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无忧坐在藤椅上,在祁澜的护法下,才开始细细查看“笼中困”中获取的记忆。
“笼中困”原是专门关押死囚的铁笼刑具,沾染了无数死囚想要归家的欲念而成屠级祟物,又在吊丧戏班聚阴之地,被赤北与南绝音秘密以数万生魂喂养,终成极级。
在祟核混沌的记忆里,路无忧窥见关于白袍人与赤北的最初交易。
“笼中三餐无忧愁,笼外衣食靠自谋。[1]”
赤红戏台上唱戏的花旦咿咿呀呀,而他身上穿着绫罗紫衣,代入了赤北的五感。
他低着头站在雅座侧后方,白袍人倚坐在雅座软榻上。以赤北的视线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指尖随着戏曲腔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榻椅扶手上。
细看之下苍白的指尖间捻转着一枚铁笼,那铁笼不过寸余,锈迹斑驳,散发着浓重祟气。
路无忧只觉赤北看见那铁笼后,呼吸急促了起来。
白袍人笑了一声,道:“好一个‘笼中无忧愁,笼外靠自谋’,可谁又分得清自己是在笼中还是笼外呢?”
“只要能达成所愿,任他是笼中笼外。”赤北道。
“说得好。”
白袍人抬手将铁笼递给赤北,“这个好好养,能派上用场。”
赤北连忙双手捧起接住,“定不负先生所托。”
但赤北过于急切,抬手间竟不小心碰到了白袍人的指尖。
那一瞬间,路无忧感觉自己碰到的不是人的手指,而是极致到彻底的黑暗与寒冷。
那寒意顺着手心直侵识海,路无忧瞳孔一缩,眼前闪现出一片尸山血海。
无尽的血红。
周围皆是残肢断刃,哀嚎一片,路无忧直觉那是他家族之人,但他脊骨已被斩断大半,如破烂般匍匐在地上,无力抬头。
灵纹寸寸崩裂的痛楚,足以将他的神识撕得支离破碎。
就在他魂魄将散之际,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突然掐住他咽喉,像提着块死肉般将他提起。
路无忧双眼已被血污所盖,无法看清那人面目,他试图挣扎着,然而那人手指在他破碎的灵纹上轻轻一点。
丹田瞬间如被万箭穿刺。
烙印到神魂深处的痛楚,即便是隔着诡祟的共感,也叫路无忧冷汗淋漓,险些痛死过去,“呃啊——!!!”
幸好祁澜在旁及时抱住他,用灵力为他缓解。
尽管如此,路无忧仍弓着身子在祁澜怀里颤抖了许久,才从刚才的痛苦中缓过来。
他哑着嗓子,将祟核中看到的一切都告知祁澜。
他反噬印记是那白袍人在他灵纹破碎之际打下,为的就是将他变成诡祟。又因他当时灵纹崩毁,印记未能即时生效,反倒让他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只是没想到肉身经过重塑,这个印记重新被激活并运转了起来。
祁澜面色微沉,“能将印记伪装成天地道则诅咒,此人至少已及半步渡劫之境,兼具掌握道域,方可在印记带入天地之道韵。”
同时白袍人还拥有着阵修宗师级别以上的能力。
“沧元大陆有这般能力的,起码是二品仙宗及之上的老祖。”
虽说这样判断未免有些粗暴,但至少从明面上,他们将现有嫌疑的人划分了出来。
总归比大海捞针的强。
路无忧躺在祁澜膝头上,皱着眉,“可就算是魔修杀人炼器,都有个因果由头,而这白袍人一直制造和散养这么多诡祟,却不见他收割利用。他这样做,究竟在图谋什么呢?总不能是天生坏种,热衷于残害人间?”
“不对,”路无忧突然想起。
“假如白袍人就是当初古幽族圣子,他灭掉落霞宗那些宗门,是为了称霸沧元大陆。那他失败后,这些年制造诡祟,是为了寻机再次将现在的宗门一网打尽?!这样的话——”
祁澜以手作梳,轻抚着路无忧乌发,接上他的话,“此次沧元问道大会荟聚各仙宗门派,难得良机,难保那人就混在其中伺机谋划。”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他所图谋的,必然远超我们想象中的危险。”
路无忧叹了口气道:“可惜师父也没说那古幽族的最后调查结果,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回去问问他?”
他顺便还想问问双修的事情呢。
祁澜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药阁老就是那白袍人?”
药阁老作为存活数万年的存在,不仅知晓白袍人的相关,更曾亲手为路无忧重塑肉身。以他的修为眼力,竟未能察觉灵纹深处的反噬印记,实在颇有嫌疑。
祁澜疑虑不无道理。
但路无忧抿了抿嘴,道:“我相信师父,他若是存心害我,大可以借治疗为由一直给我喂诡祟,而不是想方设法帮我解决反噬。”
“嗯。”祁澜应了一声,继续抚着路无忧,也不知是否打消了心头猜测。
这样看来,无论路无忧意愿如何,这沧元问道大会他们都必须得去了。
只是不知现在两人的关系,能不能扛过仙盟和玄禅宗双重拷问,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路无忧忿忿道:“只可惜叫赤北给逃了,若是把他逮住,我们好歹能揪出些线索,现在还要提防他下次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祁澜沉吟道:“他若惹事还好,怕只怕……他活不到作乱之时。”
*
江畔夜雨蒙蒙,一叶孤舟静静漂在墨色水面上,渔灯昏黄,一人披着蓑衣斗笠,立于舟头垂钓,似与这茫茫夜色烟雨融为一体。
突然,舟尾猛地乡下一沉,孤舟剧烈摇晃,泛起阵阵涟漪,垂钓者手中钓竿纹丝不动,如同静立在平地之上。
“先生……”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混着血气从身后传来。
赤北身形狼狈,面带污血:“他已经诡祟化把‘笼中困’吞了,但是神智崩溃,怕是不一定能如离先生所愿了。”
白袍人手中的钓竿鱼线随着舟边的涟漪游动,“无妨,目的已经达成。”
赤北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粘稠的血砸落在船板,“那龙先生答应我,复活我父亲煅血魔尊一事……”
白袍人嘴角微挑,“我已经替你办妥,你父亲就在前方水中,你可亲自来将他唤醒。”
“多谢龙先生!”赤北大喜。
赤北疾步上前,直接越过了白袍人来到舟头朝水底呼唤,“爹爹!”
渔灯昏黄的光圈在墨色江面上摇晃,水面之下忽然透出一团幽暗轮廓,随着赤北走近,缓缓上浮。
一条巨大丑陋的暗红色肉虫拱破水面,虫身上的人脸缓缓蠕动,发出嘶哑的喊声,顿时间,腥臭血气扑面压来,惊得两岸夜枭纷纷逃离。
赤北抬头望着肉虫长着的扭曲人脸,僵在原地:“这、这是我爹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就是你说的复活?!”
白袍人背后轻笑,“他是复活了呀,只不过外貌有点变化而已。”
“你!”赤北碧眼含血,挥手之间蛇鞭凌厉甩向白袍人。
然而鞭子尚未及到白袍人跟前,江面突然暴起丈高水墙,那肉虫急速俯冲而下,密布倒刺的口器裂开,瞬间将赤北拦腰咬住。
“嘎吱嘎吱……”细长密齿之间鲜血淋漓。
肉虫将赤北咀嚼殆尽后,巨大的身体轰然再度钻入江中,激起漫天江雨。
雨丝打在舟头的昏黄渔灯上,洇下殷红的血渍。
白袍人手执钓竿,很是惋惜道:“哎呀,你怎么把自己的乖儿子给吃掉了,算了,等过段时间再让你吃点好的。”
肉虫盘踞在水中,蠕动了几下,继续吸收着满江腥血。
*
路无忧与祁澜在幻境领域的小院子再住了三四日,过得十分闲适。
不过这几日,路无忧也确定了一个事实——他这副身躯已半化为诡祟,在灵纹重塑完成前,怕是难以逆转。
好在祁澜佛骨灵纹连日净度结合下,他体内暴戾的祟力能够压制在丹田中,并且能够收放自如。额上的骨角收起之后,他外表和寻常鬼修没有太大差别,也不会被人察觉出丹田中的祟力。
至于路无忧为什么这么快掌握,自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灵纹净度虽好,但禁不住日夜不休。
不然,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在青田村领域内多待几天。
这日早晨,这厮嚷着要出领域时,祁澜倒未阻拦,只淡淡瞥他一眼。
等午后踏出领域,回到客栈厢房时,路无忧险些腿软站不住,还是祁澜抬手搀了一下。
两人回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小狗一边用爪子刨门,一边嘤嘤呜呜的声音。房门被叩了两声,净痴的声音传来:“尊者和路前辈可出关了?”
得到路无忧应允之后,净痴推门而入。
“汪呜!”一团毛绒绒的白色炮弹从打开的门缝中冲了进来,直直扑进路无忧怀里。
路无忧险些被撞倒在床上,连忙抱住它。
舔月像小孩儿一样扒在路无忧怀里,小圆脑门在他胸膛上不住地撒娇蹭着,噫噫呜呜,大意就是控诉两个主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也不带上它,它留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总而言之,小狗宝觉得自己被排挤在了二人世界之外,得补偿它十斤,不!二十斤顶级牛肉干。
“这不是情况一时紧急嘛,下回一定带上你!”路无忧抱着舔月哄道:“……好好好,买买买。”
舔月仍不依不挠地撒着娇,不知道蹭到了哪,路无忧吃痛的“嘶”了一声。
原本正听净痴汇报情况的祁澜忽地伸手,从路无忧怀里抱走小狗。
“呜?”不明所以的小胖狗到了大主人怀里仍想照旧撒娇,孰料,抱着它的大手凉凉地掂了掂。
“胖了两斤。”
舔月立即老实乖巧地窝在了祁澜怀里。
路无忧险些被小狗变脸所惊住,这巴掌大的小猪汪趁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偷吃了多少肉干?但是他感觉跟平时没差啊,甚至还觉得孩子有些瘦了。
净痴木木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害羞:“对不起,是我喂多了……”
路无忧摆手道:“没事没事,先坐下说吧,你身体好点了没?”
净痴:“好些了,谢谢路前辈和尊者搭救。”
三人围坐茶桌。
祁澜:“距离我们进入那诡祟领域过去多久?”
净痴:“自那晚入住客栈算起,已过六日。”
路无忧闻言挑眉,他们在领域里起码也呆了一个月有余,外界竟然只过了六日。
“这样的话,还能赶上问道大会吧?”
净痴双手合十,点头道:“距大会开典尚有二十四日,这几日我已联系上净嗔净贪,他们已经抵达中洲,并通知仙盟给我们就近安排了追风灵舟。以追风灵舟的速度,算下来我们还能提前几日赶到。”
祁澜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尊者谬赞了。”净痴平时总板着小脸,但年纪尚小,还是隐藏不住眼底里被表扬的亮光,不过很快这抹亮光就隐藏了下去,“不过还有一事……”
小禅僧似不知道怎么开口,眉毛微微簇起,嘴巴张开又合上。
“但说无妨。”
净痴面无表情道:“最近外界传言尊者忘却前缘,另寻新欢,与无名鬼修日夜厮混、勇闯鬼市、大闹吊丧戏班……据说是因那鬼修为你生了八胞胎,而戏班班主掳走了其中次子,才导致杀身之祸。”
祁澜:“……”
生了八胞胎的鬼修路无忧:“……”
-----------------------
作者有话说:
[1]来自曾初良的题画诗。
-
虽然没有真的生了八胞胎,但小情侣的确做了很多能生八胞胎的事。(小狗师傅指指点点)
其中一胞胎舔月:“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