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升一时无词以辩,噎住。
争执的热血同窗,焦忿地沉默了。
“所以,我赞成雄辩家所说的,中国的兴亡,在新的一辈,在由这新一辈人组成的新的势力。”
清风瑟然,满谷回应。1917年7月1日凌晨3时,入京的张勋继解散国会后,进而逼宫,奏请复辟。一时间,举国震撼!7月2日,黎元洪电令南京冯国璋代行总统职权,段祺瑞借机重揽国务总理大权,开始“讨逆”。
就在军阀混战,风云惊变的大动荡中,1917年7月2日,湖南一师的“人物互选”结果揭晓了。
“同学们,正是北京重开内战,张勋无耻复辟清王朝的今天,我们一师真正平等民主的选举,成功了!”大礼堂主席台上,方维夏挥起手中的中选人物名单。
掌声席卷而起,赛过屋外的暴雨;同学们个个发自内心,洋溢着自爱与自重。
“当选者,三十四人。”作为学监,方维夏也觉着莫大的慰藉。他庄穆地宣读着选票:“德、体、智三类得全票的,只有一人,也是总票最多的人,他是——”
“毛——泽——东!”
台下一呼而出,令台上校方诸公也不由得相顾愕然,继而会心地笑开了。
紧随着,上下相鼓,掌声逐浪。
“请‘大总统’!”
不知谁一声唤,掌声益烈,几乎要将礼堂掀翻。
不见“大总统”!
不啻方维夏,连徐特立、杨昌济几位也不知所以。
方维夏催唤着:“毛泽东君!”
片刻的沉寂中,只闻得暴雨击屋,沥沥震耳。雨如注,云压顶,风张狂。
谁又能想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此时此际会出现在岳麓山巅,正与云雨相搏击,互不相让呢?!
一道闪电,似乎要将他击灭!
一串地动山摇的闷雷,扑顶轰下,几乎将山巅——连同顶峰上的“怪人”轰平。
毛泽东已如一个水人,裹挟在云烟雨雾里,全不为烈风雷雨所动,竟然安如磐石一般,冷眼望——
那天穹里,云滚卷,雨横斜,白昼如夜。
猛然间,电光夹带着炸雷,一记划亮,满天炸响。
毛泽东的心声与雷电一般划闪着:“来得好,你这电光!雷霆!……我即宇宙,宇宙即我;肉体之我只有化作宇宙之我,才有无穷的大,才有无穷的力,才能把昨天的袁世凯、汤芗铭,今天的段祺瑞、张勋、谭延,把一个个可卑、可怜的小我、丑类们,统统轰灭!”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眼门前是大宇宙的一片混沌,不见一个人、一个动物,似乎人间万物都消遁了。只有无穷伟力的风暴、骤雨、劈雷、闪电以及永不见边底的茫茫太空。毛泽东体察到,在茫茫太空——大宇宙中,人虽是极渺小、极微不足道的,生命也显得极脆弱;但人,许多时候又是不可战胜的。你这暴风、骤雨,你这劈雷、闪电,能奈我何?就像与毛泽东作伴的那些挺拔的大树,任你吹刮劈打,就是挺直腰杆,叶掉了、枝断了,有的同伴甚而拦腰折裂了,不倒的却依然倔强地兀立着。这才是树!才是人——无愧大自然的人。体育先生柳午亭,说得何其好哇!
风们、雨们、雷们、电们,渐渐地不把毛泽东当外人了,轰赶、劈打你你既不走,就是自己人,就是大自然、大宇宙的人。
毛泽东似乎亦隐隐有点感悟。大自然、大宇宙的语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懂的,不是“个中人”,休想!
熔铸于大自然、大宇宙中的毛泽东感到无穷的快意!岳麓山下的“沩痴寄庐”里,帮母亲收拾书报的蔡畅,也止不住寻思着:
“他会到哪里去呢?”
小刘昂耳朵尖,忽听得什么,眼珠子一溜,嚷道:“来了——毛先生!”随即飞步奔去。
蔡畅母女循声扭首,大吃一惊:
毛泽东从贴山的侧门进来,从头到脚,湿漉漉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水人。
“伯母。”
“老天,你从江里钻出来的?”蔡伯母大惊大诧。
“嗳,哥,润之来啦!”蔡畅接抱过小刘昂,“他们正到处找你呐!”
书房里的蔡和森、邓中夏、杨开慧几位闻声奔出。
毛泽东亲热地与邓中夏揽抱着。
“你这位‘大总统’,叫人家好找!”蔡和森难得开一句玩笑。
毛泽东始而一愕,继而憬悟,淡然一笑。
“你看,杨先生的全权代表都赶来了。”蔡畅轻搡出也来寻人的杨开慧。
“你是在……”蔡和森端详着好友,渐自品悟出什么。
“我想体会一下《书经》里说的玄妙意境——”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杨开慧一语道出毛泽东的衷肠,不啻毛泽东本人,就连在场的人也不由得暗下惊讶!
“不愧是杨门高足!”蔡和森由衷兴叹,转而益发来劲地追问着毛泽东:“感受如何?”
“嗯,我有幸感觉到了大宇宙,自己也真像融化进去了一样。”
杨开慧也兴味盎然:“真的?!”
毛泽东欣然颔首:“那实在是一种很难言传的感觉,肉体的小我没有了,好像就随着这风雨雷电,融进了大自然、大宇宙里,自己的胸襟既空空茫茫,又实实在在;我好像能感觉到这个大宇宙,这风、雨、雷、电就是它的语言……那感悟,太奇妙了!”
闻者莫不大奇!
蔡和森备受感染,已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道:“我非得去领略一番不可。中夏?”
邓中夏毅然颔首:“一定奉陪。”
“来来,‘大总统’快喝碗姜汤。”蔡伯母端着姜水进来。
“呵唷伯母,娇惯不得。”
“嗯?”
“本就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要他吃点苦,不能叫他暖和和的、美滋滋的,太舒服了。”
“你说的谁呀?”
“他哇。”毛泽东一拍自己的脑袋。
又粘到毛泽东跟前的小刘昂,似懂非懂地也学着一拍脑袋道:“还有我哇!”
一座大笑。
杨开慧见毛泽东一身津湿,便接过小刘昂。
“润之兄,你估计得不错。”邓中夏言归正传,追忆着去岁在船山学社的一幕,“看来新老军阀们,又要重开内战了。”
“杨先生说得好,我们‘生逢其时’!”毛泽东体察着重负。
“‘生逢其时’……”蔡和森咀嚼着,寻味出分量,“我辈一定不能辜负了这个历史的使命。”
毛泽东一瞄邓中夏,知晓他要去北大了,特地补上一句:“不管彼此在天南还是海北。”
“嗯,此心相共!”邓中夏爽然认同。
三人心意相通。那眼光莫不是明澈而充满着热烈憧憬的!
杨开慧和蔡畅也油然共鸣,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三部分
“拜读过。”毛泽东自有判断,“大凡历史上真正的‘高士’,心里惦着的是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没有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不说古罗马的恺撒、美国的华盛顿,单就我们中国,从战国痛作《离骚》的屈原,到两千年后清朝声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顾炎武,成千上万的高士,便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