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操场上,在被囚犯般看押着的全校师生眼下,已收缴出一堆小册子。
李佑文虎目生威,手里的枪口往头前几个同学、教员脸上一戳,追逼着:“说,谁给你们的?谁的主谋?”
难耐的缄默。
“砰!”李佑文一枪打穿了一叠小册子,吓得一些同学尖声哭叫起来。
正中下怀。李佑文枪口一划,拨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同学问:“你书包里的小册子,哪里来的?唔?不说?!”
他又横起枪管。
“不。不——!”
“那就说!”李佑文似欲扣动扳机。
“是我。”随声从师生人丛里走出毛泽东,罗学瓒欲拦已迟。
全场师生顿时为之一惊!
“不,不是……”
毛泽东安抚住吓慌的同学,直面着李佑文。
“你?”李佑文将信将疑,“叫什么?”
“毛泽东。”
“为什么谋反?”
“谋反?凭据嘞?”
“这不是?”
“怪了。黄梨洲是清朝人,另外几位是明朝人、宋朝人,他们早都化成灰了,还谋个什么反嘞?”
缄默的人丛里发出一阵窃笑。
李佑文大是恼火,喝问着:“梁启超呢?”
“他倒健在,听说袁大总统……噢,该称袁大皇帝都很赞赏他的文章。”
李佑文枪口一横:“我看你是活到头了。”
“不信吗?”毛泽东并不慌乱,“你去问问严复?”
“严复?谁是严复?”
“李旅长莫非连袁世凯手下的堂堂六君子都不晓得吗?”
李佑文大窘,挥枪喝令:“给我到他的寝室去搜。”
“谁?”受命的排长一时懵懂。
李佑文一个耳光道:“还有谁?这个毛、毛什么东的!”
“是!”
罗学瓒大急,暗捅彭道良道:“糟糕,闯大祸了!”
彭道良心一抽,急问:“怎么?没……藏好?”
“来不及。”
李佑文紧盯着毛泽东。
毛泽东心中抽紧,暗下思量。电话按时来了。
稳坐钓鱼台的汤芗铭笑了。
“都督,电话。”
汤芗铭轻“唔”一声,身子一欠,目光一扫三位尚不知内情的大书生,很雍容地致着意:“请稍候。”随即踱出会客室。
徐特立终于悟出诡计:“他是调虎离山。”
方维夏也觉出险情:“他们肯定突然袭击,毛泽东他们……”
杨昌济心下一沉:“好阴毒!”
回到自己的专务室,汤芗铭接过电话,雍容的笑颜就变作了“阴毒”。
他着即指令:“搜到凭证,就地处决!”身负“伯爵”重命,其实可以说是形同“圣命”,李佑文撤了排长,派连长亲自上阵。
这连长认准了毛泽东的寝室破门而入。一见有八张床,他一时吃不准了,嘀咕着:“妈的,哪张是毛……什么东的?分头搜,一张张仔细搜!”
私底下要过小册子,还与毛泽东恳谈过的大个子兵,几近下意识地抢在人前,两步跨到毛泽东床头,手里挑翻着,佯作搜索,眼里却在紧紧寻探。蓦然,案角上一叠报纸裹着的稿子吸引住了他,一打开报纸,毛泽东的手书直扑眼帘——
《梁启超先生等对于时局之主张》
连长的眼光即刻斜扫过来喝问:“哎,是不是?”
大个子兵心一抽,故意一把抓起道:“什么乌七八糟的孔子、孟子!”还故意气呼呼地将稿子掼出窗外。
“给我角角落落搜它个底朝天!”
在操场上压阵的李佑文,这回是胜券在握。他瞟瞟毛泽东,调侃着:“嘿嘿,毛先生,你还有什么‘遗言’?不妨留下。”
闻者莫不大愕。
毛泽东心下抽紧,脸上挂笑:“凭据嘞?”
“不用急,你就会看到。”
“就算你们搜到什么‘凭据’,那也不是我毛泽东的文章,岂能强加于我?”毛泽东不能不以退为进了。
“唔?”李佑文不由一怔,随即“嘿嘿”一笑,“只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李佑文炫耀地一擦枪口,刚横过枪管,一声“报告”已到耳边。
“东西呢?”
“都搜遍了,没有。”
“没有?”李佑文大是狐疑。
罗学瓒与彭道良几个庆幸之下也大惑不解。
毛泽东一眼看定大个子兵,目露谢忱。
大个子兵的目光跟毛泽东的目光对接了一下,不过转瞬之间,便立马挪开。
死寂的人丛,立时释然。火冒三丈的汤芗铭也是匪夷所思,怎么会呢?李佑文亲自再搜,依然不见凭据,实在太过蹊跷!
踅回会客室,汤芗铭歉意地赔着罪:“诸位都是我省教育界的栋梁,定能理解汤某身处夹缝的难处;得罪处,请海涵。”
方维夏、杨昌济、徐特立三人相顾疑惑,不辞而去。憋着“三丈火气”的都督汤芗铭大人实在难解心头之恨。当晚,他亲自来到市郊的土围子——一个隐蔽的刑场。他要解恨!要消气!要……
夜色如洗。几支颤栗的火把,犹如鬼火般忽闪不定。
督阵的汤芗铭窝火地踱到刚搜捕来的犯人堆里一位30开外的绅士眼皮底下,数落着:“是谭延都督府的财政司长?”
财政司长杨德邻不予理会。
“还有什么交代的?”
杨德邻目光一睇,回敬着:“袁世凯的皇帝梦,长不了。你也一样!”
“是吗?长不了的,怕是你——枪下之鬼!”汤芗铭耻笑着,手里的枪随即打响。
在押的壮士随即仰首高呼:
“打倒袁世凯!”
“打倒汤屠夫!”
汤芗铭一反彬彬常态,积蓄的窝火一泄而出:“给我杀!杀——”
枪声大作!
疯狂的枪声过后,是更惨烈的寂寥。
湘江沉默了,发出痛楚的呜咽,悄然北去。
毛泽东的自述:
“在这个时候,我的思想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混合而成的大杂烩。我对‘19世纪的民主’,乌托邦思想和老式的自由主义,都怀有某种模糊的向往,但我明确地反对军阀和反对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