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骆逸予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文文弱弱的, 像是一阵风都能把他给吹倒。
事实也正是如此,有一次骆平昌亲眼看到骆逸予在大风中踉跄了几步,最后还是他走过去给骆逸予当了风, 这才没有让骆逸予再遭受这般的摧残。
骆逸予, 简直就像是娇花一样。
只是又一次, 骆平昌在送药过去的时候已经巳时了,刑部的侍卫告诉他, 如今骆逸予正在审讯犯人, 让他在外面稍微等一会。
骆平昌当然是可以等的。
但是药却是不能等的啊!
即使骆平昌壮得像是一头牛, 很少生病, 但是在因为骆逸予和太医打交道久了, 他也知道若是药剂凉了,药效就没有那么好了。
骆平昌说道:“哪有那么多事, 你告诉本王他在哪里, 本王直接把药剂送过去便是了。”
那个时候, 他还没有懂的那些侍卫为什么会犹豫。
骆平昌可不管这些, 他在知道了骆逸予的位置之后, 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将药剂给送了过去。
他早就试过了,从自己的王府将药剂送到刑部大牢的时候, 时间正合适,这个时间的药剂刚刚适口, 一定要让骆逸予直接喝下去。
不仅要让他这个时候喝下去, 更要让他亲眼被自己看着喝下去, 不然若是再闹出来上次的事,便不好了。
骆逸予是忙, 忙到了在工作的时候匆匆出来见骆平昌一面已经是不容易, 在从骆平昌手中将药剂接过来之后, 骆逸予可能会转手便忘记了喝药这件事。
就像上回,一直在治疗骆逸予的太医说骆逸予需要暂时将药剂给停了,换一副药剂来吃。
骆平昌不解,问道:“是他的症状有所减轻,所以才需要换药么?”
太医长吁短叹:“都是因为六殿下吃了凉的东西,如今不仅娘胎里的弱症没有减轻,反倒因为吃了凉的而闹起了肚子,只是治胃病的药与他常吃的有几味药是相克的,所以只能暂且听了,等治好了殿下的胃病,再换回来也不迟。”
骆平昌当即就冷了脸色。
在下一次送药的时候,骆平昌逼问骆逸予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骆逸予一直不回答,气的骆平昌自己手里的药罐子给摔了,怒道:“我辛辛苦苦为你送药,而你却根本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你不是想死吗?好啊,日后无论你是弱症是胃病还是将死了,都与我无关!”
骆逸予当即红了眼眶,看得骆平昌一阵心疼,但是却因为依然生着气,所以没有主动去哄。
骆逸予伸手想要拉他:“三哥……”
“放手!”骆平昌本想甩开他的手,但是因为害怕他站的不稳摔了,所以只能冷声训斥道。
骆逸予看出了他的心软,不肯放手,说道:“三哥,连你也要嫌弃我了吗?”
嫌弃?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从骆逸予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在第一次听的时候,骆平昌并没有在意,因为他怎么都不觉得有人会瞧不起皇子。
更何况还是已经封了王的皇子。
但是骆逸予好像真的一直都觉得有人在看不起他。
为什么?
先皇后曾经见骆平昌是个没有脑子的,害怕他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得罪人,所以经常会给教给骆平昌一些用得到的关于心理的东西。
骆平昌虽然不怎么会用,但是他记得很清楚。
有一句就是,若是一个人坚信自己可能在遭受某件事,不要劝他放弃自己坚信的东西,而是哟啊搞清楚他为什么会相信。
骆逸予在坚信自己一直在被嫌弃吗?
骆平昌愣愣的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
你明明那么好,以这样孱弱的身体办了不知道多少大事,让其他的兄弟们都不敢看轻你。
骆逸予嘴一扁,眼泪就落了下来:“三哥,我知道,我是从死掉的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所有人都说,我合该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怨魂,浑身都流着肮脏的血,做的事也都是损了阴德的事,日后若是死了,一定还是要下地狱的……”
“闭嘴!”骆平昌听不下去了。
骆逸予浑身一哆嗦,委屈地抿抿唇,不敢再说话了。
但是眼泪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
骆平昌手忙脚乱地看着他哭成一个泪人,彻底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什么生气,并且还觉得这一地的碎瓷片很碍眼,他一把把骆逸予抱起来,走到一个看不到碎瓷片的时候才说道:“好了不哭不哭了,没事了,是三哥不对,三哥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
骆平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声问道:“那我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骆平昌说道。
“不是我愿意喝凉了的药的,但是那次我想起来的时候,那药便已经凉透了,只是这毕竟是入口的东西,我却是不好让旁人来热,又不想让三哥白跑一趟……”
原来竟然是因为他,骆逸予才吃了凉的东西。
骆平昌后悔极了,恨不得回到摔陶罐之前狠狠地给自己两巴掌。
骆逸予又哭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骆平昌在他哭完了之后,又给他回去拿了一次药。
自此,骆平昌换了一个陶罐,能让他从王府赶过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入口,他看着骆逸予将药喝下去,这才会离开。
当然,骆逸予也还算是听话,每回都苦着脸喝完。
骆平昌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地方了。
刑部的大牢一直都很阴暗,看不见什么光,他这种身份的人在这里,更像是锦衣夜行,不合时宜。
里面隐隐传来有人的疯狂的谩骂和□□声,骆平昌听了几耳朵,发现他骂的竟然是骆逸予。
骆平昌加快了脚步,走到声音来处,正好看到骆逸予站在牢门前,刚刚脱下身上带着肉沫的蓑衣,脸上还沾染着没有来得及擦干的血迹。
在看到骆平昌的第一时间,骆逸予的眼神忽然充满了绝望。
骆平昌最怕他的这个表情,立刻就顾不得对方身上的血污了,单手把装着药的陶罐一夹,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他骂你了?你不要管这些,这都不重要,我们先出去喝药好不好?”
骆逸予心里一松,知道骆平昌是不介意自己这种阴狠的审核方式的。
想来也是,骆平昌不是那种在军部挂了个名字,但是什么事都不干的人,他早已见过了战场,也见过了很多的尸体,怎么想都不会觉得他审讯这些犯人的手段狠毒。
是,一定是这样的,都都他想多了。
骆逸予抓住骆平昌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今天不想喝药,不想吃苦的。”
骆平昌一脑门官司,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一拍脑门,抓了跟着自己的小厮,说道:“你去,给六皇子买几个糖块来,要最甜的那一种。”
小厮虽然不知道最甜的糖具体是什么糖,但见自家王爷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撒腿就往外跑。
骆平昌劝骆逸予道:“他现在去买糖了,你先把脸上的血迹擦了,再把药趁热喝了,等他回来之后咱们吃糖,好不好?”
咱们。
这个词骆逸予很喜欢听。
他说道:“好。”
药依然很苦,小厮最后买回来的糖也是最普通的琥珀糖,但是在被骆平昌粗粝的手指捏着小小的糖块把糖喂给他的时候,骆逸予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吃过比这还好吃的糖了。
骆逸予也拿了一块糖,递到骆平昌的嘴边,说道:“很好吃,你尝尝?”
骆平昌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但是他只要一看到骆逸予的表情就不会拒绝了,于是只能让骆逸予将那一块平时他肯定不会尝的、娘们唧唧的东西塞进嘴里。
竟然……还挺好吃的。
骆逸予笑弯了眼睛,说:“三哥去忙吧,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骆平昌没有多想,他自己还需要练兵,自然不会在这里留太长的时间,这会儿确实也该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骆逸予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眼神变得冰冷的可怕。
他沉声道:“方才是谁给三殿下指的方向?”
有人从隐秘处出来,趴在骆逸予耳边轻声说道:“是今天的守卫,刑部尚书的人。”
骆逸予冷笑一声,道:“杀了他。”
那人本以为骆逸予最多让那守卫自此不得守门也就罢了,没想到竟然是让直接给杀了!
这不愧是拿刀的时候手稳得可怕的活修罗,从来都没有将人命放在眼里。
他是骆逸予亲手养出来的亲信,只是虽然得到了骆逸予的信任,却也不得不承认,骆逸予在阳间干的这些事情,最后到了地下,肯定会被一件一件地报复回来的。
毕竟从来没有拿一个人,在刑部任职不到半年,竟然受伤就沾染了几百条人命。
更何况,那些人的死法也确实凄惨,跟从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什么区别。
骆逸予见这人动作缓慢,呵斥道:“还不快去!”
那人顾不上正在肺腑的话,忙不迭地去了。
骆逸予在他身后一连串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