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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毛泽东第一回在长江里畅游。.2

作者:陈晋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1955年,毛泽东提出:“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现在要和天作斗争了!”

只过了三年,便传来捷报。在中国南方,出现了第一个消灭血吸虫病的县—江西余江县。

1958年6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第一面红旗—记江西余江县根本消灭血吸虫病的经过》的长篇报道。

正在杭州的毛泽东,看了这天的报纸,睡不着觉了。

彻夜无眠的毛泽东,兴奋得“浮想联翩”。在“微风拂煦,旭日临窗”之际,他“遥望南天,欣然命笔”,写下了《七律二首·送瘟神》—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其二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英国大诗人约翰·弥尔顿,曾借用《圣经》的故事,写下两部宏伟的史诗—《失乐园》和《复乐园》。

如果说《送温神》之一,描述的是一幅人类“失乐园”的图景,那么,《送温神》之二,展示的便是人类“复乐园”的新貌。

在弥尔顿笔下,被逐出天庭失去乐园的人们,过着梦魇缠绕的生活。但生而不幸的现实,却更加激起人们对曾经拥有的乐土的神秘向往。人类在大地上的一切奋斗,似乎都体现出一种飞升寰宇的超级冲动。最终,人类还是能够凭借坚忍的跋涉超越了自然的局限。

于“浮想联翩”中喜送瘟神的毛泽东,目光没有停留在江西的余江县,也没有只停留在中国的版图上面。他似乎已经把整个地球当做一只宇宙飞船,飞升上天,巡视在浩茫的宇宙。

超越人间的构思,造就了寥廓而高远的意境。

在浩瀚无垠的天宇之间,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毛泽东没有感到渺小,也没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他仿佛像一个横空出世的主人,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这是何等崇高的驾驭意识,何等潇洒的超越情怀!

一派掌上乾坤,俯视人间天国,打破仙凡界隔的巨人气派。

或许正像诗人曾经断言过的那样,换一种角度巡视,地球上的人们,本来就是住在天上的神仙。

诗人为什么有如此自信而超拔的想象?

依然是历史的变迁给予了他特殊的精神支撑。

曾几何时,神医华佗也奈何不得那遗患人间的 “小虫”。

曾几何时,出身劳动人民后来成为神仙的牛郎,哪怕他再关心民间疾苦,所看到的,依然是东逝水波承载着人民的悲哀年复一年地流淌;所听到的,依然是“万户萧疏鬼唱歌”。

而在新中国,只用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开始消灭这为害人民几千年的“瘟神”了。如今,它已无处藏身,不得不在人们点起蜡烛、烧着纸船的庆祝氛围中,被送离人间。

送走了“瘟君”,也送走了悲哀的时代。

汉代的扬雄写过《逐贫赋》,唐代的韩愈写过《送穷文》。毛泽东的这两首诗,则仿佛是逐灾灭疫、追寻康乐之境的“送神歌”。

改造旧世界的成功实践,必然升华为对新世界的执著热情。

于是,在“千村薜荔人遗矢”消失之后,便是“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绿水青山不再枉自存在了。它们变得有了灵性,和劳动者改天换地的行为融合在了一起。

当然,毛泽东最感兴趣的,是人们的精神世界发生的美妙变化。

他期望着“六亿神州尽舜尧”,因为孟子说过,“人皆可以为尧舜”。

毛泽东善于砸碎旧世界,也钟情于构想新世界。

对美善境界的梦想与追求,仿佛他心目中最有魅力的一面旗帜。

他一生都是未来世界的探索者。

单纯的诗句,已不足以表达毛泽东的兴奋。

写完《七律二首·送瘟神》,他又续写了一个后记,说:“灭血吸虫是一场恶战”,“灭疫大有希望”,“我写了两首宣传诗,略等于近来的招贴画,聊为一臂之助”。

诗人所以要按捺不住地写起“宣传诗”,是因为“就血吸虫所毁灭我们的生命而言,远强于过去打过我们的任何一个或几个帝国主义”。

为诗写后记,这在毛泽东的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

这还不够。当天毛泽东又给胡乔木写信,让他把这两首诗安排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意在“不使冷气”。

正是在这封给胡乔木的信中,毛泽东预感到,“诗中坐地、巡天、红雨、三河之类,可能有些人看不懂,可以不要理他。过一会,或须作点解释”。

“曲高而和寡”,古老的经验早已点破。

想象越奇特,越难寻得同道。

果然,这两首诗在10月3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后,有人提出:“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两句可能有误,因为我们坐在地球一动不动,怎么能一天跑八万里呢?谁能知道有一千条银河呢?

毛泽东不得不在一封信中专门作了解释—

地球的周长约八万华里,“这是地球一天自转的里程,于是人们不坐任何交通工具,不付任何代价,就坐地日行八万里了。可是有人不认为这是旅行,觉得‘我一动也没有动’。真是岂有此理!

“巡天,即谓我们这个太阳系(地球在内)每日每时都在银河系里穿来穿去。银河一河也,河则无限,‘一千’言其多而已。我们人类只是‘巡’在一条河中,‘看’则可以无数。”

朴实的真理,似乎一点就通。

深刻的哲学,本来蕴涵诗意。

惊世骇俗的奇特想象,人们很难用一般的逻辑公理去推论,有时候,看起来是不可思议,却夹带着合理的文化内涵、真实的历史内涵和浓厚的人格内涵。

在毛泽东看来,人们不理解他诗中的这种浪漫思维,以至“完全的日常生活,许多人却以为怪”,是因为“囿于习俗,迷信未除”。

不拘成规的浪漫想象,对目标的执著追求,使毛泽东时刻以诗人的想象关注人生和时事的变化,关注着自然和宇宙的终极,关注着使命和目标的实现进程。

在1958年的“大跃进”浪潮中,毛泽东常常倡导破除迷信的精神作风。

这一年,他在几次会议上都反复宣传:要有势如破竹、高屋建瓴的气概。像马克思、鲁

迅那样,把空气冲破一下,搞出一种新气氛。打掉自卑感,砍去妄自菲薄,破除迷信,振奋敢想、敢说、敢做的大无畏创造精神。

他还说: “我看到报纸上有‘要高山低头,要河水让路’的话,很好。高山嘛,我们要你低头,你还敢不低头?河水嘛,我们要你让路,你还敢不让路?这样说,是不是狂妄?不是的,我们不是狂人,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革命精神和实际精神的统一,把俄国的革命热情和美国的实际精神统一起来。”

激情地工作,理智地决断;热情地想象,冷静地实施。

毛泽东在大多数时候,能够如此,能够把浪漫热情和务实精神高度地统一起来,从而使他比同时代的其他书生型的政治家,都能设计一条实实在在的民族解放和振兴的大道。

毛泽东是一个永不满足现状的人。

他曾对人说:“我想把中国要紧的事情办定,建设社会主义从欧洲到中国还不是很清楚,活着,多搞一点,比少搞一点好。”

正是这种紧迫感,使他总有一种不“安分”的心情。

历史上的每一次社会运动和变革,都伴随着洋溢激情、充满畅想的精神氛围。

历史的奇妙恰恰在于—

在许多失败中,常常体现着深厚奇丽的个性力量和勇于尝试的思想锋芒。

在一些成功中,固然积累了许多有益的经验,但也陈列着一连串的陷阱。

在历史条件和历史任务发生变化的时候,机械地重复经验,经验就变成了陷阱。

1958年的“大跃进”,掉入了“陷阱”—用群众运动搞经济建设,消泯了经济建设和诗意想象之间的那道天然壕沟。

灵感触发下的豪言壮语满天飞舞,那种过去成功岁月积淀起来的激情和畅想,膨胀得硝烟四起,催生出火红的年代和火热的社会,进而弄出大放“粮食卫星”这种怪异的事情。

毛泽东期望甚高的这一尝试,很快就难以为继。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毛泽东说:我也有胡思乱想的时候。1958年、1959年的责任,主要在我。

毛泽东一生都被他的高远的理想鼓舞着,被缤纷的幻想诱惑着。有时候,人们分不清,哪是他的理想,哪是他的幻想。

如果不是写诗,而是书写社会变革这部作品,那么,理想的实现是史诗,幻想的失败就成为了悲剧。

诗是美好的,但用它来同现实打交道,往往坏事。

在诗的世界,在美的世界,甚至在哲学思考的世界,时代和历史或许可以超越,可以走在它们的前面。

但是,在社会进步的实践链条中,在政治家的决策和操作程序中,它们在根本上是不能超越和打乱的。

政治家的高翔,凌空蹈虚了。

诗人高翔的翅膀,仍然在继续扇动。

毛泽东坚信:“太现实了,不能写诗。”

是啊,在诗歌的土壤上,浪漫主义是一朵开不败的奇葩。

诗人毛泽东独特的游仙之路,铺就了当代中国诗歌史上的美辞华章。

在毛泽东眼里,他的故乡湖南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南岳七十二峰,挺拔在这片土地上面,仿佛耸立起一种坚强不屈的精神。环绕其间的三湘四水,又装点出格外的风姿妖娆,仿佛给了这片土地充溢的生命活力。还有浩瀚的洞庭湖,让这片土地和整个中华民族的血脉长江紧紧地联在了一起。

正是这片土地,给了毛泽东山的坚忍、水的灵动、土的质朴、火的热烈。

毛泽东实在太钟爱故乡的山水了。

有一次,他和早年好友、林业科学家乐天宇聊天时,说他很喜欢九嶷山的斑竹,自己是湖南人,却没有到过九嶷山。

乐天宇的家乡正好在九嶷山,随即念起一首诗给毛泽东听: “生长月岩濂水间,老来才入九嶷山。消磨精力知余己,踏遍人间五岳还。”

毛泽东听后笑着说,你是拿清朝何绍基的诗来笑我呢,并表示以后一定要去九嶷山看看。

故交旧友们知道了诗人的心事。

1961年夏天,乐天宇、周世钊和时任武汉大学校长的李达在庐山休养时,一起闲谈,他们都是毛泽东的同乡好友。三人商定,分别送毛泽东一枝九嶷山的斑竹,一根斑竹毛笔,还有两首咏九嶷山的诗。一幅内有东汉文学家蔡邕文章的墨刻,一幅有蔡伯喈《九嶷山铭》复制品的条幅。

毛泽东又见斑竹。

这些带着独特斑点的竹子,凝聚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远古时舜帝到南方巡游,死于苍梧之野,就是今天的九嶷山一带,随即葬于该地。他的两个妻子,也就是尧帝的女儿娥皇和女英,听到这不幸的消息,连忙追寻到九嶷山。两位帝子悲恸万分,伤心的眼泪洒落在沅江一带的竹林上,竹子便挂上了她们斑斑点点的泪痕。

从此,这里便有了斑竹。人们也把它称为湘妃竹。因为娥皇和女英是投湘水而死的,她们成了湘水的灵魂。

这一美丽的传说,感动了屈原。

他在《九歌》里专门写下了《湘君》和《湘夫人》。屈原想象着:“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这一美丽的传说,感动了李白。

他在《远别离》一诗中想象着:“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这一美丽的传说,也感动了毛泽东—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这首《七律·答友人》,是毛泽东诗词中最为浪漫瑰丽的一首。

如果说《送瘟神》是悲欢离合的“送神曲”和“巡天歌”,那么,这首《答友人》,则是美幻飘逸的“梦乡曲”和天上人间的二重奏。

如果说《送瘟神》是想象着人间的“我”到天上巡游,那么,《答友人》则是想象着天上的“神”到人间巡游。

无缘游九嶷山,毛泽东在梦中神游了一番。

在诗人的想象中,娥皇、女英两个“帝子”以云为衣,乘风而下,何等的飘逸。她们的形象,远不是屈原、李白想象中的愁苦不堪。“斑竹一枝千滴泪”之后的“红霞万朵百重衣”,使抑郁悲哀的凄绝,化作了光昌流丽的美艳。

从远古走来,从天上走来的虚无缥缈的仙人,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形象。诗人借助她们的眼光,看到了人间发生的奇迹和感人的壮景—“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当然,这一切,都是诗人在梦中的想象。

越是“非常之人”,就越有光怪陆离、五彩斑斓的奇妙情结。

这不是点缀品,而是动力之源。没有他的情结,就无法照见他的世界—光怪陆离、五彩斑斓的奇观。

“芙蓉国里尽朝晖”一句,和盘托出诗人对故乡湖南,以至对整个中国的期望,又仿佛是在向未来倾诉着自己的悄悄话,期望着一个辽阔灿烂的世界。

这是一种深远的诱惑和召唤。

这是一种让人陶醉、给人激励的诱惑和召唤。

这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幻想图景。

而幻想就应该是美丽的。

也只有美丽的幻想,才值得去幻想。

第七部分

新人赋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毛泽东1957年在莫斯科对中国青年留学生们说的这句话,对整整一代的中国人来说,都拥有过感同身受的共鸣,产生过巨大深远的影响。

这是毛泽东浓浓的情感底色—

在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间,他偏爱小人物。

在老年人和青年人之间,他偏爱青年人。

毛泽东钟情于未来,所以钟情于青年。

对于青年的人生,他特别偏好和推崇一个“气”字:志气、热气、生气、豪气、朝气……

这些词汇,诠释着他对青年人生命活力的深情赞美,也诠释着他对青年人进取精神的热切期待。

在未来社会的构想和建设中,一心要探索一条新路的毛泽东,常常呼吁要破除迷信,反对墨守成规,希望人们不要信守教条,不要惧怕权威。

青年人,似乎特别应该而且最有可能按他的这个期望去做。

在1958年3月的成都中央工作会议上,他一口气讲了29个古今中外青年才俊的事迹。

这当中,有29岁创立佛教的释迦牟尼。

有14岁参加隋末农民起义的白袍小将罗成。

有率劣势之兵抗击曹操几十万人马,在赤壁之战中大获全胜的周瑜和诸葛亮。

还有30出头便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杨振宁和李政道。

更有在16岁就发明棉纺细纱先进工作法的挡车工、全国劳动模范郝建秀。

青年人中为什么容易出现这些“英俊天才”?

毛泽东说:“因为他们贫贱低微,生命力旺盛,迷信较少,顾虑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说敢干。如果党再对他们加以鼓励,不怕失败,不泼冷水,承认世界主要是他们的,那就会有很多的发明创造。”

1965年1月,毛泽东读到乒乓球世界冠军徐寅生关于如何打好乒乓球的讲话稿,立刻批示“再加印发,广为宣传”,并要求出席中央工作会议的领导干部们都仔细阅读。

他说:“这是小将们向我们这一大批老将挑战了。”“难道我们不应该向他们学习一点什么吗?”“如果我们不向小将学习,我们就要完蛋了。”

如此言之凿凿,情意切切,毛泽东是要提倡一种面向未来的思维方式和创造精神。

如此言之凿凿,情意切切,毛泽东期望着社会主义新人身上散发出大胆进取、昂扬奋斗的人格气象。

进入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的诗笔渐渐奔涌出一种迎接挑战的严峻气氛。

这大致是从1961年夏天在庐山上写《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开始的。

庐山,壮丽奇绝的峰峦,奇伟幽险的瀑布,变化多端的云海,数不清的名胜古迹,给了诗人太多的素材和灵感。

身在庐山,人们总有一些特别的感觉,总有一股开阔的诗情,总有一种置身世外的飘洒和俯瞰河山的豪气。

在诸多吟咏庐山的古代诗词中,毛泽东似乎特别偏好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1959年夏天上庐山开会,毛泽东把这几句诗写下来寄给儿媳刘思齐。因为儿子毛岸英已经牺牲在朝鲜战场,便特意交代说:“你愁闷时可以看点古典文学,可起消愁破闷的作用。”

1961年夏天上庐山开会,毛泽东又把这几句诗抄写下来,赠给庐山当地的同志,并在诗末注明:“登庐山,望长江,书此以赠庐山党委诸同志。”

正是在1961年夏天的庐山会议期间,毛泽东看到了江青拍摄的一张题为《庐山雄姿》的照片。

照片是暮色时分拍摄的。摄影者立足于相传为唐朝八仙之一吕洞宾居住过的仙人洞角度,近景是雄居高空的松枝,远景是昏暗辽阔的天空和茫茫的云海,中景是御碑亭和树木葱郁的险峰。

或许是有感于当时国内经济困难和国际紧张局势,毛泽东的题照诗写得有些沉重,但基调仍是明朗的进取和对胜景的赞美。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有人说,诗中赞美了遒劲的松树品格。它昂然挺拔于天地之间,尽管乱云翻滚,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它仍然是那样的泰然自若。

有人说,诗中赞美的是飞渡的乱云。它在暮色压迫之中依然我行我素,勇往直前而又从容自如。

诗无达诂。不管哪种解释,都昂扬着一种乐观自信的精神状态。

这恰恰是当今社会的新人们应该拥有的人格气象。

1961年,毛泽东还写有另一首题照诗,更为鲜明通脱地豪举出新一代中华儿女应有的“奇志”。

与前一首题照诗不同的是,诗人吟咏的对象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女民兵。

当时,国际形势比较紧张,中央号召大办民兵师。毛泽东的机要员小李也参加了中南海里的民兵组织,在一次休息时拍了一张扛枪的照片。

1961年2月,小李送一沓文件到菊香书屋给毛泽东时,毛泽东突然问她是不是参加了民兵,她说参加了。为了让毛泽东相信她还参加了训练,便拿出这张照片给毛泽东看。

毛泽东端详一阵,说了句“好英雄的模样”,便在办公桌上拿起一本看过的地质常识书,翻到有半页空白的地方,提笔挥写—

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即兴写完这首《七绝·为女民兵题照》后,毛泽东又对小李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不要学林黛玉,要学花木兰、穆桂英!

中华儿女应有的“奇志”,在战争年代,是“万里赴戎机”,是“妻子送郎上战场”。在和平年代,是“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总之,是时刻准备着,在国家和民族需要的时候,不屈不挠地去拼搏,去奋斗。

一张小照,为什么能激起诗人的奇情异趣?

因为毛泽东和“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民兵们,有平等的心情,有同等的抱负和志向—他青年时代,不也曾高喊过立奇志、创奇事,做一个奇男子吗?

这首七绝,因为简单明了,琅琅上口,在20世纪60年代曾谱成歌曲,唱遍神州,妇孺皆知。

与此同时,另一个妇孺皆知的传统故事,当时也唱遍了神州。

这就是叙述穆桂英挂帅故事的《破洪州》。

为了推荐这出戏,毛泽东在1959年专门给周恩来写了这样一封信:“我在郑州看过一次戏,穆桂英挂帅,叫做《破洪州》,颇好,是一个改造过的戏,主角常香玉扮穆桂英。我看可以调这个班子来京为人大代表演一次。”

穆桂英和女民兵,历史和现实,在诗人毛泽东的视野里,就这样奇妙地交融在了一起。

如果说,中华儿女的“奇志”,在《为女民兵题照》中还只是点到为止的话,那么,在毛泽东的杂言诗《八连颂》里,似乎已经抛开诗的含蓄,直接用理性的语言来表达了。

上海南京路上好八连的故事,随着《霓虹灯下的哨兵》这部电影的播映,同样传遍了神州。

1949年上海解放之初,有人断言:上海是个大染缸,共产党红着进来,将黑着出去。意思是共产党抵挡不了糖衣炮弹的攻击。

到1963年,14年过去了。

从硝烟弥漫的战场来到花花绿绿的上海,驻守在南京路上的八连官兵,没有被染黑。他们继续保持勤劳勇敢、艰苦朴素的本色,身居闹市,一尘不染,博得人们的交口称赞。1963年,国防部授予他们“南京路上好八连”的称号。

这是让毛泽东欣喜的消息。“好八连”的作风,正是他一直倡导的社会主义新人气象的一个缩影。

在1963年8月1日建军节那天,毛泽东写了他一生中惟一一首民歌体的杂言诗—

好八连,天下传。为什么?意志坚。为人民,几十年。拒腐蚀,永不沾。因此叫,好八连。解放军,要学习。全军民,要自立。不怕压,不怕迫。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不怕帝,不怕贼。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纪律好,如坚壁。军事好,如霹雳。政治好,称第一。思想好,能分析。分析好,大有益。益在哪?团结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与其说毛泽东是在歌颂八连官兵,不如说他是在全面构想和描述他心目中的新人气象。

除了“拒腐蚀,永不沾”,新人们还要不怕刀戟、鬼魅和帝贼的压迫,还要在政治、军事、思想和纪律各个方面达到新的境界。这样才能成为如松柏的“奇儿女”。

奇儿女之“奇”,奇在精神。

精神是人的内心生活及其品质。毛泽东在1918年就发出了对它的执著追求和坚定维护的誓言:“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作为五四青年,这是毛泽东当时追求的新人气象。

在毛泽东的个性辞典里,“精神”还是一种具有多义性和开放性的称谓。

它有时是一种崇高的人格理想,有时是一种深刻的思考与追问,有时是一种进步的人生观、世界观,有时是一种无畏无敌、勇往直前的浩然正气,有时是一种具体奋发的作为,有时是一种不衰不屈的意志,有时是一种无私奉献的道德品质。

喜欢传统格律的人,或许不会欣赏《八连颂》,因为它毫不含蓄,过于直露。

但对毛泽东来说,也许只有这种当时部队战士喜闻乐见的快板诗、民歌调,才足以充分表达他的欣喜之情,才足以传达他对新人气象的构想和描述。

当然,毛泽东也会以格律诗来传达他的这种期望。

那是1965年在南昌的时候。

南昌旧时别称洪都。

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曾在这里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

作为诗文大家,毛泽东特别瞩目王勃,称他为“英俊天才”。毛泽东还专门写了篇一千多字的文章,来考证王勃在南昌写作《滕王阁序》时的年龄,称道他不仅“高才博学”,而且“为文光昌流丽”。

作为开创中国革命道路的先行者,毛泽东或许更为感慨1927年在南昌爆发的八一起义。正是这次起义,中国共产党旗帜鲜明地抓起了枪杆子,组建了自己的第一支军队,从起义队伍里还走出了六位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帅。南昌,也就成了一个令人怀想的红色起点。

然而,历史之舟似乎已随岁月之河漂流远去。

毛泽东或许会在滕王阁下徘徊观赏,也会到江西大旅社南昌起义旧址凭吊感念。

但眼前的赣江之水,却无疑承载着他的现实思绪,从历史流向未来—

到得洪都又一年,祖生击楫至今传。

闻鸡久听南天雨,立马曾挥北地鞭。

鬓雪飞来成废料,彩云长在有新天。

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处处鲜。

1965年在南昌写下的这首《七律·洪都》,并没有吟咏洪都往事。

诗人1964年曾来过南昌,所以说此番一行是“又一年”。这时候他已经72岁,生出了“鬓雪飞来”的感慨,还有“成废料”的自嘲。这自嘲当然不是古稀年华的自怜,相反,倒是充满信心的豁达和诙谐。他坚信自己的身后和历史的前面,有长在的“彩云”和“新天”,更有后浪推前浪一般层出不穷的后继青年。

在谙熟历史演变的毛泽东眼里,这些后继者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品格气质呢?

毛泽东想到了东晋初年名垂青史的志士祖逖和刘琨。

祖逖和刘琨生长在动乱年代,他们在年轻时便怀抱宏大的报国之志,为此闻鸡起舞练剑,磨砺意志本领。后来,祖逖带领一百多部下,誓志北伐。船到江心,他敲打着船桨发誓: “我祖逖如果不能肃清中原的敌人,决不再渡此江。”

祖逖北伐果然成功。刘琨听到这个消息,感慨地说:我经常枕戈待旦,立志报国,不想祖逖真的比我先在北方挥鞭立马了。

历史上多难兴邦的奇志儿女们的故事,就这样传递着晚年毛泽东的深沉情怀,昭示着他渴望的新人气象。

在插满五星红旗的土地上,毛泽东种下诗句,曾期望它长出麦子和钢铁,如今,更期望它长出全新的文明,全新的人。

就在写《七律·洪都》的1965年,在北京的中南海里,毛泽东又一次和他的老朋友斯诺见面了。

斯诺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中国,年轻的一代将会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让毛泽东陷入了沉思。他闭着眼睛,感慨地回答说:我也不可能知道。将来的

事情要由将来的人去决定,而且按照我们不能预料的历史条件去决定。今天和未来的青年人会比我们更有知识,是他们的判断而不是我们的判断在将来起作用。

这是诗人的回答,还是智者的思考?

热情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是习惯。

创造力消失之后,留下的陈迹便是“传统”。

晚年毛泽东不愿遵循的,或许就是这习惯;他试图摆脱的,或许便是这传统。

他要倡导精神的活力,去创造“新生事物”。

在世界的五颜六色中,如果说红色象征着热烈、浪漫、进取、革命、创新的话,那么,晚年毛泽东尤其喜欢玫瑰红,则多少是他的这些内心向往的折射。

晚年毛泽东用的地毯是红色的,沙发是红色的,窗帘是红色的,甚至他下水穿的游泳裤,也是红色的。

也许,只有鲜红的颜色,才会使他变得年轻。

晚年的毛泽东,是一个最易动感情的人。

看电影《创业》,当主人公说:“帝修反要卡我们的脖子,我们怎么办?”他流泪了。

看《雷锋》,当主人公说:“我是人民的儿子,我是公社的儿子,你们一定要收下儿子这点心意。”他流泪了。

1976年春节,看《难忘的战斗》,当演到人民解放军进城受到老百姓热烈欢迎的时候,他流泪了。

这些画面,这些形象,仿佛折射着他的心声,传达着他曾经拥有的风云历程,再现了他领导的事业中奔突的创造活力。

在毛泽东生命最后一个年头的第一天凌晨,两个美国青年走进了他的书房。

看到毛泽东正将头靠在沙发背上休息,还张着嘴好像是在吸食空气,两个美国青年不由得感到有些心酸。

毛泽东也许注意到他们的凝视,开口便语出惊人:“我生着一幅大中华的脸。”接下来的交谈,让他们惊讶地发现,毛泽东身上的活力奇迹般地出现了。

走出毛泽东的书房,两个美国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冬夜的空气。

一位情不自禁地感慨: 他有一颗年轻的心,十里之外都可以呼吸到他的个性。

另一位则理性地述说: 不论历史如何下结论,毛的一生肯定将成为人类意志力量的突出证明。

冬天的歌

 走近毛泽东,你会发现一道丰富多彩的性格风景。

这道风景很像苏东坡对庐山的描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这道风景也像毛泽东自己的描述:“吾人各种之精神生活即以此差别相构成之,无此差别相即不能构成历史生活。”

他像学者那样通晓古今,又像农民那样平易朴实。

他十分幽默风趣、含蓄温和,又罕见地严肃认真、猛烈逼人。

他细致谨慎、明察秋毫,又粗犷洒脱、坦率外露。

他有成就大业者的坚忍和耐心,而一旦需要则当机立断,不坐失分秒。

青年时代,毛泽东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曾袒露自己的人生态度和性格本色: “性不好束缚”,“不愿牺牲真我,不愿自己以自己做傀儡”。

他追求一种“真我”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境界。

毛泽东对束缚个性本色的外在规矩,常常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和轻视。大凡接触过他的人,都不能不承认:他的谈话方式和装束举止,绝少彬彬有礼的客套,绝少虚情假意的造作夸张,总是显得十分自然。

一个本色自然的人,生活得真实而又洒脱。

他喜欢抽烟,不管在什么场合,有时甚至给客人点烟。

他喜欢外出,看到好的景色,甚至让专列停下来,下车步入田野或山道。

跳舞时,他喜欢按自己的节奏,有时候也能合上鼓点。

他宣称自己的作息时间是按月亮办事,也就是说夜晚办公,白天睡觉。

哪怕是在严肃庄重的外交场合,毛泽东也不愿掩饰他的个性本色,甚至会不按常规行事。

会见外宾,他不拘外交礼节,有时候坐在偏座上同来宾交谈。

会见美国著名的外交家基辛格—他好奇地指点着比基辛格高出许多的基辛格夫人,开玩笑地问基辛格,对比男人还高的女人有什么感觉?

会见英国工党领袖、前首相艾德礼—他穿着一条屁股上轧满了罗纹补丁的裤子。

会见越南党和国家领袖胡志明—因为天热,他让对方把汗湿的衣衫脱掉,光着胳膊,摇着蒲扇讨论天下大事。

会见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人们劝他按国际惯例换一双黑色皮鞋,他却说:为什么要按国际惯例呢,我们中国人就按中国的习惯不行吗?

毛泽东和英国前首相希思的握手,更显出直率的性情。一见面,他问在机场欢迎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仪仗队?周恩来回答:主要是担心英国的现任首相不高兴。他说:我看还是要有。一位工作人员再问:不怕得罪他们的现任首相吗?他说:不怕。

结果,欢送的时候,果然增加了仪仗队。

何等真实而又洒脱。

毛泽东并不讳言自己的个性。他曾对人说,自己身上是虎气为主,也有猴气。

何谓猴气?

人们自然想到了中国神话世界里的那个孙悟空。

孙悟空,一位神话英雄,一位永远的战斗者。他不愿受无谓的拘束,敢于袒露自己的个性追求,甚至上天入地向芸芸天神们服从的权威和遵循的规范挑战,向天界的主宰玉皇大帝挑战。

他护送唐僧到西天取经,一路捉鬼降妖,从不退缩动摇,更有一副识别善恶的火眼金睛。

在毛泽东的心目中,永远的革命者、进取者,正需要这样的信念和毅力,这样的作风和胆识,这样的情怀和智慧。

1961年10月,毛泽东在舞台上看到了他心目中的英雄孙悟空。

浙江省绍剧团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改编为戏曲进京演出。毛泽东在中南海怀仁堂观看这出戏时,禁不住几次鼓掌,以示赞赏。

历史学家、诗人郭沫若,也看了这出戏。剧团请他提意见,他写了一首《七律·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

由于“愚顿”的唐僧人妖不分、善恶不辨,搞得内部不和,让妖怪屡屡得手,使郭沫若对他特别生气,从而写出了“千刀当剐唐僧肉”这样的激愤之词。

毛泽东读到了这首诗。

他的想法和诗人郭沫若有些不同,写了一首《七律·和郭沫若同志》—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善恶不辨的唐僧,似乎主要犯了思想方法上的错误,终究还是可以教育的。给社会带来巨大灾难的鬼妖,才是必须去勇敢斗争进而彻底扫清的危险敌人。

政治家的理性胸襟,一览无余。

毛泽东极为赞美孙悟空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打鬼”精神。

舞台上如此,现实中似乎也是如此。因为在诗人的感受中,现实中的“妖雾”又重新弥漫起来了。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中国和世界,在毛泽东看来,实在是多事之秋。

中苏两党关系走向破裂; 国际社会主义阵营出现分裂危机; 一些国家加入了反华大合唱……

苏美两个超级大国在继续冷战对抗的同时,为了维护各自在战略上的绝对优势,联手保持核垄断,出现谋求缓和的趋势。与此同时,中苏同盟关系开始名存实亡,但中国依然感受着来自美国的巨大压力。

国际形势上腹背受敌,国内形势也不容乐观。“大跃进”失败后的经济建设,还有许多困难和障碍需要去克服。

从1959年开始,无论是在中央会议上的讲话中,还是在会见外宾的时候,毛泽东很喜欢谈论鬼怪妖魔。他常常说: 世界上有人怕鬼,也有人不怕鬼。经验证明,越怕鬼,就越有鬼,不怕鬼,就没有鬼了。

为了在社会上倡导不怕鬼的精神,毛泽东还让人汇集中国古代的一些笔记小说,编了一本《不怕鬼的故事》。1961年初编完后,他在序言里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难道我们越怕‘鬼’,‘鬼’就越喜爱我们,发出慈悲心,不害我们,而我们的事业就会忽然变得顺利起来,一切光昌流丽,春暖花开吗?”

沿着这个思路,两年后,毛泽东和郭沫若又有了一次诗人之间的对话。

1963年元旦到来时,有感于国际时事的郭沫若,写了一首《满江红》以抒怀—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人六亿,加强团结,坚持原则。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之直。听雄鸡一唱遍寰中,东方白。 太阳出,冰山滴;真金在,岂销铄?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迎东风革命展红旗,乾坤赤。”

主题是一目了然: 在严峻的国际形势面前,要团结战斗,不怕攻击。

毛泽东从元旦那天的《光明日报》上读到了这首词。或许是被诗中“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的豪情所激荡,随即作《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词的上阕,嘲笑反动势力的攻击,大致是承袭郭沫若原词下阕的意思,把郭沫若的“桀犬吠尧”发展为“苍蝇碰壁”和“蚍蜉撼树”。

这种自信,似乎比战争年代写的“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还要超迈。

词的下阕,把“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发展为了“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表达的依然是诗人一贯提倡的“打鬼”精神。

不过,诗人的这个愿望,似乎更为急迫了。

“一万年”的拖沓,“从来急”的道理,“光阴迫”的现实,促使他发出“只争朝夕”的号召。

诗人很乐意把自己的这种心情传达给同事和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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