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陆允利剑般的目光才尽数扎在门后。
我仰头望天,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允两年就准备好了,照昨晚那架势,绝对是寻仇的。
那么骄傲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回头草?
我摇摇头,差点被电梯口的水骗摔。
还好过了两年,还好只是鸠占鹊巢,还好没互殴。
福生无量天尊,南无阿弥陀佛,老爷保号,上帝保佑。
我在工位上朝四方拜了拜。
同事小叽修图修得两眼发昏,抬头见我拜拜拜拜乐出声。
“白淼,你中头彩了啊,在这笑拜四方,晚上请兄弟搓一顿!”
有同事附和:“就是,今早走路都带风。”
“胡说八道,我穷得人尽皆知。”我悲愤道。
我随手将废纸揉成一团,砸在小叽头上,坚决捍卫自己可怜的余额。
“淼哥,这周的日程,德荣那一场最重要,你确认一下。”
助理妹妹适时出现,把一群人又拉回工作里。
我接过日程表,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陆允那王八蛋不请自来,门还没进就骂人,我走路带哪门子风?
“白淼,妙哥!一上午你就干了这点?!”
小叽找我一起吃午饭,看到我电脑上还是半个钟前的那张图,抓着我的脖子疯狂摇晃。
“下午就要给主顾,你才修一半,你不要因色废工啊!”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有点心虚。
“胡说八道,哪来的色?”
“妙妙哥,下次下单XXL的男士内裤,还有浴袍和居家服,记得关闭淘友圈啊。”
小叽掐指,朝我挤眉弄眼。
我一下就炸了,掏出手机关闭这个该死的功能。
“你变态啊,再说不能是我穿吗?”
小叽无知无觉,一脸单纯道:“你穿XL的,上次游泳忘带内裤还是我给你买的。”
“你丫小瞧我……不是,你还点赞!”
我咬牙切齿,险些给这呆子一拳。
“没有啊,是不是让你消极怠工的色给点的?”
烦躁地点开红点,突然看到未读消息,是个纯黑的头像。
【给我买的?】
【还不错】
天际划过一道炸雷,我脑袋嗡嗡,感觉天塌了。
鞋垫质量太好,脚趾根本抠不穿。
“谈了就谈了,又不会少根腿毛,哥哥不会乱说的。”小叽豪气道。
“谢谢你啊,没谈。”
我泪流满面,这简直太尴尬了。
胡思乱想许久,我打开微信,咬咬牙把躺在黑名单两年的头像放出来。
把外卖截图发给他,他喜欢汤汤水水,现在应该还吃过桥米线吧?
少爷不大会做饭,不能让他饿死在我家。
半天不回消息,难道又睡着了?
算算时间,当初陆允保研,现在应该是研二暑假。
我腰板瞬间挺直,我堂堂社会牛马,成年人了,跟个放暑假的学生计较什么?
顶多被他骚扰到九月。
想通这点,我工作效率飙升,在小叽和一众同事震惊的目光下拎包早退。
“娘咧,淼哥今天很妙啊,连背影都这么潇洒。”
坐小叽旁边的女同事一脸花痴。
“省省吧,早退朝定是有火锅妖姬。”
小叽独自面对难缠的甲方,头上冒出缠成一团的黑线。
女同事:“什么?!吃火锅不叫上我!”
小叽:“你没救了,好好工作攒钱吧!”
酷暑八月,拂面的风热得恼人。
我拎着菜回家,前胸后背都是汗。。
在包里摸半天没找到钥匙,刚扔下菜掏,便听见门里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我实在不知道我家什么东西能发出这么个声音。
不会是哪个柜子倒了,把陆允压住了?
慌忙找到钥匙,冲进家里。
却见陆允光着膀子,从杂物间里出来,戴着我的头戴式耳机。
宛如模特拍写真大片。
见到我双目微睁,动了动眉毛,似有点疑惑。
艹,这王八蛋吓死我了。
一颗心落回去,我甩下胸包,就要瘫到沙发上。
陆允眼疾手快拉住我的手,连包带人把我捞起来,按着我的肩让我重新站好。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汗津津的,温热,带着独属陆允的味道。
“换衣服。”
陆允仿佛心情还不错,收起了一身的阴戾和怨气。
我问他:“刚才什么声?”
脱成这样总不能在修空调吧?
我装作整理胸包,偷瞄他宽厚的胸膛,比两年前更有男人味了。
“这里太乱,”陆允放开我,松了松肩膀,忽然低头,与我四目相对,“想看可以光明正大看。”
我:……
这是打算色诱我,再虐身虐心吗?
客厅乱七八糟的快递盒被清空。
用完随手乱放的杂物各回各家。
窗明几净,窗帘被拆下来洗,挂在阳台,跟窗帘一起飘动的,还有陆允昨天穿的那身衣服。
我无意识扣了扣手指,“谢谢,不是不想收拾,只是没来得及,你……”
陆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用关注自己在意的事情。
“人总会变,”陆允抽纸擦掉脸上的汗说,“我去市场买了点菜。”
我:“我也买了。”
菜还被我扔在门口。
他不会还要做饭吧?我有点无所适从,难道A大研究生得学会做家务和做饭?
“我想吃豆腐汤。”陆允开始点菜。
我露出这样才对的表情,道:“早料到你会点。”
把菜提进厨房,习惯性往厨房的窗台上看一眼,那里空空荡荡。
脸上的笑容僵住,我脑子嗡的一声,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家里被收拾得太干净了。
阳台朝北的墙上空无一物,茶几下只剩下一个罐子。
我紧抿着唇,在看到房间的一刹那,没由来地愤怒。
“陆允!我东西呢?”我咬牙切齿问。
陆允从浴室出来,上身穿了件白T,正拿我毛巾擦脸。
“什么东西?”
他见我气势汹汹,略一挑眉,“你这太乱,我清出去不少垃圾。”
“垃圾?我窗台上的旺仔空罐,橱柜里的塑料袋,茶几下的茶叶罐,还有阳台的纸箱……”
“那些不都是空的吗留着干嘛?”陆允说。
“空的你也不能随便乱扔。”我说。
陆允皱眉:“存那些干什么?”
我:……
恐慌的情绪猝然中断。
对哦,我存那些干什么?
耳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陆允的嘴巴张合,我却什么也听不清。
我淹没在寂静的海里,像过去了很久。
陆允伸手拍我的肩,声音一瞬从四面八方重新涌入耳朵,我像个得救的溺水者,猛地吸了一口气,拍开陆允的手。
“我存了很久,”我下意识重复这句话,“就算是垃圾你也不能随便扔,你问过我了吗?”
陆允沉默看着我,紧皱的眉头松开,神色复杂。
“白淼,你连塑料袋和茶叶罐都不舍得扔?”
我硬气道:“是。”
“那我呢?我连垃圾都不如?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陆允的声音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起,把我从莫名的情绪旋涡中拉出来。
“我……”
我咬着唇,仿佛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无话可说。”我别开脸,不敢再看陆允,“如果你想报复我,我也受得……”
“白淼,”陆允打断我,“给我个理由。”
“跟你在一起让我很有压力不行吗?”我把胸包甩在沙发上,脑袋快裂开,语气却平静得不像话。
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难处,拉着你跟我一起受罪。
陆允大口喘着气,像座隐忍多年的火山,只待地壳一动,马上喷发。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能吗?”
没有什么,能比被恋人敲上“共患难无能”的印章更伤人。
“没有,陆允,你很好。”
“给我个理由。”陆允固执道。
我们沉默对峙,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垂下的手,快把大腿侧面的布料揉出火星子。
我偷偷抬头,对上陆允的视线又马上偏开。
“你,现在研二吧,不用去实习吗?”
我希望陆允不要再问了。
陆允没想到我转移话题的方式这么拙劣,气笑了,下意识把手伸到口袋里,摸了个空。
我眼神好,看到他额角爆起青筋,心中惴惴。
“白淼,你好样的。”陆允咬牙切齿地说。
我闭上眼睛,心里发酸,听见砰的一声响,心道这算完了。
还好是糊弄过去了,想起囤了许久茶叶罐,旺仔罐和塑料袋又有点难过。
塑料袋好歹能装东西,茶叶罐和旺仔罐也可以拿来当摆设啊,怎么能说丢就丢……
走了,走了也好,我不用再胡思乱想。
我耷拉着脑袋走进被收拾得整齐的房间里,想了想,换了身家居服才扑到床上。
左摸右摸没摸到我的萝卜条枕,我坐起来一阵眩晕,往床边墙缝里找,也没有。
陆允不会也扔了吧?这人简直跟扔他自己的东西一样,连床上有个抱枕都不行吗?
或许放阳台晒了。
我揉着额角站起来,忍不住想,要是他没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好了。
阳台门关着,窗帘几乎垂在地上,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晾的。
我打开阳台门,看到把两个衣架撑得变形的萝卜条枕,啼笑皆非。
这人真是的……
算了人都被我气走了。
我扯下挂在窗帘上方的条枕,冷不丁看到个圆润的黑脑袋。