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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鹰击长空

作者:赵遵 当前章节:1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46

毛泽东一行是在四天后的8月19日,抵达北京地安门豆腐池胡同9号杨昌济寓所的。

杨昌济与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罗学瓒、张昆弟、彭道良、萧三等几位熟识的湖南学子,欢聚一桌。依然是人手一双公筷。

杨昌济慰悦地巡顾着锐气自溢的湖南学子道:“没想到你们说来就来,算得是雷厉风行。”

“能出国留洋,谁个不想?”萧子升显出总干事的口吻,“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在这里等得都六神无主了!”蔡和森总算可以释然地吐出一口大气了。

“和森各方联系得已初有眉目,就盼着诸位‘尊神’。”杨昌济褒奖着蔡和森。

“爹,你不要光顾着说话。”杨开慧指指桌上的菜,提着醒。她已是17岁的少女了,亭亭玉立,继承了父亲的静谧,那清冽的目光,已少了些稚气,多了些成熟。

“噢,批评得对。请请。”杨昌济引指着桌上的菜。

“开慧,你也一起来罢。”毛泽东相邀着。

“厨房里还有事。”杨开慧嫣然一笑,悄然退去。

杨夫人又热忱地端上菜来。

“伯母,快莫做了,吃不光。”毛泽东欠身致意。

同伴们也一一起身相邀:“伯母,您老也来。”

“坐坐。路上饿了那么多天,快放开肚子补一补。”

一座欢颜!

杨昌济还是心静如故,回复到原来的思路道:“去法国勤工俭学,是蔡元培、李煜瀛和吴玉章三位先生发起的,具体由华法教育会副会长李先生负责。”

萧子升留意着先生的介绍,问:“噢,李先生?就是李煜瀛?”

“嗯。”

杨开慧端菜进来时,杨昌济想到什么:“霞,把东边的房间收拾一下,晚上大家……”

“早收拾了,就等主人。”杨开慧眼光往“主人”们一送。

杨昌济意外之下,煞是称许:“咳,你们大哥哥一来,我这个女儿硬是不一样!”

一座嬉笑。

“爹!”杨开慧娇羞地隐入厨房。

“世界大战该是差不多了。百废待兴,法国人少,尤其需要劳力。”杨昌济忖度着分析道,“这是一次你们跟世界接触交流的机会……”这次可不比上回在半学斋的彻底失眠,而是彻底的不眠——因憧憬而激扬出来的一种难抑的年轻人的兴奋。

东边侧屋里,灯光映照着一围神采奕奕的开拓者们。

蔡和森翻着备忘录,介绍着。毛泽东随即取过“备忘”,重览了几条:“嗯,筹款、学法语……和森,你已是半个‘北京通’了,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还是得拜托你和昆弟。”

蔡和森和张昆弟爽然应诺。

毛泽东思量着加重了语气:“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头等要务,就是拜会蔡元培、李煜瀛先生,具体商量去法国的事项。”

“这可是打向世界的成败所在,我来吧。”萧子升自告奋勇。

“你一个人怕……”

“还是叫润之一起去的好。”

毛泽东眼光掠过萧子升,委婉地提议:“是不是子升、和森加我,我们一起去?”

“好好!”

“再好不过。”

还是保持着在湖南养成的习惯,杨开慧独坐在门角头的竹椅上听着、看着,眨动的眼光里似款款流泻出什么……

“开慧,你看嘞?”

毛泽东一问,倒将未防的杨开慧问愣了:“我?”

蔡和森立时补上:“比起我们,你可是‘老北京’了!”

罗学瓒扶上眼镜:“你不再是长沙的‘旁听生’了,该是个巾帼须眉。”

嬉笑再起。

院中乘凉的杨昌济夫人与杨开智听得东屋里的嬉笑,一样地莞尔不禁。

杨夫人感慨系之:“你这班学生,真像一团火,到哪里,哪里就烧得热气腾腾的。”

杨昌济暗下揉揉腰,挺挺身,欣然颔首:“中国的希望,怕正在于此。”毛泽东、蔡和森和萧子升做了“第一要务”——一起去北京大学拜会久所敬重的蔡元培校长。

蔡元培拉着蔡和森的手道:“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他面容端谨,八字短须,鼻上架着金丝眼镜,长短适中的倒背头,谦谦一介君子。他字鹤卿,号孑民。北京大学校长,教育家,知识界的先驱。时年知命。

“你们来了多少人?”

“这一批二十四人,加上前前后后到北京的,共有四五十人。”

“了不得。你们这个新民学会当了勤工俭学的先锋。好,好!”蔡元培甚是赞赏。少顷,他有心地考问道:“都有什么想法呀?”

萧子升冲口接上:“蔡先生、杨先生都是留洋回来的大家,我们不敢攀比,却乐意追从——求学、问道,报效国人。”

“呵呵,蔡先生、杨先生何足道?有什么不敢攀比的?”蔡元培微微一笑,备显出“大家”的笃诚,“‘小蔡先生’的抱负,我已领教——‘救中国于水火!’那,毛先生呢?”

“不,不敢。”毛泽东欠身致意。

“不必拘礼,请坐请坐。”

“我个人是否去法国,还不一定。”

不啻蔡元培,连两位好友也闻言一愣。

“那你?”

“我们理该去了解法国、苏俄……了解世界,也应该了解自己、自己的国家;了解多了,综合比较,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中国才有救,才能立足于世界之林。”

蔡元培眼里划闪出波光,掂量着这位沉稳的学生青年,暗下颔首:“有见地。能否立足于世界之林呢?”他似问人,又似问己,徐徐欠身。

三位学子凝视着自己敬重的师长。

须臾,蔡元培又将目光回落到三位“新民”身上道:“就看你们这一代‘新民’了。”

学子们惶惑又感奋,相顾动容。

几声敲门,进来一位秘书:“蔡校长,学联大会要开了。”

“噢。”蔡元培应诺着,回座写下便笺,交代着,“你们去找一下李煜瀛先生。另外,拟一份赴法的细则和打算给我。”

萧子升接下引见信,爽然允诺:“好的。”

三位学友走出北大门口时,蔡和森憋不住问了:“润之,你怎么还没定下?”

“还得好好想想。”毛泽东拍拍脑袋,“我们先分头行动,晚上碰头再说。”

“子升,不要润之和你一起去?”

“不不,我一个人足可以了。润之要草拟‘细则’,也不轻松唷!”

“好,晚上见。”回到杨先生家的东边侧屋,毛泽东便草拟起已跟蔡和森商量出大概的《细则》来。有间,他猝然一顿,权衡着什么,又疾书而下。

门口悄然出现杨开慧的倩影。她静静关注着“世上无他”的毛泽东,眼里漾动着赞可的波光。

“润之,吃饭了。”

“嗯?不是吃过了?”毛泽东还没有从《细则》的构想中脱离出来。

杨开慧“扑哧”一笑:“你一天就吃一顿饭呀?”

“嗯?天没黑哇。”他一瞄窗外。

“大先生,现在是中饭。”

“噢。”毛泽东恍然大悟。少顷,他念及什么,悄声问:“开慧,告诉我,杨先生身体好不?”

“……”

“我看他时不时揉腰,脸色也不比在长沙,白灰灰的,像有病。”

“爹肾脏不好,还神经衰弱。”杨开慧只得道出真情。做女儿的很有些忧心忡忡。

“看过医生了?”

“嗯,就是来北京查出来的,去德国医院看过好几趟,有时好些,有时又……”

“怎么会嘞?”毛泽东难解个中,“不要紧吧?”

“席尔克医生说现在还不要紧。”

“让你和伯母费心了。”

杨开慧淡淡地一笑。

不晓怎么,此时此际毛泽东的心弦微妙地被谁轻轻叩响了一般。他自己也觉着异常:“咦,怪事,跟开慧在长沙一别虽才两个月,到北京这一见,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在心里悄悄思量着。

杨开慧抬眼间,触觉到毛泽东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好一阵心跳。

院子里,杨夫人在催唤了:“霞,怎么叫人叫人,自己也叫不见了?”

这才唤醒了杨开慧,她脸一红,埋下头道:“呵唷,快走哇!”

跟丈夫一样,杨夫人也很是喜欢这个知礼、有志向的毛泽东。你看,毛泽东刚进门落座,她就直往他碗里夹菜。“润之哇,你们就住在这里,也省得还去找房子哇,饱一顿饿一顿的。”

“润之就跟我睡。”杨开智大来兴致,“妹,你说呢?”

杨开慧莞尔不语。

“去!”做母亲的嗔怪着,“跟孙猴子似的——拳打脚踢,谁跟你睡?!”

一座开颜。

“已经太麻烦了。”毛泽东觉着很过意不去,“我们还要奔忙留学的事……”

杨昌济很理解自己的学生,颔可道:“大队人马都等着,是马虎不得。这里随时可以来,没有麻烦不麻烦的。”

“嗯。”毛泽东由衷感慰。俄而,他想到什么:“杨先生,北京有留俄的机构吗?”

杨昌济理解这位不同一般的学生,遗憾地头一摇道:“现在还没有。”

杨开慧幽目一亮,问:“你想去苏俄?”

“如果能去,会比去法国更有益。”毛泽东判断着。列宁的“俄京二次政变”,是他无法忘却的。从来是最底层的工人、士兵,竟也开天辟地翻身做了主人,这是多么不容易!列宁成功了。中国还没有,还是混战、还是……

杨昌济微微一叹:“俄国方面的情况,当局封锁得很死。不过李大钊、陈独秀先生还在通过第三国途径……”

“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的双眸即刻流露出饥渴,“能够见见他们吗?”

“我跟李先生已经介绍过你、和森……”

杨昌济正说着,蔡和森快步赶来,汗淋淋,兴冲冲的。他舒了口大气道:“总算找到‘安身立命’之地了!”说着从兜里摸出张纸片一亮,那是北京地安门内三眼井吉安东夹道七号。这实在是一间可怜的小屋。

外间——姑且算作“间”罢,除了一张长案,别无所有,简陋得只有用“颓败”二字来形容。

“这是我们的公共‘书房’。”张昆弟打趣地介绍着。

毛泽东、萧子升一行加上“参观”的杨开慧,倒仍不失兴味地观光着新居。

再就是内间的半壁大炕,是石头和砖砌成的,外加一只小炉子。

“这便是我们的‘大同世界’。”蔡和森不忘“新村”的生活。

毛泽东联想到什么:“子升哇,比起我们去年‘游学’来,这里可是气派多了。”

“咳,那怎么能比?!”萧子升记忆犹新,“多少个晚上天当帐、地当床,都险些成了毒蛇、猛虎嘴里的美餐。”

毛泽东自嘲地调侃着:“那只‘大老虎’,真把我两个惊吓得不轻嘞!”

“真的?”一室骇异了。

毛泽东和萧子升暗传眼色,一副莫测深浅的情状。

杨开慧静静听着,独自悄悄拾掇起房间来。

“子升,快说说情况。”有人催问着。

“跑了两趟,总算见到李煜瀛先生了!”萧子升兴致很高,“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名中国学生到法国了!”

同窗们闻之动容!

“那里的生活费用高,李先生起先还担心我们过不惯,听我介绍了新民学会情况和诸位‘志士’的精神,他很吃惊,马上拍板,叫我们抓紧学法语、练手艺,相信我们一定马到成功!”

一室欢动!

“和森,法语班的事嘞?”毛泽东惦记着。

“妥了。两个高级班,在北大;一个低级班,在蠡县。”蔡和森工作得有条不紊。

“润之,你真该去见见李先生,这才是革命家!”萧子升依然情难自抑。

“喔?”

“他是世界主义者。主张互助,友爱,反对流血、暴力,学问很深!”

“那苏俄呢?流了血,打了仗,士兵、工人,老百姓不是翻身了?”蔡和森不敢苟同。

“我赞同李先生的主义!苏俄的路,终非上策。”萧子升相信自己的判断。

罗学瓒扶上眼镜,口气中夹着估量:“苏俄……想来也是走不通其他和平的路,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对对,谁吃饱了饭没事,去流血、去掉脑袋?”

杨开慧慢慢收拾着,信任的目光不觉投向默想中的毛泽东。

“孙中山的国民党不是跟袁世凯‘互助’、‘友爱’吗?结果吃了大亏,不光丢了权,还丢了不晓多少‘志士仁人’的性命。再远一点说,李鸿章跟帝国列强够‘互助’、‘友爱’了,到头来嘞?我们的国土一片一片丢了,我们的矿山、铁路都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毛泽东言之忧愤。

同伴们也不禁忿形于色。

“就近一点说,张敬尧造‘镇湘楼’,杀活人来祭奠;公然私设银号,滥印钱币。……我们自己不是就碰到过那批‘灰面坨’军?一村、一镇地糟蹋女人,连小妹子、老也不放过!你说,我们老百姓还怎么去‘互助’、去‘友爱’嘞?”

“润之,恤民忧国,你我此心相通。如果北军不打南军,南军又不打北军,且不就避免了战争?避免了无辜生灵的涂炭?”萧子升亦言之动容。骤然间他似攫得什么,反戈一击:“你们不也曾尝试过‘新村’的大同生活吗?这不就是‘互助’、‘友爱’吗?”

蔡和森双眉一耸道:“子升!这是两回事。”

毛泽东心潮在奔涌。少许,他定睛望一眼子升道:“我们之间,是互助、是友爱,但跟张敬尧、跟段祺瑞、跟日本之类帝国列强,决无‘互助’、‘友爱’可言!”

静静的杨开慧,双眸间闪射出共鸣的光芒。

争鸣过后,陋室里气氛霎时变得凝重。

“唉,润之,你太好斗了,迟早会……”

“会掉脑袋?到逼上梁山时,也顾不得这个十斤半了。”新月有意,洒泻着爱抚的流光,是那么清白、那么纯静。

一缕流光斜照在大炕上的一排“新民”身上——一般的清白,一般的纯净,通体透明似的。他们一个紧挨一个,把大炕挤得满满的,针插难进。

“哎呀,我又要小便。”

“你怎么那么多尿?不留一点到法国去!”

“不不,还是撒在故土的好。”

一炕嬉笑。

待撒尿人一出,大家连连地伸臂抬腿,觉着松快无比。

“咳,不挤睡在一堆,真不知人世间自由自在,拳打脚踢的滋味。”

相与开颜。

撒尿人一归来,空隙已无,只得佯作警告:“嗳——诸位诸位,我可是反对流血、暴力的唷。”

“怎么就从法国回来了?”

“哎呀,也不晓得‘照顾照顾’——多尿一阵,叫我们多‘自由自由’。”

“来来,还是诸位‘互助’、‘互助’。”

“一、二、三!”七个人按令行事,左右相转。撒尿人好不容易才插回进炕里。

“行了。”

“你行了,我们就这么虾米一样地弓着?”

“我要翻身了。”

“哎哎,慢点慢点,现在不是‘解放’的时候。”

“一、二、三!”于是群起行动,各人这才勉强各归其位。谁个能想见,本是舒服的睡觉会如此艰难!

“从现在起,再不准撒尿了。”

“唷,比张敬尧还独裁!”

一屋大噱。9月下旬的一天,杨昌济陪着毛泽东拜会了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出来,毛泽东手里捏着一封蔡元培的引荐信。

“和森他们呢?”

“都在法语培训班。”

“你还没想定?”

“先生的意见?”

杨昌济看定学门高足,缓缓停下步,思量的目光挪过学校,投往更远的去处道:“一国有一国的民族精神,就像一人有一人的个性。自古平治天下者,莫不审察具体的‘个性’,何者革?何者因?何者取?何者舍?了解清白了,才能针对不同的‘个性’来下药,来治理。”

毛泽东深深咀嚼着、领略着……

李大钊杨昌济一面恳谈着,一面又携毛泽东来到北大图书馆,介绍他认识了馆主任李大钊先生。

李大钊看罢引荐信,如对故友般地拉着毛泽东的手道:“从杨先生这里,我已是久闻大名了。”他方圆脸,八字须,戴着金丝眼镜,那镜片后的目光,透出睿智与热忱。他字守常,北京大学图书馆主任,经济学教授。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时年29。1927年4月6日被军阀张作霖逮捕,28日在北京英勇就义。

“叫李先生笑话了。”毛泽东大是不安,“我们都很喜欢先生的大手笔。你的《青春》,真把我们的‘青春’都鼓动起来了!”

“哈哈。我这而立之人就怕这‘青春’不辞而别,所以老喜欢召唤她,不想叫她悄悄溜走。”李大钊自嘲地打着趣。

“先生对时局怎么看?中国的出路究竟……”

未待毛泽东问了,李大钊与杨昌济便相顾失笑。

“你看看。”杨昌济早有预言。

“果然报国心切!”李大钊称许地头一点,凝神少顷,“时下南北相争,不论胜败,中国都是军阀的一统天下。直系的冯国璋总统下野了,不是又上来个老牌的徐世昌吗?”

“就不能开出一条新路来?”毛泽东寻究着。

李大钊依旧寻究在自己的思路里:“自辛亥革命起,讨袁、护国、护法,孙中山四举大旗,都失败了;‘新路’在哪里呢?我想,怕是在士兵、工人……在民众;不是旧的,沉睡的,而是新的、不甘做奴隶的——像苏俄。”

“守常高论。”杨昌济难得动容,此刻也不由得慨然称叹。

毛泽东沉静的双眸,顷刻间折射出火花道:“先生说得极是。我们斗过汤芗铭、王汝贤,大家起来了、同心了,他们就害怕了。”

“正是此理。这里有几本刊物、册子,你可以先拿去看看。”

“太好了!”毛泽东接过书刊,大为动心。在湘乡,总嫌书刊少;到了长沙,像牛闯进了菜园,狂吃猛啃,可慢慢又嫌需要的书、急待参考的报刊等太少,尤其像介绍苏俄革命的资料,简直是凤毛麟角。故而见尊敬的大钊先生一下借出这么多刊物、册子,怎还能不开眼呢?!

“苏俄的声音,他们封锁得那么死,你们还是挖出来了?”杨昌济很是赞佩。

“可惜太少。”李大钊又拿过蔡元培的引荐信,“让你做个图书馆助理员,太委屈了。”

“不不,只要够吃饭,有书看,能多听听先生的指教,就足够啦!”毛泽东拳拳自剖。

李大钊镜片后的炯炯目光,透出可意的希冀与赞赏。

对于孜孜求索而又未得要旨的毛泽东来说,结识李大钊,不能不说是赴京的第一大收获。正是这一收获,使他的人生翻启了新的一页。

诚如毛泽东的自述:

“我在李大钊手下当国立北京大学图书馆助理员时,就迅速地朝马克思主义发展……”

曾几何时,千寻万盼着介绍“主义”的书刊,如今就在手上!毛泽东像得了宝贝似的,一回到小屋,就关在他“书斋”里猛啃。萧三亦饶有兴味,只要没什么大事,天天就陪着老同学啃读。

这天,萧子升夹着几部大厚书,匆匆而归,见三弟也在,就问:“看什么呢?”

毛泽东眼不离书,手一招道:“来得好。你快看看李大钊先生写的《法俄革命之比较》,这一比,就比出苏俄必然成功来了。”

萧子升将李大钊的《言治》季刊挪开,将自己带来的大厚书一搁,极推崇地引荐着:“你还是看看这位——”

“谁?”

“克鲁泡特金!废除私有制,消灭一切国家,建立无政府的共产主义!”萧子升西发一捋,挺鼻一昂,仿佛曙光就在眼皮底下。

“喔?太好了!这倒值得领教。”毛泽东一样饥渴的目光又折射而出。少顷,骤然记起:“几点了?”

“十二点五十。怎么?”

“哎呀,上班要迟到了。”毛泽东捧过萧子升带来的《法国大革命》,匆步离去。走不两步又扭身关照:“我们晚上再讨论。”

“润之,你还没吃中饭!”萧三提着醒。

“有了!”毛泽东一拍克鲁泡特金的大厚书。

对于馆主任李大钊来说,委屈了毛泽东;而对毛泽东来说,只要有他至爱的书刊与报纸相伴,虽然是助理员,也很知足了。况且在这里兴许还能结识一些新的朋友。

这不,机会来了。

毛泽东礼貌地迎候着各式师生的签到。他猝然发现签到人笔下流淌出“傅斯年”、“段锡朋”几个字,眼光不觉一亮!

“二位就是傅斯年、段锡朋先生?”

两人不解地回视着陌生的南方人,回道:

“是的。”

“有何贵干?”

傅斯年、段锡朋均系北京大学学生,学运中坚。

“在湖南,我就听得二位的大名,能不能请教?”

“什么?”

“如何才能唤起中国民众嘞?”

傅斯年与段锡朋不想这个湖南人会提出如此大的题目,相顾愕然:“你也关心这个?”

毛泽东诚挚地点点头:“是的。”

两人只是不以为然地付之一笑。

“你不妨就等着看傅先生的大文章吧。”

傅斯年矜持地一笑,便与段锡朋撇下毛泽东,径自进入阅览厅内。

毛泽东眼中的波光一记颤动,不过即刻就平伏下去。

毛泽东的自述:

“我对他们怀着浓厚的兴趣。我打算去和他们攀谈政治和文化问题,但他们都是些大忙人,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说南方话。”

待到读者都签到了,毛泽东便坐落下去,投入到克鲁泡特金的“大革命”中。

一旁的李大钊,早就看在眼里,不满地一瞥傅斯年与段锡朋的背影,踱到毛泽东跟前,亲切地关照着:“润之,明天胡适先生有个‘新文学’的讲座,你去听听吧。”

毛泽东欣然欠身道:“有劳先生了。”

“看什么呢?”

“克鲁泡特金的《法国大革命》。”

“我们是应该多读一点、多看一点,多作一点比较。”

“先生的文章和介绍的书,我都拜读了,真是大开眼界!”

“能开人一点眼界就不错了。”李大钊将自己看得很平实。他的目光从克鲁泡特金的《法国大革命》上抬起,“苏俄革命,原来也是比较了许多条路以后找出来的……我们也应该找出自己的路来。”

“嗯。先生说的是——我们自己的路……”是哇。比较是需要的,但根子还在自身。

毛泽东真感到庆幸。你看,肚子不会挨饿,又有书可读,还有讲座可听,北京此行,太美妙啦!胡适先生的讲座,他自然不会放过,还约上了蔡和森与邓中夏。

待到蔡和森引着一身工装的邓中夏迅步赶来听讲座时,大教室里已响起一阵掌声。两人好不懊丧。

“怪我,怪我。”邓中夏频频自责。不过他俩总算听到了胡适先生最后的归结:

“我胡适是文学进化论者。明清的时代结束了,今天应该产生跟时代同步的、新的文学!”

热烈的掌声宣告着讲座的结束。

不意间,他俩听到毛泽东的提问:“请问胡先生,这‘新的文学’和社会的革命该是如何的一种关系嘞?”

蔡和森与邓中夏不觉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传出胡适的声音:“你是新来的学生?”

“不。我是特地来旁听先生大课的。”

“你既不是注册的学生,我就……无可奉告了。”

蔡和森顿起不平,欲推门而进,被邓中夏拦住:“胡适先生刚从美国回来,怕也未必就能解答。”

两位知友料想毛泽东会生气,会不平,不料毛泽东居然能“见多不怪”。且听听毛泽东的自剖:

“算不了什么。我们湖南人,一口的土话,也难怪大京城的先生见怪。胡先生是有学问的人,我敬重他。”

“不愧是当过‘总统’的,肚里能撑船哇!”邓中夏释然了。

毛泽东盯住邓中夏的工装,释然道:“老乡来了这么久,也不来看看,原来去长辛店了。”

“他们学联想办工人夜校。”

毛泽东立时来了劲,脚步一收,赞叹道:“好主意。好主意!”

“听和森说,你在一师就办过夜校,还搞得兴兴旺旺的!”

“开始工友们不信有这样的好事,不要钱,还能读书、识字;后来信上了,唿,就不得了!”

“你、和森一定来长辛店上课。”

蔡和森立即应允:“只要是工友、农友需要,一定!”

三人相顾会心。不几日,有心的杨昌济又把毛泽东与蔡和森引领到北大文科学长室,介绍认识了学长陈独秀先生。

寒暄不几句,毛泽东就搬出了请教胡适的问题,把学长与引见人都激乐了。

陈独秀“哈哈哈!……”

“润之兄的这个问题,也是不大好对付唷!”陈独秀毫不避讳地打趣着。他一身书卷气中,飘溢出敏锐与爽朗,又裹挟着不遮不拦的自信与自负。他字仲甫,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时年39。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1942年病故于四川江津。

毛泽东与蔡和森面浮敬重,欣悦地聆听着。

“政治要革新,文学不能不革新。”陈独秀替杨昌济添上开水,神思已进入文学的王国,“传统的贵族文学、古典文学、山林文学,应当推倒,而代之以新的文学——面向宇宙、人生、社会!”

杨昌济也不能不受其感染道:“你们看得出吧?堂堂学长,也是‘青春’当年呐。”

“不敢当、不敢当。你怀中兄才是眼明如镜,心清如水,我陈独秀可就自叹弗如了。哈哈!”

毛泽东与蔡和森相视一笑,胸臆大快。

“以陈先生之见,我们中国的出路在哪里嘞?”

“哈呀,你出的尽是难题!”

陈独秀与杨昌济相顾而笑。

“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陈独秀如实自剖,“北京的直、皖、奉三系军阀,靠不住;孙中山先生仰仗的南方军阀,怕也……靠不住。靠谁?自己。你们不就有个‘新民学会’吗?湖北有个‘利群社’。还会像婴儿一样地一个个地诞生出来!出来了,多了,就该有个……”

“大联合。”毛泽东思绪一荡,脱口而出。

“嗯?大联合?”陈独秀从另一迷蒙的思路里回神出来,“也对,也是这个意思。”

“你们这一‘联合’,大小军阀可就头痛了。”杨昌济曲言表述着内心的期待。

蔡和森大拳在腿上一击道:“他们头痛了,中国的病才有治!”

“说得好!说得好!哈哈哈!……”

继李大钊之后,毛泽东又结识了陈独秀,这不能不说是他京都之行的第二大收获。

邵飘萍毛泽东的自述:

“他是我早年崇拜的人物,是五四运动的总司令。对于中国共产党的创造,有功劳!”

从蔡元培校长,到李大钊、陈独秀先生,毛泽东得助于杨昌济先生,认识了一个个中国教育、文化界的领军人物。他感觉着自己的目光深了一些,也远了一些,他更近地捕捉着拯救中国出路的良方。

这不,又一位非同一般的学者、大家,跟毛泽东“不期而遇”。

那是在北大新闻研究会的例会上,一位长发,中分头,五官楚楚,身着西装,仪表英俊,气质高雅的先生。与胡适不一样,他偏喜欢跟学生们围坐在一堆,谈说得融融洽洽的!这位先生叫邵飘萍,原名镜清。北京《京报》社长,新闻研究会导师。时年34。中国新闻教育的开拓者。1926年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杀害。

邵飘萍细细审度着毛泽东道:“你是来旁听的?”

毛泽东如实回复:“不是正式的学生。”他有心点破自己无身份的身份。

“听说你提的问题,都不好对付?”邵飘萍友好地调侃着,“我倒乐意听听。”

学生会员们禁不住相顾窃笑。

毛泽东感怀之下,反倒不好意思了。

“请提问。”

“谢谢先生。”毛泽东礼貌地鞠了一躬,目光在记录本上一顿,“邵先生想力改报纸新闻单单就按照政府文件发消息的陋习,而力主记者自身的调查,报告真相……”

“嗯。对社会负责,不务空谈。”

“我敬佩先生的胆识,十二分的赞成。可政府能答应吗?不会……”

邵飘萍憬悟到毛泽东的担心,哈哈一笑:“为办报纸,我跟牢房早交上朋友了,它不嫌我,我不嫌它;当然,不去更好。”

满室雀跃,继而敬佩的掌声不期而起。

一个乐于讨教,一个乐于讨论——还颇欣赏对方的赤子之心,于是毛泽东与邵飘萍顺理成章地有了非同一般的师生之情,当然还有同气相求的蔡和森与邓中夏。

凑了个周末,邵飘萍请毛泽东、蔡和森、邓中夏一行来到自己的《京报》社。

“其实我早就认识邵先生了。”毛泽东轻轻一语,把邵飘萍闹了个“顶头呆”。

“你早就‘认识’我?”

毛泽东点点头道:“1912年,在《汉民日报》上,先生大骂袁世凯!……”

“噢,哈哈。”邵飘萍恍然记起,“我的牢房生活,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你真有心呐!”

毛泽东一行进到编辑部,发现什么,六道目光即刻“凝固”了。

墙上,大字醒目——“铁肩辣手”。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邓中夏一吟而出,大感痛快。

邵飘萍注视着仰首凝眸的毛泽东问:“润之想什么呢?”

“我们都负有‘铁肩辣手’的责任。”

“你也想办报?”

蔡和森慨然回复:“我们早有此想。”

“好,时下的中国,尤其需要‘铁肩辣手’,多多益善!”

毛泽东的自述:

“邵飘萍对我的帮助很大。他是新闻学会的讲师,一个自由主义者,一个具有热烈的理想和优秀品质的人。”1918年11月11日,波及全球人口十五亿,死亡三千余万,持续四年之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以德奥同盟国的失败而宣告结束。

《京报》以特大号的黑体字,迅猛地推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爆竹、欢庆,如浪潮冲天,声撼八方。

透过故宫的琉璃屋脊,阴霾的天际似有情地洒下一抹依稀的亮色。

四天后,即11月15日,天安门广场已成了人的汪洋。

毛泽东、蔡和森率着准备赴法的湖南学子,加上杨开慧,汇入到北大学生的人潮中。

“子升他们会去哪里嘞?”毛泽东寻顾着。

“讲好今天全体都来的。这个人!……”

突起的掌声,淹没了蔡和森不满的责怪。惊回首——

李大钊身着灰色棉布袍,登上临时搭建的讲台,镜片后的目光,较之平素的热忱、激情又平添出几分希冀。他没有演说家的动作,平实如故:“我老老实实讲一句话,这回战胜的,不是联合国的武力,是世界人类的新精神。不是哪一国的军阀或资本家的政府,是全世界的庶民。”

台下。一张张激奋的脸庞!一阵阵动人的掌声!

“是我们庶民?!”杨开慧静谧的秀脸上,浮起动情的红光。

“庶民?!我们的民众!”毛泽东的双眸间,折射出难抑的光华。

李大钊继续着从心底发出的呐喊:“我们庆祝,不是为哪一国或哪一国的部分人庆祝,是为全世界的庶民庆祝。不是为打倒德国人庆祝,是为打倒世界军国主义庆祝!”

“太对了!”

“打倒世界军国主义!”

口号似潮,掌声如流。沸腾的广场,热浪排空!“失踪”的萧子升,此刻当然不会闲着。他专程去李煜瀛先生府上请教。

大客厅里,除了萧子升,另外还有几位准备留法的学子,他们围着一位蓄有一口引人注目的八字胡,书卷气中透出独有的精明与干练的先生。他便是李煜瀛,字石曾。同盟会会员,华法教育会副会长,北京大学教授。时年37。

“大家都在庆祝。有什么可庆祝的?德国人败了,可叹;美、英、法胜了——还多了个中国,又怎么样?一样可叹。无论败者,还是胜者,他们只会益发穷兵黩武。我反对一切战争 !”

萧子升深有触动,不由得赞佩道:“李先生不愧是世界主义者!”

共鸣的、疑惑的、费解的,不一而足。天安门广场上的李大钊,睿目流光,已忘情个中:“……资本家的政府指望着大战,把国家的界限打破,拿自己国家做中心,建立世界大帝国。现在不是很有些这样的国家,做着天下为自己所用的大帝国的美梦吗?标榜民主,其实极不民主;标榜人权,却到处侵犯他国的人权!他们就是列宁所说的帝国主义。”

听者顿有所悟,激起一片评说。

毛泽东、蔡和森几个悄声议论着;开慧与北大的女同学们也不期而然地评说开来,莫不深受启迪。

围聚的人潮,不知不觉间,又扩展了许多。他们一个个都专注地仰首谛听着。

李大钊奋切地点出:“俄、德等国的劳工社会,首先看破他们的野心,不惜在大战的时候,发起社会革命……”可谓“异曲同工”。

萧子升正请教着李煜瀛先生:“不是出来个俄国的劳兵政府么?先生怎么看?”

李煜瀛手一摆道:“我说过,我反对一切战争!他们靠多少人的性命,去换得一个劳兵政府,一样地违反人道!你们要记住克鲁泡特金先生的话:‘我们不承认资本家的强权,我们一样的不承认劳动者的强权!’俄国的革命,就是劳动者的强权,还是流血的强权!”天安门广场上。

李大钊大手一扬,言之凿凿:“1789年的法国革命,是19世纪各国革命的先声;1917年的俄国革命,是20世纪世界革命的先声。”

穿破阴霾的一抹亮色,红彤彤、光灿灿,在天宇间拓展、延伸……

台下,拓展、延伸的人潮,一如滔滔汪洋。

毛泽东和蔡和森等情难自抑,击掌呼应。

狂潮席地漫卷!这非同寻常的狂潮,自然也漫卷到了小小斗室里。

毛泽东长臂一伸道:“李大钊先生这最后一句话,硬是赠送给我们勤工俭学人的。我们要想在世界上当一个合格的庶民,就先到法国去做一个合格的工人!”

“决不给中国人丢脸。”

“硬要争口气!”

正是报国学子们激情四溢之际,杨开智飞跑而至:“开慧,爹又不舒服了!快……”

杨开慧心下一记抽紧。

太糟糕的消息!

毛泽东与蔡和森即刻陪着杨开慧,随杨开智赶到先生家,蔡元培先生正陪着一名年在不惑的德国医师席尔克,在检查杨昌济的病情。

杨开慧一家与毛泽东、蔡和森,焦切地关注着医师。

杨昌济依旧平和如故,用德语致意:“谢谢,席尔克。”

席尔克宽慰地一笑:“你太累了,杨先生。好好休息。”他用德语关照着,收拾好出诊皮箱,由蔡元培陪着,徐步出外。

毛泽东与蔡和森欲知究竟,也接踵跟出。

到了小院子里,席尔克这才摆摆头,用德语严峻地关照着蔡元培。蔡元培用德语叮问着什么,沉重地允诺着。

毛泽东与蔡和森二人虽听不懂,却也猜度出一二。待蔡元培送走友人回转,两人便几步迎上去:“蔡先生,杨先生的病……不妙?”

“肾炎出现反复,不太好,观察三天,再决定是否住院。”

两位学子的心顿时抽紧了。

“肾炎?……”

蔡元培一脸沉重道:“这病很棘手,……杨先生太累了!”

毛泽东与蔡和森深感不安,还很有一些太有劳先生的负疚。

萧子升疾步赶来,大衣敞开着,张口便问:“杨先生怎么样?”一见两同窗好友的忡忡神色,心下不觉抽紧。

三学子惴惴地伴着蔡元培守护着杨昌济。

“孑民兄,我的哲学课,往后挪几天。等人稍好一点,我再补上。”杨昌济仍然惦记着课业。

蔡元培头一摆,宽抚着:“上课的事,不用担心;这次,一定要好好治治。”

“老毛病了,不要紧,躺几天就可以。”杨昌济反而宽慰起老友来,“学校事多,快忙你的去吧。”

蔡元培熟知老友脾性,便点头起身,又关照着:“我看,还是住院治疗的保险,大家也可以放点心。嗯。”他似提醒着自己,酌量着,踽踽而去。

“真是位劳心的学兄。”杨昌济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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