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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毛泽东第一回在长江里畅游。.4

作者:陈晋 当前章节:13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这时的毛泽东,或许已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被自己珍视为平生所为两件大事之一的“文化大革命”,没有普遍得到跟随自己几十年的高层干部的理解和拥护; 自己以巨大的激情写作的这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作品,没有获得绝大多数“读者”的赞赏。

毛泽东开始对中国的前途表现出极大的忧虑。生命终点的临近,更使他对现实的困境感到无奈。

正像当时误传为毛泽东所作的一首词里说的那样: “业未竟,鬓已秋。江山靠谁守?”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诗人晚年,面对“一墙古籍半床书”,吟哦陈亮的“古今几人能会”,感叹庾信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虽“独有豪情,天际悬明月”,但难免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的女儿李敏曾这样回忆—

“爸爸晚年的生活是孤苦的。爸爸的内心是孤独、寂寞的; 爸爸的内心也是很矛盾很复杂的。”“文化大革命”中期的一次见面,“我们俩人是长时间地相对无语。”

回肠荡气的一搏,带来的是回肠荡气的悲剧。

“风雷惊世”的反潮流,带来的是“风雷惊世”的大孤独。

晚年毛泽东孤独,或许是因为他站得太高太虚。

高处不胜寒,虚处脚不稳。谁站得最高最虚,谁就最孤独。

纵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但有多少人会义不容辞地去跟着他攀登那缥缈的绝顶险峰呢?

晚年毛泽东孤独,或许是因为他走得太快太远。

他嫌“一万年太久”,要“只争朝夕”。

结果呢?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吾行太远”,回头一看,“就只我一个人”。也像毛泽东自己在诗里说的那样,“国有疑难可问谁”?

这样的孤独,便有了些悲剧。

为了即将的胜利作出巨大的奉献和牺牲,不是悲剧,而是历史的正剧。

悲剧的要旨在于,一个向往崇高并且去争取胜利的人或群体,把不可能的东西当做可能的东西来推行,把错误的东西当做最有价值的东西来实践,并且为了捍卫它而作出巨大的牺牲。

结果呢?结果就像列宁说的:历史走错了房间。

毛泽东试图从根本上解决红色江山的社会根基,这种目的的神圣性和崇高性使他在决策时具有一种卓绝意志。然而,“天下大乱”的结果,却没有像预期那样出现“天下大治”。现实的困顿和多数人的不理解、不拥护,又仿佛强化了他悲壮的使命感和忧患意识。

毛泽东不仅用笔写诗,他也用自己的行为写诗。

在毛泽东用行为写的诗里,产生了后来的历史需要去勘正和修改的作品。

风骚行

 1972年9月的一个晚上,毛泽东在他的书房里会见了来访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

毛泽东指着堆积在书房里的书说: “我有读不完的书。每天不读书就无法生活。”随后,他又指着一套六卷本的《楚辞集注》说: “这套书是送给田中首相的礼物。”

这次见面给田中角荣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感慨地对自己的秘书说: “毛泽东的确是一位

圣人,是一位诗人、哲学家和导师。”

当我们仰望一棵参天树,可曾注视过它的土壤?

当我们掬起一捧长江水,可曾想到过它的源头?

没有肥沃的诗歌土壤,产生不了伟大的诗人和史诗般的华章。

卓越诗人的横空出世,脚下必定有奔流不息、万世不竭的文化滋养。

毛泽东,一生都在梳理中国古代诗词这条精神长河,在那里披沙拣金。

你看他: 借一弯斜照汉家宫阙的冷月,折一缕渭城朝雨的柳丝,唱一曲大江东去的浩歌,点一盏醉里看剑的灯火,沿着悠长的风骚故道溯流而上—

煌煌楚骚汉赋,嶙嶙魏晋风骨,巍巍盛唐气象,咚咚大宋声韵,猎猎金元缕曲—奔来眼底。

大风歌,黄莺儿;边塞曲,杨柳风—交响合唱。

《诗经》以下,中国诗歌源远流长的延伸路上的山峦奇峰,曲径直道,毛泽东都以极大的兴趣登觅寻视。他经常索要的古代诗集,数不胜数。有人作过统计,毛泽东亲笔圈画过的古代诗词,涉及400多位古代诗人,当在1200首以上。

其中有:怒发冲冠的报国志,窗前明月的故乡情,独上西楼的长相思,草长莺飞的江南梦,春光乍泄的蝶恋花,斗霜傲雪的一剪梅。

它们或刻写历史,或鞭笞黑暗,或思索人生,或憧憬光明。

毛泽东读古典诗词的范围不仅广泛,也极其专精。

比如,1957年12月,他提出要把历代名家注解的《楚辞》以及有关屈原的著作都尽量收集给他。工作人员只好请当时的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开列了一个目录,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才把古今有价值的各种《楚辞》版本和有关著作搜集了50多种送给毛泽东。

在那段时间里,毛泽东比较集中地阅读了这批书。

1974年8月25日,重病缠身的毛泽东,写下了“唐宋名家词选”这个书名,告诉工作人员,他要看这本书。另有一本新中国成立前出版的《元曲选》,毛泽东也不知读了多少遍。

1975年夏天,他的眼睛患白内障,已经不能看书了,又请人帮助他读书—实际上是“听书”。

“听书”过程中,毛泽东感到,当时的中国,实在缺少古典诗词歌赋的好选本,便对帮他读书的工作人员说: 咱们搞一部吧,选它500首诗,500首词,300首曲,30篇赋……

1976年2月12日,他还亲笔给一位大学教授复信,谈论如何理解李商隐的诗,他说:“李义山的无题诗现在难下断语,暂时存疑可也。”

言为心声,书为心画。毛泽东不仅读诗、品诗,还以其独特的毛体书法,写下了一首首他喜欢的作品。

中央档案馆1993年编辑的十卷本《毛泽东手书选集》,有两卷是他书写的古典诗词,涉及90多位诗人,共有230多首诗词歌赋。

早在20世纪40年代,毛泽东构想中国新文化发展道路的时候,便以政治家的胸怀昭示人们:“中国长期封建社会中,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清理古代文化的发展过程,剔出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是发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尊心的必要条件。”

毛泽东一生钟情古典诗词,孜孜不倦地躬行着他的这一主张。

中国古代灿烂的诗流,是通向毛泽东心田的精神长河。

正是这精神长河,流经新的时代,在20世纪大变革的土壤上,浇灌出现代中国革命的史诗奇葩。

1945年,毛泽东在重庆,曾给现代诗人徐迟写下三个字—“诗言志”。

诗言志,是中国古代诗词长河的主航道。

没有理想,没有磨难,便没有对不合理现实的真切感受。

没有忧虑,没有悲愤,没有抗争,没有进取,便没有真情大志的佳作。

中国古代许多诗人,追求着人品与诗品的和谐,追求着道德与才华的统一。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们都以生命的真诚,栽种诗歌的花朵。

在毛泽东的阅读中,他特别瞩目、密加圈点和批注的,是那些遭受环境压抑志不能伸的诗人诗作,是那些大悲大患的诗人诗作,是那些意气真诚的诗人诗作。

在毛泽东的视野里,这些诗人诗作迎面走来—

有“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追求理想的屈原。

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曹操。

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笑傲红尘的李白。

有“国破山河在”而老泪纵横的杜甫。

这一边有听一曲琵琶,便泪洒青衫的白居易。

那一边有登一座高楼,便心忧天下的范仲淹。

大江上有苏东坡月下把酒,声声向苍天发问。

灯光下有辛弃疾挑灯看剑,夜夜梦沙场点兵。

更有那柳永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吟咏歌唱。

还有那李清照为“梧桐更兼细雨”凄凄黯然神伤。

展读这些老去千年的诗人诗作,毛泽东是在倾听,是在感叹,是在对话,还是在倾诉那不平之鸣?

在这条精神河流中,毛泽东特别欣喜那诱人的浪漫之波。

1958年1月,在南宁中央工作会议上,他非常坦率地向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们讲述了自己的诗词爱好。他说: 学点文学,光搞现实主义的一面不好,李白、李贺、李商隐,搞点幻想。

一年后,在庐山召开的八届八中全会上,他专门为会议写了一篇文章,说屈原开创的骚体诗赋,“是有民主色彩的,属于浪漫主义流派,是对腐败的统治者投以批判的匕首”。

奇诡的想象世界,博大的时空意识,对现实不拘成规的超越,主观个性的强烈抒发—这是浪漫主义的精髓。

在艰难中奋起抗争,在曲折中永远乐观,在决策上不拘一格,站在此岸思考着彼岸,推动历史变化进而设计着未来—这是战士、思想家、战略家毛泽东的形象。

浪漫主义和毛泽东,在精神品貌上的沟通印证,是不难体会到的。

古代现实主义诗人笔下的民生疾苦,也时时拨动着这位追求民主和平等的革命家的心弦。

翻阅江州司马白居易被沦落风尘的艺妓感动得流泪时写的《琵琶行》,毛泽东看到了古往今来的读者多少有些忽略的伟大感情。

他批注说:“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在天涯。作者与琵琶演奏者有平等心情。白诗高处在此不在他处。其然岂其然乎?”

白居易是琵琶女的知音,毛泽东是白居易的知音。

他完全凭着记忆,书写下六百余言的《琵琶行》。

现实主义作品,常常给毛泽东带来现实政治的启迪。

1958年3月,在成都中央工作会议期间,毛泽东专门游览了杜甫草堂。望着陈列在橱内的明清以来各种版本的杜甫诗集,他感慨道: “是政治诗。” 随后又专门借阅了杜甫草堂收藏的十二部各种版本的杜甫诗集。

他随后来到武侯祠,观看各种楹联。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时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毛泽东在这幅楹联下久久驻足,欣赏之情,溢于言表。随后要求把武侯祠的30多幅楹联全部收集起来给他阅读。

正是在成都会议期间,毛泽东动手编选了两本诗集,一本叫《诗词若干首(唐宋人写的有关四川的一些诗和词)》,一本叫《诗若干首(明朝人写的有关四川的一些诗)》。两个集子选了30多位古代诗人的90多首作品,全都印发给了与会者。

在古代诗词长河中,向来有豪放和婉约两个派别。毛泽东明确宣示,他“偏于豪放,不废婉约”。

1963年,当他在一次中央会议上听到有人说轻音乐是抒情的,重音乐是战斗的,应该提倡战斗的作品时,禁不住反驳说:“战士就不需要抒情吗?宋词也是这样的嘛,有苏轼、陆游的豪放派,也有柳永、李清照的婉约派,婉约派就是讲爱情的。”

在毛泽东的藏书中,凡是收有李清照的《醉花阴》这首凄婉哀丽之作的集本里,都留下了他对该词的圈画痕迹—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当他的身边工作人员要同爱人约会时,他可以停下工作,为她抄写《诗经·静女》中的几句话—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他还把秦观的《鹊桥仙·七夕》抄写下来,送给身边的卫士—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古代诗词长河中,爱国主义是诗人们最普遍也最深沉的情感。这一情感,在面临河山分裂的南宋词人陆游、辛弃疾、张元干、岳飞、张孝祥、陈亮、文天祥笔下,汇聚成慷慨激越的豪放声浪。

作为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毛泽东常常被这些慷慨悲歌所感动,甚至震撼。越到晚年,越能激发起他深沉的共鸣。

一张由昆曲艺术家蔡瑶仙演唱的张元干的《贺新郎》唱片,或许会告诉人们毛泽东的心声。他曾经整整一天放着这盘录音。

是什么打动了他—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

或许,岳飞的《满江红》也会告诉你毛泽东的心声。

在1975年7月23日接受眼睛白内障手术的时候,他特意让工作人员播放岳美缇演唱的岳飞的《满江红》,在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词曲声中,他被送上手术台,被送下手术台。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写的《示儿》诗,曾感动多少仁人志士。

毛泽东生前改写了这首诗。他说:“人类今娴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愚公尽扫饕蚊日,家祭无忘告马翁。”

作为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的爱国主义者,毛泽东的爱国情怀又别有一番风景。

中国古代诗词的精神长河,流到近代,产生了一位和毛泽东的心息息相通的卓越人物。他就是鲁迅。

毛泽东称鲁迅是现代中国的第一“圣人”。

1954年,毛泽东到浙江绍兴参观了鲁迅的故居,在鲁迅经常提到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里徘徊寻望。

他对陪同的浙江省委书记谭启龙说: 绍兴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地方,也是中国现代大文豪鲁迅先生的家乡,他有两句名言你知道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们共产党人就应该有这种精神。

毛泽东喜欢鲁迅的小说和杂文,也格外爱读鲁迅的旧体诗。

1959年3月,文物出版社刻印了一册线装本《鲁迅诗集》,收入了54首作品。这本诗集,毛泽东一一细读,留下不少批画。

让毛泽东特别感慨的是,鲁迅不仅在孤寂中坚忍苦斗,还能在黑暗中看到光明。1961年10月,他写下鲁迅的“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送给来访的日本朋友。他担心日本朋友看不懂,又特意嘱咐陪见的郭沫若帮助翻译成日文。

这一年,正好是鲁迅诞辰八十周年。毛泽东读其诗,品其人,专门写了两首七绝,题目叫《纪念鲁迅八十寿辰》—

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

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

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

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

1931年2月,鲁迅为纪念在上海龙华被杀害的23名革命青年,写了一篇《为了忘却的记念》。他说: “在一个深夜里……我沉重地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

鲁迅的“积习”,就是以笔为旗的抗争。

除了这篇杂文,鲁迅还写了一首《七律·无题》,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怒吼: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这一怒吼,在毛泽东心里唤起深深的回响,于是便有了“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

由鲁迅,毛泽东想到了浙江绍兴历史上的雄杰名士。

这里有留下《剑南诗稿》的南宋大诗人陆游。有辛亥革命志士,自号鉴湖女侠的秋瑾,她牺牲前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慷慨诗句。

“剑南歌接秋风吟”。在毛泽东看来,鲁迅和他们一样,都是“忧忡为国痛断肠”的志士,他们的爱国诗作充溢着烟云升腾般的炽热情怀和崇高气节。

近代以来,中国开始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曾经被国人称为“蛮夷”的西方人和邻近的“东洋人”,一手端着大炮,架着军舰,挥着毛瑟枪;一手捧着《圣经》、达尔文、西医、电报;一手抱着三权分立、议会制度或者君主立宪,强行闯入了中国。

强行闯入者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如果有理由,那就是因为他们强而你弱。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原本就是千年未有之大危机、大冲击。

大危机、大冲击必然产生大精神,呼唤大英雄。

列强的侵略,残酷地切割着诗人们的赤子之心。

救亡图存,舍身报国,他们书写着时代的精神气质。

中国的诗坛,屡屡响起呼唤英雄的黄钟大吕。

这里有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里有黄遵宪的“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这里有鲁迅的“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中国诗人的激烈壮怀,中国风骚的雄强气度,使中华民族的精神长河在近代以来的河床上,再一次奔涌出爱国主义的惊涛骇浪。

它披带一路风尘,抛洒一路血泪,挟裹一路呐喊,让无数志士动容鼓舞,感发兴起。

没有从古到今这许许多多的优秀诗人,不可能有诗人毛泽东。

千古诗人的文化土壤,养育了诗人毛泽东。

诗人毛泽东,也映照了这些诗人的不朽。

接受,是服膺和适应。

创造,是立异和升华。

诗人毛泽东有一个健康的“诗胃”,他吐纳古人之长却没有追步古人之尘。

在古代诗人面前,毛泽东善于接受,也善于创造。

“推翻历史三千载,自铸雄奇瑰丽词。”

一切创造性人物,一切“精神之花”的栽培者,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总在希求着什么“非分之物”。

正是这“非分之物”,使毛泽东在20世纪的中国,成为传统风骚最卓越的继承者和创新者。

诗人谢幕

 1945年在重庆,因为柳亚子的索诗,毛泽东在一封信中第一次谈到了自己的诗词风格。

他称道柳亚子的诗“慨当以慷,读之使人感发兴起”。接着说,自己的作品,“似与先生诗格略近”。

毛泽东把自己和柳亚子,都归于豪放一路。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

在近代诗坛独执牛耳的柳亚子,从毛泽东的诗中,读出了不让苏东坡、辛弃疾这些豪放大家的独特品格。

如果把视野放得更开,在中国诗史上,毛泽东的确是一位别开生面的巨匠。

屈原,中国诗史上第一位个性化诗人,开启浪漫主义先河的大师,最大的愿望是辅佐明君。而毛泽东本身就是一位开辟时代的政治家。

屈原是在做大政治家的梦想破灭之后,成了诗人。毛泽东是在为理想而奋斗的过程和理想的逐步实现过程中,写出了他的诗篇。

诗仙李太白的确潇洒、狂放,他卑视“摧眉折腰事权贵”,他高唱“为君笑谈尽胡沙”。然而,他一生没有赶上看懂一份军事地图的机遇。醉卧长安的诗人,不可能体会到万里戎机的玄妙和辛苦。

黄州太守苏东坡,以一曲音节高亢,景象开阔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领袖豪放词派。但他在一番“故国神游”之后,发出的却是“人生如梦”的喟叹。

稼轩居士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有一番驰骋疆场的风云生涯。但到得中年以后,便只能“梦回吹角连营”,低唱“闲愁最苦”,一腔抱负化作泡影。

历史上的浪漫者和豪放派走远了。

在20世纪中国的旧体诗坛上,又出现了毛泽东和柳亚子两位豪放大家。他们的诗交,成为中国文人佳话的现代回响。

清末秀才柳亚子,一生追求自由民主,是一位不凡的人物。他是同盟会元老,民主主义革命家,又是近代中国最有影响的旧体诗社南社的盟主。

从1926年在广州同毛泽东相识以后,他多次在自己的诗中写到毛泽东,还频繁地赠诗毛泽东。

投桃报李,毛泽东一生只写过六首唱和之作,其中三首是步柳韵之作。

两位豪放诗人,似乎很容易实现心灵的沟通。

毛泽东在1949年进北京之初写的《七律·和柳亚子先生》,就是一个例证—

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

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坦诚直率的柳亚子,在1949年到北平后,连续遇到几件不顺心的事情,不免有些牢骚,甚至产生像东汉名士严光归隐浙江富春江一样,回乡隐居。他还专门给毛泽东写了一首诗,传递自己的牢骚。

这首七律便是毛泽东读完柳诗的唱和之作。

作为政治家和即将诞生的新中国的开国领袖,毛泽东在诗中回顾了两人于广州饮茶、重庆论诗的情谊,暗示共产党不会忘记长期合作的老朋友,随后委婉地劝说柳先生不要“牢骚太盛”,要把眼光放远一些,先暂时住在颐和园昆明湖畔耐心等待,将来参政议政必定胜过回乡隐居。

4月29日写完这首和柳之作,毛泽东当即派秘书田家英把它送给了柳亚子。柳亚子把此事载入日记: “归得毛主席惠诗,即次其韵。”所谓“即次其韵”,是指他又作了一首《次韵奉和毛主席惠诗》,其中有“昆明湖水清如许,未必严光忆富江”之句。

他显然是接受了毛泽东的劝说。

两天后,毛泽东又带着妻子和女儿,从双清别墅乘车到颐和园益寿堂造访柳亚子。他们先在屋里谈了一会儿诗词,随后出门,联步走过著名的长廊,又乘画舫泛游昆明湖。

毛泽东对柳亚子说: 先生是位大诗人,有千百万的读者喜欢你的大作,我就是千百万读者中的一个。

柳亚子表示,自己写的都是老一套,很想写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的诗,但是很不成功。最近读了毛主席的诗词,心里真是痛快。

与润之“谈诗甚畅”—柳亚子在日记里记下了当天的感受。

又过了四天,毛泽东和柳亚子一同去香山拜谒了孙中山的衣冠冢。随后邀请柳亚子夫妇

到双清别墅共进午餐,还请来了朱德和田家英作陪。席间所谈,自然离不开诗词。

“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一九四九年五月五日柳先生惠临敝舍,曾相与论及上述诸语,因书以为纪念。”

毛泽东在柳亚子的《羿楼纪念册》上,题写了上述诸语。

在20世纪中国旧体诗坛上,毛泽东是一颗高悬璀璨的明星,但不是一颗孤独的星。除了柳亚子,他还有很多诗友文朋。

在这样一个群体中,毛泽东同他们或相互唱和,或相互切磋。一片赤诚诗心相待,一派文人意气共赏。

因为他们生活在、追寻在同一个诗的世界。

在老一辈人中,他把自己新写就的《浪淘沙·北戴河》和《水调歌头·游泳》抄寄给民主人士黄炎培。他细读章士钊的百万言的《柳文指要》,写信同他讨论唐代韩愈和柳宗元的诗文……

在同一辈人中,他同郭沫若、周世钊唱和,还屡屡请郭老帮助修改自己的诗词,仿佛经过郭老“斧正”之后,他才放心。

在文化界人士中,他和周谷城谈《离骚》、谈李商隐;他请臧克家改诗,讨论诗歌的发展方向;他看了袁水拍发表的新诗,立刻写信表示自己的意见。

在党内领导干部中,他评改陈毅的诗作;他称道董必武的五律和叶剑英的七律写得好;在报上读到叶剑英的《七律·远望》后,当即背诵下来,几个月后又书写给自己的孩子们。

在身边工作人员中,他几度为胡乔木改诗,更是一段佳话。只要读一读胡乔木晚年在《人比月光更美丽》这部诗集的“后记”,便可体会毛泽东鼓励后学的殷殷之情了。

胡乔木说: 自己的诗词“是在毛泽东同志的鼓励和支持下写出来,经过他再三悉心修改以后发表的。我对毛泽东同志的感激,难以言表。经他改过的句子和单词,确实像铁被点化成了金……”

毛泽东生前比较集中地公开发表自己的诗词,一共有三次。

1957年1月,在《诗刊》的创刊号上面发表了18首。

1962年5月,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由别人收集的6首。

1963年12月,出版《毛主席诗词》,共收37首。

为编选《毛主席诗词》,诗人倾注了大量心血。

正式出版前,他让人专门印了一个征求意见本,还召开了一个有20多人的高层会议进行讨论。与会者有朱德、邓小平、彭真、郭沫若、周扬、田家英、何其芳、冯至、田间、臧克家、袁水拍……

光看这个名单,就知道毛泽东对出版自己的诗作是何等重视。

这本诗集的出版,引出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1964年1月,山东大学《文史哲》杂志发表了一组“笔谈学习毛主席诗词十首”的文章和附词。其中有该校中文系教授高亨写的一首《水调歌头》。由于该词对毛泽东的创作概括比较恰当,仿佛毛泽东的自述一般,便很快流传开来,甚至被一些人误为毛泽东本人之作。

此事惊动了中央领导层。1966年2月,康生在武汉当面问毛泽东,以求证实。毛泽东哈哈一笑,说:词写得不错嘛,有气势,不知是哪个知识分子写的。

查实之后,为正视听,《人民日报》1966年2月18日第六版右上角,用花边框起重新发表了这首诗,说明为高亨所作。

这是一首怎样的词呢?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炎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

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隹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

文采风骚,从来靠的是大手笔。

金戈铁马,总会唱响起大风歌。

毛泽东,这位承续中国文化根脉的诗人,不再写古人的怀才不遇,不再写古人的看破红尘,不再写古人寒蝉凄切,不再写古人的报国无门。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就像诗人自己描述的那样,他的那些气贯长虹的诗词,如同一条五彩缤纷的长长画廊,把人们,也把毛泽东自己,引向中国革命和建设波澜壮阔的奇峰异景之中。

这些奇峰异景,也极大地感染了外国人。

在会见外宾的时候,常有人主动谈起毛泽东的诗词。

1960年5月,来自拉丁美洲的客人对他说:帝国主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就是主席的诗在拉丁美洲流传很广,人们非常喜爱,很受欢迎。

毛泽东回答:我没有准备我的诗在国外得到赞成。我过去的诗是反帝反封建的,全世界现在还是反帝反封建的问题。诗是人民创造的,我们是人民的代言人。

在外国人面前,毛泽东时常感慨,新中国成立后,自己写诗太少了。他甚至说,一些政治问题把他的诗意都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诗人似乎格外怀念战争年代骑在马背上哼诗的写作状态。

1955年,来访的法国前总理富尔问起他的诗歌创作,毛泽东回答说:“这是以前的事了。我的确曾经写诗,那时我过着戎马生活,骑在马背上有了时间,就可以思索,推敲诗的押韵。马背上的生活真有意思。有时我回想起来,还觉得留恋。”

有人说,少年是童话,天真浪漫;青年是诗歌,热情奔放;中年是小说,丰富动人;老年是散文,含蓄隽永。由此构成了不同色彩依次变幻的人生四季,并进而使人拥有了不同的感受和丰富多彩的情感底色。

对毛泽东来说,充满诗意地去感受世界、理解世界和改造世界,似乎是他相当浓重且颇为一贯的情感底色。

毛泽东一向不赞成对他的作品作统一的注解。

1963年《毛主席诗词》出版后,郭沫若曾经问他:是否要出一本主席诗词的解释本?毛泽东回答:没有必要。唐诗三百首,流传多少代都没有统一的解释,我的诗词也让别人去理解吧。

1964年,周世钊打算撰写评论文章,连写两封信向毛泽东请教对诗集中一些作品作何理解。

毛泽东回复:“拙作解释,不尽相同,兄可以意为之。”

1966年,在胡乔木主持下,一些人编了一本《毛主席诗词》的注释本,送到毛泽东那里,依然被否定了。

毛泽东的理由是: “诗不宜注,古来注杜诗的很多,少有注得好的,不要注了。”

然而,对社会上各式各样的注解,诗人也并非全不在意。他曾经有过一次主动的注释。

1958年12月,在广州的小岛宾馆翻阅文物出版社刻印的《毛主席诗词十九首》时,毛泽东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的几首歪诗,发表以后,注家蜂起,全是好心。一部分说对了,一部分说得不对,我有说明的责任。……因而写了下面的一些字,谢注家,兼谢读者。”

毛泽东为诗集中的12首作品写了说明性的批注。

这些注解当时没有公开,实际上成了诗人对自己的创作心境的“个人回忆”。

1973年7月,在中南海游泳池那间卧室兼书房里,毛泽东和来访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有过一次别有深意的对话—

杨振宁:“我读到主席的《长征》那首诗,很受鼓舞。”

毛泽东: “长征是我们同蒋介石作斗争,那首诗是我们长征快结束的时候写的。”

杨振宁: “毛主席的诗我都念了,起头不懂,看到注释后,懂得多一点。”

毛泽东: “有些注释不大对头。就像《诗经》,是两千多年以前的诗歌,后来做注释,时代已经变了,意义也不一样。百把年以后,对我们的这些诗都不懂了。”

这是诗人的谢幕词吗?或许是的。

这样的谢幕词,仿佛有点忧虑。

这种忧虑,不知是属于诗人的,还是政治家的?

倒是一个外国政治家,觉得自己读懂了毛泽东诗词。

两次和毛泽东见面都谈论过诗词的法国前总理富尔说—

“诗歌不仅仅是毛泽东生平中的一件轶事,我的确相信它是了解毛泽东的性格的关键之一。毛泽东和许多马克思主义者不一样,他不是一本书读到老的人。他在这些简短诗歌里表达的思想,不受教条词藻的束缚。他用简单的形式,表达深刻而生动的革命题材,是国内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也是世世代代都能够理解的。……这位革命者带着人道主义的气息。单是这点,就足以说明中国共产主义的某些创新。”

1976年,诗人走了。真的谢幕了。

诗人走时,把一个时代带走了。

他曾经被这个时代喻为心脏和发动机,旗帜和灯塔。

历史是一位挑剔的批判家,犹如淘沙洗石的江河大浪。

它无情地挑拣着属于永恒的东西,冲刷着伟人们留在政治和文化沙滩上或浅或深的脚印。

毛泽东经受住了淘洗,从而使他的身影和脚印,在新世纪曙光的映照下,依然是那样地清晰。

因为,中国曾经由于有了他而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和命运。今天,他又成为中国一面映照历史岁月的镜子,一座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渡桥,一种给人们带来多种启示的人格象征。

上个世纪30年代,一位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并听他讲述自己生平的西方记者就曾断言:“毛泽东生平的历史是整整一代人的一个丰富的横断面。”

毛泽东走了,在历史的横断面上,他留下读不尽的诗篇。

这样的诗人或许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恩格斯在谈到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时候,深情地赞美道:“那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激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

巨人与时代,时代与巨人,总是相互需要,交相辉映。

对巨人来说,他们借以兴起的环境,并非他所独有。

和他们共同享有这一环境的人,岂止成千上万。

但在一大片池塘之中,只有一株或那么几珠青莲出污泥而挺立独秀。

它们所凭借的,除了共有的环境,更有主体上那些恰到好处的要素组合。

毛泽东,在他的时代环境中,便是一个出色地兼具了常人看来难以相容的多重角色的人—

他是学生运动的精英,是工人罢工的领袖,是农民运动的旗手,是富有魅力的宣传家。

他是运筹帷幄的军事家,是吐故纳新的哲学家,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家,是经济天下的政治家,是别具一格的书法大家,是豪放不羁的浪漫诗人,还是博览多识的学者。

就像屈原、李白、苏轼这样的诗人一样,毛泽东这样的诗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可遇而不可求的诗人写的诗,似乎再也没有人写得出来了。

毛泽东的歌唱,成为绝唱。

有的,诗人活着,诗却死了。

有的,诗人死了,诗却活着。

岁月推移,没有磨灭不朽的诗篇。

时光流逝,没有沉埋诗人的形象。

诗篇注入了心血,自然会生命绵长。

形象经历了沧桑,更显得新鲜明亮。

如果读懂了毛泽东,似乎便读懂了中国的过去,并加深着对现在和未来的理解。

如果读懂了毛泽东的诗,似乎便读懂了这片古老土地上堆积的沧海桑田,和在20世纪中国大舞台上演的悲欢离合。

因为,历史不会随风而去,滚滚向前的时代也不会凭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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