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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激扬文字

作者:赵遵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46

1919年4月6日,毛泽东从上海回到长沙。

何叔衡、陈昌、周世钊携着新会员,陶斯咏、朱华贞率着几个女校同窗,小胖还带着一班电灯公司的工友,习惯地来到“老朋友”——橘子洲头。大家围聚着毛泽东,个个听得跃跃欲试!

“李大钊、陈独秀?!”何叔衡更是情动于衷,“哈呀,润之,你真不虚此行哇!”

毛泽东介绍了两位先驱后,又开始剖析起形势来:“中国眼下是北、南两方军阀都想吃掉对方,又吃不掉;北方皖、直、奉三派内部又狗咬狗,明争暗斗。”

“那不又是一场大混战?!”小胖立即担心起来。混战,曾经毁了他在乡里的一个和美的家。

“不用担心,担心也没有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出了个苏维埃政权。”毛泽东已不再如往昔一般思而无绪了,“混战的军阀们万万料不到,孙中山之后,现在已有一批开创新文学、新思想、新政治的新人物;一股从北国刮来的狂飙,在中国已悄悄卷起!”

朱华贞几个女同学的眼里,莫不燃烧起冲动的火花!

“我们呢?该怎么办?!”陈昌坐不住了。

何叔衡更是急不可耐道:“这个‘张毒’,把湖南都要逼疯了!”

“四两银子一斤盐,哪个朝代有过?!”

文里文气的书生周世钊也喟然一叹:“学校一所所关闭,可怜我们母校,一天连一顿饭都供不上了。”

毛泽东双眉慢慢锁起……

湘江犹如心曲相通似的,诉说着,苦水涟涟,不尽哀怨!

毛泽东亦犹如听懂了湘江的诉说,目光一横道:“我看,少不了要刮一场‘大风暴’!”

“‘大风暴’?!”

大家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提,既有几分紧张,更有几分期待。

“就盼它早点来。早早益善!”陈昌口一张,显出雄辩家的热切企盼。

毛泽东兀自冷静地思量着:“现在当紧的是要组织起来。学生、教员、工人……”

毛泽东的自述:

“我回到长沙以后,就更加直接地投身到了政治中去。……”自然,为了解决吃饭问题,毛泽东只能到修业学校兼课,当了一名国文教员。这位新教员,讲课很特别,也特别受欢迎。且看看——

下课铃已经摇过,而同学们仍兴致勃勃地聆听着毛泽东先生的讲课:

“谁说中国只是大学生、中学生的?它也有我们的份,我们更是小主人——”毛泽东往黑板上一指,黑板上大大地写着:“第一课小主人”。

“好,下课。”

小学生们也觉着自豪,居然一个个拍起小手掌来。

毛泽东刚跨出教室门,早等着的周世钊拉着毛泽覃就迎了上来。

“唷,你先来了?”毛泽东亲昵地揽过小弟。这小弟长得像个小大人,一副机灵相。他字润菊,一师附小学生,时年14。1934年,任中共苏区红军独立师师长,后在江西瑞金英勇牺牲。一个月后,因毛泽东的再三催请,病中的母亲到底还是从韶山冲赶来长沙看病了。

轮船一靠岸,早早迎候着的毛泽东与小弟毛泽覃便挤身迎上:“姆妈!”

“嗳。”

母亲虽说清秀如故,慈祥依旧,但比九年前还是苍老多了,病恹恹的。毛泽东不禁眼里发酸。

毛泽东对母亲怀有深深的感情。因为这一份感情,内心的歉疚也就同样的深重。不能在慈母身边尽孝,对于一个孝子来说,其苦衷是不言自明的。母亲现在当然还是信佛,还是行善,乞讨者上门,抑或是见到饥民,她总是接济他们。不过不能让丈夫毛顺生知晓,一旦知晓他就会大发雷霆,不光是乞讨者、饥民,连带着堂客也会一并训斥进去。她的反抗形式还是跟毛泽东在小时候的一个样:你骂你的,我不顶撞,但私底下依旧是我行我素。毛泽东心仪的母亲与蔡和森仰重的母亲,性格上确实大不一样。换了葛健豪,不光跟丈夫争、吵,还会忿而走人。

毛泽覃很机灵,见大哥、二哥搀扶着母亲,自己便接过二哥的包袱掮上。

毛泽民揽过小弟,憨厚地一笑。他浓眉,长脸,与父亲酷肖,看上去厚实有加,时年23。他字润莲,是毛泽东的大弟。1938年,受党中央委派,出任新疆省政府财政厅副厅长、代理厅长。1942年9月27日,在担任民政厅厅长之际,被军阀盛世才逮捕,在狱中坚强不屈。一年后的9月17日深夜,在迪化(即今乌鲁木齐)被秘密杀害。

“还发烧不?”毛泽东搭着母亲的额角。

“有一点子。”

“什么‘一点子’?都烧了几个月了啦!”毛泽民揭着老底,“浑身还酸痛。”

“就你话多。”母亲轻语制止着。

毛泽东心下不由得一记抽搐。

住处,毛泽东听从了知友蔡和森的安排,安排在“沩痴寄庐”。

文七妹一进和森家门,早早恭候着的葛健豪便拉起由三个儿子陪来的文七妹的手,一见如故。

“早就盼着你来,庆熙已跟医院说好了。”

文七妹很有些过意不去,致谢道:“让你嫂子费心了。”

“嗳,你的润之、我的和森,可是共得一条裤子的好朋友!”

毛泽覃失声窃笑。

“妈,多难听!”蔡畅端茶出来,嗔怪着,替毛母送上,“伯母。”

“对对,她们新派叫志同……志同……”

“志同道合。”蔡畅故意响响地提醒。

“就是这个志同……道合。”一不留神,葛健豪差点又忘了女儿的提醒。

文七妹莞尔开颜,爱怜地一睃伺候在跟前的长子:“润之在省城,没有少麻烦你们。”

“大妹子说差了,是我们少不得他!”

仿佛就是应验葛健豪的话,门外蹦出一声呼喊:“毛先生!”

小刘昂肚子一挺,从母亲庆熙怀里“嗖”地滑溜下来,一扑而上。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比跟和森舅舅还亲呐!”

毛泽东抱过小刘昂,嘴还没伸,小刘昂早鬼鬼地将脸蛋凑贴上来。

一堂欢笑。

庆熙走到毛母跟前,亲热地关照着:“伯母,我们明天去医院。”

文七妹感激地允诺着:“好!”在湘雅医院体检了,庆熙从窗口取出化验报告单一看,虽半明不白,也似看出点不祥的病症,心一沉,急忙把报告单送到门诊的白衣大夫手里。那大夫一看报告单,不觉皱起了眉头,凝重地一睃神情祥和的这位从湘乡来的病人。

一旁守护的毛泽东觉出什么,轻轻叮嘱:“二弟,你扶妈先走一步。”

泽民允诺着,挽起母亲,缓缓出外。

等文七妹人一出门,庆熙跟毛泽东一样焦急地问道:“沈医师,要紧不?”

叫沈医师的这位大夫将单子一晃,问:“怎么不早点来看?现在扁桃体炎变慢性了,还引发出风湿热、肾炎。”

毛泽东心下一阵揪紧,急问:“怎么会嘞?”

“一是着凉,二是过度劳累,她主要是……劳累所致。”

“沈医生,就仰仗你的高手了。”

沈医师沉吟片刻,还是如实相告:“现在谁也没有把握,扁桃体摘除手术,只有在美国、西欧可以做……嗯,先服药,绝对要保证休息。”

毛泽东自然不敢将严重的病情如实告诉母亲。晚上,就着油灯,毛泽东细心地替母亲洗着脚,心底下考虑着如何告诉母亲才是。

“润,你把妈当作‘老太爷’啦!我可没有那么贵气。”

“妈,你没有大病,主要是劳累过度。医生关照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毛泽东加重口气叮嘱着。

“大妹子,我们正好作个伴,你就在长沙好好治病、休养,什么也不用操心!”葛健豪热忱地相邀着。

替母亲擦干脚,毛泽东便将母亲扶靠到床背上道:“你就早点睡。”

“慢点慢点。”庆熙端着水,捧着两颗药,“还没吃药呐。”

“唷,看我。”毛泽东一拍自己的脑门。

“她嫂子,你们这样伺候,我可住不了三天。”文七妹吃了药,心中更是不安。这就是毛泽东的母亲。她侍候人,为他人做事,很心安理得,认为做人就应该这样;待别人来侍候自己,替自己做事,就浑身不自在,心里就大不安稳。

“哎呀呀,大妹子,我不是都说了?你家润之、我家和森,都是共得一条……”葛健豪“裤子”两字还没出口,门口便一声“啊哼”!抬首——小女蔡畅已立在门头。做母亲的连连打住不雅的大实话。

文七妹莞尔开颜。须臾,想到什么:“润啊,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早点回去。”

庆熙也憬悟了:“唷,你还要过江哩!”

“他呀,一个猛子就过去了!”葛健豪了如指掌。

“妈,那我去了,你早点歇着。伯母,再见。”毛泽东恭敬地道了别,这才回身。

文七妹默默地目送走长子,流露出做母亲的赞可与宽慰。回到修业学校,已是深夜。熬夜对于毛泽东来说,已不是“熬”,而是早就都习惯成自然了。

凌晨时分,万籁无声。

偶尔的枪响,显得分外的刺耳,还很惊心。

毛泽东充耳不闻,置身在九平方米的领地里,一意把笔飞书:

霞,今天送母亲去医院,不觉又念起先生的病情,不知可有好转?念念!我辈学子,欠先生的太多,实在无以回报……

毛泽东感觉着内疚与负重,徐徐抬目……在北京,西山卧佛寺养心斋里,守护着父亲的杨开慧,细读着南方来信,心潮起伏。那太熟识的毛泽东的声音从信中似跃然可闻:

为培植林林大木,久拄长天,切盼先生多多珍重!早早康复!

“爹,你看——”

杨昌济接过信一看,微微颔首道:“于家、于国,都是赤子之心!替我问候他母亲。”

杨开慧心下一热:“嗯。”

对于杨开慧来说,收得润之的信,比什么都金贵。自润之离去后,她不时会生出一种往常没有的失落感。开初,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潜意识的行动,才使她恍然省悟。那天又莫名其妙地袭来一股寂寥,她便信步踱出养心斋。你说怪不怪,无心无意地一走两走,就来到了同根相连的两株香樟树跟前!蓦然间,心头涌起一阵颤动——跟上次握住润之手时的奇妙感觉一个样!

噢,失落原来因为润之?!刹那间,杨开慧的心一阵狂跳,秀脸上便泛起红潮。

“润之!……”文七妹实在不习惯当“老太爷”。一个大老早,就像在乡里一样起身了,一个人到小菜园里松着土、铲着草。

“哎呀,大妹子,你快歇着。”葛健豪从园子里突然冒将出来,急急抓过长铲子,还不及吩咐,小刘昂已端过竹椅,送到新来“外婆”的脚跟边:“新外婆你坐。”

两位外婆禁不住相顾莞尔。

作陪的毛泽东哂然瞟一眼“小马屁精”,目光又径自翻寻在报纸中。地下已摊了一堆。

周世钊几步赶来报着讯:“润之,信!像是……”他掏出信,说着又故意打住话头。

毛泽东立起身,一看字迹,心中一动道:“是开慧来的?”他毫不掩饰。

葛健豪一捅大妹子,喜滋滋地悄声相告着什么,文七妹听着备觉温馨。

“妈,杨先生问您好!”

“喔!”文七妹煞是意外,又是高兴,“难得大先生也能记着我这个乡下老婆子。”

毛泽东读着信,渐自注意到什么。杨开慧那太熟识的声音从信中一样跃然而出:

北京政府闭门不谈巴黎和会,学生、百姓纷纷猜测,只怕内中又“有鬼”……

周世钊逗着小刘昂,忽瞟见毛泽东神情有变,立马问:“怎么?”

“巴黎和会……”1919年5月4日,在列宁十月革命的感召下,北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学生运动,锋芒所向,直指外国帝国主义与中国封建主义。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由此拉开了!

当日子夜。督军兼省长的张敬尧美梦正甜,呼噜之声动屋,一手仍不忘搂着一位可怜少女。那少女年不足二十,暗自饮泣着,苦泪涔涔。

一阵急遽的敲门,伴随着催唤:“督军!督军!”

张敬尧眼皮一睁,呵斥道:“什么狗屁事?不能明早来报丧?!”

“北京急电。”

“唔?”张敬尧闻声惊起,下床,一脚踏在马刀上,“娘的!”他随势踢开马刀。

赤膊司令抓过电报一瞄,心下不由得猛地一震道:“这帮学生娃子也想翻天?!传令,团长以上,集合!”

火气冲冲的张敬尧,大步回屋,手才套进一只衣袖,便愣怔住了:床前,地下,马刀已刺进少女的胸口,一丝不挂的身子下溢出一滩鲜血。

“你还有这份勇气?!”他叫警卫把人拖走,自己直奔会议室。

虽说是半夜三更,一多半的军官倒还是遵命而至。

张敬尧一晃电报道:“接总理电谕,北京学生闹事的消息,必须严加封锁。外省来的报纸,全部扣下;长沙的报纸,统统派驻军队检查,不许开天窗!”

“是!”

“哼,我湖南可不是北京!”张敬尧一掌击在大案上。邮局。一队士兵汹汹然开进。

报社总编室。一名旅长擎着枪,戳在总编的心口,警告着。

码头。北军遍设关卡,严密搜查。

骤然,士兵发现一中年男客兜里揣着报纸,便立即横枪喝住:“站住!营长,看——”

那营长接过报纸来一看,手一挥:“押走!”

“怎、怎么?”男客莫名其妙。

两个凶神恶煞,一把将人架走。

“我犯什么罪?光天化日,你们!……”自接得开慧的来信,毛泽东便格外关注起时局。

省立图书馆阅览厅,是他三天两头光顾的重地。

5月9日这一天,毛泽东在窗口角落的老地方习惯地翻查着几家报纸,发现已残缺不齐。他判断出什么,眼里即刻流泻出灼热的光焰。

从图书馆出来,他直奔妙高峰下青山祠的陈昌家。旋即,何胡子叔衡也赶来了。

毛泽东开门见山道:“张敬尧要封锁的消息,怕就是巴黎和会。”

陈昌忖度着:“难道收回山东主权的提案,遭否决了?”

“除此外,还有什么值得这么严密封锁的消息嘞?”毛泽东确信无疑。

“果真如此的话,真要起大风暴了!”何叔衡心潮一触即发!

“章甫,方先生来了。”随声,陈昌堂客毛秉琴引进方维夏。

方维夏无意寒暄,从怀里掏出报纸道:“还是没有封锁住!”

众人急急探首浏览——

凡尔赛和约出台,“二十一条”照旧,山东主权沦丧!北京三千学生集会抗议!

陈昌猛一声吼:“可耻!”

何叔衡“刷”地挺起道:“我们得响应。”

方维夏倒未失冷静:“张敬尧早有防范,不能蛮干。”

“争回主权,抗议卖国,谅张敬尧不敢公开动武。”毛泽东估量着,当机立断,“马上行动,发动各校!”新民学会在长沙的会员闻风而动,开始了书生跟武夫——张敬尧的抗争。

在女校操场里,毛泽东介绍着时局,说得入情,大手当空一击。朱华贞扬臂喊出口号,连一旁的丘校长也同仇敌忾地挥起了手臂!

在一师附小教室里,陈昌慷慨陈辞,浅显明白,激得个个小同学悲泪盈眶。

在楚怡小学办公室里,何叔衡诉说得声泪俱下,不啻同事们,连带门口挤着的小同学,也一腔悲愤!

在一师校长室里,方维夏做着校长的工作。

周南女校,大操场里,一身运动服的蔡畅,停下体育课,动情地介绍着北京学生的集会,说得许多同学悲愤填膺!这回他张敬尧不敢掉以轻心了。在督军室里,一围军官如临大敌,争议着对策:

“督军,我看就照北京的,抓她娘的一批!”

“杀一儆百,毙他几个,看谁还敢闹?”

“这会……酿成事端。”

“你不抓不杀,就不生事端了?”

张敬尧手一抬,止住下属,鹰眼在案头的报纸上一瞪,道:“学生的口号是什么?要政府拒绝在和约上签字,争回山东……我一弹压,倒他娘的成卖国贼了。现在,不是时候。”

“那就叫他们‘大闹天宫’?!”

张敬尧思谋出什么,长方脸上不遮不拦地流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唔!”1919年5月10日。湖南长沙。

借北京“五·四”的东风,也卷起了破天荒的学潮。游行示威、请愿队伍,如林似海,滚滚奔腾。

“请斩曹、陆,以谢天下!”

“抵制‘二十一条’!”

“日本佬,滚回去!”

“还我神圣主权!”

口号起伏,如浪涌波翻。

大路上,“商业专科学校”的队伍,由一位瘦长的平头学生率领着,他那细细的瓜子脸上却是大义凛然。他叫彭璜,字殷柏,时年23。商校学生,学生运动领袖,新民学会会员。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1922年病故。

街口中,“雅礼大学”的队伍,浩浩荡荡开来。领头的是一位21岁的学生,瘦长脸,大眼、长耳、平头,煞是威风。他便是前面那位“体育先生”柳午亭的儿子柳直荀。

闹市内,汇集的队伍,殊途同归,滔滔而至。

最前列的是毛泽东、何叔衡、陈昌、周世钊、方维夏、徐特立、蔡畅、朱华贞、李思安等人。

陈昌洪亮的声音破空而起:“支援北京学生运动!”

呼应潮涌!

“还我中国主权!”

连路人也按纳不住同为中国人的愤慨,同声应和。

骤然间,半当中杀出一支队伍,老少男女甚而孺子幼儿挤挤挨挨的,个个掮着香袋,虔诚有加,随着一面硕大的三角黄旗行进着。大旗上,金字刺目——“菩萨保佑”。

“菩萨有灵!”

“保佑平安!”

也是“口号”声声,念念不绝。

游行队伍被断住了,进不得,退不是,一筹莫展。

“哎,前面怎么了?”

“走啊!”

后面队伍骚动起来。

何叔衡大是恼火:“鬼迷心窍。开过去!”

一股人流闻声涌动,逼近过去。

“哎呀,他们冲过来喽!”

“罪过唷,天下不得太平啦!”

进香队伍里几声一嚷,也横生出一阵骚乱,真有一些老叟老妪们冲游行队伍诅咒起来:

“你们这班不信神的后生子,要遭报应的!”

“菩萨呀,保佑保佑啊!”

犹如一声命令,一些个不三不四的青壮年香客率先跪地拜天,接连着,老少男女们跪落一片,竟当路祈祷上了。

游行队伍,彻底遭截。冲在头里的一帮学生火冒三丈,吆喝又不听,便动手拉人。

“哎呀,学生子打人喽!”

“造孽呀!”

“打哇!”

眼看冲突在即,一触即发。毛泽东扬臂一呼:“慢!”他犀利的目光已捕捉到那帮显然不像香客的青壮男子,渐渐识出其诈。

“乡亲们是去城隍庙烧香?”

“是的,是的。”

“好,求菩萨保佑你们平安,保佑国家平安。你们先请。”毛泽东知礼地抬臂相邀。这倒令真正的信徒们动了情: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进香队伍一伙一堆地站起身子,还朝毛泽东这边让路人合十施礼。

猛一个恼火的声音一蹦而出:“他们冲了我们的运气,菩萨不会保佑我们啦!”

信的、疑的,进香的人们惶惶不安了。

“菩萨真有灵,也不会保佑你们这几个不是信徒的凶神恶煞!”毛泽东一语戳破青壮年“香客”的假面具。

这帮乔装者一无防范,顿时噎住,半晌才诅咒出口:

“你们不信菩萨,才是‘凶神恶煞’!”

毛泽东冷冷一笑,转对市民宣讲道:“乡亲们,小日本强占了我们山东,还提出‘二十一条’,要一口一口吃掉我们国家。我们是在抗议日本,保卫国家,要政府不准卖国,不准出卖我们老百姓。”

大多的进香男女自然多少听懂了点意思,莫不恍然省悟。

“你们相信菩萨,那就请你们多求求菩萨老人家发发慈悲,救救中国。请!”

毛泽东带头让道,头里的同学纷纷让道。情同此心的掌声,随之四起。

信佛行善的乡亲们渐渐合十、叩首,念着“阿弥陀佛”,躬身行去。督军府里的张敬尧哪能料到会是这么个收场?!

“啪!”一记耳光,刮在为首的“青壮年”脸上。

“废物!你们坏了我的大计。”张敬尧长方脸上,满是窘恼,“领头的是谁?”

“不……”

“啪!”又是一个响脆的耳光。下午,毛泽东一行回到“沩痴寄庐”蔡和森家里,大家依旧止不住激奋之心。

“唿,我差一点中了他张敬尧的诡计!”何叔衡一拍脑瓜,毫不避讳。

蔡畅仍不肯轻放过道:“你这个何胡子,牛脾气一发,真把我们大家往张敬尧的口袋里拖哇!”

一座哄笑。

毛泽东想起什么,告诉大家:“有个好消息。我们的老乡——北京学联总干事邓中夏就要来湖南,张敬尧还要大大的头痛!”

满堂雀跃。

葛健豪拉着文七妹,欣欣然的目光从毛泽东身上收回,似跟大妹子印证着什么。文七妹 只是微微带笑,流泻出做母亲独有的爱昵与期望。

晚上,三个儿子,齐齐陪护着慈母。文七妹看定毛泽东,徐徐道:“嗯,你还没忘记自己留下的话。”说得毛泽东一时犯了蒙。

文七妹爱嗔地瞪一眼长子,从衣襟边兜里仔细地取出一页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未待母亲打开,小机灵鬼泽覃便一把抢了过去,几下展开,一瞄纸条,瞳仁里顿时生光,随即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噢,那是自己离开乡关时给父亲、母亲的留言,亦是自己出离故乡的真实心迹。

毛泽东恍然憬悟。

毛泽覃刚得意地吟诵了,门口却响起一排鼓掌声。惊回首——

竟是蔡门四口,包括懵懵懂懂的小刘昂。

文七妹心里好不甜美!她将小纸片从泽覃手里接过,又按到泽东的手心里道:“还是你自己留着罢。”

母亲的爱心,大儿子焉能不知?“谢谢妈。”

文七妹放心地头微微一点,转身拾掇衣物。

毛泽东一怔,急了:“妈,你要走?”

文七妹轻舒一口气道:“妈放心了,你闯自己的路罢。”

“你老的病刚好一点,怎么能走嘞?你一走,我心挂两头,反而不踏实了。”

“妈,你就住这里吧!”小儿子撒起了娇。

“还是听大哥的。”二儿子直直地挽留着。

做母亲的犹豫了:“老麻烦人家,也不好。”

葛健豪风风火火的赶将进来道:“大妹子,你要走?没有我的准许,哪里也不许去!”

文七妹歉意地搪塞着:“家里还有点事。”

“哎呀呀,你这病,就是没完没了的家里事给做出来的!”葛健豪毫不容情,“再说,和森来信,下个月就回长沙,你可不能连一面都不见哇。”

“和森就回来?”文七妹委实走不脱了。

毛泽东一见机会,连连朝小弟使眼色,鬼精灵的小家伙一步上前,夺下母亲手里的包袱。二儿子一把拉住母亲:

“妈!”

毛泽东自然感到慰藉,但心里的话还是留在了心里:“妈能留下来,多住几天,我心里真感到快慰,也感到踏实了许多。她关心的是儿子、是他人——特别是穷苦人,惟独很少想到她自己。我深爱母亲!”1919年5月22日,毛泽东久所盼望的知友邓中夏回到湖南长沙。

当天,一身风尘的邓中夏便经毛泽东安排,在楚怡小学跟新民学会的旧朋新友们会面。他介绍了北京的学生运动,还传达了一个最新的信息:北京二十六所中学以上的学校,全体总罢课;不罢免曹汝林、陆宗舆、章宗祥,决不复课!

一室雀跃,人人亢奋!

毛泽东趁热打铁道:“我和中夏商量了,湖南学联必须马上建立,没有一个统一的司令部,就没有统一的行动。”

“同意!”颇自信还很有些自负的张敬尧怎么也不曾料到,他“镇湘楼”镇守的湖南,居然也刮起师生大游行、大示威的学潮!这叫他如何向对自己寄以厚望的总理大人段祺瑞交账呀?!

脑袋一拍,他拍出个计谋:传招长沙中、专学校的校长。

在督军张敬尧专室里,四个卫兵替张敬尧轮流打着扇。张敬尧一脸火气,颐指气使道:“你们是一校之长,今天我丑话说在头里,学生要是再罢课、再游行、再闹事,本帅就要——办人啦!”

一个个校长心揪紧,愁满面,惴惴不安。

当教员的,包括这些个校长,一个个都会说,也有思想,这是他们的专长;弱势就在于大多没有经过大风浪,怕硬,经不住枪杆子的要挟。

张敬尧把话一点破,要办人,就摆手散会。

“丘校长留步。”

女校的丘校长不知所以,只身站住。

张敬尧又朝打扇的卫兵手一挥,卫兵即刻退出。

丘校长感到窘迫。

“坐坐。”张敬尧信手一指墙边红木椅,“丘校长今年春秋多少?”

“30。”丘校长心下一提。

“噢,正在而立!好好。”张敬尧鹰眼如钩,一抛而出,“成家了?”

“不,还……没有。”丘校长如坐针毡,欠身而起,“省长没有其他事,我就告辞了。”

张敬尧嗓门一提:“你——坐!”

丘校长下意识地一记抽搐。

“本省长要娶你为妾。”

“啊——”丘校长几乎不敢置信,失声一呼,原本白皙的脸孔更显惨白,“身为省长,你……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张敬尧鹰目一瞪,反问道:“省长就不能有小姨太?”

“我为人师表,不做……他人小妾。”丘校长撇开张敬尧,扭首离去。一拉门,门锁上了。

“你快开门。”

张敬尧看定面上硬撑着,心下早已哆嗦的猎物,嘴角掠过一丝讪笑。他故意慢慢取下随身的马刀,“啪嗒”掷于丘校长眼下,吓得丘校长一阵觳觫。

“两条路。一条是顺从本帅,再一条就是自行了结。听便!”

丘校长面惨白,汗自出,两腿发软:“省……长,请你……”

“本帅面前,只有求!”

“求……求你……”

“这就对了。拣起刀。”

丘校长又一愣,莫名所以。

“我叫你拣刀!”张敬尧一声吼,吓得丘校长不得不挪步拣刀。

“唔。”张敬尧手一伸,丘校长只得哆嗦着挪步过去。

张敬尧得计地抓过马刀,用刀刃支起丘校长的下颌,鉴赏着:“本帅还不曾尝过女先生的滋味。”说着,“刷”地挥刀一削,对方的衣襟当即一破为二。

可怜堂堂的正经校长,顿时被吓得晕倒在地。1919年5月25日。湖南一师、商专、工专、法专等各校代表在一师妙高峰上举行了紧急磋商。

二十余名代表,内中有彭璜、柳直荀、夏曦与毛泽东、邓中夏。他们彼此热烈地磋商着,锐气四溢。

5月28日,磋商的一个大成果是破天荒地成立湖南学生联合会。三天后,成立大会即在省教育会场举行。

大会选举出夏正猷为会长,彭璜为副会长。

主席台上,毛泽东与邓中夏鼓掌致贺。

别着“秘书长”会标的夏曦,圆圆的脸盘,一双长眉下是一对长眼,嘴唇厚、耳朵大。他字蔓白,一师学生,新民学会会员,学运中坚,时年18。1930年起担任湘鄂西中央分局书记,后出任红六军团政治部主任。1936年2月不幸牺牲于长征途中。

他介绍完了会长、副会长后,便将凝重的目光热切地投向毛泽东。

“下面,请我们学联的老朋友、老领导毛泽东先生讲话。”夏曦激情昂扬。

毛泽东徐徐站起,巡顾一眼会场,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北京的五四学生运动,吹响了中国反独裁卖国、反帝国列强的号角。看看——”

众目随势望去,那是横幅:“湖南学生联合会成立大会”。

台下一阵会心的欢笑。

“说到‘讲话’,谁来讲嘞?今天不是我毛泽东,而是北京吹号角的人——邓中夏先生。”毛泽东长臂往邓中夏一引。

夏曦率先鼓掌相邀:“欢迎邓先生!”

掌声四起。

兴许是历史的安排罢,正当北京段祺瑞弹压学生运动,逮捕了在街头讲演的一千多名大学生的6月3日这天,新成立的学联,发起了长沙第一师范、湘雅医学院、商业专门学校等二十二所学校的总罢课。《大公报》还登载了学联的“罢课宣言”——

……外交失败,内政分歧,国家将亡,急宜抢救……

毛泽东的自述:

“在五四运动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投入了学生的政治活动上……”文七妹很钟爱儿子们,尤其关心大儿子的大事,趁毛泽东陪自己来湘雅医院复查,她问道:“学生的……会开起来了?”

“嗯。”毛泽东头重重一点,“北京的、湖南的,全国的都开起来、动起来了。这帮不顾老百姓死活,只晓得卖国、当官、作威作福的老爷、军阀,屁股坐不稳了!”

文七妹信赖地轻“嗯”一声,感慨万分:“真盼着这一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人人快快活活,天下太太平平……”

毛泽东动情地拥搂着慈母,一样地感慨万分:“一定有这一天!”

有间,庆熙捧着一堆药水、药片赶来道:“药配齐了。”

“我都成药罐子了。”文七妹自嘲着。

毛泽东帮着庆熙,将药放入布提兜里道:“妈,我们走。和森也该到家了。”

毛泽东与母亲文七妹及弟弟

毛泽民、毛泽覃之合影毛泽东扶着母亲还未及进“沩痴寄庐”院门,蔡和森便大步迎出。

“听着声音就是。伯母!”蔡和森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即一起扶携住老人。

文七妹慈爱地端详着大儿子的好友,高兴地点着头道:“他嫂子,你养了个好儿子。”

“哼,好得没把家给忘!”葛健豪爱嗔着,又告知小儿,“你伯母就是等着见你一面,才挨到今天。”

文七妹慈爱的目光从蔡和森又移往大儿子,目光里流泻出拳拳的慰藉,道:“我该回乡了,你们也好一心一意做你们的大事。”

这回可是再留不住文七妹了。她不习惯被人侍候,怕给人添麻烦,葛健豪再“豪”此刻也只能噙泪作别。

蔡和森陪着毛氏三兄弟,伴送着毛母。

经过万古照相店门口时,毛泽东几乎是潜意识的触发,有心地拉过母亲道:“妈,我们去照张相。”

“照相?”文七妹还从不曾见识过。

小弟毛泽覃大是兴奋,嘴里叫着:“好。去!去!”手已拉住母亲往照相馆里拽。

平头、布衣的毛泽东在左,两兄弟在右,护拥着端坐的母亲,听凭着蔡和森导演。

一道光,一蓬烟,摄下了母子“万古”的留影。

毛泽东与母亲头一回照相,做儿子的却万没有想到,这竟也是最后一次!

送母亲登上船,直到船要开了,三个儿子连同蔡和森仍舍不得离去,还是文七妹将他们“赶下船”的。

轮船到底还是离去了。汽笛声渐渐变得悠远……

毛泽东依旧情意缱绻地伫立在湘江码头上。“润之。”蔡和森理解地轻唤着。

“唉,为了中国,为了千家万户,我们对自家的亲人,孝道尽得太少太少。有愧哇!”毛泽东言之情牵,眼里泛映着泪光。

毛泽东其实亦是性情中人,感情尤为丰富。他对于养育并影响了自己的母亲,怀有至深至切的情愫。他母亲是于同年10月5日去世的,从毛泽东奔丧回乡期间所作的《祭母文》,便可真切地感受到他作为儿子的至性至真: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本真诚。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呜呼吾母!母终未死。躯壳虽隳,灵则万古。有生一日,皆报恩时。有生一日,皆伴亲时。……

蔡和森跟毛泽东可谓灵犀相通。

蔡和森一样地怀着“孝道尽得太少太少”的歉疚。他赶回长沙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也想把母亲动员去法国,以免自己和小妹牵肠挂肚的。

“伯母?”毛泽东大为惊讶,“唿唷,你若把伯母这样可敬的老人动员去法国留学,那可是中国的一大奇闻;我们湖南学子更会一呼百应!”

“我想把向警予从乡里请来,让她带个头,把千年来做人玩物、做人嫁衣的女子,也发动起来,破一破封建中国的恶传统!”

“好好,了不得!”毛泽东大是称叹,旋即理出思路,“你来领导留洋,我来强固大后方的根据地。第一步,学联是成立了;现在第二步,要唤起民众,跟这个强权的军阀社会斗一斗。”趁和森返湘,还未及出发去法国,毛泽东便邀上他去了却一件久久萦回在脑际的心债——拜谒连贾谊也引以为师表的屈原的祠堂。

从和森家的“沩痴寄庐”出发,就不用再过江了。两人都喜欢踏青、喜欢登山,喜欢如司马迁一般游历名山大川。周游神州古国,他们还没有这个条件,也没有时间;足迹所到之处,顺便去寻访名胜古迹亦不失为一条捷径。在故乡湖南的首选,当是玉笥山上的屈原的祠堂——屈子祠了。记得杨先生携开慧与他们邂逅在王太傅祠时,就萌动了此心。

越走越少人踪,他俩倒越觉着来劲,因为越远离人踪,山野就越纯净,越原始,越莽莽苍苍。这逶迤相连的山峦,这随处可观的百年大树,这清澈见底的深潭,在城里哪见得到呀?!远处一溜千尺飞瀑,吸引了两位登山者的目光。他俩循势而往,哈,飞瀑下还有一泓碧水,太诱惑人啦!反正周围没人,他俩衣服一脱便纵落下去。

“哦——”那惬意,简直舒心极啦!用他俩的话来说,八个字:消汗、降暑、解乏、净心。

因为太舒心,太忘情,赶到玉笥山,寻到屈子祠,已是傍晚时分,祠堂已关门了。

好不容易敲开门,小和尚要他们明天再来。

“我们是专程从长沙赶来的!”蔡和森声明着,想博得小和尚的同情。

小和尚倒是也愣怔了一下,仍不敢作主,回复道:“寺有寺规,小僧不敢擅改。”

毛泽东倒不争了:“既来之,则安之,就不为难小师傅了。”

小和尚此刻又回升出了几分同情:“施主今晚?……”

毛泽东随口道出:“今晚就在山地里享受清风。”有过上回跟萧子升一起游学的经验,露宿野外,已是不在话下。

蔡和森有过爱晚亭过夜的实践,自然也乐在其中。

于是两位在小和尚看来颇为奇怪的施主,寻来找去,觅到了一方大石,平平的,略有一点儿斜,睡两个人那是绰绰有余。

“呵唷,这张大石床,比起我和子升那回的游学睡沙石滩,可是美多啦!”毛泽东很是知足。

“唉,说不定当年屈原流放到此处,也睡过这里呐!”蔡和森顿生联想。

“可能。完全可能!”毛泽东一屁股坐到大石上,品味着祠中未见着的屈原,“他那流传百代的《九歌》,就是在这流放地‘流’出来的……”

“说不定就躺在这方大石上构想的?!”

“有这个可能。”

两位报国学子,旋即就沉浸到了两千多年前的大文学家、思想家那深邃的世界里。

“屈原的传世经典《九歌》中,我特别欣赏——”

未待毛泽东道明,蔡和森一言冲出:“《国殇》!”

两人居然不谋而合。

毛泽东神驰千年,追忆着以国事民瘼为至重至要的故人屈原,徐徐吟出:

……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遥远。

蔡和森接口吟诵: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毛泽东最后吟出屈原作下的归结: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两人完全沉入诗情,流露出为国征战,不惜身首分离,但求魂魄永驻的满腔激情。

一声“阿弥陀佛”,打破了毛泽东与蔡和森追随着屈原征战沙场的悲壮浮想。惊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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