,都能认出,这神像长着一张与他无比神似的脸。
不仅是外貌相似,连神态、气质都如出一辙。
“唔啊……咳咳。”还没等孟柯细想,体内的异物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孟柯移开捂住嘴的手,吐出的不只是鲜血,还夹着着蠕动的黑泥。
没时间犹豫了。
孟柯直直地朝自己的目的地游去,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三叉戟一把插入了神像捧着的黑色圆球中!
然而,还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伪装而已,孟柯飞快地向上掠去。
果然,在刺入圆球之后,神像原本阖上的双眸已经睁开,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睛。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着,银发人鱼突然笑了:“真是……”
他将三叉戟抛向空中,随后放松了全身力道。
听从主人指示的三叉戟发出泣血般的悲鸣,而后毫不犹豫地向孟柯刺来,将他的身体、连同神像的瞳孔一同贯穿。
不、不不不不——!
孟柯能听到,他体内的异物正在发出惊恐的嘶吼声。但无论它们怎么试图操纵孟柯的身体,都已经无力回天。
如同受难的圣子一样,银发人鱼被钉在神像上。
【主线任务二:世界的尽头已完成。】
仿佛轻柔的风声掠过耳边,孟柯听到一声轻叹,那个很像苍鳞声音的主系统说:
【做得好,伊莱瑟。】
【获得成就:毁灭即是新生】
银色的光芒自孟柯体内爆开,迅速地扩散开来,涤荡着妄图负隅顽抗的恶念。
原本匍匐在地、等待着主人指示的畸变体察觉到了不对,但在试图挣扎之前,先一步被这股力量所净化了。
身上的黑鳞渐渐褪去,他们先是茫然的望着自己的双手,随后记忆回笼,拾回了属于人鱼的尊严。
城市银鳞卫的畸变体拾起了腐化已久的长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偏远村落里的母子畸变体在最后一次拥抱过后,化作了黑灰……
随着净化的完成,这具从未陷于人世、被有意隐藏起来的神躯终于回到了祂所爱的尘世之中。
神经紧绷着的银鳞卫们总算接收到了定位器的信号,开始浩浩荡荡地向目的地进发。
审判庭内,直播还在继续。
原本在孟柯被带走之后,这场荒唐的审判就应该结束了。
但不速之客的闯入彻底毁了萨洛琳的美梦。
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王族旁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非要做出自己是正统的模样,冠冕堂皇地指责萨洛琳有反叛之心。
更糟糕的是,萨洛琳的手下游过来通报,说直播设施不知为何不受他们所控制了,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全体人鱼族成员所观看着!
【海神啊,这次审判可真是精彩,谁能想到还有这茬】
【呜呜,我不管!!还我伊莱瑟陛下】
“这……你们……”萨洛琳本来就因为洛伽的失踪和药物的不足而躁动不安,这下更是面色扭曲。
王族旁支得意扬扬的地笑道:“你还要说些什么?”
原本对萨洛琳有利的局势似乎彻底逆转。
然而这时,审判庭的大门被轰然打开,一个声音吸引了所有人鱼的注意力:“哦,果真如此吗?”
“洛……洛伽!”萨洛琳和旁支同时不敢置信地说。
“是我没错。”洛伽此时早已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之前和孟孟柯一同定做的那套同款王储制服,倒是比这些所谓的王族血脉看上去更为正统。
“根据伊莱瑟陛下的亲传令和人鱼律法……”洛伽没有回应母亲欣喜的眼神,而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把旁支们的脸色越说越白。
观众们一看,嚯!银鳞一团的团长涅卡、医师院的斯卡纳院长、伊莱色陛下的亲信安克尔……全都整整齐齐地跟在洛伽的身后。
反观王族旁支呢,身后除了零星的几个贵族,便空无一物。
这么看来,哪一边更可信,便不用多说了。
见旁支还有想要垂死挣扎的意思,洛伽轻描淡写地扔下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况且,最想要反叛的人鱼,恐怕正是你自己吧?”
一个不起眼的身影自洛伽身后游出,赫然是安加雷!
“安……安加雷你冷静一点!”旁支的身后,安加雷的父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阻止道。
然而安加雷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迅速地按下终端上的一个按钮,那些足以让人鱼判重刑的言论开始循环播放。
旁支和支持他的贵族们顿时面如金纸。
在他们面色灰败的被银鳞卫带下去之后,萨洛琳正想要迎上来,洛伽冷笑一声:“你也是,‘母亲’。”
“不,不,我可是你母亲啊!!”萨洛琳吼道,面上浮现出黑色的瘢痕。
但洛伽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游到了主位上,扫视一圈后,镇定自若道:“诸位,在伊莱瑟陛下归来之前,我,洛伽,将暂代储君一职。”
“叛徒萨洛琳诬陷君主,所言皆为谎话,罪大恶极,将一律法严厉惩处!”
【所以,冒牌货这事……】
【是假的吧啊啊啊啊我就说!!!】
【不知道伊莱瑟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这场审判以洛伽的宣誓为终,落下了帷幕,但风波还在继续。
“伊莱瑟呢?”审判结束后,洛伽没有回到王宫,而是住在了银鳞军团,以便第一时间得到孟柯的下落。
要不是还有众多公务等待着他,他恨不得亲身上阵。
“虽然能接收到定位器的信号了,但图像始终没法传回来,”涅卡团长摇摇头,“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不过,阁下也别太担心,既然能收到信号了,就说明陛下已经解除了危机。”涅卡团长宽慰道,“那可是陛下啊。”
是啊,那可是无数次拯救他于危难之中、与生死擦肩而过的伊莱瑟啊。
洛伽这么对自己说,但心中的不安却怎么也止不住。
在焦灼的等待过后,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涅卡团长面露喜色:“是支援小队回来了!”
“嗖”地一声,洛伽第一时间向外冲去。
然而,回来的银鳞卫们的脸上却窥不见喜悦。
洛伽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张、两张……
在银鳞军团的这些日子,洛伽早已记住了这些青年的面孔。可这些熟悉的面孔里,唯独没有他最想要见到的那张。
不。
不。
不。
直到队伍的最末端,洛伽看见了一张熟记于心的脸。
他还记得这个红发青年,总是黏在孟柯身边,惹人讨厌。
但此时此刻,他却成了洛伽唯一的希望。
洛伽死死地抓住卡莱斯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伊莱瑟呢,他在哪里?!”
半晌,卡莱斯幽魂般抬起头,他明明还活着,脸色却比死了还难看,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瞪大的眼睛里不停地滚落着泪珠:“弄丢了。”
“什么?!”洛伽的耳边“嗡”地一声,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拳头已经挥了出去,“你不是说……会保护好他的吗?!”
而这一次,卡莱斯并没有躲。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哥哥,被我弄丢了。”
洛伽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被自己抓到血肉模糊了。
银鳞历483年,伊莱瑟陛下在畸变体大本营失踪,叛徒萨洛琳等伏法;同年,储君洛伽为摄政王。同年,国师苍鳞失踪。同年,银鳞一团队长卡莱斯因不明原因退出银鳞卫。
银鳞历485年,摄政王洛伽血洗贵族圈,王城上下局势大变,一时间人心惶惶。
银鳞历490年,在摄政王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平民得以进入官场,改变命运。同年,红发游侠的传说在民间兴起。
……
银鳞历500年。
“十七年了……”洛伽抚摸着手中暗蓝色的鳞片手串,眼神幽暗。
“摄政王陛下,您有什么需要吗?”一旁的侍女没听清,怯生生地问道。
这位摄政王平日里还算和蔼,但自从她发现洛伽会时不时地自残拔鳞片后,滤镜就彻底破碎了。
这得多痛啊!
“出去。”洛伽冷冷道。
待身边无人,洛伽邀请一个堪称惊悚的甜蜜笑容,面不改色的又剜下一枚鳞片:“等你回来,就把它送给你。”
另一边。
“大哥哥,谢谢你,你是要去哪里呀?”小孩细声细气地问。
但被他叫着的人鱼却完全没有看向他。
卡莱斯将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向一旁撒娇道:“哥哥,好痛啊。”
小孩不解地歪歪头:“大哥哥,你是在跟谁说话呀?旁边明明没有……”
在卡莱斯阴测测的目光射向他之前,小孩的母亲连忙把他拉到身后,赔笑着道歉道:“对不起啊,他乱说的。”随后赶紧扯着小孩离开了。
以卡莱斯的听力,他能清楚地听到那个母亲在对孩子说:“离这种疯子远一点……”
卡莱斯也没在意,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能量,三天后,将对“门”发起再一次的冲击。
到那时,他就能见到哥哥了。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与孟柯无关了。
久违的,他在柔软的床上睁开了眼,结果对上了一张英俊却讨厌的脸。
“嗨,小柯,你醒了啊。”讨厌的人还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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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紧赶慢赶总算赶完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