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直接翻越山头,通往凌霄城的地道虽然隐蔽,但狭小曲折,走起来要更费时间。
赶了一日路后,路无忧没有表现一丝异样,祁澜却知道他不舒服,执意要停下来休息。
越临近道宗,祟气越发浓重,加速了丹田灵诀的消耗,反噬印记已经有突破压制的征兆。
萧见星似乎也知道他反噬印记的事情,所以祁澜提出休息时,没有多问。
只是路无忧看见萧见星站在一旁,微微皱眉,目光在他和祁澜之间扫过,看着祁澜细致地为自己拿出各种丹药、检查丹田、整理衣襟,神情颇为复杂。
路无忧猜不透那眼神的含义,大概……是觉得他太过磨蹭?
毕竟也是自己赶着说要去道宗。
路无忧有些不好意思,不着痕迹的扯了扯祁澜的衣角,想要起身继续赶路。
祁澜却将他按回怀里,喂了一口用葫芦装的灵泉水,道:“不必着急,等太上赶到,再出去不迟。”
这话说得没错,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先到凌霄城与太上汇合,再一起攻上道宗。就算现在能够提前潜入道宗,但失了人多力众的优势,风险太大。
萧见星此时也应了一声,同意祁澜的说法。
路无忧便没有再坚持,只是接过祁澜手里的葫芦,也不窝在他怀里了。
不是嫌他磨蹭,那应该就是让他们注意点吧?
路无忧正喝着灵泉,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空,手中葫芦直接摔落在地。
祁澜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不知道……只是突然呼吸不过来……”路无忧按住心口,脸色有些苍白,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不对。”路无忧意识到了什么,他融合了传承,对祟力和灵力的感知尤为敏感。
不是他呼吸不过来,是地道里的祟气突然变浓了!
几乎是同时,整个地道突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尘土和碎石从头顶不断掉落,三人脚下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嘶鸣。
路无忧望向脚下,“这是怎么回事?!”
祁澜伸手触摸向地道的石壁,感知片刻后,脸色凝重:“地脉的流向变了。”
路无忧闻言,立刻闭目凝神。
再睁眼时,眼前已呈现出一片能量奔流的景象。
原本金色的地脉灵流正被黑色祟气腐蚀同化,混浊的灵流正涌向地道的前方,也就是道宗的方向。
萧见星得知后,眉头一皱,“李妄估计没有耐心等了,他在透支地脉的灵力,强行加速大阵的运转!照这个速度,不出十二个时辰,不止是中洲,五洲将会被祟气侵蚀殆尽。”
像是为了印证萧见星的话,强烈的地震停歇后,地道裂开的缝隙中,开始渗出像墨汁一样的液体。这些液体流经之处,地上残存的菌菇尽数枯萎腐化。
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祟雾,此时竟凝雾化水,还透着一股鬼界阴河的腥味。
自古阴祟不分家,阴气盛则滋生祟物,祟物聚则阴气愈浓,两者相生相依。
如今祟气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若是再浓重下去,整个玉虚山脉就会沦为与鬼界接壤的鬼门关,到时候不仅诡祟祸乱,还会引发鬼界崩塌,百鬼夜行。
路无忧瞬间就明白了,李妄想用这招逼他去道宗。
他和祁澜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没有时间等太上了,我们先去解决阵心。”
祁澜微微颔首,看向萧见星:“出口还有多远?”
“提速前进,可在半日内抵达,出口就在城东的酒肆。”
三人很快赶到出口。
尽头处是一道石门,上面刻着古阵,萧见星确认阵纹没有遭到修改,才低声念咒。
石门开启的刹那,身后的地道迅速翻折坍缩,三人看清外面的景象,神色蓦然一敛。
门外并非预想的酒肆院子,而是道宗的大殿广场!
而他们已经踏入广场地面,再无回头路。
眼前的广场不再正气恢宏,混浊阴暗的天空中,无上秘境与他们所在的主峰贴得极近,边缘正肉眼可见地缓缓溃散,四方汇聚的灵气如同狂乱的银蛇,扭曲着流向广场尽头主殿,主殿如今被被祟气包裹,如同一个巨大的黑球。
三人正要提步往主殿掠去,却在下一刻停在了原地。
“等候多时。”
李妄声音平淡无奇,自三人前方虚空中缓步走出。
换回本相的李妄,一身灰□□袍阔荡,玉冠高束。
比路无忧在回忆里看到的样子,如今的他轮廓变得更为成熟和锋利,也更加阴冷。
路无忧冷静地看着眼前李妄。
他和祁澜在地道时早有预料,萧见星说的都是真的,也确实没有要害他们的意图,但正因如此,李妄才能顺利地利用萧见星将他们引来。甚至萧见星知道的线索,也极有可能是李妄故意透漏给他的。
所以,他们和李妄,无论如何都会有这么一会面。
或晚,或早。
没有一丝迟疑,祁澜率先掷出早已准备好的阵盘,阵盘瞬间化开天阶法阵,在李妄脚下显现。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见星身上道韵爆发,灵剑出鞘,剑光流转间,铺开百丈剑境,苍青剑气化作万千灵剑,向李妄袭去。
路无忧则在两人动手的同一瞬,以最快的速度绕向侧方,直奔阵眼。
他望着主殿方向,感知着其中祟力灵流的变化,心中快速地盘算着时间。
“徒劳挣扎。”
李妄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没有理会直逼面门的灵剑,只是道袍一拂。
脚下的天阶法阵灵光骤然熄灭,灵剑在空中断成无数残片。
萧见星瞳孔微微扩张,刹那间,碎剑化作漫天的箭雨,向他反射而来。
关键时刻,一道银色身影迅疾掠过,舔月化成的银狼,将他一口叼走。舔月经过训练,脚下蹬出去的速度已经堪比光速,嘴巴狼焰一吐,瞬间融化一大片箭雨。
李妄再度抬手,动作竟迟滞了半分。
他脚下灵光再度骤亮,梵文金缕所化的锁链,破土而出,顷刻间缠住了他的手脚,将他牢牢束缚在地。
祁澜金瞳佛相,凌空而立,身后日轮金冕迸射出万丈禅光,将阴沉的天际劈开半边。
无垢观照禅境。
领域之内,化作一片琉璃净土,纤尘不染,禅心所照,万象皆显其本来面目,一切虚妄与阴暗尽数呈现,崩解消散。
凛冽的金辉笼罩李妄的瞬间,祟气与禅光相激,爆起炽白佛焰。
刹那间,李妄道袍翻飞,皮肉烫出阵阵黑烟。
李妄神色不变,周身祟力轰然爆发,但未能立即震碎锁链。他眉梢却微微一动,低头细看,筑造锁链的梵文金绫上附了一层赤金色的灵纹。
佛骨灵纹如同融化的岩浆,灼化他皮肉,要将一切污秽熔尽。
李妄眉宇间终于闪过一丝不耐,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祁澜,道:“领域不错,可惜……”
“我掌控的此域,唯祟力永存。”
法随言出。
天空即刻乌云倒卷,观照禅境开辟的光亮,被一寸寸消解。
祁澜身上佛光在阴风怒号中,明灭不定,但他不为所动,双手合十,试图稳固最后一丝禅境,直至鲜血自七孔渗出。
萧见星与舔月爆发出全部剑意与鬼力袭向李妄,李妄另一只手随意一拂,一人一狼被轰然压入在地面,砸出深坑,再无声息。
下一刻,梵文锁链应声而断,碎屑纷飞。
佛相坠落,阴暗再临。
李妄不再管身后祁澜,他瞥了一眼手腕上被灼伤痕迹,黑气缠绕间,烧焦皮肉飞速愈合。随即对着路无忧冲刺的方向,随意抬起了手。
路无忧跟前的白玉石板猛然向上翻卷,瞬间碎裂重组,化作一只巨大的石掌,要将他抓握在掌心。
路无忧手中骨刺猛然一划。
一道黑红的火线凭空裂开,所过之处,石掌自掌心一分为二断开,火舌舔过碎石,将它们全部吞噬消化。
然而路无忧眼睛还未看清,下一刻李妄便已掠至跟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李妄不再留手,淡漠宣判:“游戏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路无忧丹田骤然剧痛,灵诀已然失效,反噬已经卷土重来,汲取着他的力量与生机。
他望着不远处的主殿,就差一点了。
路无忧目光转回来,看向李妄:“问天器宗的……冤案,不是你毁掉五洲的理由!”
李妄的手顿了一下,指节泛白。
早在船上的时候,路无忧就已经看过玄敬对李妄的调查玉简。
李妄,中洲问天器宗的嫡子,曾是阵、符、丹三修的天才。
那时的问天器宗虽然并非五洲第一宗门,但掌握着无可替代的权柄——天下神兵利器,无不出自其手。
就连当时号称第一剑宗的落霞宗,也不得不仰仗他们锻造灵剑。
李妄便是在这这般煊赫世家,权力最鼎盛的时候出生和成长。资源是顶级的,天赋是顶级的,他也不负众望,天资聪颖,力压一众天之骄子,成为他们望尘莫及的存在。
然而,权力招致忌惮,天才引来嫉恨。
几个长期被问天器宗压制的宗门终于联合发难,以一个荒诞不经的罪名“暗中炼制邪器”,判决了器宗嫡系一脉。
谁都知道这个借口及其荒谬,可当时,没有一家门派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要问天器宗倒下,他们便能瓜分其门下弟子与千年积累,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
本来可以替器宗作证,伸以援手的未婚妻家族,选择了沉默,迅速退婚,另嫁他人。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有多无辜。[1]
烈火焚烧了七七四十九日。
问天器宗的传承天火,将宗门基业烧得一干二净,族中尚在襁褓的幼弟幼妹,亦未能幸免。而在那之前,器宗所有有价值的典籍、法宝、矿脉,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干净。
一夕之间,天之骄子沦为丧家之犬,血亲尽丧,众叛亲离。
落差之大,怎能叫李妄不恨。
路无忧看着李妄,哑声道:“……可是妄念太深,让你变成了诡祟,你是成不了天道的。”
眼前的李妄墨发尽披,红瞳森然,淡漠的脸上,半边如玉菩萨般俊美,半边遍布狰狞鳞齿,祟相毕露。
诡祟分残、戾、屠、极和灭,五级,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灭级诡祟。
只传闻仙盟曾观测到一个祟力可怕的诡祟,将其定位灭级,但具体是真是假,也没个定论,这个灭级也就成了一个虚设的等级。
路无忧在问心镜湖就发现,李妄分神流出的黑液是祟物,他早已变成诡祟,但修为如玄敬等太上,都没有发现他身上的古怪。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灭级诡祟。
“成不成,不是你说了算。”
李妄完全没有被拆穿的惊讶,相反,他嘴角咧起,露出了极度愉悦的的笑容。
“而且你误会了,”他凑近路无忧的耳边,声音温润:“我从来都不是为了复仇,我只是厌倦了这些世家,就连问天器宗也是。”
下一瞬,路无忧被他狠狠掼到地上,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李妄的脸上充满不屑。
“我早已超越了那种狭隘的恩怨,我站在仙门权力之巅,已经看透虚伪与欺诈。而你呢?”
“当你默默无闻,你是邪魔外道,等成了祁澜道侣,便成了霁月光风,再等你半祟之体暴露,又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这世界,从不问你是谁,只问他们需要你是谁。”
“三界九流,何物不分明暗尊卑?这,就是旧天道最失败的造物。”
他直视路无忧的双眼,露出蛊惑人心的癫狂。
“如果能创造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不是很好吗?没有欺诈和虚伪,只有绝对的真实。”
路无忧扯着溢血的唇角:“那古幽族……还有龙宿……对你来说,也是虚伪的吗?”
“够了!”李妄面色一冷,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冰冷的祟力扎入他的丹田,试图强行抽离他体内的古幽传承。
路无忧被他掐着脖子,动弹不得,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眼前金光一闪,脖子上的桎梏骤然松开。
路无忧明明还没能恢复意识呼吸,却闻到了极淡的檀香。
李妄断手落在地上。
路无忧被祁澜紧紧抱在怀中,急速向后掠去,与李妄拉开距离。
他咳着血,视线模糊,只感觉抱住自己的躯体传来一阵不正常的灼热。他勉强抬眼,竟看到祁澜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芒。
那并非寻常佛光,而是以佛骨为柴,以金身为炉,燃起的涅槃之火!
“找死。”李妄眼神冰冷,祟化了的手爪向两人袭去。
然而比李妄更快的是一道巨大的佛剑。
远处赶到的禅宗太上凌空御剑,直刺李妄面门,逼得他连退数步。
终于等到了!
路无忧长舒一口气,他们在出地道之前,已经想好了对策。
单凭他们三人,要在李妄本体之下摧毁阵心,过于勉强,所以他们做了两手准备,摧毁阵心,并且利用这一点,分散李妄的注意力,给赶来的太上们争取多一些时间。
祁澜猜李妄之所以这么着急,抽取地脉灵力,想必跟太上们行动有关。
正好在出地道前,他们收到了禅宗的飞花密箴,得知太上们已经护下天柱,正在赶来的路上。所以他们才敢直面李妄。
当然,路无忧冲向主殿的时候,是带着誓要摧毁阵心的信念,并没有想着还有太上替他们兜底。
同为道域境界,玄敬的禅域与李妄的祟域分庭抗礼,再度为两人撕开喘息的空间。
祁澜身上金芒渐息,路无忧清醒过来,只听得兽宗太上的大嗓门在耳边怒喝:“李妄!以大欺小,我真是替你感到丢脸,要打就来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打!”
无数道金光撕裂了昏暗的天际,太上和老祖们的身影凌空而至,道宗山下和远处的城池皆传来各门派的声音。
各大宗门的支援到了!
李妄没有说话,道袍一翻。
刹那间,凌霄城内、玉虚峰中,无数潜藏的诡祟倾巢而出,与各宗修士轰然撞在一处,厮杀开来。
“无忧,祁澜。”玄敬传音在两人识海直接响起。
路无忧抬头,正对上空中玄敬凝重的目光。
“我们来之前已经知晓大阵由来。阵心,就托付于你二人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路无忧也已经明白了一切,五洲存亡的唯一希望,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走!”
金绫化将扑来的诡祟尽数挡开,路无忧被祁澜牢牢护在身后,两人化作一金一红两道流光,逆流而上,直抵主殿。
路无忧以血为祭,点在阵宗太上的阵盘,解开主殿前的禁制。
禁制解开的瞬间,路无忧突然想到和李妄交手的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使出那诡异的法相。
想到这里,路无忧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望向主殿中央。
如同黑色心脏般搏动的阵心下,伫立着一片混沌扭曲的暗影。
在看到那片阴影时,路无忧全身上下都感觉到了危险,是堪比灭级的诡祟!
他本能地想要掷出骨刺,然而手却不听使唤。祁澜金绫骤出,却同样被定在了空中。
就在那刹那间,那片暗影兀地蠕动起来。
路无忧瞳孔蓦地睁大,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缓缓从阴影中探出,四周的黑暗随着他出现,化作流淌的黑液,悉数汇入他体内。
苍白如雪的龙宿,无声无息地立在阵眼前,用漆黑的眼珠盯着两人。
他是李妄隐藏至深,埋藏在这法相之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郭德纲的经典语录。
-
妄爹打完,宿爹还远吗。(邪恶小狗模式开启)
放心,宿爹打得不疼。
-
小小肥美的一顿中秋晚宴!宝宝们中秋快乐!
最后,想要那个和那个(小狗暗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