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驶入中洲境内时,山河已尽染秋意。
最初满眼蓊蓊郁郁,到金绿相间的山河水带,水乡稻田在云层底下翻涌着金色浪涛。
待灵舟穿过最后一道苍青色传送阵,眼前阔然开朗,伊川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芒,与漫天橘霞共融一色,远处连绵玉虚群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芒边。
昭示着已至内陆。
玉虚山脉匍匐绵延大半个中洲,拥有无数灵峰,催生众多城池宗门,自古便是修仙圣地。
此次沧元问道大会在凌霄城举办,由天衡道宗主办。
天衡道宗为中洲第一宗,独享玉虚山脉最佳地段,与玄禅宗同为一品仙宗,在仙盟地位旗鼓相当,凌霄城便是天衡道宗宗门属地。
路无忧此时站在甲板上,望向远方,云雾下隐约可见凌霄城轮廓。
凌霄城依玉虚山脉主峰而建,随山势蜿蜒起伏。
听净痴说,两日后便是大会开典,他们来得已经算晚了。
参会仙宗早已提前入住凌霄城及其周边数千灵峰河湖,其中最高的七座灵峰灵气浓郁成雾化水,为一品仙宗所驻,其余二、三品仙宗顺着地势排开。
更多古教和小门派驻扎在更远的山头上。
他们虽无缘资格参加大会,但大会期间,凌霄城内设论道法会、切磋云台,还有各种灵草灵兽法宝交易,足以让各势力不辞万里来访。
小小的灵舟再行驶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穿过云海。
前方云霭渐稀处,城池灯火绵延万里,在山峦间连成了庞大而璀璨的蛛网,星灯闪烁,冷郁雾蓝的天空下,周边尽是浮行的商船灵舟,沉甸甸的船肚被地面灯火映出了橘暖的光泽。
临近城池,受天衡道宗管辖所致,所有灵船均缓缓行驶,在阵法的指引下,划过云雾,往城际传送码头驶去。
追风灵舟因上刻了仙盟的银徽标志,可以不用停在传送码头,只需要在进入城内上空时,将主峰通行令牌给城门的金丹修士扫一眼,便可直接通行至玄禅宗所在的主峰。
与热闹辉煌的灯市不同,越临近一品仙宗驻扎的主峰,越安静,其中有一座灵峰远离世俗喧嚣,唯有山上零星分布的殿宇屋舍透着清淡的光,仿佛那里夜色都要比别处更为安静肃穆。
路无忧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而后又微微吐气。
在灵舟时,他不小心瞥见过祁澜收到的密箴,上面写着玄禅宗太上与长老已得知鬼市一事,待祁澜抵达凌霄城汇合后,将由此次大会的领队长老亲自查问。
越临近中洲,他就越心绪不宁,尽管祁澜再三安抚,也无济于事。
他并非不信祁澜,而是这世间对鬼修的成见早已根深蒂固。魔修作恶多端,鬼修亦声名狼藉,连三岁小儿都懂得将“诛魔灭鬼”挂在嘴边。
成为鬼饕餮前,他尝尽冷眼与折辱。成为鬼饕餮后,世人又对他避如蛇蝎。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谩骂诋毁,但事关祁澜,就没有那么轻易了。
路无忧敛下目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灵舟停泊在玄禅宗所驻的松云峰山顶。
山顶主殿外,领队长老身披素麻袈裟,低眉垂目,两道雪白长眉下,苍老松弛的眼皮微微掀起,眼中露出凌厉的审视。其身形削瘦,十足古板肃穆,其身后静立着一众前来参赛的禅宗弟子。
“拜见佛子。”
定云长老见了祁澜,枯瘦的双手合十行礼,身后众弟子亦齐整作揖。
祁澜微微颔首,与净痴一同合十回礼,声音清冷:“定云长老不必多礼。”
路无忧一袭红衣立于祁澜身侧,润泽透亮的眼瞳似含着一泓春水,通身气度全然不似鬼修,手边还抱了只毛呼呼的小狗,倒是哪个修仙世家饱受宠爱的贵公子。
路无忧正准备执礼问候。
定云长老松弛的眼皮却猛地掀起,眼内精光暴涨,他已臻合体之境,身周气机威压收敛于无息,骤然起势,叫人猝防不及。
路无忧直觉一道凛冽神识将自己里外扫了个遍,未等反应过来,那道神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僵了一刹,旋即收了回去。
路无忧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顿时咽了回去。
——这老东西竟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敢用神识窥探,真当他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不过路无忧也明白,若不让对方探查个明白,打消疑虑,后续怕是更麻烦。
这大半月以来,他吞噬的极级诡祟祟力已炼化大半,仅剩些许残存。
比起之前消化莫怜祟核时已快了不少,虽说有祁澜净度功劳成分在,但诡祟化后,他对祟力的炼化能力确实提升不少,能够吸纳更多的祟力化为己用。
也因为元阳之气不断滋养之下,他丹田内蛛网般密布的灵纹裂痕,渐渐缝合了几分。
虽然只是从细碎的裂纹,变成不那么细碎的裂纹。
这样他也能够将祟力都压制在灵纹之下,只要不是把他丹田剖开,就绝对不会暴露,而且来之前,在灵舟上他特意缠着祁澜在灵舟上多净度了几回。
看他多聪明!
除了鬼气并未没检查出别的东西,定云长老眼里露出不悦神色,转而看向祁澜:“鬼修一脉,素来以炼魂噬魄为基,与魔道不过一线之隔。宗内太上与长老们,对近日传闻颇为忧心。”
定云长老目光如电,“佛鬼殊途,望尊者慎之。”
路无忧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就在此时,祁澜僧袖微动,温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擦过路无忧手背,众人视线一跳。
祁澜抬手捻转着佛珠,“寂空自当会给长老禀明缘由。”
定云长老锐利的视线在触及祁澜腕间佛珠时一僵,随即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还请随老朽到前殿详议,老朽回头也好给太上一个交代。”
祁澜略微顿首,却未立即动身。
路无忧正疑惑定云长老态度突然转变,就看见祁澜侧首望来,“且先让净嗔净贪带你去歇息,等我回来。”
至于带去哪里歇息,既然是祁澜吩咐,自然是他的院落厢房。
定云长老眉毛抖了抖,实在没忍住,拂袖先行前往主殿。
气跑了长老的路无忧:“……”
确认关系后,两人很自然地过渡到了道侣之间的相处模式。
路无忧没想通自己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后来回想,许是因早在心意相通前,他们便已亲密无间,虽然当时他还以为是为了因果,自欺欺人了许久。
捅破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后,以祁澜清冷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在灵舟上依旧如常相处,连净痴都未起疑。
祁澜周身处处透着沉稳冷冽之意,唯独在床笫之间才会展露另一副面孔,褪去所有克制,大肆攻略本属于他的城池。
路无忧本想推说自己到坊间找个住处下脚就好,但余光中似看到弟子中已有人瞪大了眼睛,他要是再跟祁澜讨价还价,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要更显眼了。
路无忧妥协道:“……知道了。”
祁澜转身离去,迈步向前殿行去。
余下的弟子也恢复了原本自然神态,随即散去,然而经过路无忧时,皆状似无意地避开了他所站的地方。
原地只留翻着白眼的净嗔和眼冒精光的净痴,一看就是要唠八卦的那种。
路无忧:“……”
还是熟悉的配方。
舔月很高兴又见到了两个小伙伴,乐得汪汪叫。
玄禅宗给祁澜安排的院落离峰头很近,御空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到了,至于其他弟子的住所,则零星布置各处,因为山峰大,所以即便从最近的弟子院落过来也需要三四刻钟。
等进了院子,净贪终于憋不住开口,“定云长老虽然看着严苛,实际也挺不饶人的,路前辈你还是小心点吧。”
说到这里,净贪目光炯炯有神,“不过……路前辈真的生了八胞胎吗?”
路无忧:“呵呵,我看你像八胞胎。”
净嗔抱着舔月,一脸鄙夷地告诫净贪,“少听那些不靠谱的传闻,长老都说了,尊者是为了救净痴才入鬼市。”
想是玄禅宗不忍自家佛子被各种编排,想了这个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路无忧转念一想,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解释两人为何绕道鬼市。
说到鬼市,净贪用小手拉了拉净痴的僧袍袖子,道:“我和净嗔都还没去过鬼市,你快给我们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虽然净痴在禅宗密箴里简单交代了一番,但哪有真人面对面讲述来得刺激嘛。
净痴在他央求下,将记得和知道的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简明扼要总结道:“等我们下榻客栈之后,尊者和路前辈就闭关解决诡祟了。”
净痴:“???”
不是兄弟,最关键的不能省略啊!
“还请用三千字细说如何解决。”
路无忧在旁边凉飕飕道:“要不你等你们尊者回来,问问他是怎么解决的?”
净贪:“……”已老实。
路无忧见小孩吃瘪乐得很,这厮又将院落里外走了几圈,布局不出意外地不出意外的跟玄禅宗的古板一样无趣。
望着城内灯火璀璨,路无忧摸着下巴道:“外面这么热闹,要不还是出门走走吧?”
定云长老虽未明令禁止弟子外出,但众弟子潜心在自己院中清修以待大会召开,即便是想外出,也碍于长老威严不敢妄动。
净贪显然属于后者,此时他听见路无忧提议,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好啊好啊!最近书局新出了几本……咳,功法,我想去看看。”
净嗔:“不行,尊者可说了,让他在松云院呆着,谁知道他出去要惹出什么祸事!”
路无忧:“可惜了,我还跟舔月说这城里街市有多好玩,没想到我们连院子都出不去!唉!”
舔月在净嗔怀里应景地“呜呜”了两声,墨豆般的眼珠泪汪汪。
净嗔:“……”
三刻钟后,一个年轻貌美红衣郎君带着一对玉娃娃似的双胞胎出现在了城中一隅的夜市,双胞胎大约七八岁年纪,杏眼圆脸,扎着两坨圆圆发髻,煞是可爱。
只是其中一个娃娃则拉长着脸,像是闹着别扭,但又很快被怀里的小狗逗乐。
路无忧看着净嗔不自觉的笑脸,心叹道:这才有几分小孩的样子嘛,可惜净痴身上的伤才好没多久,还需要留在松云峰多休息。
不过他带净嗔他们出来,也存有自己的私心。
他远不如表面那般从容,若留在松云峰,只怕满脑子都是祁澜面对长老诘问的场景,玄禅宗会接受两人关系吗?还是怒斥惩戒祁澜,并将自己捉去仙盟审判?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吵闹不休,令他头痛不已。
索性将自己抛进这繁华热闹中,冲散那些阴郁的猜想。
凌霄城的盛会灯市浩瀚如星海,主街支路纵横交错,延展万里,因此路无忧三人只挑了最近的东市一隅。
即便如此,眼前街市也比路无忧见过的城中集市要大得多。
黛紫色的夜幕低垂,可容十架车马并行的长街灯火如潮,中间往来人头攒动,两边则被店铺摊车填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笼悬浮在低空中缓缓飘动,空气中充斥着商贩叫卖吆喝和甜甜的食物馨香。
净贪带着路无忧走了几个街口,找到了书局门面,临进去前似想起了什么,“路前辈你在书局前面的摊子等我就好,我自个儿买完就与你们汇合。”
路无忧见他跟那书局的小书童像是间谍碰头一样,的确熟门熟路的样子,便让他去了。
净嗔刚才也去了隔壁的灵宠店,说要给舔月买点吃的。
路无忧便找了个摊子随意看看,巧的是他正站在首饰摊旁,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据汉子说自己是附近的山民,因他家娘子最爱捡些山间彩石,他便将其打磨雕刻成各式饰品,带出来售卖。
这些首饰虽不是什么名贵材质,但胜在构思精巧,连见过珍宝的路无忧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车前已有几对修士道侣在挑选。
路无忧挑起了一串莹白珠子手串,珠串触手温凉,他忽然想起祁澜的佛珠,但更为光润玉白。
“这是什么石头所制?”
汉子见他摩挲着那白珠手串,不由得殷勤介绍道:“那是由祥鹿骨打磨制成的,郎君可是想给心仪之人买,这个正合适……”
汉子话音未落,却见方才还含笑的红衣公子倏地敛了笑意,他尴尬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此时净嗔买完了灵食回来,跟路无忧打了一声招呼。
只听路无忧低眉看着手中珠串,淡淡问道:“你们家尊者手上那佛珠是什么骨头所制?”
净嗔不知道路无忧为何突然问起这事,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尊者道侣遗骨所制,宗门都知道。”
路无忧嘴角勾了勾,之前他就觉得祁澜手上那几圈透白莹润的珠子不似寻常玉石,作为佛珠过于奇怪。
方才定云长老目光触及佛珠后的微妙变化,让他以为那佛珠另有佛门玄机。
不曾想原来如此。
-----------------------
作者有话说:
-
笨蛋小鹿大醋特醋。(小狗尖叫跑开.jpg)
-
25/7/10调整和补充了一些细节,不影响剧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