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问家”拉上同学小胖刚提笔写信,忽然“呼啦”一阵风动,涌进方脸兵几个油子,有的捏着酒罐,有的捧着荷叶裹扎的粉蒸肉、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哼着情歌,其乐融融。
独具“天赋”的方脸兵,一眼瞄见朱华贞,淫光一荡而出道:“唷呵,好一个小媳妇。唔,小是小点,还有几分姿色。”
“来,陪兵哥哥喝两盅!”
“来来,嘿嘿!”
方脸兵从怀里一掏,竟摸出个脂粉盒来,“啪哒”一声打开道:“让方哥哥给你上点胭脂。”
毛泽东扭身迎住方脸兵,奚落道:“你还晓得人有张脸皮不?”
“废话,脸皮……”方脸兵猝然悟出话中的讥刺,“唔?你骂人?!”
毛泽东略露耻笑:“真稀奇,你居然还能感觉到‘骂’?”
方脸兵顿时噎住,欲骂,无辞;动手,又犯疑,憋迫少许,突将胭脂盒往桌上猛一按,一手抓过小华贞:“老子今天非要……”
“噗!”一拳击中下颌,壮实的方脸兵错步跌出,翻倒在床脚下。
“操你个祖宗!”方脸兵哪甘如此丢人现眼?直冲出拳的铁匠大李扑去。
大李不躲不闪,迎头顶住,铁钳似的大手一把钳住方脸兵的领口,竟将人提了起来。方脸兵憋着气,拼出蛮力,提脚冲铁匠大李胸脯蹬去,双双滚翻地下。
小华贞害怕了,连连躲到毛泽东身后。
方脸兵想是个中老手,一脚得手,旋即翻身而起,又死命地冲铁匠踩去。李铁匠人在地下,一手接住踏脚,一扳,一搡,顿将凶狠的对手掀倒在案角下。
“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呐?!”
不知何时,排长出现在门口,一脸的怒气。
“还没有跟清军交上手,自己倒先打起来了?真有脸!又是你惹的事?”
方脸兵摸着下颌,撑起身子,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他先动的拳!”
老谢冷笑着:“要不是一对一,我也要动拳!”
“去,站到雪地去!”排长喝令着方脸兵,又无奈地一瞟铁匠:“你……也去。”
“排长,大李是出于义愤。”毛泽东挺身而出,止住了欲去的大李,“罚站,我去。”
“你?”排长犯疑地审度着毛泽东单薄的身子。
方脸兵一瞟铁匠与矿工,幸灾乐祸开来:“烧纸钱吧!”说着招摇而出。
毛泽东漠然一笑。
小华贞泪眼巴巴地拉着毛泽东不让去:“毛先生!”
“没事的。”毛泽东蹲身抹去小华贞脸上的泪水,慢慢欠起瘦长的身子。
罚站是在窗外的天井里。冰天雪地的,这可非同儿戏!瘦瘦高高的毛泽东身子,一如相邻的那棵年少的香樟树,直面着漫天的风雪,伫立着,倒是独立不阿。
另一头的方脸兵,叉着手,瞟瞟大雪,又瞄瞄毛泽东,讥刺着:“穷秀才,今天你可栽下啦!哈哈……”
“不许说话!”排长的喝令声,断住了方脸兵的浪笑。
一片寂寥。
惟有肆虐的朔风,狂舞的飞雪和那棵不为所屈、默然屹立的香樟树。
莫道室外,就是在室内,大家都觉得冷飕飕的。再看着天井里挨冻的人,屋里人更是会禁不住打起哆嗦来。小华贞面窗垂泪,憋不住低声抽噎起来。
小胖揽过小华贞,宽慰着:“毛先生没事!”
老谢决然欠身道:“我找排长去!”
“老谢,”小胖叫住矿工,“我了解毛先生,冻不死他的。”
“死是不会,怕就直挺挺的——硬啦。”
戏谑方起,铁匠大拳一击,吓得戏言之人立时哑口。他仓猝后退间,不想为凳子所绊,一个倒翻筋斗。
八目注视着窗外……
远望去,毛泽东身披银装,恰与年少的香樟树叠合为一。
风卷地,雪扫空。
其实担心毛泽东的还有值班室里的排长。他看着手里的怀表,心也跟指针一样不安地跳动着。随着时间的逝去,他脸上也止不住透出隐隐的忧虑。
反倒是天井里的毛泽东,神思安闲地凝注着相伴的香樟树——
香樟树负荷着雪衣的重压,依然闪烁出绿色的光华,有气有节。
毛泽东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斗天之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曾益其所不能。”
兴许跟生长在韶山有关,毛泽东从小就喜山爱树。在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时,登到山上,他会伴着大树如对好朋友般厮守许久。他跟树有一种天然的默契与沟通。眼下风雪中的香樟树,你看多有骨气和操守哇!那些花花草草们都被风雪击灭了,而这香樟树却偏不信邪,它虽不是巍巍然的百年大树,却也能挺直身子骨,与朔风和大雪相抗争。人就该像它那样有生气,有骨气,有志气。人该像树,树亦像人哇!
人应该学硬气的香樟树们,不要做软弱的花草们!
毛泽东犹如从风雪中的香樟树身上汲取到了无形的精气,益发无畏地抵御着彻骨的严寒。
方脸兵不解地瞄瞄对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强自镇定着自己……
“呼啦”一股狂飙,猛地将方脸兵刮出一个觳觫,他禁不住冲天打出个喷嚏。
狂舞的乱雪,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值班室里的排长出门喊话了:“时间到,回营房!”
方脸兵已瘫倒在雪地里,抽筋似地颤动着。
“快,抬走!”
几位酒肉兄弟张皇不堪地一冲而来,拨开雪,扶起方脸兵。方脸兵恍惚间不忘顾盼一眼对手——
“雪人”毛泽东仍伫立未动,似乎已与风雪中的少年香樟树叠化成一个整体。像人,又像树。
“列兵毛泽东,还不快回房去暖暖?”排长大为不解,关切地催促着。
“嗯。”毛泽东嘴里应着,人却没动,就势捧起把雪,往脸上擦去。
“来喽——”小胖从窗口一纵而出,边奔边摔脱衣服。
室内的李铁匠与谢矿工不由得瞠目结舌:“天爷,疯啦!”
但见天井里,毛泽东与小胖双双捧着雪,像在学校里一般,相互擦拭着,蹦跳着。
“毛先生!”小华贞也兴高采烈地奔突而至。
我们不妨左右巡顾一下,在那营房窗口里,瞪出了一双双不胜诧异、费解而又不无被感染的眼睛!
彻骨的严寒中,两大一小三个“疯人”似在与风雪戏耍、搏击,不时迸发出奋切的吆喝声。
许是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古话,这天晚上,就是这个方脸兵,悄悄摸到毛泽东床头,跪拜下去,低声道:“毛先生,我……甘拜下风了。”
毛泽东侧过身,瞳仁里折射出窗外的雪光,拳拳道:“大敌当前,我们该齐心协力才是。”
方脸兵拉住毛泽东的长臂,“唔”了一声。
此后,毛泽东、铁匠大李、矿工老谢与方脸兵等人果真经“打”而相识、而要好了。
连值班挑水的事,方脸兵他们只要是毛泽东当班,就会时不时地来“插一杠”,帮一把。
因为新兵连驻在长沙城的东区,军营里的用水,要到离驻地五六里外的湘江抑或白沙井去挑。凡是新兵,当按日轮班挑水。不少人宁肯出点钱,请担夫送水,也不愿自己去挑,因为毕竟有五六里的路程,来回差不多要一整天时间,这显然是件极费力、极辛苦的活计。
毛泽东开初亦曾花钱雇人挑水。除了训练,他就将自己埋在报纸堆里,了解形势,捕捉各种信息。许是在乡里养成了劳作的习惯,几次在啃读报刊时,心里老觉着不踏实。怎么回事呢?一思二想,噢,他明白了,是挑水的事。于是下一次轮到值日,他便自己去挑水了。方脸兵“大不平”了,愿意由他出钱,让“定有出息”的毛泽东专心研究军事动态——他们新军该何去何从?好几次毛泽东从湘江挑水回来时半途“遭劫”,都是方脸兵要来“接班”。
打心里说,这么五六里路,走路尚且要花一定的气力,更何况还挑着一担水。这一担水,毛泽东盛得还特别满,比雇请的担夫都盛得满,那可不是怎么好受的。他在乡里担肥挑谷也算得一把好手,可远距离挑水,还是觉着累,有点力不从心。但他偏偏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谢绝了方脸兵的“套近乎”。
“你这是算什么?还信不过我老方?”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哪有信不过的?”
“那不就是了?我来。”方脸兵抓过扁担就挑。
毛泽东还是按住了对方道:“我不能让自己太娇贵了。你老方一定要叫我‘半途而废’吗?”
“唔?!”方脸兵立时悟出些什么。他自然想到了那场风雪之中的“较量”,原来眼门前这个瘦高个胜得一点不冤呀,自己不败才怪呐!
几回一拼,毛泽东五六里路程的挑水,已不在话下。
他战胜了自己。
铁匠大李、矿工老谢几个早已耳闻目睹了毛泽东挑水的变迁,对这个能写会算的“大学问家”不由得益发地看重了。对这位不那么一般的新兵,他们似乎还判断出些什么……
自讨苦吃的新兵训练在继续。
暴雨里,新军们依然成双作对地在练拼杀。
这是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出任临时大总统,改元阳历,定国号为中华民国。
青天白日旗下,阵阵掌声里,孙中山满怀热望,挥手登台。
狂风中,新军欲作最后的冲刺。
同年2月12日,清朝皇帝溥仪在全国革命的怒涛中,被迫下了诏书,宣布退位,政权交于袁世凯。
新军们仿佛耳闻到“轰隆”一声巨响,清朝皇宫终于倒塌。渔人得利的袁世凯,脸浮矜持,双眸间隐泄出老谋深算的幽光。
同年3月10日,袁世凯窃取了辛亥革命的果实,在北京宣布就任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壮志未酬,被迫下野。
毛泽东的自述:
“正当湘军准备行动的时候,孙中山和袁世凯达成了协议,预计的战争取消了,南北统一了,南京政府解散了。我以为革命已经结束,于是就退了伍,决定回去读我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