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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陈晋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独领风骚:毛泽东心路解读》

作者:陈晋 【完结】

内容简介:

本书将毛泽东全部诗词,以年代为序,以历史变革为线,以情感历程为论述场景,将毛泽东激扬文字的青春、婉丽悲欢的爱情、运筹帷幄的决断,抑郁困顿的沉浮,坐地巡天的浪漫,人物的慷慨,乱云飞渡的从容一一展现。文字优美飘逸,笔触酣畅淋漓!

第一部分

“奇士”的青春

月亮吟

第二部分

用兵纪实

狂飙图

第三部分

悲壮的一跃

青山作证

第四部分

天骄风流

边关韵

第五部分

大海边的坐标

击水新唱

第六部分

故乡感怀

仙凡巡游曲

第七部分

冬天的歌

千年一叹

第八部分

风骚行

诗人谢幕

第一部分

心路风景

“走了太阳,来了月亮。”在今天的中国,即使没有月亮,也会星光满天。

21世纪的荣光更加均匀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人举臂一呼便群起响应的时代,似乎已经远去。

人们脸上的神情在自由而个性地绽放。

人们心底的追求更为本色和真实。人们心底的追求闪耀着愈益多彩的光荣与梦想。

社会发展,时势迁变。

纵横捭阖的英雄故事会被遗忘吗?

引领历史的伟人风采会失去光泽吗?

虽说历史的法则是严酷的,但渗透情感、智慧和人格需要的历史评述,却从来公正,甚至有些温情。

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但轰轰烈烈也不假。

20世纪的轰轰烈烈已经远去,但宏大的史诗不会戛然而止,人们总会看到轰轰烈烈的史诗被一代一代地传唱,为的是给心灵世界留住永远高于实际生存状态的光荣与梦想。

这是人们的精神需要,也是传承文化和积累智慧的必要方式。

在当代中国社会的生活春风里,依然弥漫着过去年代的记忆和这些记忆挟带的理想、激情,还有无数英雄们的故事。

在人们的视野中,21世纪的政治和文化沙滩,不会掩没特殊人物的光泽。

比如,关于毛泽东。

毛泽东的人生和性格、才情和作为,以至他用兵、谋政、治国的决策,在今天依然是颇有诱惑的话题。

翻检他一生的纵横捭阖史,总有些让人惊讶复兴奋的决策行为。他的果断,他的别出心裁;他的深谋,他的见近知远;他的灵活,他的预留地步,常常会在当事人以及后来者的心目中,唤起阵阵激赏和意外的涟漪。

一个行高于众的人,被一群一流的精英所选择,进而被一个民族所归仰,自然靠他自身挟带的卓而不凡的东西。这种东西就像一部大书,记载着一个人的历史重量和文化含量、智慧境界和人格品位。

解读这部大书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感觉,有时候,他的智慧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有时候,他的谋断犹如万泉之水出深山。

有源头,又好似没有源头。

这是让人称奇的内心世界和人格气象。

如果换一个角度,比如,从人们习惯上称为心灵窗口的诗的角度,去仔细揣摸和解读毛泽东,或许能够窥见一些神韵,领略他的人格风景。

1973年,刚刚大病一场的毛泽东,已经整整80岁了。

这年夏天,他用已经有些枯涩的情思,写了平生最后一首诗。

这年冬天,他还劳费情思地做了一件词墨韵事。

他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自己一生的全部诗词作品,重新抄写了一遍。抄完后,他一一核对,对其中的一些词句作些修改。然后让工作人员又抄写一遍。抄清后,又再次核对。

以老病之躯,如此这般,反复多次,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似乎很想为后人留下一套完整的诗词定稿,又好像是在进行一次艺术上的自我总结。

他或许是要为自己的心灵世界,留住一片珍贵的情感空间,留住几多动人的历史回声。

他或许是在用诗人的目光审视自己一生的行程,重温那遥远起伏、百折千回的心路。

晚年邓小平曾这样回顾自己的心路——

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文化大革命”;我最忙的时候,是当总书记的10年;我最紧张的时候,是1947年南渡黄河;最高兴的时候,是解放战争。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来理解毛泽东,他的心路或许是——

最慷慨激昂的时候,是青年时代激扬文字。

最艰难困顿的时候,是引兵井冈山和驰骋赣南。

最郁闷痛苦的时候,是在中央苏区受到排挤和打击。

最惊心动魄的感受,是万里长征。

最高兴的事情,是解放战争和农业合作化运动。

最亢奋探索的时候,是在20世纪50年代。

最悲患忧虑而又孤独的时候,是“文化大革命”后期。

每个人返顾自己那条苍茫往时心路,概括和表达方式或有不同,但这条心路却总是环环相扣,自然相接,其中的哪一段,似乎都无法回避和省略,而许多警悟,总是在进入一定阶段之后才能够获得。

世界上什么样的路最漫长,是心路。

世界上什么样的路最短促,是心路。

世界上什么样的路最险峻,是心路。

世界上什么样的路最宽阔,是心路。

世界上什么样的路最难走,依然是心路。

数量并不太多的70来首诗词,某种程度上可说是记载毛泽东人生经历最深刻的精神自传,是记载他对事业追求的另一种生动的叙事“版本”,更是诗人毛泽东播撒在坎坷心路上的性灵花朵。

诗人毛泽东,该汇聚多少情感?

毛泽东的诗,该传递多少消息?

这里有蓬勃的青春意气,有婉丽的爱情悲欢。

这里有谁主沉浮的浩歌,有霹雳暴动的风烟。

这里有残阳如血的壮烈,有战地黄花的灿烂。

这里有临海而迎潮搏浪的激情,有登山而依天抽剑的呼喊。

这里有风流人物的慷慨,有人间正道的沧桑。

这里有鲲鹏展翅的恢宏遐思,有乱云飞渡的从容气象。

这里有宏图惊世界,更有腊梅傲雪霜。

这里有坐地巡天的浪漫华章,更有闲庭信步的击水新唱。

心路的风景,是这般奇绝灿烂。

细细审视笔下天地,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风景、革命风云,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悲欢、历史巨变,在暮年已至的心头,该唤起怎样的波澜?

诗歌,是毛泽东的语言故乡,也是他别具一格的生存方式。

在他的血管里,似乎也流淌着红色的诗。

一步入诗的王国,他那复杂的个性,精微的感觉,奔突的思想,便有了一种遏止不住的倾泻和升华。理智和情感,现实与未来,时间和空间,在这个王国里大多能获得默契的沟通和共鸣。

当毛泽东还只是一个在黄土地上奋图生存的革命家时,美国的史沫特莱在延安的窑洞里采访了他。这位女记者的突出感受是:“他首先是一位诗人。”

还是在延安的窑洞里,又一位叫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美国女记者采访了他。她的感受依然是:“毛泽东不仅熟悉古代诗人,而他自己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毛泽东的诗具有古代诗人的伟大品质。”

那时候,毛泽东诗词还远远没有像今天的人们看到的这样丰富,传播的范围也远远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广泛。可来自另一种文化传统的蓝眼睛,为什么一下子看出毛泽东是一个诗人呢?

她们凭的是女性的直觉和敏感?

或许不全是这样。

诗人固然要写诗,但写诗的并不一定是诗人。

诗人固然要存活在他的作品里面,但诗人的本色和气质,才华和情感,却总要在他的行为作风乃至他的事业追求里吐纳声光。

毛泽东显然不属于那种只能写诗的纯粹诗人。

作为诗人,毛泽东有着异乎常人的自信。

还是在陕北峰峦起伏的黄土高原上,他便举起套着灰色棉袄袖子的右手,指着自己对一个来访的美国人说了这样一句——

“谁说我们这里没有创造性的诗人?这里就有一个”。

从那个时候往前大约四十多年,这位创造性的诗人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和常人没有两样。大了一些,他自然也同乡村伙伴们一道去放牛割猪草,或者嬉水上学堂。

不同的是,在这个孩子出生一百周年的时候,绿阴掩映的故乡韶山峰半腰,却长出一片占地25亩的诗词碑林,上面用花岗岩精心雕刻着他的诗作。

一条蜿蜒小道伸进这灌木丛生的山坡,正是他小时候经常放牛或玩耍的地方。那时的乡村少年毛泽东,绝不会想到,这里将会长出自己的诗林。

父亲的本意,是要把毛泽东培养成一个像自己一样富裕的农民或精明的粮商。于是,在毛泽东17岁那年,父亲决定送他去湘潭的米店学徒。

或许是意识到已经身处人生的岔路口,毛泽东动用了各种方式,说服父亲改变了主意,答应他外出求学。

历史不会求证于假设,但历史常常可以去假设。

如果没有在人生岔路口的这一坚定选择,以后的惊天动地和千古传奇,也许绝不可能。由于毛泽东从小就不爱钱,在芸芸众生中,他可能是一个不成功的商人,他也可能会去做别的,但大概不会是后来的政治家毛泽东,也不会是后来的诗人毛泽东。

这一人生转折的意义,在毛泽东走出韶山的那一刻,便露了端倪。他在不经意间向传统的农民生活作了一次诗人方式的告别。

1910年,外出求学的毛泽东,临行前改写了一个叫月性的日本和尚写的言志诗,夹在了父亲每天必看的账簿里——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离开韶山冲的毛泽东,到了长沙。到了北京。到了上海。到了广州。到了武汉。到了瑞金。到了遵义。到了延安。

他脚步匆匆,四处寻觅。

匆匆地行走,意味着任重道远。

肩负使命的人,总不免五味遍尝。

一路前行的毛泽东,终于走出个别样的人生风色,走出了辽阔的一片天地。

他先是一名学生。在湘江的波涛中舒展长臂拥抱五四大潮,成为湖南革命的播火者。

他成为了一个革命家、宣传家。在大革命的洪流中被称为“农民运动的王”,把泥腿子们引向开阔的大路上迅跑。

他成为了一个开创新路的政治家。在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中,他走出一条新路,站在遥望东方看得见曙光的山头,点燃了星星之火。

他成为了一个用兵如神的军事家。屡屡打破敌人的“围剿”,在远行的红军将士们濒临绝境的时候,他拨正航向,硬是让历史拐了一个大弯。

他还成为了一个思想家和理论家。在陕北高原的黄土窑洞里,他开始更为艰苦的富有创见的思想进军,使为理想而奋斗的人群接受了一次特殊的精神洗礼。

在这期间,他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刊媒体上面,出现在各种各样的通电和文件当中,甚至也出现在反对他和他的事业的敌人的通缉令上。

毛泽东成了这样一个人:革命者说他是领袖,敌人说他是“匪首”,同情革命事业的朋友也会开玩笑说他是揭竿而起的“山大王”。

但没有人说他是诗人。

直到1937 年,人们才惊讶地发现,长期在山沟里,在马背上转战的“匪首”毛泽东,竟然还会写诗。

人们更惊讶的是,把多种角色集于一身,才是毛泽东最为显著的诗人本色,才成就了毛泽东这样一个最高意义上的创造性诗人。

正是毛泽东那不平凡的经历,造就了别具一格的诗风,使典雅高古的旧体诗词和中国革命的历史风云高度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是他,一个叫艾德加·斯诺的美国记者,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了毛泽东不仅是一位革命家和政治家,还是一位诗人。

1936年7月,为了探寻被国民党政府渲染为乌合之众的造反者们得以生存的秘密,23岁的斯诺来到了中国共产党和红军领导的陕北保安。他是第一个深入苏区进行采访的西方记者。

面对外国记者,毛泽东也曾犹豫、绕弯甚至回避对自己的介绍。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对自己介绍一番,因为他意识到,可以通过斯诺这条渠道,放出一只悬挂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理想”的气球,以改变世人的印象。

在昏暗的马灯下,斯诺和毛泽东陆续谈了十几个晚上。一向不大喜欢谈论自己的毛泽东,向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西方人敞开了心扉,谈了中国共产党的理想,谈了自己的经历。

顺便,也谈起了诗词。

斯诺在他的新闻报道里说,毛泽东“向我介绍了长征到西北的情形,并且写了一首关于长征的旧诗给我”。

毛泽东当时写给斯诺的,就是那首有名的《七律·长征》。

这首诗最早公开见诸文字,是在1937年4月北平东方快报印刷厂秘密出版的一本叫《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的书中。这本书的总编译王福时,当时还是一位青年学生。他后来回忆说,《七律·长征》是斯诺提供给他的。

一个月后,王福时陪同美国的尼姆·韦尔斯访问延安。他当面赠送给毛泽东一本《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

这样,毛泽东第一次读到了用铅字印出来的自己的诗作。

1937年10月,英国伦敦戈兰茨出版公司出版了斯诺用英文写的《红星照耀中国》。斯诺在书里把这首《七律·长征》作为第五章的结束语。他说:“我用毛泽东主席─一个既善于领导征战又善于写诗的叛逆者─写的一首关于这次6千英里长征的旧体诗作为结尾。”

于是,不仅在中国,在西方世界,人们也知道了毛泽东是一个会写诗的红色领袖。

真正让世人领略毛泽东风骚独步的事件,发生在1945年的重庆。

那年,毛泽东在抗战胜利之初赴重庆谈判,不经意间把他1936年写的《沁园春·雪》透露出来,结果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时在重庆的美国记者斯特朗在自己的著作中评述了这件事。

她说:毛泽东写的这首诗,“震惊了中国首都文坛,那些文化人以为他是一个从西北来的土宣传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在哲学和文学方面都远远超过他们的人”。

历史,不强求每一位重要人物都具有诗人的才华,可是,历史更钦佩一位伟人具有创造风骚的手笔。

毛泽东创造风骚的手笔,不仅震动了重庆的文坛,更震动了十分敏感的政坛。

一桩笔墨韵事,陡然间转化成了政治斗争。

重庆的一些报刊,连篇累牍发表批判文章,有的甚至刊登谩骂式的和词。一首署名“雷鸣”的和词,说得是那样的透彻:“草莽英雄,林泽豪杰,巧饰文词虫贝雕!休夸耀,看青天白日,旗遍今朝。”

谩骂归谩骂,敏感的国民党宣传部门十分清楚,一首《沁园春·雪》,使毛泽东及其主张在政治的天秤上,增加了文化人格的几多分量。

他们私下组织一些舞文弄墨之士,试图写出一首超过《沁园春·雪》的词,然后以国民党领袖人物的名义发表。可策划半天,最终是拿不出来像样之作,只得悻然罢手。

已经回到延安的毛泽东,看到重庆报刊上那些曲解生事之作,只说了一句:“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

诗人,只是毛泽东诸多身份中并不那么重要的一种。

他有更多更大的使命意识,他有太多太大的事情要做。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人们看到了——

在乡间小道和农家小院,他率领一个小小的司令部,以运筹帷幄的战略智慧,导演了一出波澜壮阔的战争史剧。

在开天辟地的庄严时刻,他和战友们踏着古旧尘封的皇城砖道,宣告中华民族迎来了一个历史的新纪元。

在百废待兴的日子里,他和战友们领导站起来的中国人民重振山河,荡涤了旧社会的污泥浊水。

在战火烧到国门口的时候,他毅然决策,打了一场让中国人扬眉吐气的抗美援朝战争。

在医治战争创伤和恢复国民经济的行程中,他把目光投向历史的更深处,开创了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改造道路,确立了崭新的社会主义制度。

在进入社会主义社会以后,他又艰辛地探索着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

在东西方冷战对峙和风云变幻的国际局势面前,他始终警觉地关注着祖国的独立和安全,并在迟暮之年开创了崭新的外交格局,使中国在经历长期的外部封锁之后重又走向整个世界。

毛泽东的最高理想和最大意愿,未必是想成为诗人。

但他的本性,他的素养,他的经历,特别是他的事业,却让他无可选择地成为了一个诗人。

中国的变化,何尝不是诗一样的变化。

毛泽东的历史,何尝不是诗一样的历史。

毛泽东写诗,不单单是一种诗性的冲动,不单单是由于兴趣和爱好,甚至也不单单是因为他掌握了写诗的技巧。

写诗,是与他的生命和个性休戚相关的事实,与他的事业和追求相生相伴的形影。

历史,给了毛泽东罕见的激情。

历史的演变,给了毛泽东独有的创造和创作灵感。

历史演变的波澜壮阔,给了毛泽东非凡的写作方式—

昆仑之巅,长城之墙,仿佛是他胸中的笔。

华夏大地,高天厚土,仿佛是他笔下的纸。

黄河的水,长江的浪,仿佛是他纸上的墨。

炮声隆隆,千里莺啼,是诗中独到的平仄和韵脚。

万丈长缨,百舸争流,是诗中卓绝的遣词和句式。

屹立山顶的松,扎根原野的草,飞翔中天的鸟,游弋江湖的鱼。

还有那一年四季无比绚丽的花,从南到北迎风招展的旗,迷漫宇宙飘落飞舞的雪……

这千般风情,这万种生灵,便是跳动在诗中的字符。

每一首诗,似乎都成为了一次事件、一段岁月、一种激情、一个理想的形象见证。

每一首诗,似乎都洞开着一扇窗户,往里看,那里有风骚独具的个性情怀。

正是在和人民一道创造历史的进程中,毛泽东顺便创造了只能属于他的诗。

这是一部史诗,真切地写照了在革命洪流中昂扬进取的人格精神。

这是一部史诗,形象地反映了中国建设进程中的壮阔场面。

毛泽东一生奋斗,所以他一生有诗。

他的一生,十分自然地成为了诗人的一生。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政治家诗人。

作为政治家,毛泽东是诗人政治家。

于是,一位外国朋友说:一个诗人赢得了一个国家。

如果换一种方式来表达: 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概是诗人最富有创造性和想像力的伟大作品!

“奇士”的青春

什么样的岁月会在人生心路上刻下浓浓的痕迹?

人们会说,是青春的岁月。

什么样的故事会在人至晚年时深深地萦绕梦乡?

人们会说,是青春的故事。

青春的岁月所以刻痕最深,是因为每一个有志青年,在这段岁月中,无不信心百倍,壮怀激烈,一览无余地展露着生命的蓬勃活力。

青春的故事所以萦绕梦乡,是因为每一个有志青年,在这些故事里,预示着人生价值的不可限量,而整个人生的故事,也常常在青春行为里若隐若现地藏伏着序幕。

1915年9月,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二年级学生毛泽东,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他根据“毛泽东”三个字的繁体笔画数,用“二十八画生”的名字,在长沙一些学校贴了个好几百字的《征友启事》。

启事结尾化用《诗经》里的话说:“愿嘤鸣以求友,敢步将伯之呼。”意思是鸟儿鸣叫着以寻求朋友,我也像古人那样呼吁,请兄弟们来帮助我。

结果只来了三个愿意和他交朋友的人,其中一个,是当时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的罗章龙。

罗章龙也给自己起了一个气概不凡的名字,叫“纵宇一郎”。

“二十八画生”和“纵宇一郎”在湖南省图书馆相约见面。

畅谈三个小时,双方以风流自诩。一种流脉千年的文化精神把他们牵在了一起。

兴奋不已的罗章龙当天晚上写了一首诗:“策喜长沙赋,骚怀楚屈平。风流期共赏,同证此时情。”

“长沙赋”,说的是汉代贾谊在当长沙王太傅时写的《治安策》。“楚屈平”,就是创作出《离骚》这部千古绝唱的屈原。

春秋战国时,湖南属于楚国。历史上许许多多的文人骚客和爱国志士,都曾把他们的思想、情感、才华抛洒在这片土地上。

屈原、贾谊、李白、杜甫、范仲淹、辛弃疾、王夫之,他们的人格精神,融入这水光山色之中,形成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

近代更有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谭嗣同、陈天华、黄兴、蔡锷、宋教仁,以至中国的近现代史如果缺了湘人,几乎不可想象。

在流浪行吟中,纵身跳入湖南汨罗江的屈原,以深沉激越的爱国主义、高风亮节的人格风范、上天入地求索理想的浪漫情怀,成为了湖湘文化的人格象征。

毛泽东刚上师范时,有一本听课笔记。一共46页,而前面的11页,都是用魏碑字体工工整整抄写的屈原的《离骚》和《九歌》。毛泽东还把《离骚》的内容,分段提要,写成了眉批。

如此追踪诗哲先贤,大概是屈原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洁情怀激励着青年毛泽东,去鄙视随波逐流的世俗之风; 大概是屈赋的光芒照亮了诗国的天空,成了他汲取诗情和灵感的太阳。

和罗章龙订交后,他们时相过从,常作郊游。最快意的事情,大概是观览名胜古迹了。

他们来到长沙附近的拖船埠,那里有一座禹王碑,传说大禹在那里拖过船。他们寻访了屈原住过的玉笱山、纪念贾谊的太傅祠,以及杜甫流浪长沙时在岳麓山住过的崇德寺、辛弃疾在长沙练兵的旧址飞虎营……

寻访远逝的骚客先贤,青年毛泽东是在同他们作心灵的对话,还是在抒抚古思今的感慨?

正是在山川名胜的游历中,毛泽东似乎感受着符合他性格本色的一些东西。

这个东西大概可以叫作诗文意气。

法国大文豪雨果说: 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心。

青春之心所以比天空更广阔,是因为拥有比天空更广阔的期盼、追寻、想象和情感。

1917年暑假期间,毛泽东邀了两个好朋友,各带一把雨伞、一个挎包,上路了。他们靠作点诗,写点对联送人,换几个钱,解决途中的食宿。按湖南旧时习俗,他们被称作“游学”先生。

在湖南安化县城梅城,发生了一件趣事。

好吟诗作对,有点自命不凡的劝学所所长夏默庵,要试试来访的青年学生学问深浅,出了一个上联:“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

毛泽东即书属对,写出下联:“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

对得工整且不说,语中内涵,也让这位老先生有些不好意思,顿然亲近有加。

这次 “游学”,他们走了五个县,行程九百多里,历时一个多月。人在旅途的生活显然让毛泽东收获了比他期望所得还多的东西,同时也收获了一些诗句。

这些诗句没有完整地保留下来,只是从他的朋友们的记载中,知道有这样一些联句——

“途见白云如晶海,沾衣晨露浸饿身。”

“野渡苍松横古木,断桥流水动连环。”

“云流千里远,人对一帆轻。”

“为赋新词强登楼。”

少年之作,在对景物的观览中,那视线还是青春的单纯,学子的轻松。

因为他的生命,还没有走进沉重的历史;他的个性,还没有融进困顿的现实。

当青年毛泽东的目光投向他所处的现实社会,我们看到的,便是另一种诗情,另一番意境了。

让人们惊讶的是,他留有手稿的第一首诗,便是长达40句的伤世感怀的五言古风。

那是1915年5月,毛泽东的同班同学易昌陶因病去世了。悲从中来的毛泽东,写了这样一首挽诗——

去去思君深,思君君不来。

愁杀芳年友,悲叹有余哀。

衡阳雁声彻,湘滨春溜回。

感物念所欢,踯躅南城隈。

城隈草萋萋,涔泪侵双题。

采采余孤景,日落衡云西。

方期沆游,零落匪所思。

永诀从今始,午夜惊鸣鸡。

鸣鸡一声唱,汗漫东皋上。

冉冉望君来,握手珠眶涨。

关山蹇骥足,飞飙拂灵帐。

我怀郁如焚,放歌倚列嶂。

列嶂青且茜,愿言试长剑。

东海有岛夷,北山尽仇怨。

荡涤谁氏子,安得辞浮贱。

子期竟早亡,牙琴从此绝。

琴绝最伤情,朱华春不荣。

后来有千日,谁与共平生?

望灵荐杯酒,惨淡看铭旌。

惆怅中何寄,江天水一泓。

在青春诗人毛泽东的感觉中,一阵飙风掀拂亡友的灵帐,好像天地为其悲泣。

好友早夭壮志未酬,活着的人们长歌当哭,以青碧的群山来试试自己的长剑如何。诗人与亡友有共同的报国之志,诗人的惆怅像长天江水一样绵绵不尽,混茫一片。

诗人为何这般惆怅?因为“东海有岛夷,北山尽仇怨”!

这两句,正是全诗的“诗眼”。

对此“诗眼”的最好注脚,是当时中国发生的一件大事。

5月7日,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他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5月9日,袁世凯政府竟复文表示基本接受。消息传出,举国震动。湖南第一师范的师生将国内知名人士反对卖国条约的言论编印成册,题为《明耻篇》。

毛泽东在封面上愤然写道:“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

同窗好友易昌陶恰巧就是这个时候病故的。

易昌陶的去世,使毛泽东更牢固地树立了一个信念: 强健体魄,对于人生奋斗,对于报国济世,有着重要的前提意义。

青年人都崇拜英雄。

毛泽东阅读了恺撒、拿破仑、彼得大帝、俾斯麦这些外国杰出人物的传奇故事,生命深处似乎洋溢起无比的兴奋和震颤。

毛泽东目睹了中国政治舞台上接连不断的军事角逐,生命的力量和体魄,似乎是施展抱负的根基。

《体育之研究》,是毛泽东平生公开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里,他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鲜的口号:“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毛泽东列举大量中外名人事迹,说他们之所以成就大业,都是因为身健气雄之故。令他期期向往的,是那些尚武的先贤,勇烈的壮士,洒脱的剑客,因为他们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猛烈”和“不畏”。

说到做到的毛泽东,潜心实践着他的这个信念。

寒冬时节,他用冷水擦身。

大雨滂沱,他在野外奔跑。

江水滔滔,他去搏击风浪。

他甚至琢磨出一套强身健体的运动体操,四处推广。

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志虽然人人都有,但可在格调上见出高低。

青年毛泽东之志是远大的,奇特的。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是他当时在日记里写下的人生箴言!

他常对人说: 丈夫要为天下奇,即立奇志、交奇友、读奇书、创奇事,做一个奇男子。

他把此话当真,此话也果然成真。后来的实际情形,无论是人格气质,还是功业贡献,都是如此。

青年毛泽东,被同学们称为“奇士”。

同学们感叹他的行为之奇,胆识之奇,志向之奇,甚至也感叹他写诗作文的“戛戛独造”之奇。

在“奇士”毛泽东周围,逐渐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是一群生活在浓烈的精神氛围中只顾大思大想的青年。

他们甚至不食人间烟火。

毛泽东20世纪30年代曾回忆过这样一个细节——

“在这种年龄的男青年的生活中,议论女性姿色通常占有重要的位置,可是,我的同伴不但不这样做,而且连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情也拒绝谈论。记得有一次我到一位青年的家里去,他对我说起要买些肉,而且当我的面把他的佣人叫来,同佣人谈买肉的事,然后吩咐他去买。我感到恼火,以后再也不和这个家伙见面了。我的朋友们和我只乐于谈论大事——人的性质,人类社会的性质,中国的性质,世界,宇宙!”

决定一个人的本质和生命的理想,总是以充满神秘的方式存在于他的心中。当他走出童年时,它就在他的心中发芽了,当他以青年人的热忱追求历史的真、社会的善、心灵的美的时候,它就已开花结果。

以后的收获,事实上都取之于生命之树在春天的萌芽。

毛泽东和他的青年伙伴们成立了一个决心要“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的社团,叫“新民学会”。

成立会上,“纵宇一郎”罗章龙赋诗高歌——

他说:“济济新民会,风云一代英。”这是个满怀抱负的浪漫群体,有着舍我其谁、行高于众的人格气象。

他说: “庄严公约在,掷地作金声。”这是一群在中国大变动前夜孕育出来的佻不拘、立于天地之间大喊大叫的热血青年。

化用今日青年唱的歌词,仿佛是:要想就想它个透透彻彻,要做就做它个轰轰烈烈; 想喊就喊它个倒海翻江,想唱就唱它个荡气回肠。

生逢国难当头的岁月,“奇士”们的青春,是何等耀眼。

让人生的青春融入扶危救国的“新民”,又是那般灿烂。

节假日,新民学会的成员常常相约到长沙的岳麓山、橘子洲、平浪宫等风景名胜处聚会。或臧否人物,议论世事;或登高吟咏,步韵唱和。这样的情景,毛泽东终生难以忘怀,晚年还不时回忆。

这个团体的许多人物,包括毛泽东、何叔衡、蔡和森、李立三、李维汉、罗章龙,后来都成为了中国共产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青春的聚散,犹如人生的云朵。这一朵云和那一朵云,在时代之风的吹拂下相聚了,又在时代之风的支使下分开了,各自带着往事的回忆,各自带着远大的抱负。

新民学会成立不久,罗章龙准备赴日本留学。大家在长沙平浪宫聚餐,为他壮行。

这是三年前毛泽东和罗章龙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旧地重游,旧地送别,当年谈论屈原、贾谊的诗文意气,又平添了新的抱负。

毛泽东为此写了一首《送纵宇一郎东行》相赠——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艟艨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从君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

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崖君去矣。

虽然不免有历来送别诗的伤感词句,但更多的是自发的豪情和相互的勉励。诗开篇便是开阔的景致,造出明朗高华的气韵。接着,以屈原、贾谊这些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先贤来自喻和喻人,以湖湘地灵人杰的文化土壤来自励和励人。

这使人联想到毛泽东经常光顾的岳麓书院门前那副对联——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诗人还鄙视那些昙花一现的碌碌诸公,俯视沧海横流和纷纭世事,一派斯人当大任的雄心壮志。

志,犹帅也。它统摄着人的灵魂和生命,它支撑着人的胸襟和抱负,它规划着人的行踪和轨道,它孕育着人的气度和才干,它预示着人的发展和成就。

志之大小,总是决定着作为的大小。不能设想一个没有“鸿鹄之志”的人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

没有“胸中日月常新美”的人格之志,何来“敢叫日月换新天”的中国之志,以致“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的世界之志?

志,在毛泽东的探索和追寻中,后来成为了主义之志,信仰之志。

不久,毛泽东从湖南第一师范毕业了。他结束了五年半修学储能的学生时代,此后,他再也没有进学校读过书。

这年,他25岁。

最绚丽的生命状态是“含苞待放”的时刻。

这时,生命的内在活力开始完成空前的凝聚。

这时的生命,因美好而格外短暂,因短暂而格外美好。

“鲲鹏击浪从兹始”!

在诗意的想象中,既为一段生命历程划上了句号,也仿佛是历史女神为他们这群青年施展抱负拉开了帷幕,必须以大智大勇的心力,作一番激动人心的演出。

生命之花的初期开放,是值得赞慕的。

它的“欲放难含”而又“放而难束”的景象,给人们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还有久久难舍的留恋。

一年后,沐浴着五四大潮的毛泽东,已经站到了一个新的人生高度。在这个高度上,他曾这样回忆学生时代的青春意气——

大哉湖南,衡岳齐天,洞庭云梦广。

沅有芷兮澧有兰,无限发群芳。

风强俗劲,人才斗量,百战声威壮。

湘军英武安天下,我辈是豪强。

听军歌淋漓悲壮,旌旗尽飞扬。

宛然是,枪林弹雨,血战沙场样。

军国精神,湖湘子弟,文明新气象。

这是青年毛泽东曾经唱过的湖南学生运动曲的歌词。

1919年8月,他把它发表在自己编的《湘江评论》上面,

月亮吟

初恋,是人生最为珍贵,也最富有诗意的情感经历。

在情人眼里,河床上总是流淌着如梦如幻的清波,清波里总是倒映着绿得发亮的垂柳,垂柳下总是生长着如诗如画的花草,花草间总是旋转着金黄的太阳和银白的月亮。

1918年,25岁的毛泽东第一次到北京萌发的爱情,也是这样地充满着诗情画意。

爱情是在一片冰雪的世界里开始的。

1936年,毛泽东曾对斯诺作过这样的回忆—

“在公园里和故宫广场上,我却看到了北方的早春。当北海仍然结着冰的时候,我看到白梅花盛开。我看到北海的垂柳,枝头悬挂着晶莹的冰柱,因而想起唐朝诗人岑参咏雪后披上冬装的树木的诗句: ‘千树万树梨花开。’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惊叹和赞美。”

和毛泽东一道享受这些美景的,是一位18岁的姑娘。他是毛泽东的老师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

正是在北京的公园和名胜一同观赏冬春景色的日子里,毛泽东和杨开慧确立了恋爱关系。

作为书香门第的闺秀,杨开慧生活在高尚和浪漫的爱情理想之中。

她对毛泽东的爱慕之情,也是那样地富有个性。

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的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的事,看见了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

坠入爱河的杨开慧,是一位新青年。她虽然爱毛泽东,“但绝不表示”,因为她“不要人家被动地爱”她。

结果,两位在五四思想解放大潮中成长起来的知识青年,常常被深沉而含蓄的爱情表达方式所困扰。

杨开慧后来回忆说:“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脾气,那时我惟恐他看见我的心(爱他的心)。”“他因此怀了鬼胎,以为我是不爱他。但他的骄傲脾气使他瞒着我一点都没有表现……”

爱情成为了甜蜜而痛苦的心理感受。

特别是在离别的时候,在孤夜独处,地上那双星星般的眼睛和天上无数眼睛般的星星深情对视的时候,毛泽东的情丝是那样的深沉、缠绵,似乎轻轻一拨,就能响起动人的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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