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天地、布施福泽的仪式结束后,水镜中的画面骤然扩展。
环形的大殿广袤如穹,灵雾缭绕,仙音空灵飘渺,各方修仙精英位列其中。
穹顶最高处,天衡道宗太上分神金身凌空盘坐,法相庄严。
其下主座上,掌门萧随风身着宝蓝广袖道袍,临风而立,面相不过中年,举手投足间尽显玉虚道君风姿,朗声宣告问道比试内容。
此次问道大会比试内容与历届一致,有且只有一项。
——无上秘境寻宝杀怪,累计积分,历时一年,最终积分前百者可列苍冥录上,供五洲同瞻,流芳万世。
比试规则和奖励简单至极。
然而却无人置喙。
路无忧喝了一口灵饮,原因很简单。
这规则看似粗放,然而要在一定时间内,从数万人中筛选出前百名,又能让各派天骄尽展所长,唯有生死相搏的秘境历练,这是其一。
其二,能用于各路天骄历练的秘境绝不容人小觑。
此秘境名为无上,诞生时间已然无法考据,传言为日月所出之地坍塌而成,千百年来吞噬融合遗址与洞天福地无数。
其变化万千,凶险异常,非叫人九死一生不可。
也唯有在沧元问道大会,集齐一品仙宗太上之力,方可开启。
风险与机缘并存,这也是无数仙门古教拼命削尖脑袋跻身入场的最大原因。
——真正的奖励就在秘境之中。
凡从秘境存活出来的参赛者,在境中获得的资源可尽归自己所有,单是这一条,足以无数修仙者红眼狂热。
要知道沧元大陆上的十件半仙器皆出于该秘境!
能成为一品仙宗的门派,无一没有在秘境中获得大机缘,像是洛兽宗便是在秘境中获得混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妖兽,从二品仙宗晋升为一品仙宗。
试问哪个宗门不愿意自己弟子能得上一件半仙器或者神兽,这样整个宗门可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路无忧倒是没想这么多。
他只想着祁澜元婴巅峰,不知能否借着这次秘境机缘一举踏入化神,只是这样两人还要分别一年,要是他也能进秘境就好了。
然而不可能。
因无上秘境不稳定,进入者数量不可超过五万名,修为还须在炼虚境界以下。
一品仙宗分得两万名额,二品仙宗分一万,三品仙宗分五千,余下四五品仙宗古教分一万,剩下五千则为沧元榜上的散修所分。
沧元榜乃仙盟所立,囊括五洲功绩最著的五千修士。不同于宗门排名,此榜只认实绩——任你是仙门首徒,若只知闭门苦修,于苍生无益,也难登其列。
正因如此,让众人知道了许多惊才绝艳却无宗门倚靠的散修。
这样算下来,除一二品仙宗之外,其余宗门头上的名额也只堪堪够精英弟子参加。
品阶越低的宗门,名额越少。
茶楼有人愤愤不平道:“凭什么五品宗门得到的名额就比三品少,明明修为都是金丹,这些大宗不过是把持着资源,不愿意让出来罢了。”
路无忧看了一眼那人,身上穿的似乎是水镜中某个五品宗门的弟子服,而他未在殿上,想必因某些原因被宗门刷了下来。
一锦衣老翁听闻他言,道:“就凭你是五品宗门。这秘境若不是七大宗门太上联手开启,咱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不让你参加是为了你好,哪怕是一品仙宗的弟子进去都不一定能完好出来,你要是连自己宗门的人都比不过,就更别提进秘境了。”
此话无不道理,不过路无忧觉得富贵险中求,就算死也值得。
只是修仙不是做慈善,哪有什么公道公平可说,相较于药阁老所说的世家倾轧时代,他们现在的竞争已经平和很多了。
起码在表面上看来。
至于这些大宗偶尔不小心露出一丝冷血残酷,即便有人察觉出来,也只能讳言。
愤愤不平的弟子不是不懂,他低低道:“我只是想有个争取的机会……”
那老翁见那弟子尚且年轻,安抚道:“这不还有挑战机会么。”
路无忧小耳朵竖了起来,朝那老翁问道:“敢问老先生,是什么挑战机会?”
茶楼里也有不少修士跟路无忧一样,不知道有挑战这一说法,老翁便给讲解了一番。
原来,为免遗珠之憾,问道大会又特设挑战机制。
在秘境开启前,宗门亮相投名后,若有人挑战某个参赛弟子成功了,便可获得该弟子参赛名额。
正常来说,没有哪个宗门愿意将自家的名额让出来。
但大宗既然同意这样做,小宗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跟着。
假如自己的弟子输了,那也认了,否则以那弟子实力进入秘境也怕是凶多吉少,倒不如把机会让给他人。
这种挑战不允许高阶宗门弟子挑战低阶宗门弟子,所以基本上是低阶宗门弟子或散修挑战高阶宗门弟子。比如四品仙宗的无资格弟子,挑战三品仙宗的有资格弟子。
两人修为境界可同,可不同。
路无忧寻思着,这样一来,他可以找一个五品宗门的弟子挑战,只要赢了,不就有机会进秘境吗!
可是既然有这个挑战机制,为什么祁澜没有跟他说?
很快,赛制宣告完毕,接下来便是仙宗亮相投名。
在该环节,众仙宗古教逐一登场,好让五洲知道,这个露脸机会又对新入场的宗门势力、沧元榜的散修尤为重要。
茶楼里气氛变得更加火热。
众人虽不能实际参与赛事,但可以通过支持自己喜欢的宗门和选手——也就是赌注的方式参与其中,感受另类竞争的心惊肉跳。
只见萧随风指尖轻弹,一墨玉卷轴自大殿中心虚空浮现。
巨型卷轴自上而下徐徐铺开,磅礴浑厚的威压穿透水镜,扑面而来,令茶楼众人心悸不已。
路无忧眼睛微眯。
苍冥录,半仙器,专司记录参赛修士身份信息。
当带有修士精血的玉简名录投入其中,苍冥录可自动验证,在它观测之下,任何弄虚作假的伎俩皆无所遁形。
由于参与的宗门古教众多,投名又将分一个月进行,挑战仅限于当日投名的宗门。
首日投名和被挑战的,为一品仙宗。
待苍冥录展开后,萧随风广袖凌空一拂,率先将一枚冒着淡蓝灵光的玉简投入卷轴上,巨幅墨色卷面上随即显现出一列列亮着金光的行书,上面清晰列明天衡道宗本次参赛弟子名字,年龄,修为。
玉简名录展示完毕后,水镜还会一一掠过该宗弟子面容。
路无忧稍微坐正了一些,好仔细看清出场其他一品仙宗,他想知道祁澜的对手是那些,还有那白袍人是否会在场上。
怀里小狗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
道宗所在的弟子席上,领头弟子萧见星身穿淡黄衣袍,容貌俊朗,一把剑置于他座前,化神初期,身上气机隐隐流动。
剩下的六个一品仙宗,玄禅宗、御清阵宗、药师谷、碧霄剑宗、洛兽仙宗、星澜海宗逐一投名亮相。
茶楼众人纷纷议论,开始点评自己看好的选手。
“萧见星居然已经化神!他前年参加中洲论剑大比的时候还是元婴中期!我要押他!”
“药师谷的秋露仙子也不错,若是团队作战,会用毒又能治疗,论持久战,不会太差。”
“我投洛兽仙宗一注,他们少宗主契约了那头上古血脉妖兽,杀妖兽拿积分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星澜海宗不知道底细,再观察观察。”
……
待玄禅宗投完名录,卷轴上亮起祁澜信息。
「祁澜,一百三十六岁,元婴巅峰。」
冷佛般的面容再度映入眼前。
路无忧听见旁边那两位修士又道:“咱们到时候多押一点,我觉得寂空尊者起码也能拿个前三!”
有个绿袍修士听见了两人声音,道:“得了吧,若换在以前,祁澜身为最年轻可期的元婴修士,也许还能争一争,可没想到他自元婴后,这么多年没突破,现在听说还跟什么鬼修不清不楚的,怕不是已经废了。”
他这番话声音不算小,茶楼有些原本想要下注玄禅宗的人听了之后,一时有些犹豫。
“是啊,其他一品仙宗的人也都是元婴修为了,祁澜好像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没见他在赛场上出现过。”
“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仙盟首席,不能吧……”
那绿袍修士又嗤笑道:“就这还仙盟首席,还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路无忧脸色一沉。
众人只见一道利落的抛物线,随即“啪”的一声,茶楼的赌盘里多了一个金红色储物袋。
“十万灵晶全押,玄禅宗祁澜稳得前三。”
众人直抽气。
那绿袍修士更是看得眼抽抽,这么大的手笔拿出来赌!是哪家的败家子出来散财了啊!
路无忧眼尾斜挑,看向绿袍修士:“退位让贤?那我倒要看看除了寂空尊者,还有谁有本事坐上首席位置。你这么会说,怎么不去做仙盟首席,你不去当,是因为不想吗?”
“嘿!你这是什么歪理,难不成我说两句都不行了?!况且那传闻可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也没见玄禅宗出来澄清过,佛子怕不是心里有鬼哦。”
“眼见为实,那敢问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讲道理,寂空尊者没有参与各洲比试,是因为他忙着捉妖除祟,碧江上的水祟,黑市里卖的祟珠,岁安城的祟疫哪一个不是他带领仙盟弟子解决的?!”
路无忧眼睛越说越亮,灼得惊人,被他扫视过的人仿佛像是被火光一烫。
好意气飞扬的世家子!
路无忧:“至于修炼,不劳你费心,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此话一出,茶楼里的好些人赞成,“是啊,还是稳扎稳打好。”“我看那传闻多半都是假的。”
被怼的那人羞恼道:“好好好,我看这佛子进了秘境最好晋阶化神半仙器来一套,不然都对不起他的稳扎稳打了。”
路无忧:“那我便代寂空尊者,承你吉言了。”
这人被路无忧淡定的样子气得够呛,半天想不出来如何回话,倒是没想到这人是谁,敢口口声声代寂空尊者,承他吉言。
约莫一个时辰,一品仙宗投名完毕。
“自此刻起,”萧随风道袍一划,大殿中升起一方巨大云台,“凡欲参赛者,可挑战名单上任意弟子。”
今日擂主为一品仙宗的参赛弟子,每人有且只有一次应战机会,若有被多人挑战,则由被挑战者决定对战者。
挑战双方可在殿中比武台进行切磋。
一般来说,即使同样金丹修为,也会很少出现三、四品仙宗弟子去挑战一品仙宗弟子的情况。
不仅是因为一品仙宗威名赫赫,更因其弟子的功法、法宝、战斗意识要强太多,他们从炼气期起便得大能指点,并非寻常宗门可比。
而这仅仅只是大宗底蕴的冰山一角。
二品仙宗的弟子偶尔也会向上挑战,但大多并非为了争夺名额,而是寻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痛快战上一场。
此时水镜中,一个灰色布衣剑修飞身掠至云台中央,将自己的玉简投入上方的苍冥录中。
苍冥录即刻亮出了少年的信息。
「枫野,八十九岁,元婴中期。」
茶楼众人纷纷兴奋:“没想到第一个来挑战的,居然是枫野。”
“不对啊,他不是已经有参赛资格了吗,怎么还来挑战?”
“哎,剑痴嘛,谁知道他咋想的。”
路无忧从众人的三言两语得知,这少年排名沧元榜第七名,素有“小萧见星”之名,听说这人虎头虎脑,一根筋,但剑技造诣极高,年纪轻轻已悟出剑意,曾一人以金丹修为斩下元婴期鬼修,数百厉鬼。
这剑修少年瞧着不过弱冠年纪,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赤诚之子,然而细看之下,眉宇间带有一缕不符合他本人的阴戾之色。
路无忧眉头微蹙,若有了执念,则易生心魔。
枫野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一品仙宗所在的高台。
“我要请教玄禅宗——寂空尊者。”
茶楼一片哗然,原本大家都以为他会挑战萧见星,没想到居然选了祁澜,这是个什么原因?!
众人望向白衣僧人,只见其颔首应战。
其起身自高台而下,如雪落苍松般落至云台。
祁澜落到地面的瞬间,寒光亮起,冷铁铮然嗡鸣,带着纯粹的杀伐之力破空而来。
剑意通明,锋芒毕露,几乎没有可容呼吸的余地。
反观祁澜,连武器都未曾拿出,然而就在剑锋刺来的一刹,僧袍轻拂,僧人似旋叶飞花般与剑锋擦身而过,不伤分毫。
枫野呼吸一凝,手腕猛地一翻,竟能即刻反应过来,出剑紧随其后。
剑光如瀑,凌厉迅疾,招招致命。
刹那间场上刮起凌厉的剑风,撕碎灵雾,大殿上的轻纱幕帘剧烈翻飞,而祁澜像是在暴雨中闲庭信步的游人,任剑气倾盆,一步一顿质朴归真。
茶楼众人爆发阵阵喝彩,已然将先前的不解抛之脑后。
这剑意痛快!这身法飘洒逸尘!
在路无忧看来枫野虽不及祁澜,但可以发挥得更好,从这少年施展的招式来看,他的剑意融在他的招式中,已隐隐自成体系,只可惜受眉宇间的阴戾所困。
他太急了,处处是破绽。
枫野使出万剑归宗,原本极度可怕的剑意夹杂了些血气呼啸而来,祁澜也终于不避,手指似拂花分柳,迎着剑锋而上。
禅指问剑意。
一声清脆的玉石之音骤然激荡开来,如古钟鸿音涤过整座大殿,震得众人心神一空。
枫野被击退至云台边缘,唇角流血,幸而他的剑意被禅意春风化雨所消融,否则他并不止这点内伤,祁澜仍站在场上,一如刚才下场的模样。
枫野败了,就在短短半柱香内。
茶楼里一时安静,许久,众人才从方才的鸿音中醒悟过来,真正惊觉祁澜深藏若虚,他本是禅修,一呼一吸皆可悟道修行,何须与人争锋?
枫野垂首半跪在地,以剑撑地,“为什么不使出全力。”
祁澜只道:“只是切磋。”
“可我想要你死!!!”
茶楼里有修士对枫野一番话感到十分疑惑,“这枫野为什么对祁澜有这么大的恨意,大费周章挑战就为了这个?”
“是啊,难不成祁澜杀了他全家不成?”
除非枫野全家为恶鬼妖邪,否则这明显不可能。
水镜里的枫野死死地盯着祁澜,“尊者可还记得七十三年前响水镇枫家一案。”
祁澜:“记得。”
有人连忙用法器翻查了一番沧闻阁所出的修士名录,才得知枫野身世。
原来枫野全家被鬼修所杀,连魂都被厉鬼吞吃得一干二净,那鬼修见枫野根骨尚好,便想说留着他当个傀儡驱使。
没想到这小子心性坚毅,硬是熬到了仙盟救援,说来也巧,似乎就是祁澜救的他。
路无忧:“……”
他想对净嗔说,这才是真正的因爱生恨。
枫野目眦欲裂:“既然记得,那为何堂堂仙盟首席、禅宗佛子还要与那鬼饕餮厮混,我看不下去,也无法容忍!仙盟首席当为天下正道表率!”
众人震惊,居然有人当众质问祁澜传闻一事,而且听枫野所说,那个鬼修竟然是鬼饕餮?!!
那可是十恶不赦,心狠手辣,连诡祟都敢吞吃的恶鬼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澜身上。
路无忧沉默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即便玄禅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祁澜力排众议将他带在身边,这些质疑仍会如附骨之疽。
大殿上的当庭质问,不过是开始。
茶楼其他人议论纷纷:“那这也情有可原了,谁愿意见自己的恩人跟最恨的鬼修之流厮混,哪怕是传闻也是挺扎心的,而且枫野本身就一根筋。”
“我看着玄禅宗总要表个态吧?”
“表什么态,人家清者自清,何必给这一小辈解释。”
高台上,玄禅宗定云长老脸上无表情。
祁澜似若未闻,径直往高台走去。
茶楼众人:“看吧,寂空尊者都不屑回应!”
“肯定是谣言!玄禅宗佛子洁身自好克己奉礼,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先前被路无忧怼的绿袍修士此刻满脸得色,故意提高声量:“我看佛子倒像是做贼心虚,怕是真与鬼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而祁澜一步步踏至高台,却未落座,而是转身面对枫野,面对那些明里暗里质疑他的人。
路无忧有些不解,但隐隐心跳有些加速。
玄镜中,祁澜眸色冷淡,“我的确与他在一起。”
顿时间,大殿满殿喧哗,就连云天的道宗太上也似惊愕了一瞬,茶楼里更是炸开了锅,众人瞪目结舌,而后又七嘴八舌,打翻茶具,被热水烫得吱哇乱叫。
周围纷纷扰扰。
路无忧呆愣愣地望着水镜,高台之上,祁澜立于喧嚣中心,不疾不徐,淡然道来。
“但更正一点,我只是寻回了道侣,并无另结他欢。”
“我们恩爱缠绵,不叫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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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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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三小只一大只分别表现如下——
净嗔:不是,哥,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净贪:稳稳的安心。
净痴:原来如此,有点饿了。
定云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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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以防万一打个预防针,小鹿也是会一起进秘境的哈,不会靠小狼,全靠自己,也不用辛苦打架,可以猜猜看是因为什么(嘿嘿)
这话写得有点急,估计到时候再调整下。
秘境副本,又读作蜜月副本(划掉)[红心]准备写一些奇奇怪怪的PLAY(再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