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石柱残缺低矮,桥面只比水面高出一小截,在雾色的掩盖下,几乎与湖水融为一体。路无忧掏出来的照明珠刚亮起就无声熄灭,他看了看两边桥上的弟子,他们的照明法器同样失灵了。
唯有凭借桥头石灯里散发出微弱的火光,勉强分辨边界。
路无忧和祁澜并肩往前走去。
石砖缝隙里长满厚重潮湿的青苔,一脚踩下去,能滋出粘稠的汁液。没走几步,路无忧脚底已经阴冷潮湿一片。
桥头的石灯已经远远落在两人身后,在雾中晕成一片朦胧的光圈。
第二盏石灯白光幽幽亮起时,不多时,雾中款步走出十数名绝色少男少女。
他们手捧纯金托盘,上面盛满散发着金色灵光的草药和兽丹,朝路无忧和祁澜盈盈下拜。
他们身上自带温暖华光,笑意融融,足以让身处阴冷黑暗的人心生向往,更不提手中天阶材料,每一样皆可为弟子们提供数百万积分。
路无忧看着那些材料,一步步走近。
那群仙人嘴角越咧越高,几乎扯到耳根,“这些都是你的,快拿吧……”
但路无忧在距离托盘的一尺外停下脚步,看着上面的材料,咂嘴道:“还是太少了,就这点诱惑,好歹再加几件神器半仙器吧?”
少男少女们脸上笑容一僵。
路无忧:“你们这反应,该不会也没见过神器吧?好歹瞎编几个也行啊,这样,我给你们提供几个灵感,你们随便拿点圣药来换……”
不等他再说,那些少男少女们冷着脸,捧着盘子退后一步,直接消散在雾中。
“真小气。”路无忧摇摇头叹道。
祁澜此时才开口,“顽皮。”
僧人嗓音虽冷,但眼底明显带了点笑意。
路无忧:“嘿嘿。”下次还敢。
“不对啊,你怎么能看到我所见的幻象?不应该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吗?”路无忧突然回过味来。
祁澜:“心境圆满,灵台自成净土,可避此地窥视。你我灵纹交融已久,被这石桥认作一体。故你所见,即我所见。”
原来如此。
路无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痴三人。
三小只乖乖地跟在后面诵经,没什么大碍,也不知道三胞胎看到的幻象是否一样。
第三盏石灯,路无忧看到了支着小吃摊的六娘子,唤他过去吃汤面。
别的不说,望着六娘子跟前那一大瓮热腾腾的老火汤,路无忧嘴里泛起第一次那碗汤面的鲜甜,肚子咕咕直叫,像是饿得慌。
这次幻象倒是有点东西了。
不过路无忧没有答应,直接走过小吃摊。等他走过之后,那六娘子便将汤锅和面直接倒进了湖水里。
路无忧心里默默心痛,他真的好馋。
某个鬼修悄悄拽了拽祁澜的衣角,小声道:“想吃汤面了。”
“回去之后再吃。”
玉白的手指再拽了拽,“要你做的。”
“嗯。”祁澜握住他作乱的手。
路无忧听到跟在后面的三小只诵经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
路无忧:“?”
还有三小只背得不过熟练的经文?
接下来的一些幻象路无忧司空见惯,他本身认识的人不多,还都在鬼界,根本不必担心被扰乱心神。哪怕是遇见了曾经的魔军旧部,他也只是片刻迷惘迟疑,随即醒悟过来。
开玩笑,这点幻象跟青田村的回忆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直到第八盏。
大概是见路无忧长时间不为所动,这桥居然幻化出另一个祁澜。如果只是单纯的幻象,路无忧断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眼前的僧人面如冷佛,却身着番邦舞娘的天青色纱裙,袒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灿金胸链穿戴在块垒分明的胸腹上,随着走动步伐,上面的流苏亮片摇曳闪烁。
路无忧:当时我就愣住了!
可没等他再看第二眼,身侧金绫佛光骤出,激起雾浪一片,直接那幻象灭了个干脆。
祁澜冷冷觑过来,“好看?”
路无忧福至心灵:“难看!真的太难看了!竟然敢这样诋毁我们尊者大人的形象!真是岂有此理!!!”
有本事再多来几个考验考验他!
尽管路无忧嘴上强烈谴责,但石桥很明显发现了他的弱点。接连几盏石灯,均是各式各样衣着的祁澜。
幻象里,僧人化身为敞开衣襟的清冷贵公子,桀骜不驯的猎人,甚至还是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冷着小脸伸手要路无忧抱抱。
祁澜:“呵。”
路无忧:“……”完全不敢多看一点。
这石灯究竟还有多少盏……要不他先下水里清醒一下再来?
关韵手持阵盘立于岸边,御清阵宗弟子静列其后。
她凝眸审视着石桥上异动,指尖在阵盘上轻叩推演,“不急,让那些莽夫先替我们试桥。”
随着第一批过桥的人前进,十八道石桥的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幽光在漆黑夜里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吹过都能叫它们熄灭。
有的弟子走着一半,突然癫狂大笑,高呼“神器!是神器!我成了!!”,像着了魔般纵身跳入水中,有一些则神情恍惚,一步步走出桥外,任由漆黑的湖水无声无息地吞没他们。
他们桥上原本亮着的石灯,应息而灭。
看样子是与幻象梦魇相关的圈套,关韵心下有了设想。
她飞速推演破阵之法,思索如何保全自家弟子时,忽然其中一条桥的石灯接连暴亮。怎么回事?难道她看错了,石桥上并无幻梦陷阱?
不对。
定睛一看,桥面上,僧人手中金绫迸射,所照之处迷雾尽散,妄障皆消,而红衣鬼修健步如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关韵:“……”
她深深后悔,之前结盟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再多挽留那鬼修。只要路无忧点头,就等于祁澜也同意。
鬼修加禅宗弟子的组合,实在太强了。
*
第一批过桥的人到达后,人数只剩将近一百名,比出发时少了大半。
路无忧回头望去,身后已重归黑暗,只留下对岸第一盏石灯在雾中幽幽亮着,昭示着第二批人可以上桥。但桥头桥尾很快又被浓雾隔开,唯有等有人度过迷障,才能再相见。
众人站在桥尾,手中照明法宝重新亮起,朦胧光晕映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眼前古寨浓雾森然,只能看见最外围一圈灰瓦白墙的农屋。这些房屋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宛如一体,别说是人,连风都找不到一条可以进入寨子的缝隙。
有弟子尝试用鸩鸟式神入寨,但灵鸟刚振翅越过屋顶,便瞬间爆散成一团烟尘。
有人嘟囔着:“这不只能进屋子里了吗?”
“里面肯定有陷阱等着我们吧。”
路无忧打算再观察观察,就看见萧见星从人群中走出,径直走向一间小屋,轻叩三下屋门。
门内半晌没有动静,他眉峰一挑,直接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只乌紫蜘蛛蛊虫迎面扑来,但它毒丝未吐,便在空中被一道剑光一分为二,飞溅的粘液落在门框上滋滋作响。
随着剑气散去,站在外面的众人看见昏暗屋内的另一头,也开了一扇门。
那门外道路纵横交错,分明是寨内的景象。
萧见星一人进去后,有人想跟着一同入内,然而第一扇门关得极快,几乎是萧见星进去的下一瞬,木门猛然闭合。等后方那人再开,又是一只蛊虫跳脸,那人反应不及,被蛊虫覆脸之后,挣扎几下就融成了一滩血水。
这一次,门像是嘲笑众人似的,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
看来门关上之后就会刷新试炼。
得出这个结论后,众人陆续挑了屋子进去。
然而有的人心存侥幸,组队入屋,但路无忧发现,若是队伍人越多,开门之后碰到的东西就越厉害。
因此他和祁澜加上舔月一队,净痴三人一队,分别选了屋子进去。
路无忧敲了敲门,屋内同样没有声音。他小心推开门,旁边的祁澜紧盯着门后动静。
“吱呀——”门开了。
没有跳脸的蛊虫。
只有一个身穿蜡染黑裙的老妇人坐在昏暗角落的摇椅上,用混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们。
路无忧和祁澜走进屋内,身后的木门“咔哒”关上。
那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筛挑着手中的草药,似乎并不在意屋子里进了两个陌生人。
【是幻象。】祁澜传音过来。
路无忧打量了一圈,屋里点着一盏豆灯,墙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和粮食种子,屋子另一侧是简单的床铺,唯独没有另一扇可以打开的门。
他走到原先进来的那道门边上,试着拉开,但那门像是被封死了一样,无法拉动。
看来只能通过这里的试炼才能出去。
祁澜将路无忧方才动作看在眼里,随后目光落在屋内的唯一“活物”上,道:“我们想入寨,不知老太太可行个方便?”
老妇人沉默不语。
接连问了几次,亦是如此。
路无忧若有所思,拉了拉祁澜的僧袍,乖巧道:“算了,我看老太太可能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咱们还是直接将这面墙破开吧?!”
祁澜:“……”
老妇人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异族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她口齿含糊,语调古怪,但表达的的确是这个意思。
呵,这不是听得懂,也会说嘛。
不过路无忧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礼貌问道:“前辈,我们愿意奉上入寨报酬,进去之后绝不扰寨。”
老妇人:“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你们异族人说的话,不可信……会酿成大祸……”
路无忧皱眉,“以前?还有谁说过?”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重复念叨着“异族人不可信”、“会酿成大祸”。
路无忧叹了一口气,骨刺在掌心转了个圈,“放我们进去,或者看着我们把屋子一块块拆下来,您选一个吧。”
老妇人沉默半晌。
“吱呀”,屋子另一边的门开了。
老妇人看着路无忧和祁澜走出屋子的背影,恨恨道:“该死的,异族人……”
不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低下头来整理膝上的草药,含糊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没关系……反正都死了……”
路无忧抬脚跨出门槛,外面只剩一条空荡荡的石子路,三小只和其他修士踪影全无。再回头一看,他们走出来的屋子已经变成了一栋荒废的石瓦木楼。
路无忧看着与之前不同的阴亮天色,总觉得有点不对。
“……祁澜,我怎么一点鬼力都提不起来,你呢?”
祁澜眉头微皱:“一样。”
……
寨中雾气稀薄,却透着股粘腻的寒意,路边竹楼挂着的骨灯,零星地在巨大的寨子各处亮起。
此时关韵领着几个阵宗弟子走在一条小路上,她手中的阵盘在入寨瞬间就失灵了,丹田里没有一丝灵力。
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路边上放着一排排高耸的木架。关韵知道那是用来晾晒禾稻的架子,只是上面的稻谷早已化灰,架子空荡荡的,透着一股死寂。
一条条晾禾绳,随着空气流动,微微晃动着。
她盯着晾禾绳半晌,随即带弟子快速离开了这条小路。
水镜前有人不解:“怎么突然改道了?”
有研习灵植的修士道:“禾晾上哪来的绳子,都是直接将禾穗捆着挂在横杆上,事出有妖,还不赶紧跑?”
果然,关韵她们走后不久,小路的另一头走来几个海宗弟子。
那晾禾绳像潜伏的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他们后颈。一套一拉,那几个弟子瞬间像被钓线勾住的鱼,被拉到半空。他们面色涨成酱紫,手指疯狂抓挠着颈上的粗绳,双腿踢蹬着。
最终脚尖无力地垂下来,随风晃动。
小狗突然支棱起耳朵,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中急促翕动着,随后抬头朝身后两人低低呜了一声。
路无忧无法调动鬼力之后,神识敏锐力也下降了不少。而在这诡异的古寨中,他认为也许野兽的直觉更可靠。
白胖小狗挺着小胸脯,在小路前方领路。
路无忧和祁澜跟着舔月,来到了开阔的坪坝[1]。
偌大空荡的地面上,只有中间架了一面漆黑无光的秘银镶边大鼓。
祁澜端详着地面一些石柱痕迹,“此处应该是用来举行重要活动和集会。”
只是如今无数道干涸血迹,像是狂草泼墨一样遍布整个坪坝,像是有人在这里大肆厮杀过。不仅是坪坝,路无忧他们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破败。
这显得那面大鼓尤为干净。
路无忧望着黑鼓,想着凑近去看看。
一般这种地方出现奇怪的东西,要么是重要线索,要么就是陷阱。不过只要他不手贱碰到那鼓,应该就没事……吧?
然而路无忧的脚刚落到坪坝地面上,他瞬间感觉不对,他的脚像是踩在了某种绷紧又柔韧的东西上。
像是某种皮……
没等他撤回脚,中央的黑鼓突然沉沉地“咚”了一声,像是巨物苏醒时搏动的心跳。
那鼓声像是直接敲在路无忧灵台上,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祁澜……”路无忧只来得及发出这点声音。
祁澜在鼓声响起后,就已经往路无忧身边赶去,可是已经晚了。路无忧踉跄了一步,随即整个人失了筋骨般向前倒下。
祁澜瞳孔骤缩。
……
日光滚烫地落在身上,路无忧站在坪坝边上,脚下的地面没有了方才所看到的血渍。
此时他耳边芦笙欢快。
眼前的广场中央,貌美的少女头戴银饰,穿着赤黑的裙装,缝缀的编织彩带随歌舞动,银饰叮当。少年们穿着同样色系的长袍,在旁热情吆喝助兴。
路无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长袍,感知了一下,确信他的神魂被那面黑鼓拉进了这个古怪领域,并进入了某个人的身体里。
就像以往通过祟核察看记忆一样,但又稍有不同,少了那股扭曲与窒息,此刻他五感所及,无比鲜活细腻。
路无忧还没想明白黑鼓意图,一只灼热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右臂。
回头望去,路无忧心中猛然一跳,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数次在祟核记忆里看到的白袍人此刻就站在身后。
“找到你了。”
对方含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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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坪坝,平坦的场地。
[2]芦笙,为一种簧管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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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4-09修了一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