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反“围剿”就这样快捷利索地胜利结束了。
毛泽东在一首词中依然是纪实般地作了描述——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这首《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还只有上阕,就已经写到把张辉瓒捉住了。
不过,南京国民党政府很快就为这首词的下阕送来了素材。
1931年2月,何应钦指挥20万人马,布成700里的弧形阵线,严密包围,步步为营,向中央苏区推进,其势汹汹。
毛泽东便有了《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的下阕——
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词向来便于抒情,而不长于记事。这首《渔家傲》却是典型的用兵纪实,语言直白,不用任何雕饰。诗人省略了繁复的战斗描写,直接写张辉瓒的被捉。
“齐声唤”,看来是先听到战士的高喊,不知怎么回事,细一听,原来是“前头捉了张辉瓒”,诗人显然是在后面指挥时听到这一捷报的。由此渲染出战士们的兴奋之情和疾速进军的行动特征。
“不周山下红旗乱”,则是30年后毛泽东以从容的时间和心态来咀嚼这场战争时,改写出来的句子。
相传远古时期,有一个叫共工的人,敢于挑战权威,同当时的颛顼争夺帝位,不惜以自己的头颅,去碰撞不周山,结果,折绝了天柱地维,使山河改变了形貌,日月星辰也换了位置,于是,旧的秩序被破坏了,新的秩序出现了。
在毛泽东看来,共工并没有死,他是胜利的英雄。
眼前的红军,不正是以“天兵怒气冲霄汉”的英雄气概,进行着一场针对强大旧秩序的伟大挑战吗?他们也像共工那样,充满着献身精神,也充满着悲壮的诗情。
“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现代的“共工”们打的第二次反“围剿”战斗
,不但胜利了,而且胜利得依然是那样的干脆利索。
何应钦指挥国民党军队20万人马“围剿”根据地时,汲取第一次“围剿”“分进合击,长驱直入”的失败教训,采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紧缩包围”战术,从江西吉安到福建的建宁长达700里的战线上,从东往西布成一条弧形的阵线,向根据地步步推进。
毛泽东采用的依然是调动敌兵打伏击的老办法。红军在江西吉安的东固一带,秘密埋伏了25天,在5月16日那天,出其不意地对来犯之敌发起攻击,全歼敌人一个师。接着,转入反攻,由西向东横扫700里,16天中打了5个大胜仗,歼敌3万余人。
毛泽东后来称这是“痛快淋漓地打破了围剿”。他的《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也写得痛快淋漓——
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
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
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
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
古代写战争场景的诗人,多是一介书生。出色一点的,也多只是一员战将。
在刀光剑影中奔突的诗人毛泽东,不只是战场的亲历者,不只是一般的战场指挥者,作为一方的统帅,他常常还是整个战役的导演者、策划者。
于是他有了和古代战争诗人不同的感受——“枯木朽株齐努力”,不同的视野——“七百里驱十五日”,不同的气魄——“横扫千军如卷席”,不同的诗趣——“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
这首《渔家傲》,也同前面那首一样的直白。
“枯木朽株齐努力”与“雾满龙冈千嶂暗”相呼应,有些斩木为兵、草木皆兵的味道。
“飞将军自重霄入”则同“天兵怒气冲霄汉”相衔接,生动写出红军如神兵天降的态势。
“七百里驱十五日”则如“前头捉了张辉瓒”一样,明明白白的纪实,没有任何雕饰,却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抒发。
第二次“围剿”结束不到一个星期,蒋介石便开始筹划第三次“围剿”。这一回,他决心亲自出马了。他心中显然存有一个大疑问: 当年耍笔杆子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的代理部长,哪里学来这等打仗的本事。
1931年6月,蒋介石亲任总司令,率30万人马,采取“厚集兵力,分路围攻,长驱直入”的新战术,意在寻红军主力决战。
3万红军主力四面受敌,可以回旋的余地仅方圆几十里。毛泽东亲率主力从敌军结合部实行穿插,竟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突破重围,然后从后面打一个措手不及。毛泽东为这一战法取了一个兵书上无法找到的名字—“钻牛角尖”。
古人说:行非常之事,得非常之功。
这一战,打得很险,也更精彩。
可毛泽东却没有写诗。
这时候,他在党内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始受到党内“左”倾路线的排挤和打击。
谁不希望脚下的道路平坦,然而坎坷更能使意志顽强,才华高涨。
正是中国革命的艰难曲折,造就了政治家毛泽东。
正是革命战争的严酷悲壮,造就了军事家毛泽东。
也正是战争生涯的惊涛骇浪,造就了诗人毛泽东。
狂飙图
莎士比亚有一段名言:“患难可以试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可显出非常的气节。……当命运的铁拳击中要害的时候,只有大智大勇的人,才能够处之泰然。”
智慧是战胜险难的钥匙,勇气是战胜险难的力量。
在险难面前,毛泽东以独具的智慧和勇气去迎接挑战。
不断经历的险难,又反过来磨练着他的智慧和勇气。
正像一位哲人说的那样:“平静的湖水练不出精悍的水手,安逸的环境造不出时代的伟人。”
1929年初离开井冈山以后的一段岁月里,毛泽东的军旅之路,惊险危殆相继,始终是曲折连接着坎坷,希望伴随着失望。
一旦脱离了根据地,红军就十分被动,常常遭敌人伏击、穷追,连连失利。红四军军长朱德的妻子,也在转移途中被俘牺牲了。
一种前途茫然的情绪开始在部队里滋长,连毛泽东手下的爱将林彪,也发出了“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疑问。
远在上海的党中央,对朱、毛红军的命运也悲观了起来。
1929年2月,中央给红四军发出指示,让他们把红军分成小股部队,散入农村进行土地革命,同时决定,朱德和毛泽东马上“脱离部队,速来中央”。
毛泽东4月间才收到这封著名的“二月来信”。
战略家的判断,加上诗人的直觉和激情,使他作出了另外的选择。
毛泽东在回信中直陈中央的指示,“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认为红军分散活动的前途只能是被敌军消灭和瓦解。
在逆境中坚持理想,在黑暗中预见光明。
早在半年前,毛泽东就预言: 蒋介石和广西桂系军阀之间的战争,正在酝酿之中,军阀间的争斗,恰恰是红色政权得以生存的重要条件。
果如所料,毛泽东的回信刚刚发出,蒋桂战争就爆发了。
红四军趁敌人在赣南闽西的兵力空虚,转战几千里,除赣南以外,又先后打下福建的永定、长汀、龙岩,在这些地方建立了红色政权。9月间又攻占“铁打的上杭”县城,开辟了闽西革命根据地。
正在永定合溪养病的毛泽东闻讯,心境顿时好了起来。
军阀混战所带来的纷乱局势,红军打土豪、分田地带来的热闹场面,交错在他的脑海里,便有了一首《清平乐·蒋桂战争》——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
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
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
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上阕写天怒人怨的军阀争斗,不乏嘲讽。
下阕写红军“跃过”、“直下”,何等轻快。
军阀给人们带来的“怨”和红旗到处带来的分田之“忙”,不正是革命家、军事家毛泽东武装割据思想的诗意显现吗?
在鲜明的对比中,毛泽东对未来的预见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富有诗意了。
1930年1月4日那天晚上,他住进了红军“直下龙岩上杭”的上杭县古田赖坊村一家临街小店。
在一盏马灯下,毛泽东铺开纸来,调墨挥笔,畅想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革命高潮——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这是一封写给红军将领的信,也是一首洋溢着理想主义激情的诗。
这时,太阳还没有出山,可随着一声鸡叫,天边露出了曙色。
当天下午,毛泽东就跨上了他的大白马。
红色政权,毕竟只有在马上才能开拓。
这时候,江西、福建和广东三省敌军,已调动14个团对闽西根据地进行“会剿”,其先头部队还有30里路就要抵达毛泽东的驻地古田。毛泽东率红四军第二纵队前往小池迎敌,掩护红军主力转移。
接下来,毛泽东又率部向北进军,经过福建的宁化、归化(今明溪)和清流,翻越武夷山,进入江西。历经20天的长途转战,终于在1月下旬同朱德率领的红四军主力部队在广昌会合。
1月30日这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初一,旧称元旦。在毛泽东的感觉中,令人舒心的新春气息似乎已扑面而来。他忘不了由福建入江西赣南一路跋涉的情景,遂写成一首《如梦令·元旦》—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寒冬时节,一路是陡峭崎岖又窄又滑的山林小道。虽是艰苦异常,可走在前头的毛泽东,站在山顶极目一望,在竹木枝杈的掩映下,猎猎红旗若隐若现,旗下一队队官兵,伏身前行。
好一幅壮美的行军图。
诗人的笔,与其是写行军,不如说是在展露作者良好而舒心的感觉。全词字韵清越铿锵,节奏朗朗上口,把难以想象的险恶环境表现得如此轻松。
好一首洒脱明快的山歌。
《如梦令》是典型的短歌小令,毛泽东这一时期写的小令,别具风采,别有神韵,也别开生面。在他的笔下,小令不小。体裁小而气势大。
毛泽东几乎总是在马背上指挥着红军,穿行在密林丛中,疾驰在乡间小道。
红军反反复复的进攻、转移和撤退的行军路线,尤如一条流动的诗韵,随便截取一段,便成一幅气壮山河的图画。
在赣南汇集在一起的红军第四、五、六军声势浩大起来。他们决定集中兵力攻打吉安,红四军奉命由藤田地区经水南,准备先夺取吉水,然后向吉安进军。
行军途中,遭遇了南方罕见的风雪,毛泽东又作《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
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
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写的依然是行军,又是一首小令,又是一幅壮美的行军图,又是一首洒脱明快的山歌。
一生喜欢白雪的毛泽东,第一次用诗笔写下了雪景,写下了与猎猎红旗交相辉映的雪景。“漫天皆白”,一个“漫”字,点化出风飞雪舞的强烈动感和雄浑大境。 “情更迫”三字,透露出行军背后的整个战局。“风卷红旗过大关”,同唐代诗人岑参笔下沉重悲凉的“风掣红旗冻不翻”相比,更有一种开拓、舒展和从容的气度。
接着,在“行军”、“过关”、“何去”这一连串动态描写的铺垫之后,陡起一句“十万工农下吉安”, 犹如一支势不可当的利箭,射穿了迷迷漫漫的千里风雪,透露出诗人那流动顺畅的感觉和此行必胜的豪情。
《如梦令·元旦》和《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写的都是行军所见,一样地感觉愉快。
毛泽东似乎有意要把自己的这种感觉,这种情绪,流播于军营,在1930年2月间把这两首词抄给了陈毅,还同朱德一起探讨过。
两首词在红军里传开后,有的人还抄写在自己的本子上。《如梦令·元旦》就是谢觉哉1956年在一篇题为《关于红军的几首词和歌》的文章中首先披露,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面。
红军开始进入全盛时期。1930年6月,以朱德为军团长、毛泽东为政委的红一军团在福建汀州成立,下辖四个军,近万名官兵。两个月后,以朱德为总司令,毛泽东为总政委的红一方面军在湖南浏阳成立,下辖林彪和彭德怀率领的两个军团,近4万名官兵。
赣西南苏区连成了一片,扩展到几十个县境。
中国革命,开始走出1927年大革命失败以来的低谷。
发展的形势,让主持中央工作的领导人,脑子热了起来,以为革命的高潮果真来临了!
他们从上海发出指示,要红一军团打南昌,红三军团打长沙,然后同贺龙的红二军团和徐向前的红四军团一起去围攻武汉。
他们豪迈地把这个战略叫作“饮马长江,会师武汉”!
不是诗人的革命家们,却迷惑在了诗意的畅想之中。
毛泽东不得不执行中央的指示,去打南昌。
1930年7月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他和朱德率领一军团从福建汀州出发了。
骄阳之下,毛泽东策马而行。闷热的天气,炽热的胸怀,似乎又隐约燃着一点忧虑之火。
但眼前是红军前行的壮举,胸中有会师武汉的憧憬,不管结果如何,毕竟让人振奋,让人激动。
作为统帅和诗人,毛泽东不能不油然而生一股气吞山河、壮怀激越的崇高感来。
正是在从汀州到南昌的途中,他不禁吟咏起来——
六月天兵征腐恶,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
赣水那边红一角,偏师借重黄公略。
百万工农齐踊跃,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
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这首《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写的还是进军,还是一幅壮美的行军图。和前两首小令不同的是,诗人把中央关于湘、鄂、赣三省的战略部署也写了进来,其意象,其比喻,其气势,更有了一种震撼力。
“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何等的奇情壮志!
人而有志和立志,是为常事。难的是一生有志,并遵志而行,永志不衰;难的是一旦立志,便志不可摧,矢志不移。
毛泽东一生拥有着奇情壮志,并在奇情壮志的策励下,一路前行。
学生时代,他要“指点江山”!
大革命时,他问“谁主沉浮”?
创建苏区,他“征腐恶”、缚鲲鹏!
漫漫长征,他缚苍龙、裁昆仑!
解放战争,他“过大江”、“追穷寇”!
胜利以后呢?他“送瘟神”、“换新天”、“驱虎豹”、“争朝夕”……
回到《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
“鲲鹏”,这神话中的大鱼大鸟,人们习惯上用它来比喻气势宏大的正面形象,毛泽东却一反常例,用它比喻敌酋顽凶,故用万丈长缨才能把它捆住,也只有惩腐恶的“天兵”,才有如此气势。
在毛泽东的全部诗词正文中,提到全名的现代人物,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反第一次“围剿”时抓获的国民党中将师长张辉瓒,一个就是“偏师借重”的黄公略。黄公略当时是红一军团的第三军军长,开辟了湘赣根据地,所以说是“赣水那边红一角”,使红军主力的行动有了依托。一年后,黄公略在行军途中遭敌机扫射牺牲了。
“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这突兀起意的两句,化自杜甫的“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虽然改变了杜诗的境界,但于慷慨激昂之中,仍见悲怆。
对攻南昌打长沙的“诗意”构想,毛泽东或许有难言的隐忧情愫。这多少会影响他在行军路上的感觉。
红军官兵唱着悲壮的《国际歌》,伴随这特殊的歌声,突然龙卷风从天而降,弥漫四周,仿佛昭示人们,这将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却又前途未卜的战争。诗人的心情突然从“席卷”、“直捣”的豪迈,转向了沉郁、悲怆一路。
卓越的革命家,似乎应该具有诗人那种难以遏止的想象和激情。
想象能穿透历史的风云,能描绘具有魅力的未来。激情能把千千万万的人民鼓动起来,导引他们踏着荆棘困难地奋进。
然而,打仗毕竟比不得作诗。
没有理性的想象和激情,常常成为蔓延无度的野火,烧了别人,也会毁了自己。这种现象在历史中不乏其例。
奉命“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的红一军团,在7月30日那天抵达和南昌仅一江之隔的新建县。守敌果然太强,明显打不下来。
毛泽东做出了一个十分聪明的决策,只让一小部红军朝南昌城里打了几枪,说是纪念三年前的八一南昌起义,然后便撤走了部队。
第三部分
战场看人生
生活的目标应该有比生活更美好的东西。
战争的目的也应该有比战争更深刻的东西。
如果不投入到比自身更伟大的事业当中,人们很难看到或参透生命的意义。
如果不注意挖掘战争背后的正义和理想,人们很难感受到战争背后的美丽。
毛泽东看到了,感受到了。
他以革命家的见识,勾连起正义战争的理想。
他以诗人的眼光,描绘出战场景致的美丽。
他还以哲学家的头脑,在自己的诗词里对战场人生作了独到的思考。
古希腊思想大师亚里士多德说过: 诗是一切文章中最富有哲学意味的。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一位哲学家诗人。作为哲学家,毛泽东是一位诗人哲学家。
他常常在诗词里写下自己的哲学,传达自己的思考。
毛泽东是曾经沧海的人。
就像打仗总会有进有退一样,在创建中央苏区的行程中,他在党内的地位也是几经沉浮。
毛泽东的沉浮,与他的性格不无关系。
丘吉尔说过一句名言: “如果你不能把彼此间的不同之处明白地表达出来,语言还有什么用处呢?”
毛泽东从来喜欢旗帜鲜明地表达自己的主张。他敢做敢为,不是一个遇事模棱两可的温和的人。
1929年6月间,红四军第三次打下福建西部的龙岩,接着在城里的公民小学召开红四军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这天,对毛泽东来说,肯定是痛苦的。他的红四军前敌委员会书记一职被选掉了。因为他提出红军总是流动作战,难成大气,太像古代农民起义军黄巢、李自成们的做法,应该加强前委的领导作用,纠正这些不好的倾向。其他同志则觉得毛泽东有个人英雄主义和家长制领导作风。
毛泽东大病一场,患的是当时很难治愈的疟疾。
但思想上的打击似乎更为沉重。他第一次离开了自己亲手创建的红军,先后到上杭一带的蛟洋、苏家坡和永定的牛牯扑养病去了。
他过着隐居般的田园生活。在老乡家里,他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化名“杨先生”,一度还住在远离村子的一座山洞里。
外界没有了毛泽东的消息。他仿佛在红军中消失了。
这年9月27日,上海《申报》在第四版登载国民党将领张贞发自福建的电报:“毛泽东在龙岩病故。”10月21日,该报又据来自汕头的电报,称“毛泽东在上月(即9月)暴死”。
远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看到这些消息,信以为真,在《国际新闻通讯》上发了一则一千多字的《讣告》,沉痛宣布—
“中国共产党的奠基者、中国游击队的创立者和中国红军的缔造者之一的毛泽东同志,因长期患肺结核在福建前线逝世。毛泽东同志是大地主和大资产阶级最害怕的仇敌。……这是中国共产党、中国红军和中国革命事业的重大损失。当然,毫无疑问,敌人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讣告》还说:“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名布尔什维克,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坚强战士,毛泽东同志完成了他的使命。”
与此同时,中国还有一个不凡的人物,以特别的方式悼念起毛泽东。
民国元老、词坛领袖柳亚子写了这样一首诗—
“神烈峰头墓草青,湖南赤帜正纵横。人间毁誉原休问,并世支那两列宁。”
柳先生特意在诗末注明:“两列宁,孙中山先生和毛泽东同志”。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被别人写进诗里。
柳先生不知道的是,他写诗悼念毛泽东的时候,毛泽东也在写诗,写一首战场人生的诗。
1929年10月10日,人们用担架抬着毛泽东离开永定合溪。一路上,秋高气爽,山峦竞秀,黄菊遍野,溪流潺潺。傍晚时分,来到上杭,住在城南汀江岸边的一座临江小楼上面。
第二天,就是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人们常常在这一天登高,赏菊,插茱萸,放风筝。
这时的毛泽东,也是格外地轻松,时常凭楼远眺这江天寥廓的远山近水。
江岸码头旁的千年古榕,使人想起人世的沧桑。
缓缓逝去的汀江水流,则让人想起岁月的飘逝。
临江楼庭院内盛开的簇簇黄菊,更唤起复杂的人生感慨。
触景生情的毛泽东,禁不住回首往事—
从领导秋收起义以来,才只有两年的时间,但这是怎样的两年啊。
这样的经历,正像鲁迅说的那样,可以抵得上太平盛世一个普通百姓一辈子的生活。
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一一掠过诗人毛泽东的脑海。
秋收暴动,中央责怪他没有坚持攻打长沙,撤了他的政治局候补委员之职,传到井冈山,说成是开除了他的党籍,一度不能过组织生活。离开井冈山后,红四军“七大”又落选,失去前委书记之职。
往事历历,前局未定,移情于景的毛泽东喟然长叹—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但看黄花不用伤。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毛泽东为这首词取名为《采桑子·重阳》。
古代诗人在重阳节这天,常常是吟咏生命,怀念故乡,移情老人。
毛泽东显然联想到了这些。但他的人生感受,却格外地透露着远非闲病之人所能达到的乐观和高昂。
他把人们引到一个革命家和战士的新的感伤世界。他把秋日菊花勾起的感伤和寂寞,投射到对开阔的大自然的凝视之中,心情显然又归于明朗。
上阕写情,从“老”起笔,在岁岁重阳的生命流逝中,诗人抛却了古人“悲落叶于劲秋”的凄绝感伤。
下阕写景,秋风一年比一年吹得揪心,诗人却从中体会到春天的生命状态。
自从有了战争,就有了关于战争的诗篇。
或是对战争惨烈的指控,或是对战死沙场的苦诉,或是对怀人思妇的悲歌,或是对征夫远戍的倾吐。
毛泽东没有这样。
在1962年发表这首词的时候,他把上阕末句“但看黄花不用伤”,改为了“战地黄花分外香”。本来就比较明朗的心境,更充满自信,传达出“战地人生分外美”的深情礼赞。
战地人生之美,是因为正义的战争犹如促进人性进步和高扬的狂飙,狂风扫过,会荡涤所有的萎靡、自私、怯懦和慵懒之气,使生命展示出罕见的智慧和激情,爆发出强劲的力量和精神。
这一深情礼赞,与唐代边塞诗人王昌龄的那一声沉痛感叹—“战罢沙场月色寒”,形成了强烈而有趣的反差。
一个在战地凭“月色”伤怀,一个在战地赏灿然“黄花”。
后者的真风流、大诗思陡然凸现。
一花一月。“春花秋月何时了”。
多少诗人写过花前月下,多少诗人写过花间儿女。
绮词丽语奔眼来,多是些悲欢佳话。
一朝风雨花憔悴,吹落它雪月风花。
诗人毛泽东在戎马生涯中,别具一格地写下了香飘四溢的战地黄花。
毛泽东为什么能写出“战地黄花分外香”这样的句子?
没有无“思”之诗。诗歌总需要智慧哲思之光的照耀。
毛泽东是一位吐故纳新的哲学家。
诗人与哲学家的合一,诗与思的凝聚,在毛泽东这首战场诗中得以充分的展示。犹如情感在人性的天空中尽兴地飞扬,毛泽东的哲思也常常在他的诗词的王国里自由地翱翔。
伟大的诗人必定有深邃的哲思,否则也只是一个吟花咏月的诗匠。
不久,毛泽东重新回到了红军的领导岗位。他又跨上他的那匹大白马开始四处征战了。
共产国际的《讣告》说,毛泽东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殊不知,历史赋予他的使命远远还没有完成。
柳亚子也知道了毛泽东的死讯是个误传,知道了他正在江西苏区搞得轰轰烈烈,禁不住重又高唱起来。
“十万大军凭掌握,登坛旗鼓看毛郎。”
两年后,毛泽东又一次遭遇了人生的沉浮。这一次,却是遭遇中央“左”倾路线的打击。
1931年秋天,领导红军取得第三次反“围剿”胜利的毛泽东回到了瑞金。但中央决策层
似乎并没有为这位凯旋的将军感到特别的骄傲。
在第一次中华苏维埃全国代表大会上,毛泽东被选为中央政府主席兼人民委员会主席,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国家主席兼总理。从此,人们叫他“毛主席”。
可“毛主席”此刻的心里并不好受。因为他不得不交出红一方面军总政委的实权。在军事斗争压倒一切的形势下,国家主席和政府总理只不过是后方的一个闲差。
毛泽东又病了一场。
耳边很久没有听到枪声了。
他的那匹大白马,1929年攻打长汀时从敌军师长郭凤鸣跨下夺来的坐骑,也很久没有在战场上奋蹄驰骋了。它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渴望着硝烟弥漫的地方。
虽然时常听见大白马仰起长颈嘶鸣,可毛泽东的诗笔还是停了两年。
直到1933年夏季的一天。
1933年6月,毛泽东骑着他的大白马从瑞金沙州坝赶到宁都,参加由博古主持的苏区中央局会议。这就是有名的第二次宁都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对自己受到的不公正的批评提出申辩,但遭到的是更严厉的批评。
重返前线领兵打仗的愿望,再一次成为了泡影。
心情沉重的毛泽东骑着马,踏上从宁都回到瑞金的归程。
归途中,突然下起一阵暴雨。他在离瑞金60里的一个叫大柏地的村镇停了下来。
大柏地,这里太熟悉了。突然,毛泽东的目光盯在了村旁一处农舍的墙壁上面。几个被子弹击出的小坑,展露在一抹夕阳的金光里,格外地刺眼。
战争,那逝去了的战争,真像是不速之客,来叩打他本已无法平息的心扉,陡然间撞开激动人心的回忆闸门。
四年前,也就是1929年的大年初一,正是在大柏地,红四军打了一场离开井冈山后的第一个胜仗。
当时,他们被敌军两个旅追了一路,红军且战且走,来到瑞金和宁都之间的大柏地。这里山峦起伏,有一条狭谷,中间是通往宁都的路,两边的山被称为关山,长满参天大树。
毛泽东在这里布下口袋阵,引敌上钩,来一个漂亮的伏击战,活捉了敌军两个团长。接着顺势北上,第一次占领宁都。
凭吊旧战场,毛泽东如何不百般感慨。
刚过的阵雨似乎洗去了积年的尘污,把昨日的战场冲刷得更加清晰。飞动的彩虹又陡增装点,似乎把眼下的沉闷境遇照映得明艳起来。
于是,一首《菩萨蛮·大柏地》在胸中酝酿—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
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
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按古人作诗的逻辑,凭吊昔日战场,通常会借机倾泻自己在现实中的不平境遇,进而归于“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无奈惆怅。
毛泽东没有这样。
他用自己的诗心激活了天空的五颜六色,赋予彩虹以生命。起笔造势,出手不凡。
晚唐花间派词人温庭筠也曾用《菩萨蛮》词牌,写过雨后黄昏的景致,那是“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的低唱。
毛泽东的“雨后复斜阳”,虽然化自温词,可接下来的“关山阵阵苍”,顿使境界大别。
一个写零落的花香,难免是孤情绵意。
一个写茫茫的山阵,依旧属沉雄一路。
战争留下的弹洞陈迹,无意间成为了红军胜利的见证。
昨日的战争,与其说给村落带来了创伤,不如说它破坏了旧的世界,分娩出新的景象,这就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
战争结果的不同,战场旧址的感觉也不同。
战争观念的不同,对战争的审美旨趣也不同。
鲜血铺洒过的战场旧迹,在毛泽东的心里世界鲜活明艳起来,江山变得更加妖娆动人了。
旧战场不再是李白笔下的“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
枝”。
旧战场也不再是李华笔下的“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毛泽东是在凭吊旧战场吗?是的。
可这里没有荒芜的凋蔽破败,没有欷嘘的人生感慨。既然是凭吊,总该有些现实情绪的渗透。
毛泽东后来曾说,这首词体现了“郁闷”的心情,可读者在这首词里确又难以找出这种情绪。
那么,毛泽东说的“郁闷”之处何在?
对一个如周恩来当时所说“兴趣在打仗”的诗人,在只有靠旧战场来抒发人生豪情的时候,这本身不就是一种“郁闷”,一种凭吊吗?!
写完《菩萨蛮·大柏地》不久,中央“左”倾路线领导人依赖的洋顾问李德来到了苏区。他把自己当时对毛泽东的印象写进了后来出版的回忆录里。
他说:毛泽东“给我最初的印象,与其说是政治家和军人,不如说是一个思想家和诗人。在很少的几个庆祝会上,我们见面时很随便。在这种场合,他总是保持一种威严而谨慎的态度,……在谈话中插进一些格言,这些格言听起来好像是无关紧要的,但总有一定的含义。”
一向话锋繁富而尖锐的毛泽东,在高层接触中如此“谨慎”,不正是“郁闷”的表示吗?
然而,就像我们在不断延伸的历史故事里看到的那样,遭遇挫折的环境,有时是天才的坟墓,有时却是伟人向上攀登的阶梯。
有足够心理准备的毛泽东,从来不把人生的道路想象成一马平川。
旭日总是在诱惑晨曦,星星总是在诱惑黎明,山谷总是在诱惑春风。
对坚韧忠诚、奋斗不息的毛泽东来说,中国革命事业对他的诱惑,是那样地强烈,那样地不可遏止。
就像大海诱惑江河,就像蓝天诱惑雄鹰,就像原野诱惑骏马。
于是,便有了战地黄花的人生观,有了雨后斜阳的审美观,有了一种革命家的新的战争哲学和战争美学。
悲壮的一跃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英国的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曾这样评价先后担任海军大臣和军需大臣的丘吉尔:“内阁中任何只需要进行纯粹思想活动的角色,都将使丘吉尔变得无能为力,除非他任首相。”
丘吉尔的能量和驱动力,使他在处于附属位置时,会使一些上级和同事疏远他。
中央苏区时的毛泽东,似乎也有相似的尴尬处境。
1934年五六月间,中华苏维埃政府土地部长高自立到莫斯科时,博古让他转告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王明:毛泽东“大事有错,小事没有错”,毛泽东和周恩来都“想到苏联养病”。
不料王明听后,似乎也不愿毛泽东来莫斯科,他说:“泽东能抓得大事”,“这大的人物来,谁保险?”于是回电国内:“苏区离不开毛泽东。”
毛泽东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最严厉的批评者和打击者,也不能不承认他能力非凡。
中央苏区离不开“能抓得大事”的毛泽东。
但中央最高决策者却并没有让他去抓大事。
当毛泽东在中央决策层失去发言权的时候,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战斗打得越来越苦。
1934年4月,广昌失守,苏区的南大门陡然洞开在了敌人面前。
红色政权的命运危在旦夕。
这时的毛泽东,正在瑞金南面的会昌县文武坝养病,同时兼做一些巡视工作。广昌之败,毛泽东无可奈何。此前他曾接连三次向中央献退敌之策,但遭遇却像辛弃疾说的那样:“却将万字平虏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1944年,美国记者斯坦因采访毛泽东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处于少数方面而自己的想法不能实现的时候?”
毛泽东回答说:“我曾经是在少数方面,在这个时候,我惟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1934年夏天的毛泽东,便是在等待。
等待的方式,就是去登山。
会昌东连福建,南接广东。县城西北有一处高峰叫岚山岭。1934年7月23日这天清晨,毛泽东踏着朝露登上了这座高峰,俯瞰被曙色笼罩的会昌城景。
往东极目远眺,起伏绵延的群山,似乎一直连接着福建那边的东海。向南挥手指看,应该是草木葱茏的南粤风光。
一派让人感慨万分的大好河山,就这样涌进了毛泽东那精骛八极、视通万里的胸怀—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这首《清平乐·会昌》,既是对人生进取精神的高扬感慨,也是对革命根据地的热情赞歌。
赋闲等待的毛泽东,虽然没有消泯同中央决策层在识见上的歧异,但他乐观地承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与之融合,进而主动地向可能世界追寻和挺进。
这里没有悲患,却很坚实; 没有悲壮,却也执著; 没有痛苦,或干脆无暇顾及痛苦。
诗人关注的是人生和革命事业的塑造。
最能体现人生观的,大概要算对时空问题的思考了。
于是,我们在《清平乐·会昌》里读到了诗人不断超越光阴流逝的进取精神,和打破时间限阈的奔突状态。
正是“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这种突破时间束缚的态度,才赢得了青春不老的人生风采—“踏遍青山人未老”。
有了超越时间、催人奋进的人生观,世界才显得如此的多彩而美丽。在诗人的感觉中,才有眼前“独好”的风景,以及“更加郁郁葱葱”的未来。
但若干年后,毛泽东依然说,写这首词时,“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但是,读者在词里依然不大能感受到“郁闷”的气氛。
他“郁闷”在何处呢?
郁闷在“独好”的“独”字?
有人解释说,“风景这边独好”,是指毛泽东在会昌期间利用他在红军中的影响,指导红22师打了一些胜仗。
郁闷在“莫道君行早”的“君”字?
“君”指何人,诸家有不同理解。20世纪60年代因为要翻译成外文,袁水拍、叶君健等人便去问毛泽东。毛泽东解释说,这个“君”是指作者自己,而不是别人。
作为早行人的“君”,大概心里是孤独寂寞的吧。
“郁闷”还在于那字面背后没有言传的形势。
就在毛泽东在会昌登山那天,中央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命令湘赣根据地的任弼时、萧克、王震率红六军团西征。这无疑是为中央红军的撤退远行作探路准备。
几天之后,中央电令毛泽东赶回瑞金。
这时,中央机关已经搬到瑞金西面的云石山。
山顶有一座古庙,大门两侧镌刻有一副对联:“云山日永常如昼,古寺云深不老春。”
毛泽东被安排在左厢房住了下来。闲时便坐在一棵大樟树下的青石凳上读书。
寺院的右厢房住的是张闻天。张闻天原本同博古的关系很密切。可渐渐地,由于在一些问题上同博古他们发生分歧,便被排除在了决策层之外,眼下也是多半赋闲。
危险的时局成为了他们的共同话题。在交谈中,毛泽东知道了更多的中央决策内情,张闻天则更多地了解到毛泽东的想法,并且表示赞同。
一批批伤员从前线抬回来。敌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与此同时,一个关系毛泽东命运的计划开始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