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天盏,杯承朝霞,盏凝月华,汲天地四季之息,酿灵液琼浆。
这不是路无忧第一次见这个半仙器。
在钧离的领域里,它还没有“半仙器”这般唬人的名头,只安静端放在理老竹楼的木案上。
路无忧曾好奇问过钧离:“你们理老办公时还喝酒?”
钧离当时忍俊不禁:“那是浮天盏,春耕与祭礼时才能动用。一滴灵液,可令一亩禾苗一夜结穗。一盏琼浆,可养数代阴灵不散。”
领域里的时间已经过了春耕时节,也远远没有到契约阴灵的时候。直到古幽族被围剿,路无忧都无缘见得浮天盏被真正使用。
没想到这个酒盏随着封印锁在了祭坛中。
如今重见,酒盏仍盛着灵液,却已物是人非,又因这数万年的寂静凝集,灵液已经精纯到几乎挂壁,如同流动的琥珀。
三层祭坛被龙头所下的禁制结界笼罩,除最高处的半仙器之外,再无一物。
此地灵气皆汇向祭坛中心的浮天盏,与其说这半仙器在汲取力量酿制灵液,不如说更像是以自身为阵眼,封印着祭坛下面的东西——蚩蛇。
路无忧最终将目光落回石台顶端,皱眉思忖:“这是要用浮天盏来解开封印的意思?”
要是这样的话,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除了他们,悬崖上还有不少宗门队伍虎视眈眈。
这个深坑湖地没有前面洞穴这么昏暗,禁制结界的辉光将整个空间轮廓映了出来。
他和祁澜所站的地方是悬崖半腰凸出的一孔洞,而围绕着黑湖的一圈崖壁上,还有许多同样大小的洞窟。此时一些洞口已经站了人,彼此隔着黑湖对望。
眼下大家因为禁制,都在相互猜忌,不敢贸然行动。
谁先行动,必然会在空中最亮的靶子。
祁澜看出了他的担忧,僧人将目光从浮天盏收回,淡然道:“总会有办法的。”
路无忧觉得祁澜说得对,便和舔月顺着一圈崖壁开始观察。
对面道宗弟子三三两两分成队伍,各占洞口,萧见星独自一人站在最边上洞穴,禅宗的弟子和道宗在同侧崖面,三小只正隔空冲他们打招呼。
关韵带着阵宗弟子就在路无忧他们右边较远的洞口,她看见路无忧望过来,还举手作揖以表感谢。
剑宗和药宗刚从左边洞口赶到,衣袍还沾着泥血,他们看见禁制不恼反喜,纷纷喘了口气。
哦,现在兽宗也到了,少司猎也领着一队弟子出现在最左边洞口,他正安抚躁动的麻绳。
除了海宗不在,路无忧感觉又回到了刚进古寨那日,不过这次人数少了许多,不足五百人。
大部分人狼狈不堪,尚在调整气息,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可见他选的那条路的确是捷径,几乎与先进洞穴的人前后脚赶到。
路无忧在中间还看到了七八个散修,其中还有枫野。
散修能闯到这里,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不过路无忧也忍不住多想:龙宿会不会伪装混在这群人当中,又或者暗中操纵某个倒霉鬼替他夺传承?这个枫野倒是有几分可疑……
他没有证据,纯粹就是看谁谁可疑。
这厮目不转睛地盯着枫野。
对方但凡不是瞎的,定然能关注到他炯炯目光,只是年轻的剑修什么也没说,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路无忧:“?”
对面的净嗔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路无忧:“??”
旁边的祁澜低声道:“不要胡闹。”
路无忧:“???”
你们再这样,我才真的要闹了。
没等路无忧喊冤,左边洞口传来一句骂声,“这些破蛊虫几万年没吃过东西了,见人就发了疯地咬。”
闻声望去,是一个剑宗弟子,那人半边肩膀被血浸透,嘴里骂骂咧咧。
周围修士纷纷附和,显然他们同样饱受折磨。
药宗的领队紫衣女修:“我未曾见过这样的古族图腾,不知道这是哪支古族,寨中机关竟如此诡谲。此地看起来像祭祀之地,怕是更为麻烦……”
海宗的弟子刚踉跄走出洞口,人均带伤,为首弟子听见她这番话,讥讽道:“哼,能做出这种狠毒的陷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族,活该他们族灭!”
路无忧无语,你们闯进别人族地抢东西,还要怪别人设陷阱???
少司猎冷声一笑:“你们就知足吧,多亏路道友和寂空尊者一路超度藤蔓,才让咱们轻松不少。不过我很好奇,路道友究竟使了什么秘法,竟能令藤蔓俯首,蛊虫避让?若早些出手,大家也不至于吃这苦头。”
“况且,”他挑眉,“那些藤蔓似也送了不少机缘,路道友的积分怕已遥遥领先了吧?”
此话一出,暗地里打量路无忧和祁澜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路无忧不意外有人指出这点。
他们在洞穴的行为,有心人只要顺着藤蔓动静探查便知。
路无忧看少司猎原本的猎衣沾了不少血污,估计他跟关韵一样,用了遗民的骸骨做了什么,引起藤蔓和蛊虫的围攻,折损了不少同门,对他这样毫发无伤又拒绝了同盟的人,心生微词也很正常。
不过他也不是好拿捏的软包子。
路无忧眼尾低垂,委屈道:“都怪我进洞穴晚了,要是能跟着少道友一起进来,我一定早早出手!不过我原本以为咱们是对手,不在意这点小事。既然这样,等会抢半仙器的时候,大家会让一让我的吧?”
眼红委屈,但声音极大,他怀里的小白狗还跟着“呜呜”了两声,实在可怜极了。
众人听得眼皮直跳。
这厮还没完,他扯着祁澜的僧袍,嗲声嗲气:“人家可是帮了他们解决藤蔓,他们总不能不报答恩人,想白嫖吧?”
祁澜:“别瞎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路无忧,可那语气又轻又淡,还揉着那鬼修的眼角,完全一副昏君心疼护短的样子。
众人非常怀疑,祁澜其实在赞同那鬼修吧?!!
不过路无忧余光瞥见对面的某小只就差飞过来掐死他了,当众拉佛子下水,除了他,也没人敢这么干。
连萧见星也望了一眼过来。
少司猎脸都青了,“事关半仙器,那还是要各凭本事抢的。”
路无忧暗笑,哼哼,跟我比不要脸,还嫩了点。
笑意未收,湖心忽起一声闷雷般的沉响。
一股磅礴的仙气突破禁制,自湖心涤荡开来。
众人目光再度锁向祭坛,短短几句话功夫,浮天盏中的灵液竟又涨了一线,几乎贴着盏沿晃动,似即将溢出。
路无忧听见其他人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破空一声,一名海宗弟子率先掠出洞口,冲向湖心,水纹般的气浪荡开:“半仙器——有能者得之!”
各洞穴瞬间飞出数十道流光,空中炸出绚丽的交战法光。
然而法光很快又同时熄灭,只因众人一接近祭坛的高空,身上运转的灵力便如同泥牛入海,原本可以只花一分力气便可轻松御空,现在需要花二十分力气。
这样下去,怕是还没等到靠近石台,就要竭力而亡了。
只听有人急声提议:“此禁制需近距离破解,不如我们落到湖面,合力打开,等登上石台,再作打算!”
“可是这湖中阴气甚重……”
不少人还有些犹豫,想飞回洞口再打算,然而原先的甬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甲壳摩擦的声音。
有耳熟的人脸色瞬间煞白:“糟了,那群蛊虫追上来了!”
有不死心的想在适中的位置御空而立,却被飞过来的蛊虫扑上身,一口咬下半条胳膊。
路无忧身上的鬼力同样在快速地流失,但他发现蛊虫并不敢靠近湖面,他和祁澜互看一眼之后,便往快速下落。
眼看脚尖就要沾到黑沼,祁澜袖中金绫倏地铺展,化作一丈金舟。路无忧被祁澜揽住,两人稳稳落在船头。
落到湖面上,压制骤减。
和他们同时下落的,还有萧见星。
其他人看到三人的动作,不再迟疑,接连祭出渡水法器落到湖面上。
路无忧放眼四周,各宗御水用剑的,用兽的,还有用鼎……手段五花八门。
再抬头看,悬崖上的甬道已经被蛊虫所挤满,吃饱人血的蛊虫变得油亮肥硕,一只就有半人大。幸好这些蛊虫只敢在高空盘旋,并不敢靠近湖面,见众人没有要再飞起来的念头,才恋恋不舍地飞回悬崖。
众人也不敢就此懈怠,他们可没有忘记入寨子时的那片湖水,悄无声息便将人性命吞去。不仅如此,还要提防身边同行,方才乱战里,不少人被同门一把推向虫潮。
一时间四下无人出声,只听得法器掠过湖面的水声。
路无忧望着越来越近的石台,无意识扣紧指节。
说他对半仙器不心动是假的,即使浮天盏与传承无关,盏中灵液对他这具灵藕身也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让古幽族的祭祀圣物落在外人手中。
众人保持警惕地四周张望,直到同时抵达第一层石台边缘,禁制光幕顺着泛起的波澜,微微漾动。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出现,他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有人道:“快看!这里有个石碑!”
第一层石台有一块石碑,从外表看与第一层祭台浑然一体,但细看之下,那层石碑被结界隔绝在外,显然是后来额外加上去的。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离得最近的弟子不自主地念出了声:“古幽邪族……以生人魂炼诡祟……逆天而行……”
路无忧目光死死钉在碑上,指节捏得发白。
“驭邪物祸乱中洲,屠宗灭门……执迷不悟,自取灭亡。”一旁的阵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中洲百宗盟于此诛尽首恶,镇其族脉,绝其传承,特立此碑以警后人。”
这是一个昭罪碑。
众人神色凝重,海宗的弟子笑道:“我就说此族当真罪大恶极,原来还真的是被灭的!活该!”
不仅是他们,外界的众人也震惊了,“诡祟原来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这样的古族之地,等拿完半仙器就应该再好好的挫骨扬灰一把!!!”
“亏寂空尊者还给那些骸骨超度,当真是白费了!”
“肯定是那鬼修撺掇的!”
……
此时路无忧的脸阴冷无比,钧离死后,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的人竟然找到了祭坛,将讨伐进行至此,却没有心思去调查阴灵和诡祟的区别。
这碑文看似警世劝诫,实际上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侮辱!
路无忧的骨刺闪过寒光,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罪碑轰然碎裂。
海宗弟子怒道:“你做什么!”
路无忧接过飞回来的骨刺,笑道:“啊不好意思,我原本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突破这个禁制,没想到一个没瞄准把碑文不小心切下来了,啧,它也太脆了点。”
海宗弟子:“?你还怪上石碑了?!”
龙头设置的禁制太强,那碑文只能用灵力熔铸在石台表面,尽管如此,这刻字能残存万年之久,未被侵蚀,足以说明当时刻它的人灵力浑厚。
如今却被一刺削落。
路无忧似笑非笑:“你要是还想给这块碑哭哭坟,就让远一点,别挡了大家解禁制的位置。”
那海宗弟子还想再说。
祁澜缓步上前,指尖佛光凝聚,在那断裂的碑面上,刻下一个蕴含无上禅力的金印。
佛光灼灼,瞬间将残碑上剩下的文字净化涤除。
祁澜补充道:“这样便当做弥补了。”
海宗弟子有点愣住,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路无忧看着祁澜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悄悄弯起。
关韵也适时开口:“还请各位先一起协力解开禁制。”
比起替那古早的石碑喊冤,还是眼下破解禁制要紧,众修只当没看见那破碎的石块。
各式载人法器在禁制边上排列开来,关韵和其他阵宗弟子为阵点在前,众人在后,合力向其输送灵力,偌大的中空腹地传来嗡鸣,石台上的禁制结界波光流转,光芒开始一点点地暗淡。
众人不断吞服着补充灵力的丹药,又立即被大阵抽空灵力,废弃灵晶残渣在脚下堆成了小山。
路无忧站在关韵身后,与他并肩的除祁澜外,便是净贪、净嗔、净痴三小只,以及枫野那几个散修。
枫野看见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站了站。
路无忧:“。”
就在第一环结界即将消散之际,光芒陡然暴涨!
众人猝不及防被震得踉跄后退。
关韵更是口溢出鲜血,“不对!这禁制还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启钥……若是强行破解,禁制会把我们当外敌,反噬必至!”
少司猎脸色煞白,灵力仍狂泄不止,“那是什么?!”
关韵声音发颤:“应该是古族的……”
然而她话音未落,暴涨的禁制结界骤然回缩,像是被众人的灵力逼退了回去,光芒也恢复暗淡。
少司猎抓狂大喊,“现在呢?又不用启钥了?!”
关韵沉默一息,随即道:“方才应该是我判断出错,是阵法灵力逆冲……此刻已无碍,诸位继续输送灵力便可。”
按她之前的推断,开启禁制需要古族人的血脉或者灵纹,而方才似乎有一道古怪的力量打入了禁制中,才让那禁制平息下来。
关韵抬袖擦去唇角血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后。
路无忧眨着眼一脸无辜,眼里全是茫然:“?”
……是她察觉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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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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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饭来了!
其实所有的剧情点已经都想好了,就是这个死爪码得慢——!(无能狂叫)
先往下冲,到时候再回头修修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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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8/27后面删掉了部分剧情,拉了一下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