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心里在苦痛地解剖着:“严酷的现实,破碎了我们‘新村’大同生活的美好尝试,空想社会主义——此路不通。”
是哇。寄宿在半学斋里过着“大同”生活的莘莘学子们,这回是彻底地失眠了。
山地的子夜,一风吹过,林涛呼啸。心潮逐浪的十几位报国学子,一个个只觉着心际、耳畔老是汩汩的,也未知是——
心潮?还是林涛?
须臾,毛泽东的目光又回落到被张敬尧严禁,可还是从民间报纸里捅出来的报道上:
……新化市面百业昂贵,闭门停业,十室九空,贫民、小民齑粥尚难自给,工匠佣作生活不能自谋。县城十余里外土匪出没,肆行抢劫或掳人,勒赎烤烙,强奸妇女,焚毁庐舍。兵燹余生,益之以饥馑,又益之以疾病,实为数百年来未见之奇灾!
仿佛远在天涯,又宛如近在咫尺,凄怆揪心的歌谣幽幽传来:
灰面坨、灰面坨,
抢了我鸭,
夺了我家鹅,
还要……还要强奸我的老外婆!
……
幽幽的哀歌,如雷贯耳,震撼着失眠的学子。
毛泽东慢慢又睁开双眼,忧虑的目光直趋窗外昏沉的夜天。
他和会员们焉能不知,时下悲观的亡国论有如“风烟四起”:
“社会坏了,人心坏了!”
“没有救了!”
“中国将亡!中国将亡!”
“……”
这可不只是湖南,而是神州古国从东西南北中发出的哀叹!
毛泽东痛苦地自我解剖着:“美好的‘新村’生活虽能陶冶我们的心灵,却无补于军阀混战的大社会。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决然地欠身坐起。
见毛泽东坐起,同窗诸友也一个个先后欠身坐起。
蔡和森一吐闷气道:“润之,要补救社会,得想新的办法!”
“嗯。新的!”晓未破,夜未尽,天光惨淡。
“新村”的学子们在书院水井头互浇着井水,开始了求索“新的”一天。
“章甫。”一声亲切的呼唤,顿叫光身大男儿好一阵窘迫。
“哟,是章甫兄的堂客!”
陈昌不解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堂客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道:“毛先生的信。昨天断黑到的,我一看是北京发的,就送来了。”她叫毛秉琴,陈昌的爱人。
陈昌接手一看落款,不由得扬臂一呼:“杨先生来的!”
这一唤,着实非同小可!从不光身于人前的这班严肃书生,竟也不顾“纪律”,赤条条地一个个蹦将过来。
毛泽东撕开口子一抽,信页上熟识的字迹便跃然入目:
润之、和森诸位:
你们的“大同生活”不知试验得如何?念念!告诉你们一个你们一直惦挂的消息。我已和“华法教育会”会长蔡元培先生商妥,欢迎你们来京,具体洽谈赴法勤工俭学事宜。我看,这倒不失为你们新民学会进取的一条新的路。润之、和森若愿来北大求学,诚所欢迎……
“喔!——”
苦苦思索与探求中的会员们欣喜若狂,又无以宣泄,竟然破天荒地将陈昌堂客毛秉琴抬将起来。
“要死了,快放我下来!你们疯了?!”
哪听她的?赤条条的光臂、裸肩,将毛秉琴彩轿似地哄抬得凌空旋舞。
毛泽东毕竟多次经过“烈风雷雨”的洗礼,心中虽也感奋,人却静如水井,与蔡和森具体商议着什么。
“咳,你们都中邪了?!”
随着一声呼喝,赶来了挺鼻抬脸,意气昂昂的萧子升。
“先生们,看——”他亮出一张明信片,“杨先生来的,我们可以去法兰西啦!”
大家兴冲冲地回到半学斋,穿了衣裤;一个个尽扫愁容,争相倾诉着,洋溢出冲决罗网的霍霍锐气!
1918年6月23日,蔡和森受新民学会之托,先行赴京;不久,便飞书催请毛泽东主持此项工作。同年8月15日,毛泽东、萧子升偕同会员罗学瓒、张昆弟、罗章龙、萧三等二十四人,第一次奔赴中国首都北京,开始了一次对于新世纪的探求。
湘江,激扬的浪潮,载负一船报国赤子,滚滚北去。
汽笛有情,破空呼号!
第四部分
不晓怎么,此时此际毛泽东的心弦微妙地被谁轻轻叩响了一般。他自己也觉着异常:“咦,怪事,跟开慧在长沙一别虽才两个月,到北京这一见,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在心里悄悄思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